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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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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盈盈一水間

第二百一十章 盈盈一水間

那少年的院子是公子親點的位置,距離搜集信報的前廳最遠,中間又隔著一口泉眼,平日里起風落雨,竹葉聲與泉水聲便響個不停,能將一切人聲隔絕在外,就算是頂尖武者也難從其中分辨出人說話的聲音。
熊嬸搖搖頭,臉上有無法掩飾的憂慮,但開口時還是小心謹慎。
她最後整理了一番衣裳,哭喊著躥了出去,一個飛撲倒在那兩人面前,時機把握得剛剛好。
四五尺長的大刀架在脖子上,小鏡子一樣晃得人睜不開眼睛。打頭的婦人渾身僵硬,唯有一雙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轉著,一會後怕地看看那舉刀的高個子,一會又憤恨地盯著對方身後那探頭探腦的矮個子。
林間樹杈子上的灰簌簌落下,矮個子摳了摳耳朵,摳出一塊泥巴來,半晌才啞著嗓子開了口,竟是個女子聲音。
湯越頷首而立,開口確認道。
「我要去找她。是生是死,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早知道最後都是這一出,又何必唱那開場戲呢?荒郊野嶺的,劫道便該有劫道的樣子,有話直說效率也高些,若是那些惜命的富貴老爺遇上了,說不定就讓他們得手了。
竹樓深處、水霧瀰漫的葯廬中,兩口巨大的葯釜沸騰著,一邊是給孩子們熬煮的祛濕甜湯,另一邊卻是味道酸苦的慢性毒藥。
他不想遮起眼睛,她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眼睛了。
卯時初刻,是川流院前廳每日交接任務與消息的時辰。這件事只有川流院中負責消息收集的人和公子琰身邊的幾位知曉,至於那些養在後院的「走狗」既不需要也沒有辦法察覺。
狼與犬系出同宗卻相差萬別。很顯然,這院子里如今就關著這樣一群犬狼混雜之輩。
這院子里住的人根本算不上醫者,而他每日飲下的東西也根本算不上解藥,同晴風散差不多,只是飲鴆止渴的慢性毒藥罷了。他堅信這世上不會有比她更好的醫者,但他卻是這世上最糟糕的病人。毒蛇若不想農夫因為救了自己而失去生命,唯一能做的便是換一戶人家。
「許是寅時剛過。」
「兩人。」
與萬頃竹海盈盈一水之隔的溟山深處、漫山遍野的枯木林中,大雨裹挾著泥沙從山上傾瀉而下,將死去多時的腐木又衝下不少。
青蕪刀應聲落下,刀尖深深扎進竹樓地板中、支撐著少年顫抖的身體。被強行壓制的藥力翻湧上來,李樵的視線開始晃動起來,但那股憤怒和絕望令他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上前一把抓住了那大鬍子參將潮濕的衣襟。
竹樓只在臨水的方向開了一個小窗,眼下所有人輪流擠在那窗前,翹首以盼那艘已經晚了數日未曾到來的渡船。
湯越盯著對方,聲音中多了些壓迫感。
沒有武館宗門、譙樓天塹,只有一座竹子搭起來的學堂。
那些被小心藏起來的本性與情緒在這一刻猶如火焰被釋放,燒得他忘記了一切規矩和約束,直到確認了心中所想才肯罷休。
「湯先生不是來送葯的嗎?」
「怎麼?莫非你要闖前廳嗎?公子既然敢收你,自然有手段鎮得住你。」
一會這些葯碗將被送到這竹樓後院的各個角落,送葯的人會親自監督那些不聽話的「客人」服下藥,再將空碗送回到這裏。
李樵的視線落在那條白綾般的帶子上,身側的手慢慢收緊成拳。
熊嬸聞言轉過頭來,手中活計恰好忙完。
李樵轉頭望過來,空洞的聲音中透著些許顫抖。
李樵緩緩轉動視線,不甘心地在這一眼便能望到頭的竹樓里又尋了一圈,但除了那兩人之外,四周再沒有他熟悉的面孔了。
「沉了的船。」
這一抱可謂是久戰沙場、爐火純青,從角度到力道都把握得剛剛好,不僅能瞬間近身,還能探查對方身上有無兵器、荷包厚薄。誰知那高個子看起來站得直愣愣,等她將將快要得手時,突然便往旁邊輕飄飄一讓,她這動作便撲了個空。
