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秘方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第二百一十五章 被吃掉的神明

第二百一十五章 被吃掉的神明

秦九葉渾渾噩噩睜開眼,入眼一張黝黑方正的大臉,是從來沒見過的模樣。
「似秦掌柜這般甘願以身入葯之人也是少見。若是全天下都能懷揣這樣一顆慷慨仁慈之心,我看那秘方不解也罷,反正總有自願犧牲之人。」
原來所有人在熬夜傷神、憂思過慮之後都會變醜,那花雞也不例外。
如果黑月四君子當時已見識過這種東西的危險可怕之處,是出於避免重蹈覆轍的意圖才會分別保管秘密,那便應當竭儘可能銷毀關於這種怪病的一切才對,為何還要特意留下所謂的秘方、親手埋下隱患呢?還是說那四個人當年也曾有過某種私心,而那私心才是釀成如今這場大禍的真正源頭。
秦九葉看不|穿許秋遲的心思,自顧自擦了把臉,又灌了半壺茶洗凈了卡在嗓子眼的泥沙,便從落水開始,詳細講起自己和姜辛兒在居巢一路探尋所見種種,最終提到了那片神秘莫測的黑湖以及黑湖之底的那個古老洞穴。
秦九葉聽到此處,頓時想起了先前那些山民口提到的事。都說居巢西側水路有官府的人把守,還和黑月軍有關,不會便是方才系著布巾、將吃飯掛在嘴邊的那位吧?那談獨策不過長得有些黝黑,同「殺人放火」可有一枚銅板的關係?可她轉念一想,出身書院之人又有幾個等閑之輩?何況能在此時驅船出入居巢腹地,就算只是區區亭長,想來也不簡單。
這世間最經不起審視的從來不是醜陋的面容、不堪的場面、破碎的理想,而是人心本身。
眩暈中,一道聲音從遠飄近,鑽入她耳中。
「陸子參沒事,只是不好意思來見你。」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難道還要重返那居巢古城遺址再探一遍嗎?」
許秋遲的質疑打斷了她的敘述,秦九葉沉吟片刻后謹慎說道。
「你口中所說,我倒是有一個猜想,只是眼下還無法得到證實。」邱陵心中顯然也有所糾結,但最終還是開口道,「按照左鶿在信中的說法,當時黑月四君子分別保管了關於秘方的一部分秘密。我父親手中是黑月的行軍筆錄,左鶿手中是研究秘方的筆記,李青刀手中則是秘方起源之地的地圖,那聞笛默呢?身為當時的隨軍督監,他代為保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屋外隱隱有水聲傳來,身下的床榻也微微晃動,說明自己此刻應當是在船上。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腦袋,她的視線從對方那張臉上移到腰間,隨後看到了那把熟悉的腰扇,知曉姜辛兒應當也平安無事,懸著的心這才終於徹底放下來。
「看樣子二少爺和督護都急著同你一敘。不如你們先聊,我去看一眼飯好了沒有。」
「那就要看那懾比屍在成為懾比屍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了。」
她喜歡金子的心向來誠實!
她本不想提起這一切,因為一旦提起,秦三友那張死前青紫浮腫的臉便會出現在她眼前。
當時他們的船是在灃河上出事的,消息約莫是三日後才傳到邱陵耳中,後者在周亞賢的幫助下乘快船南下,在鴨觜淀換了能涉險灘的船進入居巢腹地,最後在渂江古河道下游發現了她們、這才將人救上了船。眼下郁州各處就像是被捅漏的水桶,河湖決口、洪澇橫行。而那渂江枯竭多年,這幾日卻漲起了水,若非如此,他們其實無法從這條東側水路離開居巢,一切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可算醒啦。好好一個女娃兒,非要跑到那山溝溝里,要不是你命大、被漩渦子帶到了河道中,那可真真不是遭罪這麼簡單咯,小命都要沒啦!」
她的言語相對克制,並沒有過分渲染自己的情緒。但只有她自己明白,知曉這一切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麼。
