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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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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幽暗之火

第二百二十一章 幽暗之火

「若我當時有過如你半分思慮,一切或許還有轉機。只可惜當時的我輕世傲物、風頭正勁,又怎會多花半分心思在一個卑劣的丁字營雜役身上?而且當時狄墨的怒火都在叛逃之人身上,草草將人定罪關入西祭塔中后,我便將人手派去庄外追殺李青刀和甲十三了。」
不遠處的茶棚中,有幾個酒足飯飽的江湖客。他們方才一直插科打諢聊著近來江湖中種種不同尋常的動靜,眼下卻不約而同靜了下來,手指在那些油膩的杯盤間徘徊,眼神卻瞥向小道上那行歪歪扭扭的腳印。空氣中有種難以察覺的躁動。
「這便是丁渺,這便是他不為人知的過去。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金錢、權勢、亦或者某個有價碼的東西。他想要的是一場規則的崩塌、秩序的淪喪、無止境的混亂。這是他難以對付的原因,也是你必須要了解的事實。」
「甲字營弟子甲十三頑劣難馴,因犯下大錯被關在蟾桂谷西祭塔深處,卻陰錯陽差救出了被囚禁多年的李青刀,在後者的協助下刺瞎守穀人李苦泉、經由暗道逃出了山莊。這件事是天下第一庄的恥辱,也是狄墨的逆鱗。而我身為當時庄中影使,自然要接手這一切。」
「狄墨究竟在西祭塔中藏了什麼,那天之前我從未在意過這個問題,也從來沒有對這個問題有過片刻的好奇。但那天過後,他便將這個念頭種在了我心底,靜待它生根發芽、破土而出。所以我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絲毫不驚訝。他將那個盒子捧到了我面前,並說這就是那個死去塔奴發瘋的原因,問我想不想創造出一種可以取代晴風散的東西。」
眼前這個只剩一口氣的暗庄之主,與其說是可敬,不如說是可怕。在同丁渺和天下第一庄較量對抗的這些年,他早已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怪物。
丁渺的聲音輕輕的,比雨滴從芭蕉葉滴落的聲音重不了多少。他面前的少年見狀,也學著壓低了聲音。
「先前那些討厭的尾巴甩都甩不掉,看來這回莊主是真的生氣了。這遭事過後,我們是不是又要回去領罰了?」
「我只是想起了些許從前的事。」
「作為整件事中唯一的倖存者,他告訴我,是那個塔奴無意中發現了莊主的秘密,想要將某樣東西佔為己有,他勸阻未果、對方好似發了瘋一樣,不知疲倦疼痛,這才被守塔之人射殺。一切都是那樣滴水不漏,我心中雖已生疑,但到底沒有發現更多。在西祭塔底的這些年,他早已看透人心。現下想想,他應當是故意留下破綻、引我揭發,為的便是抓住這唯一的機會,一步步將我領入深淵。」
許久,空氣中才傳來短促的兩個字。
「有了這條關鍵線索,順藤摸瓜、縷清一切不過只是時間問題。很快我便鎖定了一名山莊雜役,此人出身庄中丁字型大小營,那是庄中人最多的營,每年進出往複、生死淘汰不下數百人,但我第一次見他、讓他摘下腰間的牌子遞給我的時候,發現那腰牌上有三個洞,其中兩個洞已經磨穿了,那是常年帶著同一塊腰牌做工磨出來的痕迹。他像是被人遺忘了很多年,其間幾乎沒怎麼同人說過話,身體瘦弱不堪,身上一點像樣的功夫也沒有,看起來已有十五六的年紀,而整個丁字營竟無人記得他的代號,我對他唯一的印象便是那塊三個洞的腰牌。」
「我說這些並無敵意,只是想你知曉,我們之所以會見面,不是因為機緣巧合,而是因為我們有著同樣的困境。」對方再次開口,聲音中聽不出什麼情緒,「郁州眼下並不太平,居巢更是險中之險,你願意冒著生命危險深入其中,總不會是為了特意來見我這個將死之人吧?」
形狀有些奇怪的一隻銀角子,分量卻是很足。
那晚在黑水湖上,秦九葉聽姜辛兒講述關於李樵的過往,總覺得那似乎已是她能想象的世間極惡,卻原來在那不為人知的角落,「惡」這一字的詮釋是沒有邊緣和盡頭的。
……
這世上當真有如此矛盾的人,集高潔與卑鄙於一身,用最敏感柔軟的語氣說著最殘酷冷血的事實。
對行走江湖中人來說,眼觀幾路是必修的本事,他們www.hetubook.com.com從方才便一直留意著那茶棚外發生的一切,心下已有了活動筋骨的新計劃。
寂靜、冷漠、空洞。
那半隱在雨幕中的書生望向不遠處的茶棚,目光在那些低語怒罵的江湖客還有行色匆匆的趕路人身上掃過,半晌才溫和開口道。
