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勇敢者的賞賜
簰筏順流而下、越走越快,女子背對著岸邊,面上神情都瞧不見。船頭晃了晃,她的身影便也跟著在那碧水間蕩漾,不過一個瞬目的工夫,便已遠去。
姜辛兒明白,李樵做不到的事,她也一樣做不到。
李樵身法更勝一籌,但姜辛兒也殺紅了眼,這幾日的委屈藉由她手中長刀傾瀉而出、一發而不可收拾,仗著兵長几寸的優勢,瞬間逼近對方,碗口粗的青竹連斷三根、刀鋒仍去勢不減,直奔那少年左肩而去。
才不是什麼?不是因為可憐她才將她留在邱府這麼多年嗎?她太過耿直,自己都不敢肯定的答案,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你、你這人難道都沒有自尊心的嗎?!」
「秦三友是怎麼死的?她為何會跟著邱家人來居巢?還有她的傷……還疼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垂下刀來,聲音中難掩諷刺之意。
「少爺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姜辛兒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什麼。
他方才欠起一點身子,船身一晃、驚起一點水聲,她瞬間便覺察到了什麼,停在一株大青竹上,挺拔的竹梢被她壓得微微下彎,她的身形隨之輕晃著,轉頭望見他的一刻,似乎有光落在她身上,連帶著那雙眼睛也跟著亮了起來。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他們命運開始緊緊糾纏的那一天。
這水能有幾尺深?水下有無暗流?一回生、二回熟,她這輩子是不是逃不開從河裡撈人這件事了?
湖水雖深,卻不流動,不像河水變化多端,有時沒腰深的小河也能淹死人。
可是李樵啊,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她明白什麼?不,她不明白,她根本不明白他的心、他未能說出口的一切……
他終於喚了那兩個字,沙啞得有些聽不出他原本的聲音。
「沒關係,就算真到了那一日,只要她還需要我,我做什麼都可以。」
「看來兄長忙著做事的時候,旁人也沒閑著。」
姜辛兒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
兩廂都說盡了狠話,卻誰也沒能壓過誰,只將彼此的處境襯托得更加可悲,末了像兩隻斗敗了的土狗,各自耷拉著腦袋蜷縮回角落裡。
姜辛兒一頓,眼神中的煞氣終於褪了些,手腕一翻、長刀收了回來,卻並無多少得手的快|感,只能恨恨開口道。
粗心大意的刀客不知去了何處,向來警醒的影子守衛也不見蹤影,只留院門口那盞紅燈籠在冷風中打著轉。
「可憐又如何?哪怕只是可憐也好。最開始的時候,她就是因為可憐我才讓我留下的。若她能可憐我一輩子,也沒什麼不好。」
她不是最捨不得他生病難過的嗎?她不是在他發病難熬的時候徹夜守在他身邊的嗎?她不是最在乎他的身體、隔三岔五就要摸著他的手診脈嗎?她不是為了保護他甚至孤身對抗李苦泉、擋在那斷玉君的稽天劍前嗎?
