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川流之地
房門吱呀關上、捲起的帘子放下的一刻,姜辛兒的聲音便低低響起。
姜辛兒飛身攀上一株翠竹,眺望片刻后翻身而下,輕聲對秦九葉說道。
熊嬸的聲音緩緩在竹林間回蕩,秦九葉的思緒卻有一瞬間的飄遠。
對於一月之前的秦九葉來說,不論是居巢還是川流院,都是遙遠而陌生的名字,說她此生不會踏足其中也是有可能的。然而如今不過短短數日間,她便前腳出居巢、後腳入川流院,還是和姜辛兒這樣的「好搭檔」。
有了先前搭檔的經驗,秦九葉心中並不慌,只點點頭道。
為何他們自己並未生病,為何還要聚在這與世隔絕的院子里,為一個攪弄江湖風雲之人賣命?為何不去外面過自己的生活?
沒有人多看一眼她這張生面孔,也沒有人好奇她究竟是誰、來做什麼。那些人表現得都太過平靜,對任何人和事都沒有興趣、甚至沒有反應,像那溟山深處的黑水一般,在天搖地動后歸為死氣沉沉的一片,而這院子的主人便是壁立千仞,牢牢將他們困在手心。
其實踏入這院中的一刻,她便有種模模糊糊的感覺,這院子里許多人的長相同她在居巢深山遇到的那些山民頗為相似,都是額寬面窄,瞳仁與發色較尋常人要烏黑許多。
「話雖如此,但當所有人都覺得這不是自己的錯的時候,那些無處消解的惡意總要有人承擔。我那時也不過十三四的年紀,跟著兄姐一路逃難,好不容易走山路逃了出來,卻連一條船都搭不到。你可知道那些人是如何形容我們的嗎?他們說我們是惡鬼的後代,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小兒都會將這一切掛在嘴邊,就像談起每日的天氣一樣。」
「今日的葯呢?」
秦九葉腳下一停、拉住了要往外沖的姜辛兒,隨即轉身看向那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的少年。
「多謝熊嬸,她不願我跟著,只好尋了你來。」
姜辛兒沒有動作,只看了看秦九葉。後者當即給了他一個「無妨」的眼神。姜辛兒隨即對那農婦微微點頭示意,攙住秦九葉的胳膊、跟隨在那熊嬸身後踏上竹林小道。
不止是姜辛兒,那些想要擺脫天下第一庄的少年少女們其實都可以來找她。她會用晴風散的解藥贏得他們的心,再給他們一個做工的機會,到時候就讓李樵當教頭、姜辛兒做護法、金寶打下手,給這些只知喊打喊殺的愣頭青好好培訓一番,還愁干不過回春堂那群糟老頭子……
「其實她身邊跟著的那位姑娘也非等閑之輩,你可以少些顧慮的。何況她現在也認不出你,自是不會體諒你這些。」
而此刻她也終於明白,這江湖暗庄肯將她這個江湖郎中迎進門,卻不歡迎邱家後人的原因了。還有為何那生性多疑、行蹤詭譎的公子琰要用這些人在院中做事,又不必像天下第一庄那樣用晴風散確保他們的忠誠。
確實該回去了。
秦九葉心中酸澀,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旁沉默的姜辛兒已經開口。
「確實是這邊的路沒錯吧?」
「什麼時辰了?」
儘管先前心中便已猜到七八分,但此刻聽到對方輕描淡寫地說出一切,秦九葉還是不由得停頓片刻。她對這院子主人所作所為的真實意圖產生了疑問,也對這院中之人的處境感到疑惑。
「秦姑娘、姜姑娘,我是葯廬那邊的幫手,你們可以叫我熊嬸。聽聞小卅方才手腳不利落,惹姑娘不高興了。公子便讓我來替他看看。」熊嬸說罷,對著站在前面的姜辛兒笑了笑,「這裡是竹海深處,出入的路都要繞遠些。兩位姑娘不熟悉道路,還是由我送你們回住處吧。」
支走一個小卅,馬上來個熊嬸。看來這竹林里看似瞧不見一個人影,實則無數隻眼睛在暗中盯著呢。
熊嬸走近對方、前後左右地看了看,有些納悶地說道。
熊嬸嘆口氣,還是將一早備好的葯遞hetubook•com.com了過去。
不行,哪裡都不行,太多破綻了。
「所以,那些在院子里喝葯的人也是自願留在這裏的嗎?」
