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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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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凡人結局

第二百二十二章 凡人結局

這便是他們的胸襟了,加起來也沒有巴掌寬,非要從對方身上先撬出點什麼才甘心,否則便會覺得吃了大虧。
「你是說,你師父收你為徒,只是為了能有人繼承他的遺志、破解秘方之謎?」
她那死鬼師父不也一樣?畢生本領有一大半爛在了肚子里,唯有記賬的本領盡數傳給了她。
秦九葉一邊撥弄灰堆一邊抬起頭,不樂意地反駁道。
「那不知離開了我,滕狐先生可有取得什麼進展?亦或者已經找到破解秘方之法?」
「他們自然要同你搞好關係,因為你是郎中,你的技能是治病救人。他們喜歡的是你從事的行當,而不是你這個人。」
不過是一片葉子而已,不知怎的卻似有千鈞重,離開他身體的那一刻,整個人都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猶豫許久,她還是說出了實情,只是在提到丁渺的名字后便戛然而止,將選擇的權利交到對方手中。
不,你不會。
滕狐雙手攏于袖中,肩背微微駝了下去,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寒光,整個人望著像是蹲在灶台上的一隻胖鴞。
「你該感激我才對,不是嗎?若非有我,你那半死不活的小白臉或許已經一命嗚呼了。」
千言萬語混著酸澀的情緒堵在喉嚨,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哐當一聲響,秦九葉的聲音戛然而止。
但是在此之前,她必須確認對方的心思,確認對方同自己一樣,只為戰勝那秘方本身,而不是如同丁渺一樣,要藉著那樣東西做些可怕勾當。她幾乎不敢想象,如果丁渺有著滕狐一樣的藥理知識和毒物經驗,那秘方有可能會發展到何種地步。
白鬼傘滕狐確實天賦極高,他得到過許多人的認可,卻唯獨沒有得到過他師父的認可。在他心中,他的師父甚至臨死前也不願見他。
她無法想象有一日這種鮮活在她面前腐爛變質的樣子。
「公子琰身染秘方多年,就算功力深厚、情況與旁人不同,也需有人指點用藥。這些天我仔細觀察了院中病人服用的湯藥,發現那方子同你在船塢做試驗時有六七分相似。到了這地步我再瞧不出端倪,豈非白白忍受你那些時日?」
然而她願意退一步,對方卻好似被踩了尾巴般不依不饒。
秦九葉盯著對方那張氣鼓鼓的臉,一時沒忍住、牙齒間擠出一聲笑來。
「住口!」滕狐的聲音變得尖細,面容因極度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你怎敢、怎敢這般污衊他!」
申時初刻,細碎腳步聲在川流院竹林各處響起、催命一般。
「我是曲州人,同居巢那鬼地方有何關係?」
想到這裏,她乾脆開口道。
這一回,滕狐面上的神情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你若想動手,便放馬過來。我若技不如人、死在你手下,死前也要讓這院中之人昭告江湖,你是妒恨我醫術了得、怕日後成為你的剋星,這才暗下毒手。我若解了你的毒,更是要宣告天下,左鶿關門弟子也不過如此,什麼白鬼傘不過一朵我腳下的爛蘑菇,果然居的招牌不擦自會閃閃發光。」