姜辛兒垂下頭去,悶聲道。
她沒有否認對方的說法,但心底的聲音卻也不能認同。
許秋遲,你真是罪該萬死。
方才打鬥時的那股火氣又涌了上來,姜辛兒轉過頭、刀尖指向少年的喉嚨。
李樵蜷縮著身體隱入暗影之中,彷彿瞬間被身上的重重竹影壓垮、低到塵土中去。
「其實少爺若想親自拜訪川流院,也不是不可以。辛兒願意為少爺引路……」
他的聲音在竹林中回蕩,最終歸為長久的靜默。
「這幾日江湖中不太平,很快便要有大事發生。你跟著小葉子,不要再跑來尋我了。」
他咳得很狼狽,狼狽到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卻不肯因此鬆開半分。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他灼熱的體溫幾乎燒乾了他們之間冰冷的河水、緊緊貼在她身上。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聽到他嗆了水后帶著雜音的呼吸聲、從胸腔肺腑直達她的耳畔。
「少爺怎麼來得這樣早?天還沒亮呢。我接到消息就立刻動身了,只是出來的時候遇上了幾個人、耽擱了些時間,還好路上多趕了幾步路,倒是剛剛好……」
她是那樣勇敢而熱烈,更襯得他懦弱而卑劣。
筏子在河中央打起轉來,那從小就跑船的女子竟開始覺得頭暈目眩起來。
還沒等她想清楚究竟要如何開口,那個折磨她許久的問題已經脫口而出。
「這院子里的人都瞎了眼和圖書。若非見識過你的真面目,我差點要信了你當真是個與人為善之人。」
許秋遲陷入短暫沉默。
先前有過幾次交手,姜辛兒清楚對方的實力,所以出刀便沒有留手,只想分出個勝負高低。誰知那原本身形靈活的少年竟突然不動了、避也不避地停在原地,那一刀狠狠落在他左肩上,血瞬間滲透他的衣衫、染紅了半邊肩膀。
船上女子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停頓,但她並未因此而停下,繼續撐起手裡的長篙。
姜辛兒猶豫片刻,抬眼飛快瞧了瞧對方面上神色,斟酌著開口道。
夜色中一陣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死寂,院門前的紅燈籠再次無風自動,紅光晃動間,那上一刻還立在院門前的兩人已不在原地。漆黑不見光亮的竹海深處,兩道迅捷如靈蛇般的影子纏鬥在一起、惡狠狠咬向對方。
其實那些東西在葯廬未必尋不到,但似乎心中早有預感,秦九葉下意識想交給對方些事情做。她多少從李樵身上了解了那天下第一庄弟子的做事風格,只希望姜辛兒看在完成任務的份上,不要因為許秋遲那二愣子說了什麼而做出什麼傻事。
少年踉蹌著上前半步,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
她將髮絲從濕透的臉上撥開,兩撇秀氣的眉毛不自覺地擰緊,聲音十足的冷酷。
長篙頓在水面上,她緩緩回過頭去,岸邊已空無一人,只剩河中一圈一圈的漣漪緩緩擴散開來。
姜辛兒早已不在原地,空蕩蕩的竹林中無人能給他一個回答。
他只能去模仿那些「與人為善」的行為,希望當有人將他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時,他不會成為那個令人唾棄的污點。
少年終於轉過身來,蒼白的面容一半隱在陰影中,一半在月光下泛著幽光,說不出的失魂落魄。
眼前的人越發不可理喻,姜辛兒覺得自己根本無法和對方正常溝通,她想一走了之、早早結束這場荒謬的對話,可方走出幾步,對方的聲音又在背後響起。
河水洗去了他臉上易容的厚重藥粉,露出了那張明艷中透出些許清純的少年面孔。
四周一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不過是群被關在山裡的瘋子,有何好看?」她話才起了個頭,便被許秋遲意興闌珊地打斷了,「更何況,人家並不歡迎我呢。」
他的動作無疑是有效的,她很快便察覺到了他的態度,靠近的腳步生生止住,有些無措地站了片刻,隨即從身上拿出一早抄錄好的信報小心翼翼地呈到他面前。