湯越點點頭,面上沒有太多情緒,只一邊檢查著公子剩下的湯藥,https://www•hetubook•com.com一邊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
陸子參有些浮腫的眼抬起來,望見李樵的一刻整個人便愣住了。
「背信棄義的懦弱之人沒有立場質問旁人。當初你一走了之的時候,又可曾想過她的感受?過去這些時日,她獨自面對一切的時候你在哪裡?秦三友離世,她將自己一人關在果然居三天三夜的時候,你又在哪裡?眼下誰都有資格質問,唯獨你沒有。」
誰不喜歡話少又做事利落還頂著一張漂亮臉蛋的人呢?只可惜……乖巧是談不上的。那隻怕是如今這院子里最難對付的一個。
那婦人一愣,顯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點頭繼續忙活起來。
不太上路的對話就此終止,婦人同那矮個子四目相對、兩廂都明白了什麼。
陸子參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任何一個字。
李樵冷聲拒絕,下一刻已將那碗中腥冷苦澀的葯汁一飲而盡。
不等對方話音落地,湯越腰間的短柄斧已經出手。但那少年身形超乎常人的靈活,全然看不出這些時日在院中枯坐時的模樣,這一擊甚至連他的衣擺都沒有碰到。
只可惜,今日他們遇見的可不是什麼富貴老爺。
少年的背影已經開始搖晃,他的雙目赤紅,呼吸完全亂了套。
「若想明白了、決定試藥,隨時去找公子。」
郁州一帶本就多雨,有時不僅有天災、還會有人禍,而出於防範和監視的目的,附近河道河口乃至各個碼頭渡口都有川流院的暗樁,他們每日會將洪澇和水匪的情況簡單彙集到竹樓,消息頭天晚上送出,次日一早到達,幾乎從未間斷。
「為何不派人去尋?」
出了百昱關,沿著灃河最細弱的一條分支進入郁州西南深處,最終便會望見那片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竹海。
高個子冷哼一聲,手中那根「棍子」重重拄地,上面糊滿的泥巴應聲落下,露出冷硬的刀鞘來。
湯越面色如常,並沒有急著先遞上那碗葯,而是從身上取出一條帶子放在對方面前。
院中雲板已被鳴響,前後八聲,意為示警。
「且先看他還能發揮多大的作用吧。」
許秋遲喘息著還未開口,一旁幾個大漢已經探頭探腦望了過來,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插嘴道。
那婦人常在山中行走,也是見過不少猛獸的,卻還是被那眼神瞧得一愣,半晌才想起自己的詞、對著那張髒兮兮的臉哭道。
蒼白的日光方才升起,竹樓外的竹海晨霧瀰漫。
湯越的身形一頓,人卻並未轉過身來。
一聲呼哨響起,不遠處樹叢一陣騷動,蹭蹭蹭竄出十余個人影來。
那無邊無盡的竹海猶如綠色的迷宮,將世界分隔成兩半,竹樓中的人出不去,竹海外的人進不來。
湯越緩步上前,將木盤中的那碗已經徹底冷掉的葯放在對方面前。
矮個子倒是一動不動,不知是沒打算躲還是懶得躲,總之讓她抱了個結結實實。
他們從沒見過跑得那樣快的人,像是要飛起來一般,只輕輕在河中央的磯石上一點,下一刻已直奔那竹樓小窗而來。
陸子參濕透的發須遮掩不住他灰敗的臉色,李樵看著那張臉,只覺得看到了這世間最恐怖絕望的東西,渾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聲音也變得沙啞。
畢竟就算是再不入流的江湖門派也都有個棲身之所。一個縹緲如海市蜃樓般的存在,總歸是讓人不安心的。
河水不斷從他的發尖滴落,直到弄濕了一小片地面,他也依舊無法開口回答那個簡單的問題。
「船從九皋出來的時候不是不止兩人嗎?不急,他會回來的。」
「這院中能攔得住他的人不多,出了竹海更是麻煩,他知曉川流院的位置,若當真讓他跑了,咱們只怕是要……」
但他仍是不放心,必須要親自過來確認一下才能心安。
「你懂什麼?前幾日上游翻了幾條大船,聽聞都是逃難的大戶人家,這搞不好便是其中兩個,不過是因為趕路狼狽了些,你若眼拙和圖書、可才是錯過了財神奶奶!」