「我以為、我以為你……」
「他沒有失敗!他只是、他只是……」
但在望見終點之前,她堅信自己可以永遠、永遠地走下去。
「自然是因為你有幾分天資,性子孤僻傲慢、獨斷專註,而你師父也是個難以融入人群、只配在這天地間求索的怪人,看到你便好似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葯廬里的方子是你開的?你明明有法子,為何當初在船塢的時候要放任那些病人惡化死去?」
「為表誠意,咱們是否該互通一下這些時日的進展?」
滕狐或許也將如此,她或許亦是如此。
「你當時會失控,是因為那滕狐對你做了手腳、想要試探於你的緣故……」
「你師父若不喜歡你,實在沒必要這般為難自己。」
她的聲音悶悶在他肩頭響起。
垂下的那隻手漸漸握緊成拳,秦九葉感覺自己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無力感,迫切地想要做些什麼去改變這一切。
如果左鶿與狄墨並無勾結,那黑月其餘人很可能也並不知情。剩下的便只有一種可能:將秘方偷偷帶出居巢,是狄墨一個人的決定。那或許也是李青刀被囚禁山莊背後的真正原因。
沒關係,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有一線希望,她在崎嶇險阻中前行的和圖書努力、求而不得的挫敗、反覆求證的漫長路統統不算什麼。
她的話音落地,整個葯廬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
彼此的心跳聲漸漸交融,整夜的奇詭陰謀、疲憊不安一掃而空。
「我去了李青刀指明的地方,就在居巢古國腹地。」
彷彿知曉她心中所想一般,下一刻對方的聲音便不依不饒地響起。
滕狐明明身在院中卻一直沒有現身,這說明這些天或許一直在暗中觀察她。就算對方打心底里仍瞧不上她的醫術,但肯定多多少少還是對她的居巢之行有些好奇心的。
「以你愚鈍的資質,或許要聽到天亮了。」
譬如左鶿、譬如許青藍、譬如她師父、譬如那些不知姓名的人。
「所以,我們聯手吧。」秦九葉拍了拍手上的灰,向那黑暗中的影子伸了過去,「承認自己不過平凡之軀,並不意味著我們認輸了。論及做那人上人的經驗,我確實不如你,可論及以小博大、以弱勝強的經驗,你卻是不如我的。同我聯手,你不會吃虧的。」
「因為師父不準。」
「莫非你自始至終都是知情的嗎?」秦九葉眯起眼來,目光銳利得幾乎能將面前之人那張鼓脹的麵皮劃破,「你知曉如今的秘方其實就是當年狄墨從居巢帶出來的,是你師父告訴你的嗎?還是說當年的事你師父也有份?虧我當初一心覺得左鶿是因為信任狄墨會遵守承諾才發出書信,現下想想,或許天下第一庄的秘方就是你師父的手筆也說不定,這些年他們一直有著私下往來,所以當初在那瓊壺島的時候,狄墨才能先我們一步拿走了筆記……」
拖著腳步在凌晨時分的竹林間穿行,她覺得自己好似一抹遊盪的「孤魂野鬼」,而踏入偏僻小院的一刻,她便在院中那棵大樹下望見了另一隻「孤魂野鬼」。
滕狐撇了撇嘴,犀利的字眼頃刻間流出。
巨大的葯釜被打翻在地,滾燙的葯汁四溢流淌,在地面上嘶嘶冒著白煙。
不過一月未見,對方瞧著似乎也比先前憔悴不少,眼下同她相對坐在幾口大鍋前,麵皮綳得緊緊的,彷彿下一刻就要裂開來。
無人看守的葯櫥前,身形圓咕隆咚的「大耗子」轉來轉去,時不時發出一陣煩躁的嘟囔聲,一雙黑爪不停在那分好的藥材中翻騰著,將一切弄得一團糟。
「莫要將我師父同那些失敗的赤腳醫生相提並論。」
秦九葉沒說話,就靜靜站在黑暗中。李樵垂下眼帘,半晌才低聲開口道。