只不過……
那人背靠祥雲霞光,手中一柄似有千斤重的金如意,腳下踏著小山一樣堆起來的金元寶,整個人笑得光芒萬丈,一開口清正的聲音便在四周迴響。
「我為你尋到了三座院子,你且仔細瞧一瞧,哪座是你弄丟的院子。」
「你腰上有傷,這幾日需得多加留意。」
許秋遲又恢復了有些懶散的模樣,示威般湊到秦九葉身旁開口道。
「這種猜測或許只有在與狄墨對峙后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了https://www•hetubook.com•com。」
起初的疑惑漸漸轉為驚愕,秦九葉顯然覺得心底那個答案太過離奇,尤其當著邱陵的面越發有些說不出口。但一旁的許秋遲顯然並不顧忌這些,當即開口替她說了出來。
秦九葉點點頭,隨即說出了自己心底的推論。
秦九葉聽懂了,也知道如果此時表現得太客套,反而會令對方更加心急解釋,於是只得暫且按下不表、另外問道。
他顯然不想她心中有負擔,到了最後仍這般補充道。
她確實好像為了去到一個地方吃了很多苦、遭了很多罪,雖然現下有些記不起來了,但結果是好的便皆大歡喜。
「這故事確實駭人聽聞,可我仍然不明白,李青刀費盡心思想要告訴我們的難道就只是如此嗎?」許秋遲眉頭輕輕蹙起,瞧著竟有幾分他那兄長平日里斷案沉思時的樣子,「就算一切當真如你所推論,那便是這秘方的起源,又意味著什麼呢?李青刀早你二十年知曉此事,卻也沒能得出什麼結論。」
如同傳說中神明降下的詛咒一樣,噩夢也就此開始。
在邱陵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后,許秋遲也出言提醒。
按照黑月那一半行軍冊錄中的說法,當時的黑月軍處境都那般艱難,被圍困的居巢城中又該是何等慘狀。古時戰火往往與飢荒瘟疫相伴,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往往會成為被飢餓驅使的陌生模樣,同類相殘、易子而食的事也常有發生。
財神奶奶,這麼多年過去,您可算瞧見我了。
「不錯,正是公子琰。說來我與陸子參落水,還是川流院的人第一時間找到了我們,當時……」
秦九葉說出了自己的結論,許秋遲對此卻依舊表現得不太樂觀。
秦九葉下意識不願相信這種可能,更無法開口說破一切,卻在抬頭的一瞬間看到了邱陵面上沉重的神情。
因為那是被人吃剩下的骨頭。
鼻間和嗓子眼還有些嗆水后火辣辣的疼痛,秦九葉還是遲疑著開口問道。
秦九葉眼前不禁浮現出潛入那黑湖湖底、游入洞窟前那匆匆一瞥。
許秋遲瞥一眼身旁沉默的邱陵,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果然,他話一出口,一旁的邱陵當即皺眉喝止道。
她的眼前是真實過往留下的痕迹,腳下踏著的是那「神明」的骨頭,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觸摸中變得堅實起來,告訴她沒有永恆不滅的神明。
細細想來,那丁渺雖明面上出身書院,卻對天下第一庄的事了如指掌。而曾幾何時,那位被江湖朝廷兩道追殺的山莊前影使、如今川流院的主人,不也是以書院身份做明、山莊影使身份為暗嗎?
她還一陣陣發懵,對方已退開來些,依稀是個腰間扎著布巾的中年男子,雖然皮膚因常年在外奔走而變得黝黑,但那雙眉眼依稀還能看出些許昔日美男子的痕迹。在那優秀俊逸五官的坐鎮下,較深的膚色反而成了添彩之筆,減弱了他身上的書生氣,多了一股江湖俠隱的味道。
「可若它真的存在呢?如果我們甚至曾經接觸過它,只是沒有認出它來呢?」秦九葉踟躕片刻,還是低聲說道,「我堅信秘方有解決之法,還有一個原因。敢問督護可知曉,當年黑月焚山前,是否有集中處理過那些病人的屍體?」
「李青刀留下的地方已經尋到,有何必要再探一次?而且我們救人離開的時候大水已經衝垮上游山口,大量泥沙流下,不到幾日就能將整個山坳填埋成平地。到時候莫說一個洞窟,就是居巢舊城遺址只怕也難再見天日。」
秦九葉說完這一句,有些疲憊地窩回床榻之上,沒有留意到一旁的邱陵聽聞此話之後微妙的表情變化。許秋遲瞥了兩人一眼,很是不合時宜地評論道。
