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山神骸骨
就算是傳聞中生活在南海的鯤也不知道能否擁有這麼長的脊骨,何況這裏不過只是山中湖泊而已,若非親眼所見,秦九葉也不能相信此處竟真有體型如此龐大的生靈。
原來方才在那瀑布前的石台上空空如也、不見絲毫祭品的影子,不是因為被祭司及時清理乾淨,而是被送到了這瀑布之後。
除此之外,不論是石台上還是四周,都再尋不到任何可以探究的東西。
回頭望了望那被火燒過的石廳方向,又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瀑布落入水潭的迴響,秦九葉隨即從身上摸出那面一直貼身帶著的銅鏡小心擦了擦,隨後爬到石台之上、靠近一旁的那座燈人,舉起銅鏡小心調整起角度。
一截堅硬的東西從她們腳下的灰白色地面中露了出來,凸起的部分方才絆住了秦九葉的腳,好像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
「說得有理。何況咱們眼下也是走投無路、危難至極,借寶地一用,神明不會怪罪。」
「就算是神也是有來頭的,神像都是照著人自己的模樣塑造出來的,人很難創造出自己完全沒有見過的東西,雖然可以誇大一二,但總還是能看出些端倪。你看這青黑色的鱗片、赤紅色的頭首、還有魚尾,倒像是一種龍魚,而我們先前遇見的那些山民都有不吃魚的傳統,卻不知這傳統從何而來,這難道不奇怪嗎?」
這世上最難消滅的東西之一便是好奇心。越是不讓進的地方越是要一探究竟,越是搞不清楚的問題越是要刨根問底,越是危險莫測的謎題越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去破解。
轟隆巨響伴隨著巨大落石鋪天蓋地地襲來,秦九葉握緊了姜辛兒的手,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旋渦。
彷彿為了響應她對未來的可怕猜測一般,下一刻,正前方的石壁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那些深刻在岩壁上的裂縫隨之開始生長起來,頃刻間布滿整個洞窟,連帶著那些壁畫也四分五裂開來,唯獨那雙黑湖中幽綠的眼睛仍在原處俯瞰著洞窟中的一切。
她說罷不再猶豫,一腳踏入瀑布流水之中。
不知是否因為這洞中完全漆黑一片、不見日光,那些苔蘚的顏色有些灰白,似乎同外面的有些不同。出於多年進山採藥的本能,秦九葉猶豫片刻,還是從身上取下先前製作的竹筒,取了一些苔草裝進其中密封好,再抬頭的時候,姜辛兒已停下腳步。
秦九葉看了一會,似乎發現了什麼。她身量不夠,便抓著姜辛兒的手、讓對方手中火把湊近了那壁畫的頂部,自己也跟著離近一看,下一刻卻嚇了一跳。
然而什麼豐厚恩澤也經不起如此消耗,掠奪時間久了自然漸漸枯竭,赤金的價值越發水漲船高,重金驅使獠獵越發猖獗,如此惡性循環之下,很快便再也沒有人見過那種大如汀島的巨黿了。而古往今來,什麼神仙肉、高僧骨、千年的雪蓮、萬年的王八不過是當權者求仙之路上的流水席罷了。人們恨不能將一切稀少之物拿來煉丹入葯,然而又見哪個當真修成了長生不老之術?還不是百年之後地底下聚頭了。
神話的色彩被層層剝離,赤金也隨之隕落
和_圖_書神壇。畢竟不是鹽鐵糧畜,就算再珍貴,說到底也只是錦上添花之物。待到一朝改朝換代,鬼神之說漸漸衰落,所謂燒甲卜祝一事遠沒有從前狂熱了,赤金漸漸淪為貴族手中的玩物,這座黃金之城的地位一落千丈,只能臣服於各路諸侯宗親,最終淪落成為被人揮霍取拿的金庫,走向毀滅的終點。那些只存在於古老神話中的神明從未現身,它的信徒們自然也都不曾目睹過神明真正的模樣,有朝一日見到身形龐大、不同尋常的巨魚,便將之同傳說中的神聯繫到了一起,年復一年地用祭品供奉著,甚至不許族人獵殺湖中的魚,久而久之,那怪魚自然制霸一方,越發有了「成神」的潛質。
她不否認這洞窟中處處透著一股陰森神秘之感,但居巢人的神廟又同秘方有什麼關聯呢?李青刀為何會追查到此處,又在這裏發現了什麼?