「是你那日隨口提起,我便心血來潮想要嘗試,又不是什麼靈丹妙藥,終究還是要回歸師父的正統思路。」
昏暗房間內,床榻上的人抬手將已經空了的琉璃葯碗放到一旁,卻遲遲沒有聽到送葯人的動靜。藥力與高熱削弱了他的五感,他沉沉翻過身望去,這才發現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屋內。
「怎麼個決戰法?互相下毒嗎?」
「我是個生意人,同你互相下毒對我來說有何好處?贏了可有銀錢可賺?」
她很想堅定地、不容辯駁地對他說出這句話,可她說不出口。
她耐著性子循循善誘,對方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先前我問你野馥子的事是否是左鶿提起,你並沒有否認,現下又急著撇清這層關係,莫不是嘗試過後發現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吧?」
他以為她不要他了,他以為昨日的一切不過是他的一場夢罷了。
「他並非不願見你,或許只是無法面對你、不願意將那樣的自己留在你的記憶里。」
「若你想知曉一切,我便將我聽到的全部告知於你。但我想你明白,我將這些告訴你,不是為了讓你去追究這些舊怨、徹底淪為公子琰手中的工具。因為這一切本就不是你的錯,你不必選擇去承受。」
秦九葉察覺到了懷中之人的顫抖,不由得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對方氣急敗壞的言辭令人氣短,秦九葉卻從對方一連串的言辭中嗅出了些信息。
「粗鄙村醫,鼠目寸光,難堪重任。我也是一朝落了難,才會和你同在一個屋檐下共事那麼久。」
「不論是丁渺還是公子琰,不論他們想從我這討回什麼,對我而言都不重要。他們對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得到了另一種補償。」
泛著青黑的指尖出奇冷硬粗糙,那雙手有多擅長擺m.hetubook.com.com弄蠱蟲毒物,就有多不擅長握手這個動作。
秦九葉笑了,心中反而不似方才那樣反感了。
秦九葉不想同對方一樣鑽牛角尖,只耐著性子繼續說道。
「因為他們總歸是要死的。葯廬的葯只是壓制發病的手段,飲鴆止渴罷了。我是左鶿的弟子,不屑於自欺欺人。」
因為她來了,所以他不能再犯錯了。否則如果他再失控怎麼辦?如果他再傷害她怎麼辦?如果那夜果然居的噩夢再次上演怎麼辦?
秦九葉望著面前之人微微顫抖的背脊,心頭怒氣又迅速消散了,她走到床榻旁,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一邊掏出傷葯幫他塗抹、一邊輕聲問道。
「你知道什麼?區區野馥子,神神鬼鬼的東西,又如何能斷我師父一生成就!」
秦九葉翻了翻眼皮望向對方,確認了一下對方的情緒。
「起先或許是的,但即使我是他最好的選擇,也遠遠達不到他的要求。我為了獲得他的認可,吃了不少苦頭,但直到最後,他也依然沒有將他畢生所學盡數交於我手中。」
「你可知曉我師父當年為何會收我為徒?」
落葉被踩響的聲音窸窸窣窣響起,有人抬手摘下了他頭頂的一片葉子。
秦九葉按下有些發抖的雙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她不過隨口說來的歪理,對方聽后卻陷入沉默,許久才低聲道。
他沉默片刻后才答道。
「我只是在居巢腹地見識了不少花草蟲豸。若野馥子當真行不通,或許能換些新思路……」
同傷害她相比,傷害自己算不得什麼。
畢竟這年頭性情好又天資好的孩子也不是沒有,何必給自己添堵?