「那是對普通人來說。你母親醫者出身,或許問診的經驗沒有常年遊走各地的走方郎中豐富,但在面對病患時也懂得基本防護。而我們現下已經知曉,秘方很可能是通過人血散播開來的,這其實遠比痘疫、肺癆之類要好防護。我由此猜測,居巢當時的問題出在水或者食物,定是兩者其中之一。」
「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一切真如小葉子所說,秘方的源頭是m.hetubook.com.com那被分食的懾比屍,可那懾比屍身上的疫病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你是說公子琰?」
她的語氣莫名多了些生疏,聽得面前男子不由得輕輕擰起眉頭。
當初在船塢的時候,她與滕狐都曾一度陷入困局,那種面對未知惡疾的無力感有時會讓人生出一種錯覺,覺得這種東西太複雜、太詭變、太無常,幾乎不像是這個世界應該有的東西。而這種感覺在她步入那深山迷障中后又被無限放大。她能理解那些山民對所謂「神明」的恐懼和無力,在她穿越那不見光亮的黑水時,心中的壓抑與窒息也達到了頂峰。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好似真的是在和神對抗、打一場註定不可能取勝的惡仗。
或許在過往漫長歲月中的某一日,曾有過一個真正知曉全部奧秘之人。那人帶著所謂的秘方搭上了那艘船,然後天有不測風雲,那艘船連帶著船上載著的秘密一起沉入水底,在百年之後的那場洪水中順流而下,停留在了因地勢變化而形成的深山湖泊中,又過了不知多久,一尾覓食游過的龍魚吞噬了那個秘密,自此掀起了這場有關秘方的潮起潮落。
「船上其他人還好嗎?出事的時候,我同姜姑娘離得近些,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船已斷做兩截。」
居巢人開始信奉懾比屍的年月已經不可考究,但從岩壁上那被篡改過的壁畫可知一二,懾比屍或許並不是從一而終、沒有變過的信仰。
從九皋分別到此刻重逢其實並未過去太久,但秦九葉卻覺得這對邱家兄弟身上發生了些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人多了些敏感心緒、另一人多了些冷峻沉默,像是彼此之間交融了對方身上的某種氣質,同時變成了兩個有些陌生的人。
黑月當年圍攻居巢不下,又逢暴雨沖毀河道、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繫,整個居巢深山猶如一座綠監水牢,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吃光了儲備糧食后,在飢餓、恐懼與絕望的驅使下,某種原始的力量碾壓了山民的信仰。在祭司的帶領下,他們圍著不斷上漲的湖水舉行了儀式,並最終親手殺死了那聖湖中唯一的存在,一面痛哭流涕地咽下它的血肉,一面跪拜感謝神明奉獻自己、拯救了它的子民。
洞窟中之所以沒有留下避難者的遺骸,是因為他們並不是被困死在洞窟中的。
秦九葉這才望向對方,隨即明知故問道。
邱陵的聲音突然近了些,但等她抬頭去看時,對方又已退開來,自己身後則多了幾隻蒲草編的墊子,許秋遲則抿唇立在原處。
邱陵這廂說罷,許秋遲卻另有一番想法。
但這一切都在那個詭譎陰暗的洞窟消散了。
許秋遲面色一僵,但很快便恢復如常、迆迆然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裝模作樣地喝起茶來。
「多虧談大人出手相助,九名船工這幾日陸陸續續在下游附近尋到了,他們水性好,倒是逃過一劫。至於子參……」
她之所以猜測關於秘方的解決之法或許就在居巢,除了有身為醫者的經驗考量,還有一條更隱秘的、關於她自身的理由。