一名頭戴布巾、發間插花的婦人就站在那兩口大釜前,左右手各執一柄銅勺,不停在釜中攪拌著,末了手腳利落地揭開藥釜,左右開弓地將那兩口釜中的湯藥分別盛進兩旁的湯盅和葯碗中。
然而多年過去,這些探尋幾乎無一有過結果。
磨刀的大漢猶猶豫豫,當即被訓斥道。
「公子可還要留他?」
「你、你怎會在這……」
角落中的陸子攙扶著牆壁站起身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便見那少年向自己走來。
他說完這一句,便如往常一樣準備轉身離開。
「熊嬸,今日又有三人回了院中,葯都準備好了嗎?」
邁進竹樓的一刻,那少年逃走的消息也已落入窗邊公子的耳中。
婦人一愣,隨即摸了摸腰間那把沒什麼用處、臨時找來充場面的腰扇,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那個泥水裡撈出來的人,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最終還是演了下去。
刀光亮起,緊接著便是咔嚓一聲脆響,竹樓小窗被人撞破,闖入者殺進屋內,目光從那一張張錯愕驚慌的臉上一掃而過,直到停在角落裡那裹著毯子、神情委頓的大鬍子臉上。
矮個子終於抬起頭來,臉上新灰疊舊泥,連男女老少都分辨不出,唯有一雙眼睛烏溜溜地轉著,下一刻視線定在她腰間便不動了,隱隱泛出些古怪的光來。
「請問……你這腰上的東西是哪裡撿的?」
「說話!回答我!」
湯越沉聲回道。
湯越面上依舊無悲無喜。他遠比他的同胞兄弟鎮定得多,就是天塌下來的事到了他這也掀不起任何波瀾。
「接觸得少,談不上了解。」
「當家的,我看要不還是算了吧……」
湯越抬起頭,李樵的身影已躍上蒼天古樹樹冠,並在下一刻躲開了迎面襲來的斧子。
整理藥材的手終於停住,少年緩緩抬起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定定望向今日那格外沉默的送葯人。
湯越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但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阿越了解狗嗎?」
竹海中的竹樓不止一座竹樓,樓與樓之間時而曲徑相連、時而廊棧勾結,若無人指引,就是在此處生活月余的人也依舊不能探其全貌。
湯越少見地停頓片刻后才答道。
「狗比人好懂得多。不管受過多少棍棒苛待,但凡有人施捨一丁點的溫存,便會記上一輩子,瞬間忘了吃過的苦頭,哪怕只是模糊聽到昔日主人的腳步聲,也會控制不住搖起尾巴、掙脫鐵鏈迎上前去。」
木盤凌空被斬做兩截,空了的琉璃碗應聲落地、摔了個粉碎。
彙報完畢的人領命退下,與湯越擦身而過,後者望向竹榻上的人,那雙放在竹榻旁的靴子積了薄薄一層灰,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昨日的葯又剩下了些,許是入秋後人便容易倦怠,我已勸過幾回,不好再開口了。還是湯先生多費心照看著些吧。」
那對姓湯的孿生兄弟各有所長,尤其是弟弟湯越,性子沉穩、敏銳非常,不論身處何處,只要抬頭望一望天色,都能準確估算出當下時辰,從未相差超過半刻鐘。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抬手將那隻裝滿黑色湯汁的琉璃碗接過。
「阿越已派人跟著,你去做什麼?」
湯越點點頭,伸手便從那桌上端起一隻盛好湯藥的琉璃碗放在木盤中。
「該你了,削他們。」
不知是今日的葯開始發揮效力,還是那未曾被人說出口的可怕事實遠勝毒藥,在經歷了備受折磨的半刻鐘后,他突然覺得胸口那因憤怒和悲傷狂跳的心滯澀停止,世界安靜下來,他的體內卻喧囂得快要爆炸。情緒如同洪水般頃刻間堵塞在心間,下一刻,他再也承受不住那股力量,任由鮮血從口鼻噴涌而出,隨後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那婦人也不裝瘸了,站在那些扛著鋤頭、舉著鐮刀的漢子身前,儼然一副土匪婆子的模樣,開口便是「老三樣」。