「那東西是何來歷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當時我與狄墨之間的關係。我將天下第一庄當做施展拳腳的地方,而狄墨無法接受任何失控的人和事,我們之間的矛盾早晚會被激發,丁渺只不過將那個契機送到了我面前。至於你的第二個問題……我從未打算接受他的任何遊說,他的目的也並非說服我做什麼,而只是要見我那一面而已。」對方說到這裏,嘴角的紋路漸漸發生變化,露出一個近乎扭曲的笑來,「畢竟有些事只有面對面才能做到。」
但問出那個問題之後,這種預感幾乎迅速變成了現實。
「你確實如此,但丁渺亦是如此。這世間最鋒利的東西不止刀劍,能取人性命的方式不止兵武,出英雄的地方也不止江湖。」
邱偃如今幾乎已不可能給她答案,而狄墨的心思更難猜測,秦九葉只能將注意力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別怕,你不是不喜歡回去嗎?要不了多久,你就永遠不用回去了。」
她的質疑不是沒來由的。就算公子琰曾被一時迷惑,但作為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人,彼時丁渺的籌碼與處境根本不足以讓前者入局。
「你要打敗他,而不僅僅是殺了他。」公子琰的聲音越發急促起來,咳嗽令他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聲嘶力竭,「那是我沒能做到的事,眼下我將這把磨到出鋒的刀劍、打了九成盔甲全部給予你,只要你能做到。」
「我想聽的事方才已經聽到了。等雨小些,咱們就離開這裏。」
公子琰的聲音漸漸冷了下去,呼出的每一口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上了過往寒霜,就連面前燒得正旺的炭火也不能消解分毫。
儘管先前已經有所猜測,但當親耳聽到一切的時候,秦九葉還是有些不敢置信。所以當年居巢一戰結束后,黑月當真將那可怕的東西帶出溟山了嗎?如果沒有丁渺的意外介入,狄墨又是否會在某個時機發動一切、而邱偃對此又是否知情呢?
「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空氣有些污濁,總覺得憋悶。」
往事被牽動,公子琰低聲咳了起來,半晌才平復下來,輕喘著繼續說道。
眼下她在川流院的地盤上,要面對的不是那一壇酒便能打通的熊嬸,而是當年的山莊影使、潛藏於風雨霧之中的川流院之主,若想拔得虎鬚再全身而退,便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小心應對。
陰冷潮濕的感覺順著背脊一節一節爬上,秦九葉不由得喃喃道出心底最深的疑惑。
「我們已經在這蹲了好久了,先生還沒聽夠嗎?」
「準確來說,應當同甲十三逃出天下第一庄有關。而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是因為當初整件事就是由我牽頭調查的。」
一想到接下來的路都不用再受苦,他的心情變得前所未有的敞亮,話也多了起來。
接連的大雨沖斷了附近官道,北上去往虞州境內的路上,這是唯一一處可以歇腳的地方。茶棚主人顯然是個膽大心狠之人,篤信富貴險中求,就算是天災臨頭也要賺盡最後一塊銅板,只是苦了那茶棚中的夥計,一個個面色瞧著不大好看,像是已經三天三夜沒睡過覺了。
將死之人的執念猶如嗆人的煙霧填滿整個房間,許久,秦九葉將自己的視線從那通紅的炭盆上移開來,低聲開口問道。
「北上?」對方喃喃念了一遍,黝黑粗糙的臉透出些許紅色來,「大人不知,那都城貴人多,我、我這新羅炭只怕是賣不上價……」
「這、這炭只得兩筐,銀子我找不開……」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之所以能夠走到今日,是因為你與丁渺本就有相似之處。那些絕境中脆弱渺小的期許是如此,心底的恨也是如此。」
碎木在炭盆中燃燒起來,不一會便化作一團焦黑,公子琰的面容在那團火光中變得有些飄忽莫測。
圓臉少年一動不動,仍舉著那隻鞋,hetubook.com.com似乎若是他不接,對方便會一直舉下去。
寂靜到能隨時隨地歸於虛無。
「龍樞九皋,我的老主顧都在那邊,只是今年這水太大,船不好找。」
「多謝這位小哥、多謝你家先生。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了,你們為何不進到那茶棚子里好好坐下來喝口茶、歇歇腳?聽聞這贛庾的雀兒茶很是有名,就是金貴得很,需得三十文錢一壺呢!」
她話說得不算客氣,卻並沒有激怒對方。
可老秦和老唐不能白白死去,她感覺自己就要被撕裂了。她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讓對方扒皮抽骨地還上這筆債呢?