答案很簡單,那就是通過所謂仇恨將她和李樵徹底推向丁渺的對立面,讓他們在那場即將到來的戰鬥中退無可退,直到一方身死或徹底分出勝負。這種「煽風點火」惡毒的而有效,只是對李樵來說,知曉丁渺的存在意味著要面對那些傷痕纍纍的過往,過程猶如揭開瘡疤,充滿疼痛與恥辱。
秦九葉對這答案有些哭笑不得,轉念一想又覺得對方有些可憐。
女子聲音突然響起,葯櫥旁的影子一頓,隨即終於從暗影中走出,頭上扎著塊熬藥時的布巾,露在外面的一雙小眼凶光畢露、惡狠狠地瞪著她。
「原來你千里迢迢來到郁州,又不知死活地進出居巢,就是為了到我面前找死的。」
「我人都來了,為什麼還要喝他們的葯?」
淡淡的苦澀氣味彌散在各個小院,宛如慘淡愁緒滲透進每個角落。
不同於他索取時的急切,女子的懷抱總是溫和許多。但這溫和中有種不可瓦解的堅定,堅定地選擇、堅定地守護、堅定地找到迷失的他,而這種堅定只需萬分之一便可讓他淚流滿面。
「我的香加皮呢?你做了什麼手腳?!」
那笑很是恐怖,聽得人毛骨悚然。
「你師父當年難道沒有告誡過你,醫術再高明,活不久的話也註定沒什麼出息嗎?」
當然,秦九葉也並不想多握片刻,兩人幾乎是短暫碰了碰,便迅速分開了。
「這世上沒有這樣的東西。」秦九葉輕聲開口,望向爐灰的視線有些失神,「只有孤身苦旅、拼盡所有去戰勝千百種惡疾的醫者。」
「別怪熊嬸他們,是我自己要喝的。」
然而秦九葉已瞬間捕捉到了異常,斷然不可能輕易放過。
「是又如何?凡人同凡人之間尚有不同。我便是要做這凡人中的不凡之人,我便是要讓世人知曉,就算師父沒能做到這一切,但他選中的人做到了這一切。」
「你能同我這樣的怪人相處,說明你骨子裡同我一樣也是個怪人。」
她好心為對方「答疑解惑」,那廂滕狐卻認為自己遭了算計,一把扯下面上布巾,三兩步殺到跟前。
又到了喝葯的時辰。
「或許那是因為有些東西他自己也不能肯定是非對錯,而世人又喜歡將他的言語奉為圭臬,將這樣的東西流傳下去是不負責任的。」說到此處,她不由得想到當初那瓊壺島之約,「許秋遲說邱都尉是五年前收到的信,你也應當差不多。既然一早便收到了你師父的信,為何沒有提前來尋他,偏要等到賞劍大會那日呢?」
「從他第一次接觸那秘方開始,他的一切準則都被打破了。他終於明白m.hetubook.com.com,這世上原來確實是有不可戰勝之物、耗盡平生也無法求得的答案。從前他有多驕傲、多胸有成竹、多不可一世,之後他便有多惶惑、多不安、多懷疑自我。他意識到自己或許在有生之年也無法解開這個謎團,所以才有了收徒的念頭,而我不過是當時他身邊最好的選擇罷了。」
秦九葉懶得看對方做作的姿態。
秦九葉生氣了。
窗外西斜的陽光灑進屋內,照亮貧瘠的一角,恍惚間像是回到了果然居那間狹小破舊的房間。然而床榻上的少年卻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不由自主地往陰暗處縮了縮。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穿堂冷風幾乎要將她手心的汗吹乾時,對方終於動了。
指尖傳來他肌膚的熱度,蓬勃而富有生機,就像那日他帶著她站上城樓時傳來的心跳聲。
「你。」少年拉過她塗藥的手貼了上去,微燙的臉頰與柔軟的髮絲在她掌心輕輕蹭了蹭,「如果他們沒有算計於我、暗害於我,那天我可能不會遇到你。只要一想到這一點,我所經歷的一切似乎也沒有那樣可怕了。」
「這是利益的結合,你不必因為對我再三忍讓感到丟臉,我也不會仗著你的忍讓得寸進尺。坦白說,若我不想再見你,此番又何須引你現身?咱們誰也別嫌棄誰。說到底,只要那秘方的事一日不終結,我們便註定會再聚頭。」