「誒呦,那孩子乖巧得很,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和-圖-書聽前廳的人說,旁人半月才能熟悉的事同他說上一遍他便記住了,最苦最累的活派給他、他也從不挑挑揀揀。最難得的是,不僅出任務時利落,得空還能幫手葯廬的活計,比其他那幾個只知逞兇鬥狠的不知強多少。哦對了,吃藥也很是痛快,從來不問東問西……」
「這是瓊絲織成的,能夠幫你隔絕掉一些光線。就算是公子到頭來也免不了如此,你又何必為難自己?」
他話還沒說完,那闖入的少年已經越過他,將許秋遲一把從那張竹席上拎了起來。
破木凳子上的身影緩緩起身,那把從不離手的刀就垂在他身體左側,像鷹隼收斂在羽下的翅膀。
太陽就要落山,枯木林間的影子被拉長,無數細長的黑影中踉踉蹌蹌鑽出兩個人來,身上的衣衫都已瞧不出本來的顏色,一半是雨水、一半是泥漿,打頭的高個子手裡舉著長棍開路,頭上包著塊布巾,身後那矮個子則拄著根竹竿跟在後頭,衣擺已被撕得破破爛爛,臉上也髒兮兮的。
眼下這裏每月只有兩三趟船會從這裏經過,做的都是那些亡命之徒的生意。而那倉房也已廢棄多年,將將擠下三四十人,都是大水后附近村鎮跑來避難登船的人,其中還有不少等著拉偏門生意的水匪,魚龍混雜的一團。
接過空碗的湯越停頓片刻,隨即低聲道。
「我管他如何?!」少年急紅了眼,他的身體已到極限,那雙手卻越攥越緊、將許秋遲狠狠摜在牆上,「他不是說過,喜歡不夠,但可以守護她一生嗎?她出事的時候他人在哪裡?他做了什麼?你們又做了什麼?!」
然而他的沉默已然從某種程度上回答了這個問題。
偏僻陰冷的小院中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影子坐在樹下,四周濃密的樹影遮蔽了光線,使得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里,像一抹無法見光的鬼魂。
「如何算是異常?」
公子琰沒有指甲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竹榻。
起先是因為忌諱,人們對於災年、災地總是喜歡迴避的,加之官家也不喜議論此事,久而久之自然無人提起。再之後,居巢所在的那片山林便少有人踏足了,聽聞那裡死氣沉沉的一片,一片貧瘠如荒漠的地方,自然惦記的人也少些。
那婦人越喊越來勁,簡直要吊起嗓子來。
矮個子晃了晃腦袋,又從另一隻耳朵里倒出些水來。
究竟為何要在這樣一個窮山惡水之所建這樣一個學堂呢?
秦九葉笑了,一副狐假虎威、小人得志的嘴臉。
不知是誰先發現了那河對岸的竹海中有些異樣,欠著身子「咦」了一聲,周圍人聞聲連忙湊了過來,竹樓中瞬間安靜下來。
「公子久病成醫,手上的方子多得很。若你覺得效果不好,告訴我便是,我讓他們給你換個方子……」
「我對你們的前廳一點興趣也沒有。我自己的事,我要親自確認。」
竹林中最後一隻秋蟬停止了鳴叫,今日這偏僻小院格外安靜,安靜中又多了些不易察覺的人聲,似乎是從遠處傳來的。
今日的竹樓小院格外安靜。這是每月休沐的日子,孩子們可以休息玩鬧一天,只剩下竹樓里那些沉默的「客人」守在院子深處。
但她的不滿只來得及發泄到一半,因為下一刻,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已經舉著手裡的傢伙什迎面砍了過來。
「這位小哥,不是沒人願意幫你們,且不說那都是幾天前的事了,你自個到外面瞅瞅,東邊的山頭都快被水淹了,莫說尋一個人,就算是尋一條船都難……」
「只是例行詢問,這幾日身體可有異常?」
湯盅是白瓷做的,瞧著十分樸素。葯碗卻是清一色的碧綠琉璃碗,每一碗中的湯藥濃淡多少也都毫釐不差,粗略望去約莫有二三十碗,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白光亮起,緊接著一陣乒鈴乓啷的響聲,那一眾人手裡的破銅爛鐵瞬間分了家、碎一地。
「少廢話!錢留下,人滾蛋!」
這可有些出人意料,但那婦人很有些變通的天賦,當下一和-圖-書咬牙、調轉方向,衝著那矮個子而去。