「都早早便去了。眼下這院子里,抗爭時間最久的就是公子了。」
「申時將盡,快要日落了。」
姜辛兒眯眼打量著對方的背影,又轉頭看了看身邊那柴火棍一樣弱不禁風的女子,心下不由得開始評判那熊嬸的身手和來意。
秦九葉吸了吸鼻子,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
「我今日多說這些話,只是想告訴姑娘,你現在做的事,正是公子要做的事,也是我們為之努力多年的事。你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會竭盡全力為你提供幫助,還請你能夠多信任我們一二。」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眼前的女子出聲打斷了。
「小的奉公子之命,為兩位姑娘引路……」
最可笑且可悲的是,就像她遇到的那些山民一樣,這些最終得以逃出生天的人或許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居巢人」,悲劇發生前他們是連城都進不去的「賤民」,沒有享受過一日富足安逸的生活,沒有看過一眼那金碧輝煌的神廟宮殿,卻要在一朝事變后承受「居巢人」這一身份帶來的種種孽障與痛苦。
進入川流院的路曲折幽長,不論是那雲山霧罩的竹林,還是星羅棋布的竹樓,都在告訴她,這裏的主人絕非看上去那般「好客」。當初她不讓陸子參跟隨還有另一個考量,那就是將邱陵這層關係淡化、降低這院子主人的警惕心,為她的進一步探查開個好頭。然而對方彷彿知曉她的心思一般,待她與姜辛兒抵達的當天便告知:自己身體欠佳,暫時無法見客。
因為這院中人都是居巢後人。
「季伯的手藝向來很好,就連我都瞧不出你這張臉有何破綻,你又在擔心什麼?」
對此,那位不肯現身的公子琰顯然有恃無恐,並不擔憂她探明這些情況。想到這裏,秦九葉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奔走各處院子,將所有人的情況彙集成冊,並將落筆的差事交給了姜辛兒。後者起先對這「打下手」的事極為抗拒,換做以往早已提刀而去,可這回嘴上說得難聽,手上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將對方安排的活計都做了。
「那院子是空的。」
但這倒是反而印證了她心中猜想:這川流院里有鬼。只是不知是男鬼女鬼、老鬼小鬼,同那秘方一事又有沒有關係。不論那秘密是什麼,在她見到那公子琰之後,總會有機會一探究竟的。
她早就該猜到,那公子琰能在寶蜃樓對李樵下毒手,且對後續發生的一切盡在掌握,應當先前已經屢試不爽了。
秦九葉心中警鐘大作,自此開始總覺得有什麼人的目光在暗中盯著她瞧,可每次待她扭頭去看時,身後又空空如也、並無異常。這種無時無刻不被人暗中監視的感覺實在糟糕,以至於她對那個如影子般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卅漸漸失去了耐心。
秦九葉沒說話,掩飾性地摸了摸鼻子。
「我倆也沒什麼要緊事,只是好奇、四處轉轉。你們還有差事要忙,不好擾了你們做事。」
何止是不體諒,簡直是有些肆無忌憚。
姜辛兒抬眼望了望天色。
對方覺察到了她沉默中的細微情緒,再次開口示好,秦九葉這才溫聲答道。
她並不是要避著這些人,而是要避著那公子琰。誰知道這院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敵我沒有完全明朗之前,萬事還是小心為上。
小卅依舊垂著頭,聞言當即開口道。
姜辛兒其人就如那身紅衣般強烈熾熱、殺氣騰騰。一路走來,秦九葉終於體會到了過去這些年許秋遲的快樂。只是有底氣歸有底氣,她也並不想打草驚蛇,多數時候都要先遠遠觀望一番,確認院中人在獨處、沒有那些往來的送葯人,才會選擇進入其中。