「可他們二人素不相識,丁渺為何要這般對他?」
那些人說話很是聒噪。先生明明不喜歡聒噪,卻還是要聽,真是奇怪。
「先生天仙般的人物,需得很好、很好的地方才配得上。」
公子琰慢慢轉向女子所在的位置,耳中細細分辨她一呼一吸之間的變化,隨即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來。
七八個漢子低聲笑起來,下一刻,壬小寒的臉再次晃到了丁渺面前。
「這院子里想要復讎之人千千萬,你卻從中挑了最窩囊沒用的一個。」秦九葉笑了,聲音中透出幾分荒謬不解,「我手無縛雞之力,趕路趕得快些都會摔跟頭,我甚至算不得是個江湖中人。你究竟是想要我對付他,還是想要我做你的替死鬼?」
那場對公子琰來說突如其來的對話,或許是塔奴丁渺在無數個日夜中苦苦求索過的問題。公子琰的回答無疑是殘忍的,而後丁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反覆論證著這個殘忍的事實。
「就這樣,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西祭塔死了一個塔奴,聽聞是因為私闖了莊主設下的禁地而被射殺。禁地在塔中地牢最深處,就算是守塔人也不能進入,我覺得事有蹊蹺,便親自前往查看。而他作為整件事唯一的見證者,被提來見我。」
「是真的嗎?先生說的是真的嗎?」他實在太過高興,以至於磕磕巴巴重複了兩遍,可隨即又想到什麼,有些焦急地確認道,「小寒不用回去,先生也不用回去了。對嗎?」
他話還未說完,書生已對那圓臉少年招了招手,後者走上前取了東西、隨後遞到他手中。
一想到那夜她就與這樣的人面對面落座同一張桌席前,甚至還推杯換盞、吃過他為她盛滿的飯菜湯水、接過他歸還的手帕,秦九葉便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戰慄惡寒。
「所以……那賣炭翁和他的小孫女如何了?」
廢墟中既生不出慾念,也生不出溫情。它能隔絕一切悲喜痛苦,也能讓人變得殘忍和無堅不摧。
老翁有些遲緩地看了看那隻鞋子,又怯怯抬頭望向對方神色,半晌才明白過來什麼,有些受寵若驚地跳了起來。
「所謂秘方雖猶如天火神泉,但沒有血肉之軀去傳承,也終有一天會衰落消弭、歸為塵土。它之所以能夠殘存至今,不過是因為人心之難測、人心之不滿足、人心之求而不得。就如同幽暗之火,只要心中火種不滅,總有再起燎原之日。我們沒有時間了,你必須做出選擇。」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秦九葉板著臉看了一會,末了還是走上前,為他斟上一杯茶。
「此處離津平渡口不遠,那裡還有北上的船,老翁何不去試試運氣?」
銀子落袋又有何用?自個看不住可怨不了旁人。
公子琰草草擦去掌心咳出的血痕,伸手停在那盆炭火上,似是在感受那灼熱的溫度。
「山莊本就是弱肉強食之所,天生弱骨、不能習武的孩子會被蔑稱為『人蟾』,意為永遠無法走出陰暗塔底的卑賤存在。而彼時庄中的每一個人都知曉那最新被關入塔中的丁字營雜役犯的是怎樣的重罪,我的挫敗與狄墨的怒火成了一支可以無限書寫罪狀的判筆,他成了山莊有史以來最大的罪人,逃走的甲十三和李青刀沒能承受的一切,便都由他一人承受。甚至久而久之,對他施以懲罰甚至不需要任何罪名,就連莊中最末等的雜役也能在他身上傾瀉不滿,西祭塔塔底成了人心黑暗的縮影,令人不敢窺探。」
只是他的「記得」,又有幾人會記得呢和*圖*書
「你已經見過丁渺,對嗎?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這也是秦九葉對丁渺的第一印象,那個自荷花叢中望向自己的身影輪廓越發清晰,她心中的疑霧卻越來越重。
或許到了後來,他的恨又遠不止於此。
事到如今,否認沒有意義,但秦九葉也並不打算妥協。
書生沒應這一句,面上神情依舊淡淡的。
其實也不是完全尋不到船,只是大船坐不起,搭上船資算下來,他又還能賺得幾文錢呢?