這對從初時開始互看不順眼的搭檔,在經歷了這幾日的共同磨難之後,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幾乎在同一時間轉身向著瀑布外跑去。
「魚?蛇?這不是他們信奉的神嗎?我怎會知道是什麼?」
「可若真是如此,為何這裏瞧不見他們的屍骨呢?而且……」
姜辛兒舉起火把靠近了四壁,白骨堆砌而成的牆壁上部隱約可見一些古老壁畫。
「許是外面的大火一直沒有止歇,所以他們便被困死在了這裏。」
姜辛兒腿長、又畢竟是殺手出身,身體比尋常人靈活許多,眨眼間已竄出十步開外。秦九葉被落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氣急敗壞地大吼道。
「在水底下的時候也沒見你等我。技不如人,就不要嘴硬!」
或許就算沒有二十多年前那場大戰,這座古城內部也早已腐朽不堪,人心的貪婪同那些黃金一起壓垮了這座城池,使這裏註定成為一片廢墟。
秦九葉覺得心中那點猜想的輪廓變得越發清晰起來,她不由得又想起《鬼邡密卷》中關於那蒼文赤首神明的描述。她之前一直先入為主地認為,既然是藏在深山中的古國,信奉的山神應當是類似山魈一類的生靈,從未想過所謂的「山神」會生活在水中。
「火燒的痕迹似乎就到這裏為止了。」
她的說法令姜辛兒也不由得陷入沉默,後者看了看她臉上認真的神色,又望向身後那黑漆漆的洞口,半晌才喃喃道。
秦九葉耐著性子,一邊指著上面的圖案、一邊說道。
「這瀑布後面還有空間。」秦九葉放下銅鏡,又仔細查看了一下石台上的凹痕,「雖然不明顯,但這裏的石頭確實有磨損的痕迹,說明有人曾從這裏出入。至於後面究竟是什麼……」
某樣東西能夠成為被人供奉的神明,勢必有些過人之處。
秦九葉順著那雙眼睛望向四周,發現自己先前以為是環形花紋的東西實則都是這湖中巨獸的身軀,那條布滿青黑色鱗片、長而捲曲的尾巴圈住了整個圓形洞窟的頂部,像一隻盤旋等待降臨的巨蛇。
秦九葉搖搖頭,心中顯然另有想法。
姜辛兒尚且不能確認,但經常同死人打交道的秦九葉一望之下和*圖*書便知道,那是骨頭,因為埋骨時間久遠,上面的皮肉已經全部腐爛消失,剩下的骨頭也變作灰白色,距今至少十年以上的時間了。
但居巢一帶沒有白色的石頭。
一股巨大的衝力從背後襲來,秦九葉慘叫一聲,身不由己向前飛去、一頭撞在姜辛兒背上,後者猝不及防挨了這一下,腳下跟著一滑、撲倒在地。
「現下倒是跑得快了,方才要下水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如此積極?!」
前方隱隱有水聲傳來,不一會便見一處天然瀑布從石縫中流出,正注入洞窟中的一處水潭之中。瀑布前有一處巨石打磨的石台,原本粗糙的石頭已被打磨得如鏡子般光滑,那是經年累月、無數朝拜者匍匐祈禱留下的痕迹,石台上有塊攔腰折斷的石碑,上面的文字晦澀難懂。
如果她當時無意中瞥見的那個巨大陰影並非她的錯覺呢?如果那「懾比屍」的後代仍在這古老的深山湖泊中生活呢?如果她們的闖入驚擾了這些古老的生靈,甚至一不小心將它們放了出去,那豈非……
「外面的石廳只是神廟,這裏才是居巢人祭祀的地方,他們將從附近湖泊河流中捕上來的元黿集中到此處殺死,血肉以祭神明,而後用它們身上的腹甲占卜問卦。不過……」
這樣的地方,莫說大胆摸索,尋常人就連闖入都要三思猶疑。只是說來也巧,不論是當初孤身探險的李青刀,還是今日泅水闖入其中的秦姜二人,都非尋常之人。
「你不覺得這懾比屍的樣子瞧著有些眼熟嗎?」