撐船的船夫跟著談獨策做事多年、經驗老到,輕擺船身避開急流,隨後輕敲船身,閉目已久的許秋遲這才睜開眼。
昨晚獨自出發前往葯廬前,秦九葉曾叫住姜辛兒交代過一些瑣事,除了要對方盯住公子琰,有機會再尋一尋先前那處神秘院子外,她還列了幾種郁州山區一帶特產的藥材,要對方若有機會外出便幫她採挖些回來。
晨霧中的竹海前似乎隱約站著個人,風吹起他單薄的衣衫,好似林間飄蕩的一抹鬼魂。
「誰知道呢?這裏離山莊也不遠,說不定他是要借這機會將你送回莊裡。」
秦九葉驀地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那漂在水中的筏子,一個翻身跳了上去。
天還沒徹底亮,但那等待接收整理消息的院子很快便要熱鬧起來了。
「你不也是如此嗎?」李樵突然抬起頭來,眼神直勾勾地望向她,「他那般對你,你也未曾離開她。若有一日許秋遲成家立業、過上另一種生活,你不也還是會陪在他身邊嗎?難不成你還會離開他?」
李樵沒有回頭去看,視線一直在那扇已經沒有亮光的小窗上徘徊。
他的動作很堅定,像是這河水中被沖刷了一萬年的石頭。但他的唇卻在顫抖,彷彿已同這四周盪開的漣漪融為了一體。
「或許我也並不需要辛兒時刻跟在身邊呢?」
姜辛兒聞言,當即很有信心地回道。
「你說……若我死了,她是否會心痛呢?」
女子下了狠心,趁他咳得厲害,撐起長篙猛地一推,小筏子晃晃悠悠離了岸、向著河中央而去,將兩人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愛是勇敢者的賞賜,而他此生註定不可能得到了。
跑腿的人沒了,獨自等
和圖書待實在心煩,索性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只是這鬼地方進不來、出不去,她趁著天還沒亮偷跑出來,尋了半天也只找到這條應急用的筏子,看上去至少已有三五個月沒人動過了。上漲的河水將岸邊臨時鋪好的木板淹了一大半,剩下一小段延伸進水中,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我何時教過你……」
「二少爺,到地方了。」
其實就算沒有他,那天下第一庄也終究關不住她。終有一天,她會用力掙脫一切、向著屬於自己的遠方而去,而非在他這方小小的池塘中做一尾顏色鮮艷的錦鯉。
她確實想知道那個答案。
筏子是居巢一帶特有的簰筏,比老秦那條小舢板還簡陋。為了不讓筏子離岸太遠,筏子一端綁著條纖繩,繩結在多年擰拉之下已緊緊縮成一個死結,她反反覆復嘗試了六七遍,最終還是放棄了,隨後一屁股坐在岸上,一邊揉著酸痛的手,一邊望向霧氣蒙蒙的遠方。
「不想活了就說話,我給你個痛快!」
分別前一刻,他之所以還是開口給了她這個任務,說到底也還是因為心軟,覺得給對方一些事做,便能讓她心裏好受一點。只是姜辛兒身手雖能在江湖中位列前排,但她畢竟沒有太多入江湖的經驗,對付公子琰這樣的老狐狸是不夠資格的。所以當對方真的把消息遞到他眼前時,他便要細細判斷一番這其中到底有幾分實、幾分虛。
秦九葉盯著那張臉,克制不住的思念從心底湧出,又令她生出一種不甘來,當下氣得口不擇言。
秦九葉奮力撐起船來,將將撐了第三下的時候,便聽得身後「噗通」一聲。
這是那斷玉君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的事,於他而言卻很可能是一生都不可能達成的願望。
「不要走……」
「成為陌生人」說來疼痛,其實也沒有什麼,不過是讓一切回到原點罷了。這世界上所有關係都是從素不相識開始,最終歸於生死和陌路的。
風聲水聲不停,嘲笑他的懦弱。
姜辛兒有些不忍,想到先前與秦九葉泛舟黑湖那晚種種,正要說些什麼,不料下一刻,對方已先一步開口道。
紅燈籠晃了晃,下一瞬燈下竟多了個人。
沒有人心可以逃脫他的算計,他的目的達到了,就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可為何這一次心中並無半點得意與欣喜,猶如大敗一場呢?