賣炭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笑呵呵地搓著手。
這甚至算不上是秦九葉的推測,只是她心底一種強烈的預感。
公子琰同丁渺認識。
「人與人之間多多少少都有相似之處。我同我村中養雞的大娘也有相似之處,但我卻永遠不可能是她,她也永遠不可能是我。」
外面下著大雨,吸飽了水的芭蕉樹下落著小雨,他就站在雨中,將身上唯一的蓑衣脫下來、蓋在身後挑的兩筐炭上。
丁渺恨孫琰、恨狄墨、也恨甲十三。
「莫非……那夜你之所以會去洗竹山清平道,是有人故意透露了消息給你?」
怎樣的人?說來也是奇怪,那似乎是個令人想不起究竟是怎樣的人。
秦九葉最後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竹樓。
手中茶盞一顫、茶水溢出點滴。對方短促的一句話猶如刺客的匕首直插心底,秦九葉一時間無法開口,但她的沉默已經給了對方答案。
雙腳已經踏入夜色,她突然聽到那公子琰的聲音隔空傳來,清晰低沉地彷彿是在她耳邊響起一樣。
公子琰聞言卻輕輕搖頭。
他憂心忡忡地將那炭火蓋了又蓋,待到再抬起頭來時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個圓臉少年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跟前,手裡舉著一隻鞋子,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可這樣的人為何會想要同外界的人私通?你說他出身丁字營,且多年未曾得到重用,又怎會和甲字營的人相識勾結?」
「死了。」
「你不想對丁渺復讎嗎?」
「他們是在天下第一庄時相識的嗎?」
公子琰並沒有接過那杯茶,兀自喘息了片刻、直到咳嗽聲漸漸平息,才用那雙矇著布巾的雙眼「望」向她。
「其實約莫半個月前,我便已經不需要這些炭盆了。」對方說罷,伸出的指尖緩緩下移,就停在離那炭火不過寸余的地方,「我只是習慣用它來確認自己還能否感受到這些溫度。」
茶棚客人絡繹不絕,有途經此地的商隊、零零散散的江湖客,也有四處投奔的外鄉人、附近渡口的跑船人。他們中有不少是死了東家,亦或者跑丟了馬,只想著能在這荒郊野嶺之中喘息片刻、碰碰運氣。
少年似乎也被難住了,半晌才求救般看向書生,後者隨即開口道。
「那你可有想好如何復讎?殺了他嗎?還是將他擒住關起來、日夜不停地折磨?」
無聲交戰已經打響,秦九葉明白,這場對話既是在探尋彼此的軟肋,也是在試探對方的立場。
對方並沒有再細說說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但秦九葉幾乎是在轉瞬間便有了答案。
「即使目不能視、耳不能聞,你仍然可以感受得到炭火的熾熱,猶如最原始的愛恨情緒、不可掩藏。而從你踏入這裏的那一刻起,我便感受到了你心底的仇恨之火。」
諸多紛雜視線在漸漸稀薄的雨幕中交匯,連同落地的雨水激起一片。但一切都將終結于刀光之下、消散於煙雨之中。
三十文錢,他得賣不少炭才能賺回來呢。
「老翁要去哪裡?」
「邱家後人已到此地,而我只是無名郎中,你不擇手段請我入院中,總不會是為了見這隻破爛木桶吧?」
「我先拒絕了他的提議,說這樣做不合規矩。他聽后跪在石階下,突然開口問了我一個問題:這世間規則由誰而定?誰又有資格改寫規則?我只當他心有不甘,於是回答道:這世間其實本無規則,所謂規則不過是弱者項上鎖鏈,存在的意義便是將另一端遞到強者手中。他聽后沉默了很久,同我說他知曉了,隨後將裝有那樣東西的盒子交到我手中,說一切當由我歸位才合規矩。」公子琰的聲音短促一頓,隨後輕輕捻了捻自己的指尖,「我在江湖遊走https://m.hetubook.com.com多年,自負見識過多少卑劣手段。只可惜,我逃過了種種算計,卻沒能逃過自己的好奇之心。我並不想要那盒子里的東西,但卻想知道狄墨的秘密。開啟盒子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刺破了我的指尖,而我那時還並不知曉,某種不是毒藥卻勝似毒藥的東西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
