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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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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廿載官子

第二百二十四章 廿載官子

渂灃亭長談獨策長著一張十足誠懇的臉,但他面前的是那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斷玉君,當下竟直接問道。
談獨策隨手拆了那根盤發用的木簪,撓了撓那頭凌亂粗硬的頭髮,隨後趿拉著那兩隻早已被踩扁的青面布鞋走到桌台旁,趁最後一點燈油燃盡前續上新的,隨後提著燈來到角落裡那口被壓在卷牘下的樟木箱子前。
公子琰的聲音戛然而止,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因情緒起伏而中斷,半晌才提筆在那新鋪好的紙張上書寫起來,筆尖摩擦紙張時的細微聲響,將他的聲音襯托得愈發有氣無力,像是在這一瞬間泄掉了許多東西。
她的質疑還沒有說完,對方已經輕聲打斷道。
嗖。
他話音未落,一道披甲執弓的人影已從他身後襲來,眨眼間在那快舟桅杆上落腳,單腿盤起、宛若端坐于虛空之中,纖長手指把拿著一壺不知從哪順來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末了墊著袖口擦了擦嘴,由衷嘆道。
「青重山書院成立至今已有近百年,百年間流轉過的名儒大宗無數,資質最普通的教習更是萬千,那些年我在書院打過交道的共有十三位,但這些年我想盡辦法、四處搜尋,最終也只得這十二幅畫像。否則,你應當可以看一看他昔日的樣子。」
想到當初在溟山中邂逅的那些山民,又聯想到方才在院中蹴鞠的孩子,秦九葉終於明白了那些山民口中奇怪傳說的由來。
窗外夜色沉沉,而就在這片墨藍色中,密密麻麻的點點火光壓著河道遠處的地平線而來。
若有似無的腳步聲從背後靠近,沒有習武之人特有的謹慎,反而帶著幾分懶散。
大雨中的洗竹山再次出現在眼前,幾乎是同樣的情景、同樣的情節,秦九葉心中一緊,幾乎是當下便追問道。
從開始在丁翁村做生意的那日開始,她學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任何東西都是有價碼的,想著佔便宜,日後總有一日要還的。
秦九葉靜靜望著木輪椅上的那道人影,心底猶如被秋聲震動而深感悲涼。
那位談大人一日三餐都在船上,即使船隻已經靠岸,他也懶得離船太遠。日子久了,這間並不算寬敞的船屋成了他的第二間「府院」,裏面堆滿了文書信箋還有未來得及縫補的舊衣裳,甚至還有吃剩許久的碗筷。尋常人踏入其中連只會叫的狗也找不出來,而這屋子的主人卻知曉一根針的所在。
太陽徹底沉入水面之下,夜色在江岸間鋪陳開來。
這也不奇怪。畢竟那位如今在朝野之中呼風喚雨的鐵腕督監,正是眼前這位「黑面書生」為數不多的幾名弟子。而除周亞賢之外的其他幾名弟子,也個個不是好惹的主。有著那樣一群徒子徒孫,就算這渂灃亭長表現得再不「上進」,朝中也無人敢輕舉妄動,更沒人敢趁機到他頭上撒野。
「我的老師只教了我一年丹青。丹青不是野心所歸,他也不是桃李遍朝野的帝師太傅。一意孤行進入山莊之後,整整七年我都沒有回去看望過他。我少時志存高遠,自以為有這世間最崇高的抱負,對他教授的丹青星圖、民俗風土之事嗤之以鼻,在書院時甚至未曾好好對他行過大禮。但救起我的那一夜,他卻對著一個七年未曾謀面、已經年逾三十的我說,我永遠是他的學生,而老師保護學生從來都是天經地義的。」
談獨策瞥一眼身旁人面上表情,似乎是為了打消他的某種顧慮而開口道。
竹林里確實住著魔頭,只不過魔頭「抓走」小孩並不是拿去練功了,而是讓他們進入學堂、讀書識字,為走出大山、去見外面的世界做準備。因為居巢人的身份,若非公子琰,這裏的孩子很難在別處求學生活。只是似對方這般急功近利之人,竟會願意耗費心血做這樣一件幾乎不會有回報的事,若非親眼所見,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饒是心中有過千百種猜測,聽到對方輕描淡寫說出意圖的那一刻,秦九葉還是不由自主地退開半步。