許秋遲笑了,微涼的指尖已離開她的臉龐,退回到了原本的距離。
「所以,你也是有喜歡、不喜歡,情願和不情願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說服自己一直跟在我身邊呢?畢竟我記得最開始的時候,你並不喜歡我、凡事都喜歡同我對著干呢。」
她在水流中呼喊著,像一隻焦頭爛額、嘎嘎亂叫的鴨子。
他說到最後一句,嘴角的笑越發諷刺。
先前逃走也就罷了,眼下她都找上門來了,他仍是這番陳詞濫調,那便休要怪她不客氣了。當初他扔下她一回,她也拋下他一次,這樣才算公平。不是嗎?
她話才剛起了個頭,便教對方打斷了。
「阿姊教我的事,我日日都有在心中練習。」
秦九葉坐在筏子上冷冷開口,強迫自己不要回頭去看。
她不是個心性複雜多變之人,忍受不了這種矛盾情緒,半晌過後拎著刀站起身來,最後看一眼枯坐竹林中的少年。
「還是川流院教人有方啊,這才多久不見,都長本事了啊!先前跳個湖都要人救,現下狗刨都如此精進了,哪裡還需要我來撈人呢?」
長夜將盡,竹海邊緣,江流彎走之處,一葉小舟破浪而行。
「他是在同你劃清界限。至於為什麼……許是因為邱家風雨飄搖,他沒有心思整日同你在外面晃來晃去了。又許是因為他終於看清了天下第一庄的嘴臉,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一個出身那裡的人日夜陪在自己身邊。又或許……只是厭煩了。」
心底的聲音沉沉迴響,自作自受的苦隨之瀰漫開來,遠比他日日飲下的穿腸毒藥更令人折磨。
「你探查這些消息時可有遇到阻攔?」
他的辛兒自然不會騙他,剩下的便只有兩種可能:一種便是這些消息或許是假的,是公子琰有意演給他們看的。另一種可能便是,公子琰雖已察覺到了一切,卻並沒https://www.hetubook.com.com有採取措施,而是有意將這些信息透露給他。
「我都能認出你來,何況是她?你若想見她,便以真面目去見她。若是不想,趁早滾蛋。不要在她面前自欺欺人地晃來晃去,煩死了。」
……
他有些瞧不清眼前的狀況、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得到了久違的恩賜,猶豫了許久,見她沒有推開他,便退開一小點,隨後慢慢吻在她的唇上。
「不論我要你做什麼,辛兒都願意去做嗎?」
所以現在為什麼要喜歡他呢?為什麼要對他言聽計從呢?
但他還是一眼就望見了她。她像一隻出巢的水鳥,從一片蒼翠中穿行而過,身姿矯健而優雅。
秦九葉猛地站起身來。她凝視著那不急不緩流淌的河水,先是仰頭苦笑了幾聲,隨即又低頭痛罵幾句,最後認命般地深吸一口氣、踹掉兩隻草鞋,一頭扎進了河水中。
穿林而過的奇怪風聲又響起,水邊頃刻間多了一道人影。
那幾乎稱不上是打鬥,倒像是在發泄。
秦九葉睜開眼,望向那雙被打濕的、淺褐色的眼睛。
她藉著手中刀劍發瘋,少年則是坐在那裡、面色平靜地說著些瘋話。
「你胡說!少爺若是厭煩我,這次又怎會帶我一起南下……」
李樵終於收回目光。他的眼睛依舊很美,只是再沒有當初的神采,整個人像是褪去了顏色一般,半晌才死氣沉沉地開口道。
「早知如此,當初又為何要一聲不吭地離開?你以為你現在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她就會心軟嗎?」
「川流院內部規劃不算複雜,大體可分為前廳和後院。前廳負責情報收集匯總,後院則全部是公子琰控制的殺手。這幾日公子琰都稱病不見人,不知是否有詐,他所在的竹樓防備森嚴,我怕打草驚蛇便沒有強心探查。不過昨夜有船載著院中殺手回來,其中還有些眼熟的面孔,似乎是悠遊堂和鬼水幫的人。辛兒推測,這一切或許同這些時日秘方在江湖中的擴散有關。」
一陣風吹過,兩岸竹葉在頭頂搖晃交織成一片,就像那日她手中破了洞的油傘。