湯家兄弟連同那些影子一併退去,竹樓中一時間只剩兩人。
「你身為山莊影使,應當知曉狄墨的過去,就沒有懷疑過那樣東西的來歷嗎?又怎會輕易為丁渺所惑?」
秦九葉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
秦九葉聽到這裏,先前心中那點模模糊糊的預感越發強烈。
茶棚中的江湖客似乎有所感應,幾乎在同一時間抬頭望了過來。
「你很快便會知曉我為何要見你了。你為甲十三而來,而我將要告訴你的一切,說來也與甲十三有關。我身上的一切悲劇皆由他起,我卻仍選擇給他留了一條活路,已是寬大仁慈了。」公子琰邊說邊拾起那木桶碎片,指尖略微用力,木片瞬間化作粉末、落入炭盆之中,「清平道上我將他重傷,是你將他救起來的。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何會找上他嗎?」
秦九葉收斂心神,順著對方的話反問道。
秦九葉的心跳得越發快起來。
「這些,買你的炭。夠不夠?」
這是何等細膩歹毒的心思,不僅算到了她與李樵之間的關係,甚至算到了她能一眼將人認出,所以才會將人送到船上。可憐那少年成了引她入局的誘餌,還要心甘情願成為試藥之人。
那是他的命|根|子、未來一個月的口糧,遠比他自個更緊要,萬萬不能受了潮,到時候被買主挑剔幾句,又要少幾個銅板。
「先生要我給你。」
在西祭塔底不見天日的日日夜夜,他想過的是自己有記憶以來經歷的種種苛待與折磨,每個人都能將腳踏於他的背脊之上,每個人都能從他身上剝奪走任何東西,每個人都能對他的不幸視而不見、保持沉默。而當一個人幾乎平等地憎惡每個人時,他反而會表現得比尋常人更加溫和平靜。人們會分不清他是心懷天下的佛祖,還是想要毀天滅地的魔鬼,直到他落下最後一顆棋子。
「對。」丁渺溫和揉了揉對方的腦袋,隨後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棚,「不過好像有人盯上了我們、說不定想告我們的狀,你說該怎麼辦呢?」
被泥水泡發漚爛、又被十幾里山路磨破的右腳一陣蜷縮,他最後瞥一眼對方面相,抬手飛快接過那隻草鞋、颳了刮腳底板的泥巴,就這麼穿上了。
「先生很少提起從前的事,所以小寒以為,先生是不記得了。」
對方輕描淡寫拋出兩個問題,瞬間扭轉了局面。
火星從炭盆中飛出,濺到那隻手上,手的主人卻渾然未覺,反而又將指尖靠近了些,綉著細紋的衣袖被緩緩拉起,露出一截青白瘦削的手腕,鬱結的血脈隱隱從皮膚中透出來,猶如魔鬼的觸鬚,直到水泡從皮膚上鑽出。
「這炭也要帶著嗎?」壬小寒盯著那兩大筐炭火,毫不掩飾面上的不情願,「先生明明不需要這麼多炭,為何要買下來?」
漫長的回憶似乎耗盡了講述者的力氣,公子琰又重重咳了起來,整個人像是秋風裡最後一片枯葉。
一個不擇手段卻又苟延殘喘的怪物。
手刃仇敵、千刀萬剮,這是在果然居為老秦守喪的那三天里,秦九葉在心底反覆幻想過最多遍的事。
那是個挑著炭的老翁,身上有些泥污,腳下的草鞋已丟了一隻,一看便是在那泛濫的山洪中吃了些苦頭,好不容易才挨到這來。
鞋子不大不小,竟然剛剛好。
壬小寒聞言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可隨即想起什麼,臉又有些垮下來。
秦九葉眨眨眼,記憶中那個斜倚在船窗邊的身影依舊無言地望著她,窗外的煙火無聲升入夜空,卻無法照亮溫暖他漆黑的眼眸。
公子琰笑了,輕輕抬起一隻手、示意她不要著急,聽他繼續說下去。
「他本人當初如何做想我不得而知,但甲十三與丁渺並非毫無交集,這一點我倒是可以肯定。」
盲眼公子品了品她短暫的沉默,嘴角勾起些許嘲諷的弧度,似是想起一段荒謬往事。
「他將那和_圖_書樣東西下在你的飲食中了嗎?」
瓊壺島上的一幕不由得出現在腦海,秦九葉下意識問道。
然而不論那些花火多麼熾熱耀眼,也終究會被冰冷湖水和無邊黑夜所吞噬,而那才是窗邊之人靜靜觀賞的真正景象。
怎會不記得呢?他便是不記得今天早上發生了什麼,也不會忘記從前經歷過的分毫。
各色身影之中,有個彎腰駝背的人格外突出醒目。
「欸,這可使不得……」
那樣一個人當真會懼怕死亡嗎?她就算再殘忍、再無情,又如何能比得過那天下第一庄的所作所為呢?她當真要為了復讎成為一個比狄墨更惡毒的人嗎?