秦九葉不知道自己的話對方是否會聽進去,但她還是選擇了開口。
他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可下一刻,那女子卻開口接了下去。
「你若是來找我算賬的,不如現下就與我決一死戰、分個高低生死如何?」
她略帶幾分急切地解釋著,他就默默聽著,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
「我的手可不是誰都能碰的。」
「不如還是秦掌柜先說說看,你去那居巢遊山玩水一遭,可有什麼出人意料的收穫?」
他披著單薄的衣衫坐在樹下,一夜秋風搖落的枯葉落在他發間、肩頭,他卻渾然未覺,只怔怔望著院門的方向。
滕狐的聲音比庭院中新降的寒霜還要陰冷,葯爐中的火星飛入夜色,他的輪廓似乎也在夜色中變得巨大恐怖。
「斷玉君沒與你同進同出,看來是出了岔子。」對方狐眼一眯,已經從她遮遮掩掩的敘述中瞧出端倪,「瞧你仍在此處徘徊不去的樣子,應當也沒在那地界找到破解之法。」
她對終結這一切仍無把握,對能否將他拉出地獄沒有把握。
徹夜辯論令人疲憊,尤其對方還是個言語不知輕重之人,她只覺得自己彷彿念經降妖的法師,與之周旋間字字泣血,真真是一夜間愁白了頭髮。
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小時候楊姨安慰自己一樣。
江湖中人就是不一樣,她就算同那九皋城裡的回春堂掌柜因為生意上的事打破頭,也絕不會將「決一死戰」掛在嘴邊。
滕狐也笑了,小眼陰森眯起。
「原來如此。師父也是因為需要我才收我為徒,而不是因為欣賞我、喜歡我。」
公子琰不會無緣無故對她訴說有關丁渺的過去。那樣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為何要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浪費寶貴的時間來告訴她這些真相呢?
竹林葯廬中,白日忙碌穿梭的身影全部消失不見,沸騰的葯釜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耗子偷米一般。
滕狐的背影縮了縮,半晌才悶聲道。
山芋在灰堆中發出吱吱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氣味,終於,那灶台上的人影再次開口。
秦九葉被噎住了,想找出一兩句反駁的話,可思來索去竟反而覺得對方說的有些道理。
「只怕你輸不起。技不如人認了便是,好好求我或許還能留得一條全屍。」
歸根結底,人心難防,遠勝洪水猛獸、瘟疫惡疾。
然而狄墨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按照公子琰的說法,秘方確實是從天下第一庄流出,那李青刀究竟是為什麼被狄墨暗中擒去了山莊呢?如果只是一份居巢地圖,當真值得如此嗎?還是說李青刀曾意外撞破了狄墨的某個秘密,後者困於昔日情誼又殺不得,只能將人囚禁起來?
眼見對方竟心血來潮講起那左鶿往事,秦九葉也有些好奇,忍不住欠了欠身子問道。
「阿姊見過公子琰了?他同你說了什麼嗎?」
hetubook.com.com九葉只當對方又要開始自誇,半是心不在焉、半是嘲諷打趣地說道。
「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
「什麼補償?」
他說不下去了,頭也垂了下去。
她不能怪熊嬸他們,也不能怪他這個病人,那她能怪誰?怪她自己嗎?