「見過安諫使。」
一語作罷,好似呼出了肺腑之中最後一口濁氣,公子琰緩緩擱筆,抬手摩挲著那張最普通不過的黃紙,未乾的墨跡沾染了他的指尖,轉瞬便又乾涸。
邱陵反手將那支箭拔出,匆匆與談獨策告退,下一刻人已衝出十步開外。
「他們來到後山的那天,我就藏在茅屋后的石板下。石板隔不住我的耳朵,他們每一個人的聲音我都聽得清清楚楚,說出口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過往記憶在講述者胸臆間翻湧,令他發出沉重而不甘的咳喘聲,「整個書院背後是遠在都城的半個襄https://m•hetubook•com•com梁朝野,卻沒有一個人在此時為孫家進言半句。天下第一莊裡高手無數,卻無人敢反抗狄墨說的半個字。而我的老師不過一介書生、沒有半點拳腳功夫,卻能對著那些人逐句駁斥,說他們是賊仁戕義,嘴上是天下、心裏是自己,連做人最基本的良知都沒有,只不過是仗著手中刀劍屠戮弱者、仗著世襲的權力傾軋異己。他悔為書院做事十余載年,今日若是身死也算償還了這筆業債。」
質問聲猝不及防地響起,談獨策神情一頓,半晌才確認道。
邱陵幾乎無法控制住面上的嘲諷之意,忍了又忍才歸於平靜。
沙啞的笑聲響起,吸飽墨汁的筆肚吐出一滴墨來滴落紙上,洇出一片磨痕,提筆之人卻渾然未覺。
談獨策舉杯邀月,只是今夜無月,一切都掩藏在夜色之中。
早前與邱陵等人在船塢中的秘密交談再次浮現在眼前,秦九葉抬起頭、恍然開口道。
「如若這裏馬上將有大事發生,談大人又是站在哪一邊的呢?」
公子琰落筆的動作一頓,有些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不,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過那樣的選擇。
短短几日時間,這邱家兩兄弟齊齊消瘦了一圈,身上玉帶都長了一截,走動間空蕩蕩的衣囊間似乎裝著主人弄丟的三魂七魄,瞧著莫名有些心酸。
「並無不妥。他善於謀划,親自帶頭討伐天下第一庄對眼下的你來說確實百利而無一害。只不過當初送你去昆墟的時候,本來是希望你的人生能有另一種選擇的。」
長堤盡頭,一身黑衣的年輕督護立在風中,眼前閃過的是那女子走入竹林深處的那一幕。
看官子,知棋力。那盤二十年前開始成形的棋如今終於又要動了,進入收官之局才反敗為勝的也不是沒有。他等了這麼多年,始終未能落下那一子,便是為了等一個逆風翻盤的時刻。
這區區亭長、一身粗布麻衣,提起那位虞州督監的大名倒是沒有半分含糊,就像叫起村頭的阿貓阿狗一樣。
十指在桌案間收緊,他那雙早已乾癟的雙目流不出一滴眼淚,聲音卻因哽咽而越發沙啞。
李樵因公子琰暗算捲入秘方一案,如今半人不人、半鬼不鬼的公子琰是丁渺一手造就的,而丁渺的悲劇又是因為當年的甲十三。如果說一切的一切不過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罷了,那孟珂又算什麼呢?他究竟做了什麼惡事,需得用這些年的痛苦折磨來償還呢?
襄梁軍中善用重弓的將軍校尉也有不下十人,但其中並無人有資格使用銀羽箭。
入秋晨起的風冷颼颼的,那連喝口涼水都受不住的公子就停在窗后,定定望向院中一草一木。
談獨策搖搖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對方言語中的試探之意,只自顧自地說道。
「袁老賊那樣一個天王老子來了都壓不住的人,最終收了你這麼個死活不冒頭的徒弟,這些年不知受了不少內傷,難怪不怎麼出來活動了。」
他不知道對方在公子琰那裡究竟是會尋到答案還是更多疑問,先前的種種猜測日夜在他心底發酵,令他越發坐立難安。他還從未遇到過似丁渺那般陰詭狡詐的對手,對方像是這居巢深山中經年不散的一團霧氣,令人看不透又摸不著。他一定遺漏了什麼,是那些經由狄墨之手送入江湖各門派中的大廬釀,還是那七艘包抄九皋又被他截下來的船……
「我是為掌握川流院的動向,不是為了旁的。」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戰場軍營,而敵襲的號角已經吹響,他需得立即投入廝殺戰鬥中去,讓連綿的烽火在這裏終止。
邱家這位長子看著清冷不近人情、實則竟是個情種,他為那位秦姑娘所做的又何止那一樁事呢?