「她也在船上……」許秋遲的聲音虛弱地在身後響起,許是方才的響動將他從昏迷中喚醒,他就撐著半邊身體望過來,「出事的時候船斷作兩截,她在另一邊,我們被衝散了……」
湯越目光在那熱氣騰騰的琉璃碗上一掃而過,隨即不答反問道。
「什麼船?」
搖曳的竹葉被分開后又聚攏、恢復如初,遠遠望去再瞧不出任何痕迹,就像從未有什麼東西在此經過一般。
李樵不語,一把拉開擋在面前的人,隨即看到了躺在牆根的許秋遲。他躺在一張簡陋的竹席上,嘴唇青紫、臉色蒼白,一副人事不省的樣子。
唯有消息和風是出入這裏的常客。
但這都不是最令人在意的地方。
「船的事我都聽到了,湯先生何必裝傻?」
「新來的那個如何了?」
「可我怎麼覺得,已是卯時初刻了呢?」
自從來到這裏,他便似乎感受不到疲累、骯髒、冷暖。
「湯先生今日倒是有閑,竟親自來送葯。」
除了腐木,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這問題很難回答嗎?我要你告訴我,你的船上還有沒有旁人?!」
短短一句話,他中途停下兩次,像是有刀片含在嘴裏,每說幾個字就要將血吞進肚子里。
湯越加快了腳步,迅速挑選出最近的路線來到了竹林中最高的那間竹樓。
霧氣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比風快、比雨急,瞬間在那片混沌中破出一道新綠。
他說話間,那少年已經一個起落翻身站上了院牆。
「確實如此。」李樵的聲音沉沉在他耳邊響起,帶了幾分壓抑的殺氣,「不過你千不該、萬不該親自來送葯。」
湯越不動聲色地上前,一邊將那扇支起的窗放下來些,一邊輕聲道。
湯越不再勸說,只抬手將濾好的湯藥遞過來。
「他敢逃一次,之後必定再犯。公子將此事交給我……」
竹海邊緣河灣處,有座黃竹搭成的吊腳樓,樓下臨水、攻出入船隻停靠之用,樓上是從前用來臨時存糧食的舊倉房。
公子琰話音方落,湯吳的身影已急匆匆趕到。他面上帶著明顯的怒氣,人還沒站穩,聲音便已傳來。
「你的船上……還有沒有旁人?」
「邱陵呢?他為何沒同你們在一起?」
那是一種技不如人又輸得不甘心的眼神。
不祥之地向來不是外鄉人喜歡落腳的地方。久而久之,除了那些祖祖輩輩生活在這深山古河中的人們,這裏一年到頭也瞧不見幾個生面孔,若有外人出現,消息瞬間便能在附近傳開來,順著山中溪流和林間微風,落入那片神秘竹海的深處。
……
「都準備好了。湯先生今日怎麼親自前來?可是公子那邊又有什麼吩咐?」
「這幾日上游又有堤壩決口,每日都有船隻遇難的消息傳來,川流院不是第一日收到這樣的消息。」
當家的婦人又是一番低聲吩咐排布,再望過去時,那兩人已走近了。
「我去瞧瞧他,剩下的熊嬸來安排吧。」
那少年本就通透的五感在那種怪病的作用下變得越發難以防備,竟已在瞬間在風中捕捉到了關鍵信息。
「不必。」
高個子渾身上下寫滿了不情願,奈何竟甩不掉身後的女子,當即大怒道。
大漢瞬間噤聲,低頭繼續磨刀。
而自從居巢二字消失於歷史長河中,世人提起它的次數便越來越少了。
他的身上還穿著昨夜拼殺歸來時的那件衣裳,衣襟和袖口都沾著血跡,不知是旁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天氣已經入秋,但他仍穿得很單薄,任務結束回到院中后便坐在樹下那張破木凳上,處理葯廬吩咐下來的一些雜活,有時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新的任務遞交到他手中,他便拎起他那把沒有刀鞘的刀沉默著離開,歸來后又是相同的模樣。
「我那朋友倒是沒同我說起過,他在郁州還有親戚。」
這番模樣都稱不上寒酸,簡直可以說是活脫脫兩個野人,就連劫道的山匪都下不去口啊。
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了。和_圖_書
「請問湯先生,現下是什麼時辰?」
李樵終於鬆開了手,許秋遲猶如一袋沙般重重落回那張竹席上,半晌才掙扎著喊道。
「這幾日公子服藥可好些了?」
選擇找來這院子的人,都是走投無路之人,沒死就算是不錯了,為了能拼到一個活命的機會,受些罪又算得了什麼?