江湖中最可怕的老毒物已在失控的邊緣,猶如一隻隨時隨地會炸出一群毒蜂的蜂窩,秦九葉卻不退反進,一連串地發問道。
他因病痛而戰慄的身體慢慢平靜下來,就像當初在聽風堂的那晚一樣。
對方說的或許是實話,一想到那少年的身體狀況,秦九葉仍覺得氣不順,努力平復一番后問道。
秦九葉從葯廬出來的時候,天果然已經蒙蒙亮了。
李青刀能夠去到居巢腹地是因為左鶿指了路。這倒是符合她之前的判斷,左鶿應當也是從醫者的角度推論,這種怪病是從某種生靈身上傳出來的,李青刀就是帶著這個目的尋到了那處洞穴。
這安慰聽起來有些變了味道,但對方卻好似沒有聽懂。
「……抱一抱就好。」
「不過是換了些五加皮進去。香加皮不可久服,換個用藥的方向試試,也算開拓思路,價錢還能省下不少,滕狐先生該好好謝謝我才對。」
李青刀非等閑之輩,居巢又是險遠之所,假設彼時能知曉李青刀行動軌跡的人只有左鶿……這一切彷彿都在告訴她,李青刀不是死於天下第一庄的折磨,而是死於背叛。一場來自摯友的背叛。
「阿姊……」
地上破爛的葯釜猶如她此刻心情,一口氣說完這一通,她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就著葯爐子里尚有餘溫的灰堆給自己烤了兩隻山芋。
行船遇風浪尚且需要連舟過江,人處險境同樣需要共克難關。她賭對方同她一樣,急需一個盟友。
「我願意耗費時間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聽你這些阿諛奉承的話,而是要告訴你:我師父生性孤僻,但他從未背叛過朋友。他此生犯過最大的過錯不過是身為見慣生死、往返地獄之景之人,仍未拋棄自己當初選擇成為醫者的那顆救人之心,想要尋得一種可解百病的良藥,自此絕病氣於世間。」
秦九葉淺淺一頓,一時間有些聽不明白。
「可是早晚都一樣的。我早晚都會變成那副樣子的,阿姊。」
從晨起到現在,她一直在生悶氣,再這麼下去,對方還沒怎麼樣,她自己便要肝鬱氣結而死了。
「就是因為你來了,才要繼續喝葯。」
滕狐僵立片刻,隨即揚起高貴的頭顱。
額角鼓了鼓,滕狐咬牙切齒道。
「我這是迫不得已、以大局為重。我這人最是淳樸好打交道,擅從民眾里來再到民眾中去,整個丁翁村從村頭到村尾,沒有一個人見了我不打招呼的。」
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隨即得到一個獎勵般的撫慰。
「所以你才與公子琰合作,一面幫他穩住那些病人,一面研究秘方用藥,一旦有了新的方子,便拿那些人來試藥。」
少年安靜聽著,隨即輕聲道。
「那是為何?」
這便是擁抱的神奇之處,她在安撫他的同時,又何嘗不是他在給予她溫暖呢?
相比于秘方本身,那些醫者才可稱得上是真正的「良藥」。
秦九葉塗藥塗到一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有些反胃,那廂滕狐轉了轉眼珠看向她,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
「難道不是嗎?我當初便覺得奇怪,你口口聲聲說左鶿為研究秘方鞠躬盡瘁,卻不提他具體是如何研究的、也不提他究竟去何處尋得病患,畢竟大家都默認,在居巢一戰結束后,所謂秘方已經消失在那場山火之中了。還是說你心心念著的你師父的筆記,不過只是紙上談兵、坐而論道罷了,說不定左鶿也自愧於此,所以才會找個地方將自己關起來,其實從頭到尾就沒有什麼筆記……」
只要他在她懷中。
當真是關心則亂,她還什麼都沒說,對方便已急著將罪名往身上攬了。
「在我之前,師父從未收過徒弟,但同李青刀個性散漫不同,他是因為挑剔,除了他自己,這世間無人有資質繼承他的衣缽。但在居巢一戰後,他改變了想法。」
這話說得巧妙,聽著像是調侃,卻不動聲色地拍了拍對方的狐屁股,她這廂心下一陣惡寒,卻聽對方聞言竟笑出了聲。
論及徹夜苦熬的本事和-圖-書,秦九葉自認不輸人一頭,不甘示弱地與那滕狐「論起道」來,兩人從月升爭辯到月落,到最後也分不清是誰提出的問題、是誰給出了答案。