「我這些年輾轉出入都城,也是為了搜尋當年居巢一戰的相關記載。聽聞為了防止居巢事態惡化,當時的聞笛默曾下令將病死之人的屍體集中在大坑中填埋。戰時諸事混亂,毒瘴毒蟲密布的地方又惡疾無數,便是左鶿也分身乏術、無法親自督管一切事宜,士兵只負責執行軍令,萬人坑周圍方圓數里內不得有人進出,是以除了當時領命的士兵,旁人並未親眼所見其中慘狀。」
他的話瞬間便被邱陵駁回。
「黑月殺入溟山前,已與孝陵王叛軍苦戰數月,當時的居巢乃至渂江一帶說是血流成河也不為過,而後洪水斷路、糧草供應不及,營中已是彈盡糧絕,不論是乾淨的水還是食物確實都很難獲得。」
許秋遲不知想起什麼,不動聲色地飛快瞄了秦九葉一眼。
「而自我有記憶以來,雖從未有過什麼發病癥狀,但一直體弱多病,身量也比同齡孩子瘦小許多,這許是因為曾經感染某種惡疾的緣故。假設我阿翁真的是從大山裡、甚至是萬人坑中將我救起的,他不是醫者出身,躲避戰亂和圖書回到綏清也是一路艱難,更不可能尋人為我調理治病,但我卻活了下來,甚至長大成人,這是否說明……」
秦九葉眨眨眼,目光在那張憔悴到有些發青的臉上徘徊了一陣,才確認對方的身份。
秦九葉知道,她想到的答案,邱陵也想到了。
再過些天應當便是姜辛兒體內晴風散發作的日子,許秋遲需要做出那個決定了。又或者說,到了姜辛兒需要做決定的時候了。只是不知這兩人是否已心照不宣地做好了準備,又或者還在彼此糾結、無法邁出那一步。
秦九葉收回目光,整理了一番語言后飛快同兩人同步了信息。
「你可要做個誠實的孩子啊。」
出發前對方就曾問過她是否要追尋自己的身世,說明那晚柳裁梧所說的話他也是知曉的,他猜到了秦九葉的推測,此刻制止她說出口,是因為他們現下身處江湖蠻荒之所,而那公子琰是個行事極端之人,得知此事會如何動作?說不定會直接將她抓走做試驗。
但一切若當真如此,隨之而來的便是另一個迷思。
秦九葉未察那兩兄弟之間的暗流涌動,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
「秦九葉,恭喜你,歷盡七七四十九難,終於抵達瀚海彼岸、覓得無上真理。勇氣可嘉、誠心可鑒。作為褒賞,便將你先前弄丟的院子還給你,你意下如何?」
「秦三友已經不在,不論你的猜測是什麼,都註定無法被證實。」
「想好了嗎?你弄丟的究竟是一座金院子、還是一座銀院子、還是一座泥巴院子?」
但她還是咬牙說了下去。
如此說來,便還有另一種可能……
就算這世界上真有所謂永恆不滅的存在,或許也只有毀滅本身。
然而這一切都在對方頂著那張臉開口說話的一刻破碎了。
「公子琰絕非善類,川流院也不是什麼正義之師。凡事還是三思而後行為好。」
「那位談大人同川流院有些往來,眼下這艘船也並非密不透風之所,就算只是猜測,小葉子也還是要慎言。以免讓別有用心之人聽了去,倒會誤解你已身懷破解之法。」
她喜極而泣,眼中泛著淚花,只一個勁地點頭。
這說法乍聽之下有理有據,但秦九葉聞言卻搖搖頭。
「母親踏入居巢腹地為生病的人們診治,每日都身處險境之中,莫說是染病,就是當場丟了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她話一出口,邱陵當即表態道。
「談大人這些年遠離朝中,是個好相處的人。我與他本來也另有要事相商,你不用將這次的事放在心上。」
「狄墨手裡的東西很可能就是秘方。」
「天道法則最重要的便是平衡二字。一樣事物縱使再強大,但它所在之地附近一定有可以制衡它的另一種存在。這就是為什麼從前採藥人進山被毒蟲毒蛇咬傷后,往往可以就地尋到解毒的草藥。所以一路上我都有收集許青藍記載過的一些草藥……」
「姜姑娘呢?你不去看她,來我這裏做什麼?」
伴隨著大水沖毀淹沒有關居巢的一切,那秘方的終極源起也將連帶著湖底的沉船一起,永遠消失在黑水之中。
「那源頭在哪?」
邱陵解釋這一切的時候,言語極盡簡練,許多細節都被略去,就像是當初李樵交代在瓊壺島上的事一樣。秦九葉熟悉這種感覺,她知道其中必然還隱藏著一些內情,譬如就算談獨策與邱陵有交情,那周亞賢為何願意幫手?先前不是一副巴不得將邱陵押回都城的樣子,現下又為何放人前來甚至出船相助?而且所謂快船應當不是誰都能使喚得動的,她一個村姑外加天下第一庄出身的姜辛兒,哪個都不像是值得興師動眾來救援的人,邱陵究竟打的什麼名號?