「應當是所謂的禁地或聖地,平日里除了祭司可以踏足,一般人不許入內。」姜辛兒突然開口,隨即望向瀑布后黑漆漆的空間,「當時的居巢已被大火吞噬,或許曾有倖存的居民被迫逃到此處,有人情急之下推翻石碑、亦或是祭司打破了規矩,那些人便躲入這瀑布后避險。」
姜辛兒已經繼續在四周摸索起來,聞言只匆匆瞥了一眼,心思顯然不在這些壁畫上。
姜辛兒腳下不停,竟還有空回頭反駁道。
然而天道自有制衡之術,這兩樣東西幾乎不會同時出現。二十二年前的居巢先為暴雨洪水所困,而後又遭遇山火,其中蹊蹺之處世人自然懂得。但秦九葉仍然不願相信,當初以眾正仁義為旗的黑月軍最終會以焚城終結這一切。
秦九葉說到此處停了停,又轉頭環視了一下整個石室。
「怎會有人對著一副骸骨祭拜呢?這東西至少在二十多年前是還活著的。」
姜辛兒的聲音在前方響起,秦九葉這才回過神來。
「李青刀標註的地方當真就是這裏嗎?但這裏什麼也沒有,究竟是我們尋錯了地方,還是我們來晚了一步?」
方才石廳中的石像原來根本不是這神廟的主人,又或者曾經是,而後便被更為強大的存在取而代之了。而這位新山神似乎喜歡盤踞陰暗洞窟之中,這才是居巢人選擇在此祭祀的原因。
可歸根結底不過神話傳說,當年都從未有人見過,眼下又怎麼可能讓兩個憑空闖入者一探究竟呢?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身後那道瀑布的流水聲比她和_圖_書們剛進來時大了一些。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塊折斷的石碑上。古老的石碑在洞窟滴水的侵蝕下已有些模糊,上面的文字應當特屬於居巢古國,莫說她無法解讀,只怕如今的襄樑上下也沒有幾個人能夠看得懂。
「所謂禁地都差不多,幾乎每個門派都有個禁地,圖省事的就在門口立塊碑作為警告,要麼刻下詛咒,要麼設下機關,可到頭來想進去的不還是進去了嗎?」
她終於知道描繪壁畫的居巢人為何要將那黑湖湖水描繪得那樣廣闊了。他們並不是想強調那個湖有多麼大,而是在間接表達他們信奉的神明不可窺其全貌、擁有無邊的力量。
秦九葉邊說邊循著姜辛兒的腳步繼續向前走去,腳下有些磕磕絆絆,她下意識抬手扶向身側岩壁,隨後發現那岩壁潮濕處隱約有星星點點的白色,離近一看、竟是一小片頑強生長的苔草。
同方才看到的那些牲畜骨頭不同,這截骨頭格外粗壯,上面遍布密密麻麻的小孔,從形狀大小來看不僅不屬於人,也同尋常牲畜的骨頭不大一樣。秦九葉乾脆俯下身來,用手將周圍的灰土扒開來,那條動物脊骨斷斷續續顯露出來,一望之下竟有一條大船之長,而且尚有一段埋在灰堆中,不可窺其全貌。
岩壁斷裂的巨響混合著震耳欲聾的水聲在身後步步緊逼,秦九葉不敢回頭去看,拚命倒騰著自己的兩條小短腿,只恨小時候沒有同師父多討幾副長個拔高的葯,腿到用時方恨短。
前方四處探查的姜辛兒聞言回過頭來。
「那懾比屍究竟長什麼模樣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沒能庇護居巢,眼下這裏還不是成了一片廢墟。」
「那倒是未必。」秦九葉俯身撥開坑底的白灰,從中撿起一枚甲片細細大量起來,「因為所謂赤金並不是集中從某個地方開採出來的,而是從活物身上取下的東西。」
「按照你先前的猜測,當時居巢倖存下來的人曾躲到了這瀑布後面尋求庇護,可然後呢?按照柳管事的說法,除了先前逃出城去的流民,為何當年城中並無任何人生還?」
她說出心底的疑問,那廂姜辛兒聞言,不由得也仰著頭左右看著。
「所以這才是他們選擇在這裏建造神廟的原因嗎?」