丁渺笑了,輕聲說道。
茶棚主人從頭到尾眼皮子都沒抬過一下,茶館中忙碌的小廝也自始至終沒有同他說過半個字,但他卻已讀懂了那些人的眼神,遞上幾枚沾著泥水的銅板、哈著腰接過那壺粗茶后,就站在門口那株芭蕉樹下喝著,沒有邁進茶棚半步。
能夠被人聽到的吶喊算不得悲劇,真正的苦難往往沉默無聲。
燃燒正旺的炭火已經漸漸轉為灰白色,要不了多久便會化為一盆灰燼。公子琰面上血色盡褪,青黑的唇一張一合地開啟著。
「他幾乎已經不成人形,像是一副裝在衣衫中的骷髏架子,骨頭似乎都能隔著布料刺出來。但身體上的種種不足他眼神變化的萬分之一。那些求告掙扎時的強烈情緒全部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雙無欲無求的瞳孔。那時我便明白,自己望見的並非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而是一片被摧毀過的廢墟。」
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黃昏,小船穿過寂靜無風的萬頃荷花,將她引向一個藏在綠荷中的身影。那人面容模糊,目光卻能穿透時光向她沉沉望過來。
她不懼怕承認心底的陰暗面,但今日聽過丁渺的過去后,她突然間便不能肯定自己要做的事了。
「拜天下第一庄所賜,比他鋒利且趁手的刀劍倒也不難搜尋,他雖然特別,但並沒有特別到能讓我特意去提人的地步。」
「我與丁渺如何,與你並無關係。與深陷泥沼之人同路,下場不過是同歸於盡罷了。」
「明天日落之前,來竹林東邊小徑。我期待你的答覆。」
他吭哧吭哧走到茶棚前,肩上的擔子也沒放下,猶豫了許久才開口要了一壺粗茶。
「他出身天下第一庄,又是與李青刀一道逃出來的,對你而言是把好刀,不是嗎?」
「我很快便發現,所謂暗道不過是山莊專門運炭的通道,看起來狹窄不易通人,實則有暗洞可以容人轉身,竭力一搏便有可能逃出生天。調查到了這裏本該結束了,但那時我認為這樣的定論便是承認我的管理有著致命漏洞,便是當著整個山莊中人的面宣告自己的失敗與無能。我無法接受這一切,為此不惜在山莊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我日夜不停地提審、搜查、嚴刑逼供,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任何一樁可疑之事,終於讓我發現了端倪。原來一切都不是湊巧。那天蟾桂谷外運送炭火的通道之所以會開啟,是因為有人和那位賣炭翁的小孫女約好了在那裡見面。」
「不錯。甲十三的消息、或者說方外觀有秘方的消息,是丁渺間接透露給我的。從方外觀到清平道,他算了一層又一層,就是為了借我之手將甲十三拉入深淵。他知道我的行事風格,也知道我這些年用了哪些手段收攬人手來對付他。某種程度上來說,甲十三之所以會染上秘方,是他在暗中推波助瀾的。」
郁州北部山間,坐落著一間孤零零的茶棚。
賣炭翁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有些磕磕絆絆地開口道。
「秦掌柜為何要答應來川流院中?」公子琰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顧左右而言他,「或者我換個問法。秦掌柜覺得,我為何要派甲十三去傳話呢?」
「那便將你的挑子和筐也一併賣給我吧。」
雨小些之後,賣炭翁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泥濘小道的盡頭。他新得了銀子,肩上也沒了擔子,整個人都輕盈了起來,看上去能再走十里山路。
窗外的煙火炸裂開來,化作天火四散墜下,為江湖新秀的榮耀而燃燒。
四周一時安靜、無人說話,半晌過後,那書生才再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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