「現在的娃兒怎地都如此心口不一、言不由衷?要我說,那秦姑娘膽色非常,一個有魄力入居巢深處之人,怎會懼怕區區川流院呢?況且你若憂心,當初不讓她去不就得了?」
陸子參被嚇了一跳,邱陵卻面色如常,顯然已經料到了眼前這一幕,只對著那不請自來女子的簡短行禮道。
與昨夜講起丁渺時不同,此時的公子琰全然褪去了那些陰冷孤執,變得近乎隨性平和,這或許是來自將死之人逐漸顯露出的死寂,又或許只是掙扎一生終將迎來命運審判前的平靜。
「你我皆有官職在身,秦姑娘卻不是如此,那些人只需一點官場上的理由便可大做文章,而放眼整個郁州,川流院都是防備最嚴密的江湖之所,不論是天下第一庄還是孝寧王府,都無法https://m.hetubook.com.com輕易找上門來。再者說來……」他說到此處語氣一轉,換上語重心長的聲音繼續說道,「……反正你且記住,竹海里的那位並不算你們的敵人。」
嘴硬的話落在耳中,眼前又閃過那位閉門不出的邱家二少爺,談獨策不由得仰天長嘆一聲,似乎也被這年輕人的愁緒浸染了。
「因為我做不到。」
談獨策搓了搓手指,目光自那畫像上一閃而過,似是被那畫中人有些窩囊的神情逗笑了,突然便大笑出聲。
棋簍子上落滿灰塵,吹一口氣又要咳上半天,他卻不大在意,將那棋簍子揣在懷裡,又隨意從箱中拎起一壇酒,走到窗邊坐下來。
濃烈酒香撲鼻而來,勾得人直吸鼻子,談獨策卻沒有立刻檢查那些封存多年的佳釀,只立起手掌、從那些沉甸甸的酒罈中撿出一隻棋簍子。
「你不是說他是你的朋友嗎?」公子琰抬起頭來,講述往昔的情緒已盡數褪去,他又變回了那個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暗庄之主,「朋友之間自然應當坦誠相待。更何況……若要接手這裏,你總該知曉我做這一切的初心。」
秦九葉終於頓住,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什麼。
風穿堂而過,翹了個角的畫像輕輕一顫,畫像上的人依舊皺巴巴地沉默著。
「秦姑娘不該是你為自己做選擇的理由。何況她若知曉你是為她做的這些,未必會感到開心。」
杜老狗藏身的院子很寬敞也很簡單,整個院中只有一間房,與其說是學堂,倒像是山間供打獵之人歇腳的茅屋。四處陳設簡陋,除了桌椅和堆滿案牘上的書卷,再無他物。風順著竹簾縫隙鑽進屋中,將牆面上已經落了灰的布簾掀開一半,露出其下掛著的幾張畫像。畫上的人有老有少,都是一襲青衫、正襟危坐的樣子,作畫的細絹因保存不當而微微泛黃脫色,但裱糊的工藝卻是上等的。
熟悉的箭羽破空之響在兩人耳邊呼嘯而過,邱陵猛地轉頭望向江面。
「我說到此處,你可會覺得他是個輕信於人的蠢鈍之人?」
身旁的人再次沉默了。每當提起黑月和那些過往,本該屬於年輕人的鮮活色彩便會從他身上徹底褪去,只剩苦悶的黑色。
「別急著拒絕。我有把握向你開口,便有把握你終會答應下來的。」
缺失的畫像、失智的故人,無人能證明那段師徒情誼,但這一回,她卻不再質疑他口中所說的一切。
「開解旁人時頭頭是道,一朝輪到自己,卻原來也是一樣狼狽!」
談獨策點點頭,視線不由得在對方身上徘徊一陣。
秦九葉沒有回答,但她知道自己的沉默已經給了對方答案。
「南宮比我年長四歲,卻似同輩、親同手足,然自我入山莊以來,便總是聚少離多,那是我們時隔多年後第一次相聚,為了赴宴我推掉了很多事。然而……」
「你是說小卅?」
談獨策輕哼戲詞,摸上酒罈、拍開泥封,迎著夜風用喝茶用的茶盞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還沒碰到杯盞,手卻已經抖了起來。
「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督護,是金石司的人……」
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輕易不會改變。
「所以……你就是南宮家邀請的那第四十四個赴宴之人。」
鴨觜淀形狀狹長的堤壩猶如一把殺魚刀破開渂江這尾靈魚的魚腹,與不遠處綿延不絕的竹海隔江相望。
「南邊濕氣太重,我這一路走來當真辛苦,小師弟竟不肯出門相迎,讓我好生難過。」
什麼選擇?仗劍天涯、無拘洒脫、與所愛之人攜手一生的選擇嗎?