「可這同秘方乃至居巢的往事又有何關係?你莫不是也信了那神明降下詛咒的說法?」
狄墨曾是黑月四君子之一,而天下第一庄所在的夷春其實就在渂江上游、離溟山並不遠,狄墨蜷縮于天下第一庄中,就好似特意守在居巢附近日日窺探一般。如果秘方當真在狄墨手中,對方一定會將這樣東西秘密保管,尋常人不可能接觸得到。可若丁渺便是繼公子琰后的新一任影使,那一切便都說得通了。
先前觀察發病的和-圖-書和沅舟時,她便有過短暫疑惑,那便是康仁壽的血對發病的和沅舟似乎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但李樵卻總能在喝下她的血后迅速恢復神智。她起先猜測這是因為對方體內晴風散的作用,或者是秘方對不同之人產生效力的不同,亦或者是公子琰給出的那份秘方有不同之處。但在得知關於秦三友的過去后,她又有了另一種猜想。
秦九葉點點頭,順著對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小命一條,多虧督護和那位談大人出手相助,合該好好言謝一番……」
她方要繼續說下去,卻突然被一旁的邱陵一把按住。
儘管早已料到會是這般情形,許秋遲面上還是浮現出幾分幸災樂禍的笑,末了故作遺憾地攤開手道。
「神明是否真的會降下詛咒,這我不得而知。但許多惡疾的源起都是深山野林里未曾踏足過的地方,或許是飛禽鳥獸將病傳給了牲畜,又或許是人們食用了山野中染病的鳥獸,並非完全無據可查。南下的時候,我詳細研讀了許青藍留下的診錄,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那便是她當年到底為何會染病?」
「可如果你試遍了這些藥草,仍然未能得到答案呢?畢竟如你所說,不論是當年黑月軍中的左鶿,還是我的母親,或許都已走過相同的路。你又憑什麼認為,當年他們沒能尋到的解決之法,你就能尋到呢?或許你要找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
秦九葉做了一個古怪而短促的夢,夢裡她見到了此生最崇拜的人。
聽到邱陵提起丁渺,秦九葉面上神情不由得一頓。
對方又發問了,她便將目光轉向那座金光閃閃的院子,想要說出自己的答案,可嘴卻像被糨糊粘住了一般,怎麼都張不開。她急得滿頭冒汗,嘴裏卻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邱陵的話還沒說完,先前沉默的許秋遲已開口道。
「阿姊不要我了嗎?」
「這當然重要。」秦九葉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嚴肅,她望向邱家兄弟、一字一句說道,「這意味著我們要戰勝的並非什麼虛無縹緲的詛咒,而是有跡可循、有理可依的存在。即使當年許青藍對此束手無策、左鶿以失敗告終,就連黑月大軍也只能焚山以絕後患,但它仍然是可以被戰勝的。」
她面前的人還沒來得及回話,只聽門外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下一刻房門被人推開,許秋遲的身影已出現在屋中。
「請問閣下是……」
而她當時潛入黑水之下看到的崖底沉船,確實也不是郁州一帶的形制。何況根據四周地形來看,整個居巢古國所在的位置四面環山,那處聖湖應當與外界並不相通,又怎會有那樣一艘船沉在那裡、甚至看上去已沉寂數百年呢?
此言一出,整個船屋瞬間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財神奶奶說罷一揮手中的金如意,三座小院出現在秦九葉面前,她連忙睜大眼去看,只見第一座院子金光閃閃,第二座院子遍地見銀,第三座院子……
「方才那位是渂灃亭長談獨策,也是我在書院的前輩。」
門口光影一晃,有人來遲一步立在門口,黑臉漢子見狀這才飛快站起身來,雖是書生裝扮、卻有種武夫的靈活。
「只能說,那懾比屍或許也並非一切的源頭。」
得過痘疫且存活的病人往往不會再次染病,這是因為生過這種病的痕迹停留在了他們的身體中。而她的血對壓制秘方有奇效的原因,是否是因為她自己也曾是病人之一呢?