早就知曉李青刀是個不走尋常路的性子,卻沒承想她的徒弟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知過了多久,李樵終於低聲道。
只可惜現下來看,這點苦心算是白費了。
但這一回,她不想再陪對方玩那「看破不說破」的狗屁遊戲了。
質疑的後半句話最終也沒能說出口,少年專註的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隨即整個人壓了過來,因落水而變得有些冰冷的唇小心地印在她的臉頰上。
秦九葉獨自坐在竹排紮成的臨時渡口前,吭哧吭哧解著筏子尾部拴得牢牢的繩扣。
朝夕相處的這些年裡,他們是陪伴彼此的最親密的人,卻從未有過如此親密的觸碰。姜辛兒愣住了,一時間無法動彈、也忘記了開口回答。
姜辛兒暗罵一聲,抱著刀坐在另一側。
姜辛兒的腳步停住了。她試圖讓自己遠離那個瘋子,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開腿。
他方才邁出十步,她已越過百步遠的距離、頃刻間到了他面前。
女子瘦小的身影在河邊徘徊、想著辦法,一陣風起、吹皺了水面,連帶著她映在水中的身影也一併模糊起來。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沒有朝他的方向偏離過一分一毫,好似瞧不見他一般。那雙他熟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一種他不熟悉的、冷漠至極的光。
少女的勇氣像她手中那把寧折不彎的長刀,承載著她的自尊和榮光,就這麼筆直地指向她的終點。
但另一種情緒使得她生生止住了腳步,儘管心底的角落已經開始疼痛,但她還是想面對面親口問他那些問題,想聽他親口否認那些可怕的猜想,告訴她一切都是她多想了,他們還會長長久久地一起走下去。
「少爺、少爺才不是……」
他不值得。
「我若去了,她反而跑開怎麼辦?她若還在氣惱我先前的不告而別怎麼辦?她若是不要我了……我該怎麼辦?」
連扎幾個猛子,秦九葉仍未尋見人,終於深吸一口氣大喊道。
姜辛兒轉過頭來,她死死盯著李樵那張臉,幾乎有些不敢相信,這同她初見時那個孤傲難馴的少年是同一人。
她果然沒有認錯。儘管對方改變了容貌,https://www.hetubook•com•com但她認得出他身邊那把刀。
許秋遲欠起的身子又緩緩落了回去。他就靜靜等著船靠岸停穩,隨後慢慢起身,跳下船后、蹚著一點淺淺的河水走入竹林之中。
終於,女子垂首退開來三步,低聲開口道。
「邱二當初收留了你,難道不也是因為可憐你嗎?」
她愣怔了許久,李樵的話在腦海中潮汐般沖刷著她脆弱的情緒,有一瞬間她好想拔腿逃離這個地方,彷彿只有這樣才不用面對更可怕的答案和那個她並不熟悉的少爺。
少年就立在院門前,手中握了許久的刀終於緩緩垂下,腳下既無法更近一步、又遲遲不能離開。
「你是她什麼人?我為何要告訴你?」
她將整理好的東西捧到他面前,像以往無數次一樣,盡心盡責地彙報著自己的任務。
做個能配得上她的好人。
子夜將盡時,女子搖搖晃晃的身影終於從竹林深處走來,徑直推門進了院中,院門也懶得關上,拖著腳步進了屋中,屋內燭火短暫亮起又暗下,最後是兩隻鞋子依次落地的聲音,一切又歸為寂靜。
少年迷濛的眼睛望著她,河水在他眼底輕緩地流淌著,捲起一個個雪白的渦,柔和而明亮。
她真的好恨自己,當初她連方外觀觀主和天下第一庄殺手都分不清,如今卻總能一眼看穿他的偽裝、將他認出來。
「少爺放心,我第一日便摸清了他們做事的規律,探查中避開了院中眼線,沒有驚動那公子琰。」
她很少會說這麼多話、表現得如此不穩妥,但在聽到他召喚的一刻,她就像聽到哨聲的獵犬一樣飛奔向他,眼睛里滿是期盼和欣喜,而他便要在這種熱烈的注視下轉過頭去,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側臉。