談獨策又上手反覆捋了捋那畫像四角,隨手用桌上散落的棋子壓住。
「你是說杜老狗是書院的人?你將他關在這裏,該不會是怕他泄露了你的身份……」
邱陵沒說話,談獨策咂咂嘴繼續說了下去。
好娃兒?
「他與你非親非故,只是因一樁案子短暫有過交集的陌路人,真要深究的話,他甚至還間接害死過你的朋友。可方才我踏入院中的時候,你又為何要擋在他身前?」
「我的仇人有很多,恩人卻只有一個。只可惜,做我的恩人,下場是如此悲慘。」
秦九葉有些哭笑不得。
好一個愚執。
邱陵轉過身先一步行禮道。
「少年心性輕狂,青重山書院中的少年更是如此。他們看不起這樣的老師,每日練習結黨之術、操弄風雲之法,當面恭敬行禮,背後言辭輕蔑,而我常是他們簇擁的對象,附和兩句也覺得無傷大雅。畢竟在我的記憶中,他只是個對不上號的名字罷了。」
那是一張畫像,依稀是個清瘦文弱的青年,頭上m.hetubook.com.com的帽冠似乎有些大,壓得他有些直不起脖頸來,有些老氣橫秋的樣子。裱畫邊緣已經發黃捲起,上有些陳舊的摺痕,顯然被鎖在箱中已經很久,讓人不免疑惑,那畫的主人既然不愛惜,又為何要留這麼久呢?
「你若不信我,為何還要千里迢迢地趕來?」談獨策被當面質疑,面上卻全無怒色,「周亞賢一個多月前傳信於我的時候,我本來以為你會拒絕他的。」
「你若對這些毫不在意,為何要讓熊嬸換了滕狐的方子、重新煎藥給那些院子里的病人?你若對這些毫不在意,我同你說起丁渺的事的時候,你為何獨獨問起那賣炭翁和他孫女的下場?」
只是今日……
「居巢腹地水路情況複雜,川流院從中相助我為啥子要拒絕?何況公子琰只是派他跟船、讓他來傳話的,我見他先前救人的時候也出了十分力氣,不難看出是個好娃兒……」
沉默片刻后,邱陵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只反問道。
「世人趨利避害,所謂『愚執』也是需要本錢的。而我全部身家也只得一盒碎銀和村裡那兩間半破屋。除了行醫問葯,江湖之事、朝野之爭都一概不通……」
他太久沒有挪動過那隻箱子了,以至於有些忘了鑰匙所在、開合方法,折騰了許久才在一片灰塵中咳嗽著將其打開來。
公子琰說罷,推著木輪椅靠近一旁書案,一手拾起磨了一半的墨,另一隻手將紙張鋪陳開來。
「既然並不喜歡,為何又要答應呢?」
「彼時我已是傷重力竭、強弩之末,情急之下兵行險著,想著燈下黑的道理,折返回了陵湖,拼著最後一口氣連夜潛入青重山後山。我是書院出身,知道那裡的密道,不料卻撞上在後山觀星的老師。他救起我的時候,我甚至沒有再第一時間認出他的臉,是先看到了他身上那身書院的芰荷紗,又看到了他腰間掛著的銅削,這才慢慢想起有這麼號人。」
塵封已久的棋簍被揭開,黑白二子被嘩啦啦倒在桌上,棋簍底下原來還壓著一張發黃的絹畫。
從前只有人說她是窮死鬼磨出來的骨頭、餓死鬼填的肉,還從未有人用「愚執」二字來形容她,而她一時竟分不清這算是誇讚還是詆毀。
「這些年我在荒蠻的地方生活久了,那些禮法約束也就淡了,變得有幾分憑本能做事。這雖然會帶來一些麻煩,但有時候也不算是壞事。你父親因將門榮光而受累半生,所以你自小也學著戴著鐐銬起舞,但很多時候就算你將這種技藝發揮到極致,有些事就是需要卸下鐐銬才能做得到的。」
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那女子消失在窮山惡水之中,就像當初被吞噬的黑月軍一樣。為此他願意獻上自己的自由。雖然他其實生來本就沒有多少自由。