她望著眼前的一切,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來,一旁的姜辛兒也很是震驚,半晌才喃喃道。
黑灰色的砂石地變作灰白色,那是大量焚燒動物屍骨后留下的灰燼,四壁皆由森森獸骨堆砌而成,骨頭與骨頭之間的縫隙被一種猩紅色的黏土填滿,散發著陣陣若有似無的腥冷氣味,整個洞窟猛地望去彷彿巨大怪物的血肉腹壁。
手中的東西不是旁的,正是一種巨黿的腹甲。不同於尋常卜甲,這種棕褐色甲片光澤細膩,隱隱有些淡金色暗紋,炙木鑽鑿不褪,反而會產生一種深紅色的裂紋,即使過去百年,拿在手中仍可見寶光四射,確實一眼非凡。整個大坑中的甲片目測粗略估計便有千余之多。而這還僅僅只是居巢人自己卜卦問神之用的消耗,尚且不知那些進貢給大山之外的赤金有幾何,或許數量成倍都www.hetubook.com.com不止。
古時帝王崇敬鬼神,祭台神廟修建都恨不能以黃金築成,巫祝之事必備的赤金更抵萬金。除此之外,就連巫醫修道之人也用赤金入葯,聲稱卜甲能通鬼神,服之自然會有奇效,不僅能聚氣凝神續壽,還可令人永葆青春、通達天庭。一時間赤金成了世人狂熱追捧的對象,大大小小的赤金流水般從這深山中送出,又換得一車車真金回到居巢城裡。鼎盛時期,這裏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一座真正意義上的黃金之城,加上溟山一帶得天獨厚的雨熱產糧條件,居巢不需向任何人俯首稱臣,便可在這深山中富足千秋。
風娘子那本《鬼邡密卷》里的敘述浮現在眼前,秦九葉不由得喃喃道。
秦九葉和姜辛兒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中讀懂了「不好,快跑」的信號。
「且看看裏面還剩下什麼有用的東西吧。」
「你還記得那些關於居巢的傳說是怎麼說的嗎?都說這裏盛產一種叫做赤金的東西,可用於卜祝之用,可赤金究竟是什麼、又如何用現在卻少有人知了。」
一個為賺銀子背屍體、撿傷患的江湖郎中,一個是只信手中刀劍、遇事只管提刀就砍的殺手,這白骨地獄似乎突然便沒有那樣懾人可怖了。
那漆黑的湖水中竟畫著一雙眼睛。
秦九葉轉過頭來,黑溜溜的眼睛里寫著「刮目相看」四個字,姜辛兒被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嘟囔道。
秦九葉說到一半,腳下突然一個踉蹌,姜辛兒就在她身前不遠,一個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兩人低頭一看,都不約而同屏住了呼吸。
「懾比屍。」秦九葉的聲音低低在洞窟中迴響,莫名有些攝人心魄,「這就是他們供奉了數百年的神明,懾比屍。」
姜辛兒的疑問正是秦九葉一路上所思所想。
回想自己方才潛入湖底、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情形,秦九葉不由得心下一陣后怕、背脊也跟著發涼。
很快,洞窟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坑,坑底隱約有什麼東西閃著幽光,離近一看,卻是些不規則的圓形甲片,形似傳說中的龍鱗,大的如巨人盾盔,小的也有兒面大小,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堆滿坑底。
是因為居巢人發現了這副巨大的骸骨、又將其奉為神物,所以才在這裏建造神廟嗎?