「你改變不了自己的底色,她先前是瞎了眼才會看上你這麼個出身卑賤、心狠手辣之徒。相比之下,督護為人忠直,出身將門又無門第之見,只待一切塵埃落定后便能與秦姑娘攜手一生。他們二人都是做事認真之人、志趣也相投,一人懸壺濟世、一人懲奸除惡,可謂天生一對,就連懷玉嬸和柳管事那般挑剔的人見了也心生歡喜。你且自己想想,真到了那一日,他二人之間可還有你的位置?」
只是……
「少爺為何總讓我跟著秦姑娘?她身邊有別人,其實也並不需要我,我想著要不還是回到少爺身邊……」
可為什麼?為什麼如今他覺得自己快要死在她面前了,她卻變得如此狠心,連多看他一眼都如此吝嗇,就這麼毫不留戀地將他拋在身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要能在她身邊,讓他站在哪個角落都沒有關係。
他可以做她的葯僮、做她的小廝、做她有需要時才會偶爾想起來的那個人。只要她喚他的名字,他便有理由出現在她身邊。
李樵可以為秦九葉放下一切乃至生命,但姜辛兒卻不會如此。
「這個答案有那麼重要嗎?有的時候兩個人會分開,並沒有什麼具體的緣由。只是時候到了、緣分盡了,便會自然而然地踏上兩條不同的路。」
筏子上的繩結依舊沒有解開,她四處張望一番,一手拎起伐荒用的柴刀、狠狠劈了下去。手起刀落,那條始終解不開的繩索就這樣斷作兩截,乾脆利落得像是在預示著一場終結。
「是嗎?我都偷跑了出來,你不去同你家公子彙報,還跟著我做什麼?」
院中四處都沒什麼動靜,應當不是因為探查中出了什麼岔子,秦九葉想了想,便猜到了對方可能去了何處。
只要她需要他。
「你猜許秋遲為何對你如此冷淡?」
川流院在暗中清剿疑似染上秘方之人,這或許便是賞劍大會危機四伏,而時隔月余江湖中卻無更多傳聞的背後原因。公子琰對秘方一事的態度幾乎已算分明,在眼下這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好消息。
這裏曾經有過無數村鎮小城,最繁榮熱鬧的時候,小小一條江河裡也都擠滿了船,同如今的九皋沒什麼兩樣。然而不過廿余載的時光過去,一切都被瘋狂生長的綠色吞沒了,勉強掙扎出這團綠色的渡口也未能倖免,鋪陳的木板已經腐朽掉落,只留下光禿禿的石樁立在水中,再過不久或許也將徹底被淹沒。
水面泛起漣漪,與漸漸遠去的水聲一起隱入霧氣之中。m.hetubook•com.com
只可惜女子為了低調行事,換了灰白色的外裳。
四周仍無人回應。
雖然也在殺戮中長大,但她此生經歷過最大的考驗便是出庄那日、跪到太陽落山前的那幾個時辰了。如果說這些年他曾為她守住過什麼,說到底不過一點尊嚴罷了。只可惜他也身處漩渦之中,無法再為她做更多。
他話還沒能說完,便不受控制地咳嗽起來,唇色隨之變得更加蒼白,匆忙間穿上的薄衫隨著他的身體劇烈起伏著,像是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風中。
少年捂著左肩緩緩坐在一地狼藉中,哼也沒哼一聲,只望向不遠處那座不聞人聲的院子。紅燈籠勉強透出些微弱的光,他的目光就像秋後掙扎的小蟲,拚命汲取著那僅有的一點光亮、直至生命盡頭。
方才收好的長刀又出了鞘,轉瞬間又砍翻三四株竹子。
然而下一刻,魔鬼般的字眼就從那張形狀好看的唇中吐出。
雙方都懶得再演,姜辛兒抱臂冷笑。
她好似在說他,又好似在說自己,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分辨不清。
昨天一整晚,姜辛兒都沒有回來。
她調轉長篙、焦慮往回劃了幾下,可四周依舊寂靜無聲,流淌的河水中連一隻吐泡泡的魚也沒有。
她何時教過他跳河?又何時教過他狗刨?