她的回答避重就輕,那熊嬸是個有閱歷的人,當即和圖書也沒再多說什麼。
天空還亮著,四周竹影卻已暗下來,風穿過林間,掀起陣陣奇怪聲響。
川流院不是江湖暗庄嗎?有那公子琰一個病人還不夠,為何要養這麼多病人呢?總不會是……
那邱家兄弟當真無用,竟就這麼放她進來了,末了派了個粗心大意、遇事只會拔出刀大喊大叫的辛字營蠢貨。
臨別前,女子站在院門前轉過身來,似是不經意間又多說一句。
「我的意思是,下次姑娘若想了解這院子里的事,其實可以不用避著我們這些做事的人。」
「明日還是換小卅來吧。引路的事他做得不錯,熊嬸還有藥房看顧,這些小事交給他就好。」
「等下,我們方才不是……」
尾隨一路見到的種種在他眼前一閃而過:沒有計劃的闖入、撤離路線的缺失、過分善意的表情、問診時的觸碰、不夠安全的距離,甚至是轉身離開時袒露的後背……
她是否還在挂念他?是否猜到他已來到川流院?是否……已經認出了他?
當面利落吞下那顆藥丸,眼下就算是穿腸毒藥對他來說也不過如此。
少年從陰影中走出,依舊戴著窄帽、低垂著頭。
進入竹林小徑不久,秦九葉便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藥味。那藥味來自穿梭竹林間的送葯人,每個送葯人手中都捧著一模一樣的琉璃葯碗,踩著相同的時辰向四面八方而去。那些人似乎也沒想著要避開她,各自走在自己的線路上,只管將葯送到各處院子后便又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消失在竹林之中。
熊嬸隨手綰了綰髮絲,輕笑一聲后才淡淡開口道。
婦人身強力壯,肩背格外厚實,邁起步子看似有些粗重、落地卻很是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你若一定要跟,便跟著吧。」
這一回秦九葉沒有立刻開口回答。
少年沒說話,身體因極度焦慮而變得有些僵硬,熊嬸見狀不由得繼續勸道。
「這就是你寸步不離跟著我們的原因嗎?以引路為名,實則奉命監視我們的一言一行,然後再彙報給你家公子?」
現下想想,公子琰或許一早便知曉他克服不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這點陰暗渴望,所以才會輕描淡寫地把這傳話的任務交到他手上。而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對方的算計之中,竟親手將她帶到了這危機四伏的院子中來。
然而出乎秦九葉的意料,她壓根沒有機會扮演所謂的神醫。
「她說謊了。」
跟在身後的女子突然開口發問,熊嬸的背影隨之一頓,但很快又繼續前行,聲音並無波瀾。
她又想起了那些躲藏在大山深處、被世人遺忘的居巢山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走出大山、如果知曉那竹林另一邊竟是救贖的彼岸,會不會反而要埋怨那困住他們的神明?而在眼下這個名為川流院的「大家庭」里,公子琰無異於這些居巢倖存者們的新「神」,引領他們、庇佑他們、疏導他們,將他們的苦難當做自己的苦難,並最終為他們無從著落的仇恨尋找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
秦九葉腳步一頓,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麼。
零星分佈的二十余座院子隱秘在竹林深處,各自獨立卻又有多條隱秘小徑相勾連,彷彿藏於煙海中的一座座孤島,唯有每日穿梭其間的人才能辨得清方向、分得清目標。秦九葉心知這布局自有深意,索性不再浪費時間規劃路線,就隨著性子、走到哪算哪。