想到此處,秦九葉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傳說中的懾比屍不老不死,可眼前所見卻又在訴說所謂神明不過凡胎肉骨。最初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它、賜予了它某種力量?那種力量難道不令人感到熟悉嗎?而那或許才是李青刀真正想要告訴她們的事,也是她們此行的終極目的。
姜辛兒見狀瞬間會意,舉起火把上前、幫著將光線聚攏,火光通過鏡面反射成一道光柱折向瀑布后黑暗空間中,雖然微弱、但已足夠。
對方本是一句無心之言,秦九葉聽后卻不由得愣住,開始俯身在四周翻找查看起來。
「我雖沒見過,但從前跟著少爺四處走動的時候,在席間聽說過這種東西。都城貴族子弟喜歡收藏些稀奇玩意在府中,赤金不過其中之一,雖然稀少但也不是什麼十足珍貴之物。」姜辛兒以為對hetubook.com.com方又財迷心竅,不由得指著洞口的黑水提醒道,「我勸你不要動什麼歪心思,這外面已經淹成那副樣子,就算開採的地方還在,應當也不會留下什麼東西了。」
秦九葉環顧四周,這才發現四壁上的畫有些地方顏料深淺不一,似乎有人用鑿子一類的東西將原本畫中的某些東西去除掉后,又畫了新的東西上去,現有的這些壁畫中也並無主位神明的畫像,多數都是一群人圍著一個湖起舞、舉行祭祀儀式的場景。看附近山勢描繪,湖應當就在山坳之中,湖水漆黑、平靜無波,似乎因為是居巢人的聖湖,所以被描繪得無邊無際的樣子,一直延伸到整個洞窟的頂部。而她們眼下所在的洞穴原本就在湖邊,那戴著面具的大祭司手執燃燒的黑色權杖站在洞口,所有人都在他的指揮下面朝著湖中央跪拜。
誰又能想到,這溟山深處的山神「懾比屍」,不過是居巢人自己養出來的怪物呢?
長明燈的光亮被落在身後,隱隱從瀑布流水中透出,姜辛兒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照亮一角。如果說外面的洞窟還只是有些僻靜陰森,那眼前的景象幾乎能用瘮人來形容了。
當年火勢從洞外侵入,靠近洞口的石廳沒能倖免,連帶那些石像和一旁的祭祀用具也遭了殃,但許是因為地勢風向與洞中暗河的緣故,火勢最終止步于石廳盡頭,洞窟深處得以幸免於難。
「就算只是神話傳說,也未必是憑空而來、無從說起的。有時候越是不可思議的東西,越有可能真實存在過。只不過未必是以我們想象中的樣子。」
就算彼時的聞笛默一意孤行,可邱偃身為執掌帥印之人,又怎會輕易為旁人左右意志?身為帶兵征伐多年的領將,怎會不知縱火燒山帶來的後果?山火不僅使得先帝的「師出有名」落人話柄,也令黑月所有苦攻不下、進退兩難的痕迹都被火焰吞噬,以至於天子降罪之時,滿朝上下竟無人敢為其進言求情。而且按照柳裁梧的說法,當時聞笛默明明已經下令挖掘萬人坑填埋患病之人,事情又是如何發展到不可收拾、需得一把火燒盡所有的地步呢?
姜辛兒一馬當先往前探去,秦九葉便跟在對方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雖然沒有塑像,但這畫倒是有些意思。你見過被塗改過的壁畫嗎?」
就這一瞬間,伴隨著一陣轟鳴巨響,四周岩壁猶如不堪一擊的蛋殼般爆裂開來,水柱似化了形的巨龍從四面八方襲來,一口將那滾做一團的兩人吞沒。
「你該不會是想說,這山神是當真存在的,而且就在外面那片湖裡面吧?」
神明是不是真的會對闖入者降下懲罰尚且不知,但這本就千瘡百孔的水下洞穴徹底坍塌不過是早一日、晚一日的事罷了。
綠睛豎瞳,吊睛怒眉,暗紅色的額首半隱在黑水中,冷冷俯視著出現在這洞窟中的每一個人。
「這裏各處都不見神像,他們供奉了幾百年的神明到底是何模樣呢?」
古來天災萬千,水火最為無情,而其中洪水和山火又是險惡中的險惡。
姜辛兒話並未說盡,但秦九葉已然明白,她望著壁畫上的眼睛自言自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