在拿捏人心這件事上,她向來不是對手,心底痛了幾天的角落被戳中,姜辛兒氣得渾身發抖。
「我當你能一直這麼躲下去呢,原來才第二日便沉不住氣了。」
「李樵!」
許秋遲將那份信報拿在手中摩挲一番,並沒有再追問什麼,只輕聲感嘆道。
他話一出口,姜辛兒神情瞬間變了,手中長刀跟著一晃,在他的脖子上劃出一道血痕。
「我看你是魔怔了。」
「阿姊……」
下一刻,巨大的水花聲在她身後響起,她將將轉過半邊臉,便跌入一個濕透的懷抱。
她依舊很安靜,那雙沉在水中的手卻不自覺地爬上他的背脊,指尖每行進一寸,都能感受到他的顫抖和緊繃。
許秋遲背對著她,目光在那片虛無的綠色中徘徊。
「公子交代過,要我跟著你……」
「重要,少爺的答案對我來說永遠重要。」女子又往前邁了一步,試圖縮短兩人之間最後的距離,「不論少爺想去何方、要做什麼事,辛兒都願意一起。如果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去努力……」
入夜的竹海籠罩在一片青藍色中,竹影搖曳間的小院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人聲。
……
腳下踏上岸邊最後一塊木板,腐朽的木頭因為他的動作搖搖欲墜,隨即墜入水中。
突然之間,她彷彿感覺到了什麼,緩緩起身向身後望去。
兩方都帶著一股子怨氣,出手間招式已經變形、力度卻用上了十二分,竹葉翻飛、片片尖銳,還未來得及落地又被殺氣捲起,變作林間碎屑。
「少爺是厭煩辛兒了嗎?」她的聲音因為放輕而有些顫抖,像蝴蝶的翅膀在反覆觸碰看不見的風,「有人和我說,少爺不願意我再跟在身旁,是因為厭煩了。但我不相信,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
「那回天下第一庄如何?」
「其實,那院子里的人……」
也不知那紈絝有什麼好,值得對方這般賣命。
水珠無聲落下,墜入河中又消失不見,看不出是否打濕過誰的心。
「……我只是想試著做個好人。」
「三更半夜,你竟有閑心來看我的熱鬧,看來許秋遲是徹底將你趕出來了。」
她喚過他那麼多次,他都沒有停下,此刻終於輪到她先走一步,又憑什麼讓他輕易得逞?
他當初逃走的時候,她何止在身後喚過他一次?
「辛兒明白了。」
可怕的話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落入耳中,姜辛兒只覺得心驀地一停,像是突然間就無法跳動了一般。
掛在腰間的腰扇晃了晃,江邊的男子猶如魂魄歸體般轉頭望去,然而竹林中早已空無一人。
入眼仍是望不到盡頭的碧綠竹海,若有朱紅落入其間,不知要如何艷麗奪目。
「李樵?」
朝夕相處的這些年,他太了解眼前的女子了。
水波不停,她似乎也不會停下了,就要這麼消失在他的視線中,再也不會出現。
姜辛兒低下頭去,半晌才有些無措地說道。
他終於轉過身來、湊近了她的臉,抬起一隻手輕撫她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