「來認識一下吧。我是你們的秦奶奶,這位是你們的姜奶奶。以後可別張口閉口認妹妹了,萬一碰上個不好說話的,今日可就不是找娃、而是要滿地找腦袋了。」
「憑什麼?除了少爺,還沒有旁人能使喚我……」
或者說,他又找回了自己曾經的角色。
「督護另有要事在身,只晚我們幾日出發。誰也不想如此的……」
許秋遲虛弱地勾了勾嘴角,鳳眼冷冷抬起、薄唇輕啟開始反擊。
公子琰聞言,當下合上眼。
矮個子往後一稍,瞬間便躲到了那高個子身後。
對方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又狠狠落下、砸在他的腦袋裡。
「眼下救上來幾人?」
一旁的陸子參見狀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雙眼通紅地說道。
隨著窗子被放下,投在公子琰臉上的光也一併隱去。他仍保持對著那扇窗的姿勢,半晌才轉過頭來。
「官人救命啊,前面、前面有狼,我家行路至此遭了難,唯有我跑了出來,總算瞧見個人影。不知可有看到我家那走散的娃兒……」
窗邊的公子晃了晃頭,似乎是在笑。
數年前,當川流院這個名字第一次進入江湖人的視野中時,不少人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探尋過這座江湖暗庄的所在。
「官人你這樣面善,一看便是個好人,你可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們當真是走投無路了啊,如今又攤上這麼個事,以後可怎麼過活哦……」
一個是遍尋不見的江湖暗樁,一個是失落多年的深山古國,沒人會將這兩個全然不相關的名字放在一起。然而事實上,它們實打實肩並肩地挨著,比那都城和城外驛站的關係還要近。
竹海的深處有什麼?
「你要去哪?有力氣在這鬧,不如去尋條船來……」
湯吳難掩急色,顯然知曉那少年的身手和實力。
下一刻,李樵的聲音突然響起。
說到那新來的少年,那方才還言辭謹慎婦人話突然便多了起來。
有人說那位公子琰武功高強,窮淵之下、雲巔之上都可企及,定是尋了處常人無法抵達的僻遠世外之所;也有人說「大隱隱於市」,那川流院定是藏身陋巷鬧市之中,藉由販夫走卒的出入作為隱蔽;甚至還有膽大者猜測,川流院主連帶整個川流院,都不過是朝廷的暗樁罷了,一枚隱匿於朝野之中的官家棋子,尋常人又怎能輕易尋得呢?
學堂里的娃娃有男有女,最大的不過八九歲的年紀,最小的也就四五歲的模樣,衣裳穿得各式各樣,但看上去都乾淨整潔,行止進退有模有樣,那架勢不僅不輸都城有錢人家私塾里的小公子,甚至有幾分那備受世人瞻仰的青重山書院弟子的風采。
「妹妹你這是說什麼胡話?這是我家祖傳的,你若肯隨我到前面看一看,這樣的東西隨便你挑,就當是酬謝了……」
「聽說是邱家的船,前廳的人才壞了規矩、議論了兩句。不過公子放心,我在他今日的葯里摻了東西,他逃不遠。我讓人跟在他後面,不要輕易出手,免得傷得重了,回來還要麻煩公子。」
院子外的人想破頭也想不明白的問題,院子里的人卻都知道。
湯越在葯廬掃視一圈,隨後轉身離開、端著那碗湯藥向竹樓深處走去。
其實說來也簡單,因為這院子的主人是個一面白色、一面黑色的病人,既慷慨又自私,既包容天下又十分心狠。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是在這樣一個翠竹滿院的地方讀書的,而他無比懷念那時的時光,只想讓生命最後的日子停留在這段回憶中。他將自己「囚禁」在竹海深處的竹樓里,那裡變幻如迷宮,白日煙氣繚繞,入夜燈火閃爍,好似一片鬼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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