原來這才是對方步步為營、設計將她拉入這院中,又輾轉道出杜老狗過去的真實意圖。
「然後呢?你有沒有去找過他?」
「我自知狄墨與朝中宿敵都要藉此機會將我剷除,我已是走投無路,即便心中不安也再無選擇,乾脆便將一切罪名都推到旁人頭上,哭訴進入山莊、成為旁人手中屠刀非我本意,自己是一時不慎才步入歧途,幡然醒悟過後想要擺脫這一切才會被庄中人追殺。他聽后只問我,是否當真決心悔過、從頭再來,我那時只想活命,自然又是一番痛哭流涕。他再沒有多說半個字,只將我藏進後山的茅屋中,每日走上十里山路為我送飯食和草藥,直到天下第一庄與官府的人一同找上門來。」
公子琰笑了,指向窗外的手落下、一錘定音。
「莫要怪我,那會子尋你的人太多,只能委屈你在箱底多待些時日了。不過好在總算熬到今日,是時候讓你出來透透風了。」
他下意識抬手摸上胸前,隨即意識到身上並未穿甲,這才提劍而起、望向停靠在身後的船隻。
「黑白看成棋里事,鬚眉扮作戲中人……」
「老天就是如此頑劣不堪,喜歡用相似的命運去懲罰狂妄之人。當初我帶人追殺甲十三,數次將他逼入絕境。而不過半載之後,走投無路之人便成了我自己。甲十三在山莊時舉目無親、無人能依,卻得李青刀相助。而我曾經一呼百應、風光無限,一朝之間卻落得眾叛親離、窮途末路,還不如一隻街邊的野狗。我此前半生曾收穫過多少榮光,那一刻心中便滋生出多少仇恨。當時的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那個願意在絕境中和*圖*書向我伸出手的人是誰。」
……
前方江面一陣水聲傳來,乘著快舟的陸子參已停靠妥當,隨即一個翻身上了堤壩、疾行幾步后匆匆趕到邱陵跟前。
「書院猶如雨水豐沛之地,滋養每一個少年人的抱負,我有太多想要實現的設想、太多想要突破的禁忌,朝堂無法盛下我的野心,我便將目光投向了江湖之所。入山莊第二年,我已出盡風頭,狄墨手中那本寫滿朝中秘辛的名錄有一半出自我的手筆。江湖中誰人不知天下第一庄影使手段了得,朝堂之下我是人人渴望靠近又忌憚被捲入其中的暗流,我走到哪裡、哪裡便會為我施儀立杖。我被權勢帶來的美妙迷惑了雙眼,以為這便是我應得的人生獎賞。直到七年前,老天決定假丁渺之手向我討回這一切的代價。」
「你威脅他了嗎?還是騙了他?」
談獨策不由得低聲嘟囔道。
公子琰垂下頭去,即使身體衰敗殘破,這具身體中的靈魂卻仍帶著往日高貴倨傲的記憶,只是此刻愧疚與負罪的沉重已徹底壓垮了他。
秦九葉望向那排缺了口的畫像,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現出杜老狗那張從來髒兮兮的臉。
一支銀羽箭直挺挺插在船身上,箭頭入木三寸有餘,足見弓之重、箭之疾。
當年痴迷此道、自覺不凡,現下想想,他們一個棋簍子、一個書簏子,棋下不明白、書讀不通透,旁人瞧不上他倆的見解,他們卻能聊上許久。
「去川流院是她的選擇,我不會幹涉。但這不代表我對川流院可以放下戒備。」
金風已至,秋蟬嘶鳴,暗算無常,殺機一觸即發。
「你一定在心裏唾罵我的無恥,不甘心被我這樣的人捏在手中。但你無法違逆你的本心,就像當初我的老師一樣。你就是川流院的下任主人。」
「你若真是他的學生,他怎會認不出你?還是說……你與他曾有過什麼過節仇怨,以至於曾經對他做過什麼可怕的事,以至於讓他徹底忘卻了過去、甚至忘卻了自己是誰?」
「小心!」