「他當然沒有失敗。瞿氏嘗百草、著藥典,最終死於毒困,可能算是失敗?許青藍入居巢、最終為救人染病而死,可能算是失敗?多少無名醫者一生救死扶傷,卻從未在典籍間留下過姓名,可能算是失敗?」大山黑水中化為白骨的神明歷歷在目,秦九葉發自心底地勸說道,「你之所以不願接受這一切,是因為你將他捧做了永不犯錯、無所不能的神,不能相信他最終走向凡人的結局。可歸根結底,他同你我一樣,不過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她身上還帶著些涼氣,那是一路疾行穿過竹林時沾染的霜露,但她落在他耳畔的呼吸是溫熱的,混著些藥味與薄荷的香氣,將他環抱其中。
「我道是什麼人在背後做法,原來是你這隻狐仙兒。」
秦九葉有些愕然,一時間看不懂對方這突如其來的自怨自艾,只能如實安慰道。
溫暖的氣味在葯廬中擴散開來,不知多久黑暗中才再次傳來對方的聲音。
「你越是在意我方才所言、不願面對一切,反而越是坐實了你對你師父的想法。其實在你心底,你也認為你師父最終失敗了,不是嗎?」
秦九葉打了個哈欠,一副困得睜不開眼的樣子,似乎對眼前所見一點也不吃驚。
「你不要以為去過了居巢那鬼地方便是手握玄機,就有資格在這裏對著我大呼小叫了。李青刀能夠找到那處地方,還不是因為我師父為她指了路?這些年就算是狄墨也不敢輕舉妄動,若非知曉我師父已經身死,他豈敢在江湖上這般興風作浪……」
「我師父死得早,將我領進門后就不管我了。哪像左鶿千挑萬選收了你,把你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
就算天資聰穎、執著頑強如左鶿,也沒能逃開凡人結局。
許是察覺到了她的沉默,李樵終於輕聲開口問道。
「莫非你也出身居巢,乃是百毒不侵之身,所以才被他選中?」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再亂吃藥了。好不好?」
威脅的話聽多了便失去了作用,秦九葉掏了掏耳朵、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雖然知曉對方一定會問起,但秦九葉還是沒有立刻回答。
秦九葉不答反問,當下就要從對方身上討回些便宜來。
這是她今夜「赴約」前便在心中思索清楚的事實。她並非一時衝動、不管不顧地激怒對方,之前兩次出入葯廬時她便留了心,發現熊嬸等人備葯的方子發生了些許改變,而若按她先前推論,葯廬中並無醫者,那只有可能是背後之人從中指點。
她此話一出,空氣瞬間沉寂下來,片刻后對方才幹巴巴道。
不知不覺,窗外夜色降臨,床榻上的女子望著少年沉沉睡去的側顏,隨後輕輕挪動手腳、翻身下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水準高超且對秘方一事鑽研頗深的人並不多,她猜到葯廬那位沒露面的「掌柜」身份后便有了動作,趁那日小酌時做了些手腳,香加皮與五加皮本就相似,她替換少許剛好瞞過葯廬的人,卻瞞不過那幕後之人。對方挑剔強勢的性子想必無法忍受這一切,她只需在此「守株待狐」便可。
滕狐沉默片刻,隨即一字一句道。
不動手不是因為不能動手,而是因為不想動手。
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破葯廬里耗下去也不是辦法,秦九葉咬了咬牙、摳摳搜搜地先退讓了半毫釐。
「人與人之間哪有那麼多喜歡不喜歡的呢?很多時候,確實就只是因為需要打交道而不得不做出另一副模樣來。」
「好。」
後世沒人知曉醫鬼左鶿的歸宿,而他也不會將瓊壺島所見的一幕宣告世人,他的師父應該擁有一個完滿超凡的結局,而非像那般長眠于陰冷的湖水洞窟之中,守著至死也沒能勘透的秘密,在遺憾中化為一捧枯骨。
他只是沒能獲得更多的時間,沒能等來一個契機,沒能在書寫一生的神話中再添一筆。
秦九葉沒有退縮。
滕狐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滕狐狡猾,秦九葉也不傻,當下便猜出了一二。
「自上次一別已過去月余,你從我這拿走的野馥子呢?可有入葯?我看了你給李樵吃的葯,應當與野馥子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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