那些院子里關著的可不是什麼受苦受難的村民百姓,更不是什麼被貶落凡塵的仙子,而是一群被藥物控制的亡命之徒,人性之惡與嗜血本能被壓抑在那每日一碗的湯藥中,不知何時便會不受控制地迸發而出,將靠近他們的人撕成碎片。
「姜姑娘放心,這是近路。這裏偏僻的院子很多,初到月余的還常常迷路走錯,二位姑娘下次出門時可得帶個人在身邊才好。」
「這不是被和-圖-書那惡疾所傷,而是被路過村鎮的村民投石所傷。而這一切並非發生在出事的那一年,而是三年之後。」
回想起方才路上望見的那些送葯人,秦九葉明白,不論自己如何以醫者的身份「噓寒問暖」,在那些院中之人看來或許不過只是壓榨的手段、試藥的一環罷了。
如今她已能十分平靜地說起這一切,但那些過往經歷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並未淡去。
她似乎隱隱猜到了對方提起這一切的原因,像是同為受難者發出的邀請,邀請她一起步入這條復讎的不歸路。她不知道現下的自己和這川流院中人、乃至那位公子琰有何不同,但許是因為方才去過的那些院子,而她又是以醫者身份踏入其中,她便莫名覺得自己和這裏並不相容。
「沒什麼。那公子琰將一群瘋子關在一處,定是要使些手段的。」
忙碌能讓人少分些心思在那無用的思緒上,不失為一種排解的方法。秦九葉看破不說破,除了問診相關的交代,也會隨口復盤些居巢時的見聞,分享一些自己天馬行空的猜想。這些事她從前都是對著金寶說起的,只是金寶從來不會給她什麼有用的反饋,日子久了她便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誰知姜辛兒聽后倒是常能給出些不同見解,結合院中各人的基礎條件,從一個習武之人的視角補足了她這方面的不足。
「公子心懷大義,但公子也心狠。我沒有聖人格局,只知道這世間能有所堅持之人,不是為了自己,就是為了自己親近的人。姑娘有孤身闖居巢、來到院中的勇氣,應當也是為了什麼人吧?」
「居巢種種本就是多方造就的結果,這一切從來不是你們的過錯。」
但他做不到。做不到與她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見,做不到日思夜想卻聽不到她的聲音,做不到就這樣與她永遠錯過。
「既然如此,你們為何還要……」
偶爾間歇的時候,秦九葉會一邊望著姜辛兒一邊在心底感嘆:擁有那樣年輕矯健的體魄和敏捷的思維,無論去做什麼都會很順利的,實在不必為了許秋遲那棒槌如此神傷。大不了以後跟著她做事,果然居有了這樣一員猛將,做大做強指日可待。
只是想起方才在那一座座院子中看到的孤獨身影、麻木病軀,秦九葉無論如何也不能將那公子琰同所謂救世之人聯繫在一起。
他自欺欺人地想著,反正她不會真的答應下來的。公子琰是個危險的人,想從這樣的人身上撬出點秘密無異於與虎謀皮,她那樣聰明的一個人,不會做出如此不成熟的決定。
「待了大半日,實在憋悶。我們只是出去轉轉,你可以不必跟著了。」
院子里燭火亮起,院外的熊嬸又靜靜等了片刻,確定那兩名女子沒有再離開的跡象,這才調轉腳步,再次隱入竹林。
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她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陰影處。
秦九葉聞聲望去,只見一裝扮粗獷的婦人自那幽暗竹林中走出,雖然還隔著幾步遠,但她的鼻子已經敏銳捕捉到了對方身上那股混雜的藥味,瞬間想到先前匆匆望見的那處冒著煙氣的神秘葯廬。
從前她可沒有這樣胡鬧的本錢,但現在有姜辛兒在身邊,情況便有所不同了。
既然不想見,又為何要將她請入川流院里?莫非是知曉她進過居巢,想要從她這探究點什麼?還是覺得將她扣在這院中,便能無形中拿捏住邱陵?總不會是要用她這條不值幾文錢的小蟲當做誘餌,引那徹查晴風散解藥一事的天下第一庄殺手上鉤吧?