因為畫像遺失,那些人想要抓他逼問之人才會無從下手。但也因為連一張畫像也無,人們關於他的記憶終將變得模糊。或許她永遠也不會知曉當年的孟珂是何風姿,而那個高潔的靈魂又是否還在杜老狗的身體里。他就像瓦上霜雪,只有某日抬頭注視過的人才記得他的模樣。
她沒能親眼見證那樣意氣風發、師者仁心的孟珂,但她自己也是有過師父的。
公子琰輕輕抬手指向窗外,院中那腦袋有些不大靈光的夫子已不在原地,只留樹下那隻髒兮兮的鞋子和樹榦上那枚已經風乾的蟬蛻。
「見過談大人。」
秦九葉望著那張紙,遲遲沒有伸出手去。
李樵逃離山莊便是七年前、新帝登基后第二年的春天,之後不久丁渺因此受累被關入塔中,苦熬半年後將恨意報復在了公子琰身上,算一算時間應當同眼下一樣正值秋天,如此說來……
回憶中拼湊而出的人形似乎有些陌生,可細瞧竟同自己認識的那個杜老狗有些相似輪廓,都是一樣的不得志。只是一旦想起杜老狗那缺了指甲的小指和不時瘋癲錯亂的模樣,秦九葉便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有著那樣過往的一個人會淪落到如今的樣子。
她的師父收了秦三友一籃子雞蛋便帶了她整整十年,從未吝嗇于分享她平生所見所聞、所學所感,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
「斷玉君托呈羽暗中調查此事,他所查到的一切或許比我記憶中還要清晰一些。離開迷苑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混沌絕望中逃亡,我不知曉自己的身體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曉這一切背後的關聯,直至第一場冬雪落下。」
他的沉默被談獨策看在眼中,後者不由得追問道。
或許這背後尚有一些旁人不能窺見的原因。
秋末正值霜重寒起之時,彼時的孫琰應御史中尉南宮冀之邀赴迷苑水榭秋宴,卻在當晚第一次發病,屠盡滿院賓客乃至南宮滿門,之後便為天下第一庄與朝廷聯手追殺。
她已不能去詢問杜老狗,是否後悔過當初的決定。她也並不想去苛責眼前之人,發誓要榨出幾滴遲來的淚水。但她還是忍不住會去關心故事的結尾。
「我看你著實病得不輕……」
送燈油的差役順著繩梯爬上那艘浚河船,熟門熟路來到唯一亮著燈火的那間船屋前,抬手敲了敲門,不等傳來回應,便哼著小曲、轉身離開了。
「棋局已定,去勢難違。孟兄、唐弟,好戲就要開場。你們若能親眼得見,應當也會覺得痛快吧。」
「不要那樣稱呼他。他本姓孟,單名一個珂字。珂雪無暇,和*圖*書就算一朝落入泥污之中,也不會改變高潔的本質。他不是書院學識最淵博的夫子,又有些固執的小毛病,看起來有幾分窩囊。書院中的教習常在堂前懲戒學生,而他嘴上嘮叨嚴厲,板子卻從沒有真的打在學生手上,都打在了身前的石板上。時間久了,石板上就留下一個凹痕。旁人問他石板上的凹痕從何而來,他便說是自己打瞌睡時磨出來的,院中同袍笑他懶散,他也都一笑了之。」
「世人哪有幾個真的見過活菩薩的?不過都是你這樣的普通人罷了。」公子琰大笑,聲音中有種看破一切的痛快悲涼,「過往數十載,我見過的聰明人、大英雄、野心家不計其數。他們或許本領非凡、天資卓越,但唯有在堅持這件事上,甚至不如那夜夜走街的打更人。而川流院要做的事,那些所謂的聰明人連一月之期也堅持不了。只因這世上能成大義者,或多或少都有些許愚執。」