「其實早在南下郁州前,我便時常在心中想著,是否會在居巢之行中遇見丁渺或是發現對方曾經出沒活動過的痕迹。因為如果李青刀標註的地點便是秘方的起源之地,那散播這一切的人很可能最開始便是從那裡得到的秘方。但這一趟走下來,我幾乎可以確定,不論是居巢腹地還是那處洞窟都荒蕪很久,既沒有旁人在其中活動過的證據、也瞧不見任何秘方存在過的痕迹,所以丁渺手裡的秘方也幾乎不可能是從那個洞窟中得來的。」
「除了狄墨和丁渺本人,我倒是覺得還有一個人或許也是知情者。」
「我與姜姑娘深入湖底洞穴時,曾在其中見到某種巨獸的骨頭,似有人為掩埋過的痕迹,且唯有大塊脊骨被完整留下,其餘部分和圖書不見蹤影。起先我以為那是洞穴中流水沖蝕造成的,現下仔細想想,那灰堆和祭祀坑並沒有類似的痕迹,何況就算有所侵蝕,為何會獨獨留下脊骨?而且如果那瀑布后的洞窟本就是作祭祀之用的,為何原本被供奉在水中的神明會被請入祭壇之中呢?」
下一刻,那泥巴院子的院門被人推開了,裏面走出個扮相賢惠的小娘子,小娘子抬起頭、粗布巾下露出一張白凈好看的小臉,望著她哀哀怨怨開口道。
這廂想罷,秦九葉還是決定鄭重表達一下自己劫後餘生的感激之情。
居巢人信奉山靈,相信人只有生活在靈氣豐沛的地方、族群才能繁衍興盛,除了每年定期與大山外的人交易赤金,居巢確實算不上是個喜同外界通行交流的古國,外界也少有人踏足其中,所以關於那溟山深處才會有那麼多神秘古怪的傳說。
或許這個困居大山深處的小國最開始信奉的,應當是那種產出赤金的大黿。只是不知是因為有更強大的生靈誕生,亦或者只是赤金的存在激發了人性中的貪婪,從某一時刻開始,曾經的神明淪為了被狩獵屠殺的對象,新神統治了這個國度,並最終將疾病和災難帶給世人。
「我阿翁曾是黑月傳信兵,最後的任務是將信報送出溟山。根據我與姜姑娘此次進入居巢的情況來看,在河道泛濫的情況下,唯一的出路就在深山中,而山中又有黑月駐守,阿翁逃出卻沒有被守軍發現,很可能是穿過了填埋過屍體的無人禁區,而我就是在那途中被他救起的。當時居巢形勢之險惡,我阿翁是知曉的,但他還是將我帶在了身邊、撫養長大。」
黑月的事曾是不可觸碰的禁忌,但事到如今,三人之間早已不似當初立場不同、相互猜忌,而是在困局中漸漸變得默契坦誠。
第三座院子怎麼是座泥巴院子?而且、而且越看越有些眼熟……她眯起眼來,剛想去問那財神奶奶,轉頭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財神奶奶怎麼長得同她那死鬼師父有些相像?可她那結廬在山溝的師父就算真的修鍊成神,也該是個窮神,怎會變成財神呢?
「就算我的猜測是真的,這一切終究治標不治本,李樵並沒有因為喝下我的血而徹底擺脫那種怪病,我們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只不過一切的探究都將止步於此。
她一驚,那金院子和銀院子突然開始飛快後退,財神奶奶手中金如意隨即落下,重重敲在她腦門上,她頓時眼冒金星,整個人都天旋地轉起來。
秦九葉在心底吶喊,情急之下就要舉起手來指向那座金光閃閃的小院。
「秦姑娘?」
秦九葉望見了邱陵面上的神色,知道對方顯然已經猜到她要說的話是什麼了。
不久后,吞下那巨獸血肉的居巢人紛紛發病、成為了嗜血嗜殺的怪物,在互相撕咬中死去,深山中的黃金古國淪為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
「別忘了,畢竟我們本來也是要在居巢匯合的。」
「她沒事。我來尋你自然是來聽正事的,你莫不是摔壞了腦子?」
黑臉漢子說罷起身向外走去,臨走前很是賢惠地將一盆新打好的水送到她面前,又差人送了一大壺茶來,顯然已經料到他們之間會有一場長談。
他話還沒說完,已被邱陵冷聲打斷。
答案或許簡單而殘酷。
這已經是秦九葉第二次已躺在床上的狀態迎接邱陵了,一來二去她的麵皮被磨得厚實不少,只是礙於要談正事,便想著最好還是起身應對一下,誰知方才一用力便覺得腰間有些酸痛,整個人又跌回了床上。
一口濃重的郁州土話,配上那過分淳樸慈祥的笑容,瞬間便令秦九葉想起丁翁村那些坐在樹下打蒲扇、扯閑篇的叔公姑嬸。黑水、荒山、洞窟中的神秘白骨突然間好像一場夢,而她方才夢醒,已落回這個充滿煙火氣的人間。
抬眼望了望窗外一閃而過的茂盛竹林,邱陵當即反應過來。
「人命關天的事,怎可胡言亂語?」他說罷又望向床榻上的女子,語氣緩和下來,「此番來到郁州,本意也是不想被那丁渺牽著鼻子走,想著要另尋它路斬殺對方計劃,就算收穫不如預期也不必氣餒,總歸是離真相更進一步的。」
邱陵只沉吟片刻,便開口道。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