秦九葉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
眼下的川流院好似一座巨大監牢,監牢里關著的不僅是死囚,還是染了「瘋病」、需得時刻防備的死囚,入夜後更是如此。因為感染秘方者的眼瞳會隨病情發展而發生變化,漸漸對光亮感到刺|激,養成晝伏夜出的習慣,當初和沅舟初次犯下血案m.hetubook.com.com便是在夜晚。
「姑娘不用避著我們,因為我們一早就都知曉這些事的。不論是那秘方的事,還是居巢的事。」
季伯的手藝向來精湛,只是他的偽裝在她面前似乎從來無所遁形。
「聽見了嗎?她還是要你過去呢。」
她輕拽姜辛兒的衣袖,後者會意、這才微微放下些戒備來。
川流院里需要服藥的人很多,可真正的病人卻只有那一個,其餘的不過是他的「藥罐子」罷了。
「等下。」
秦九葉撂下一句話,轉頭便在姜辛兒的攙扶下走遠了,身後那道人影終究還是沒有跟上,只語氣有些急促地叮囑道。
她為何要來這裏呢?她不該來這裏的。
恍惚間,她從那些沉默的背影中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們自己或他們的親朋好友,都曾切身捲入過那場地獄之火中,所謂的秘密對他們而言並非秘密,這世上應當再沒有人比他們更加痛恨那「秘方」二字了。
悶痛從身體深處發出,分不清來處,卻有洶湧之勢。
「在公子的幫助下,最艱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人總歸還是要過日子的,不能總揪著從前那點糟心事不放不是?世人將我們當做洪水猛獸,公子卻有海納百川的胸襟。這些年他不僅從未放棄過抗爭,還為我們建起一個家,大家都很敬重他。我們沒有一日不希望關於那場怪病的一切徹徹底底消失,為此我們願做任何事……」
熊嬸搖搖頭,顯然知道她問的「病」究竟是什麼。
對方看出了她心中所想,面上帶了些笑意。
為什麼天黑前要回到下榻的院子呢?秦九葉起先只是覺得那是一句隨口拈來的「威脅」,並未真的放在心上,然而卻在隨後不久發現了那個隱秘的答案。
秦九葉覺得這些問題太過無禮,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但對方已然明白她想問什麼,面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隨即抬手撩起自己斑駁髮絲,一道可怖的傷疤赫然露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那位褒貶不一的山莊前影使其實從來沒有消失在江湖中,只是輾轉以另一種身份活在看不見的角落罷了。
或許,他就不該為了一己私心在船上去見她。
下一刻,一道婦人的聲音驀地在竹林中響起。
如今,就連「小卅」這樣一個卑微的身份,也無法讓他留在她身邊了。可這難道不是他當初決定要離開的時候就該想清楚的嗎?
少年的名字就這麼滑溜溜地鑽進了她的腦子,秦九葉一個機靈從浮想聯翩中清醒過來。
小卅說不出話了。他就怔怔站在那裡,甚至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
回想起方才那熊嬸突然出現前的情形,秦九葉覺得她與姜辛兒的迷失或許並不是因為懈怠,而是因為一些旁的原因。奇門遁甲一類的偏門她不甚了解,但她有理由相信公子琰在那院子四周下了些工夫。或許就算她之後想要憑著記憶去摸索,也不一定能找到那處院子了。
「多謝熊嬸,我晚些時候再來。」
熊嬸並未多說什麼,只點頭應下,秦九葉見狀也拉著姜辛兒一同回到院中。
來傳話的是個名叫阿吳的圓臉膛漢子,秦九葉一看那張臉,瞬間便認出對方就是先前去聽風堂將老唐接走的那一位,可不知為何,對方卻是一副初見的客套嘴臉,言語間頗有些疏離傲慢,讓人一時分辨不清這究竟是人有兩副面孔,還是那位公子琰暗中授意他如此。
這裏既是救贖者的避風港,也是行差踏錯之人的埋骨地。
「我們最後沒能進去的那處院子里應當是有人的。當時雖然隔得有些遠,但我還是聽到了些聲響。」
見不到她才是折磨。見得到她,卻不能認她、不能喚她的名字、不能將她擁入懷中,對他來說才是折磨中的折磨。
「我來時有些走神,許是記錯了路。不過大方向沒錯,總能摸回去。」