「他被帶走後,我養好傷離開了後山,卻不敢輕易拋頭露面,只能如地底螻蛄般不見光地活著,待有機會再回到陵湖的時候已是半年之後。書院里又換了一批教習,我小心託人打聽,只知道他並沒有被處死,只是人瘋了,東躲西藏一陣子后便從陵湖消失了,再沒有人見過他。」
「我答應周督監前來,談大人覺得可有不妥?」
「她不會知道的。何況我做這些,也並不是為了讓她感激我。」邱陵的語氣在一瞬間變得強硬起來,同時轉頭望向身旁的人,似是在確認什麼、又似乎是在要求什麼,「知曉此事的唯有談大人與我二人。難道不是嗎?」
天邊最後一絲光亮褪去,世界墜入一片沉鬱的藍色,蕭索秋風將滯留桌案間翻飛的書頁吹得嘩啦作響,與落葉交織成蕭索的聲音。
公子琰要她為杜老狗乃至整個川流院負責。
「那談大人當初又為何要那個川流院中人上船?」
「我那一生與人為善的老師,最終竟是如此度過後半生的。這院中之人所經歷的一切我都一一經歷過,然而晴風散之痛、秘方之苦、乃至日夜不休的追殺都不是我此生的地獄時刻,我的地獄時刻便是與老師重逢的那一瞬間。」
秦九葉定了定神,垂在身側的雙手握緊了拳頭。
因入書院較晚,邱陵並沒有同談獨策打過太多交道。但他不能相信,一個每日安於捕魚砍柴、粗茶淡飯生活之人,能教出那樣一群虎狼之輩。
「或許你看錯了我,你口中說的那些事,我並不在意。我只在意我賺的銀子,我只在乎我身邊的人……」
秦九葉搖搖頭。
談獨策瞥一眼對方面上神色,並沒有急著給出承諾。
「那是青重山歷代書院先生的畫像,由當時的院駐親自執筆。我將他們的畫像掛在此處,便是蓬蓽茅屋,也同天子學堂無異。」公子琰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聽起來分外平和,「這裏的土地已經不適合生活,老一輩人卻仍不願離去,寧做被困在此地的孤魂野鬼。但孩子們是無辜的,他們應當有選擇的權利。」
談獨策卻搖頭嘆息,似乎並不喜歡對方的這種選擇。
邱陵抬起頭來,他不敢說自己是昆墟最出眾的門徒,但絕對是師父最省心的弟子。然而爭辯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他臉上神情卻倏地一變。
「不錯。你要研究秘方、對付丁渺、遊走江湖與官家勢力間而不為之左右,僅憑一人智慧與能力是做不到的,這便是川流院於你而言的意義。」他說罷轉動手腕,書墨方成的那張紙被輕飄飄遞到了秦九葉面前,「我將這些年積攢的一切盡數交於你,你可隨心調配這名單上的人,用以完成我們的承諾。海納百川流於此,我將它們藏在心底、從未落筆紙上,你看過後將這紙燒了,它們便屬於你了。」
那是金石司的大船,船上是全副武裝的精誠衛,也是如今襄梁這片山林中最兇猛的走獸,還未靠近已經有壓迫之感。
「不是所有人都似你這般,將良知的泯滅當做聰慧,將善意與勇敢當做愚蠢。」
案上已無棋局,棋局自在人心。
不止是她的師父,拯救李樵于幽暗過往而不求回報的李青刀是如此,傾盡一生所學培養滕狐的左鶿亦是如此。
邱陵沒有再望向竹海,半晌才沉聲道。
「能教書的夫子千千萬,你為何獨獨要留下他?你連老唐都不肯出手相救,如何要我相信你會救起一個素昧平生、半痴半傻的江湖乞丐?」
「二少爺不是一早托姜姑娘傳過信了嗎?秦姑娘在川流院一切安好,你也應當放心了。」
「你錯了。我自己都活得艱難,擔不起這麼重的擔子,也當不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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