三年的時間,居巢大火早已熄滅,萬頃山林歸於死寂,滔天洪和圖書水匯入萬千湖海,但卻無法抹去世人的偏見。
這些院子中的許多「客人」都曾是荷花市集的常客,姜辛兒一望便知對方底細,自然認為秦九葉這般行為很是不妥,而後者卻似乎並不在意。當過黃姑子、混過賞劍大會、甚至一針扎暈過那犯病的元岐,秦九葉早已修得心如止水,面上神情自始至終都淡淡的,將那種世外高人的氣勢擺足了,只待診脈時若有人開口質疑,她當下便可自稱是公子琰請來的「神醫」,此番遊歷只為體察民情、拔除疾苦……
「天黑前一定要回來……」
「這院中可還有當年在居巢一戰中染病之人?」
方才兩人分明從那便走來,卻沒有見到那處院子,秦九葉心中升起好奇心,正要上前探究,冷不丁被姜辛兒一把拉到身後。
秦九葉身形一頓,隨即悄悄透過門窗縫隙望向院外那個還未離去的身影。
直到她今日將他推開了。
熊嬸點點頭道。
得知她的決定后,邱陵很久都沒有說話。但秦九葉已從對方的沉默中讀懂了許多,當下半是安慰半是解釋道,水道疏通需要人手奔波,她一直待在船上也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去探一探那川流院的虛實,加上她此去居巢也有些新收穫,若能借那公子琰寶地一用也算一舉兩得,何況對方主動提出一見,不如順水推舟。最長不過七日世間,待到水路一通,他們便可再聚首,到時候她一定會將那川流院里有關秘方的真相都挖出來。
同是在藥房做事,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她竟然當面便答應了。
在這偌大的院子里,從沒有一個人在知曉了那葯可能帶來的結果后還會主動索取的,除了眼前的人。
粗如碗口的雨竹能在這裏瘋狂生長,是因為腳下的土地中密密麻麻埋藏著死去之人的屍體。
他如同黑夜裡的一隻蟲,瞥見她光亮的那一刻,便奮不顧身來到她面前。
說話間,前方那盞掛了小紅燈籠的院子已能隔著竹林望見,熊嬸停下腳步,目送她們二人回到院中。
秦九葉因為心底突然冒出的答案而有些愣怔,待姜辛兒反覆催促后才重新邁開腿,腳步卻是沉重了許多。
她們只逛了大半日,卻似乎走出了一座山頭那麼遠,想尋著來時的路走時卻發現,那穿梭竹林中的小徑似乎同先前不大一樣了。這竹林確實有些古怪,白日里瞧著路徑分明,但只要光線發生細微變化便會曖昧難辨。
他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也不敢去猜測。可他又無法控制心中翻湧的慾念,寄希望于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她是為他而來的。
她無法輕易在眼下這樣的場合提起老唐、老秦或是李樵的名字,好似那些名字都成了那公子琰邀她入局的籌碼、亦或者將要投身復讎火焰的柴秧。而她自始至終其實只想把他們的過往情誼深藏心底罷了。
話音未落,一陣風擦著身側而過,秦九葉腳下一頓,鬼使神差般回頭望去,只見風將身後那片竹林壓彎了些,隱約露出一座有些昏暗的小院來。
再這麼下去,他會瘋掉的。
見她怎會是折磨?
為第一個人搭脈的瞬間,心中那個沉重的答案也隨之落地。秦九葉探到了和當初在李樵身上相似的脈相。
只要一想到這一切,他那具被藥物和惡疾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體,便重新變得滾燙起來,他寧願躲在偽裝下、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邊,即使她從未多給過他一個眼神、多說過越界的半個字眼,他也仍滿足於這一切。
「哪句話?」
「其實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早已不適合在外行走了,公子也沒再派新的任務給你。我知道那位姑娘是你的故人,你若覺得相見是種折磨,不如找個借口在你的院子里躲幾日,我會幫你同公子說的……」
「若我心存忌憚,當初便不會答應來這院中了。」
熊嬸安靜片刻,隨即乾脆捅破一切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