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九章 長夜孤燈
談獨策的目光停在那靛藍色的冊封上,半晌才抬頭望過來,卻說不出話來。
「那便好好待我。不要拉住我的手后,又將我丟到一旁,好不好?」
對方這番話十分得體,可眼神卻有種越界的熾熱,活脫脫一副準備以身相許的模樣。
談獨策是不可能將李樵甩在客棧的。
丁翁村和果然居不是他的家,她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他用盡一切力氣才來到她身邊,誰也不能將他趕走。
「秦姑娘原來還未歇息。我聽陸參將說,你們明日就要啟程離開,便想著請你們到鎮上飲一杯送行酒……」
腦袋轟地一聲響,秦九葉只覺得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充回到了腦袋裡,再開口時舌頭都有些打結。
他那是為了救你,才應下了這樁沒有回頭路的差事啊。
儘管官道大都不通此處,可不論是從居巢深山還是從那天下第一庄中走出,大抵都會經過這裏,芝麻大的小鎮實則是這江湖中兩股暗流交匯爭鬥之地,而這酒鋪老闆娘又何嘗不是「江湖高手」?不論來者究竟是何人,她從來不會深究過問。她所做的,不過是給那些過路之人一口暖身酒水罷了。
秦九葉沒怎麼同官場中人打過交道,但在那蘇家老太的壽宴上也算見識過一二。在與這位談大人的幾次相處中,她看出對方並不是個喜歡打官腔、耍官威的官老爺,加之先前邱陵與對方相處時的態度,她並不認為對方是在言語中設下陷阱,而是在提醒她說話注意分寸,以免令邱陵落下話柄。
難題終於被擺到了桌面上,圍坐火堆旁的眾人再次陷入沉默。
「長夜未央、前路莫測,談某便祝諸君心中那盞燈長明不滅。」
她話說得不卑不亢,談獨策卻聽懂了其中的界限感,一邊摸了摸自己那條有些松垮的鞓帶、一邊開口道。
李樵盯著那面熟悉的青布望子沒有說話,但下一刻便被認了出來。
她本以為在川流院取得的突破已經為他們爭取到了時間,不論接下來丁渺如何動作,他們總歸有了應對還擊的手段,至於野馥子的事她也想先自行研究一二,有些眉目再與大家商榷。
「你現在好得很,看起來能頂三頭牛。我這還有旁的事……」
「你若忌憚,退下便是。」
「邱家小子忒窩囊!這般不上道,急死旁人也無用!現下又躲著不肯見人,真是白瞎了那張臉……」
「都說斷玉君公私分明、守口如瓶,不知與姑娘相處時是否也是如此?」
「金石司安諫使向來講求排場,在下一個小小亭長,實在沒有資格成為入幕之賓。不過秦姑娘心中憂慮,談某定如實向督護轉達。」他說到此處頓了頓,言語間還是一如既往的豁達,「竹子開花不是常有之事,何況滕狐先生所說,應當也是沒幾個人知曉的秘密,那背後之人未必能藉此大做文章。」
秦九葉也不想當這討嫌之人,奈何形勢所迫。
秦九葉眨眨眼,不明白這為談大人為何先前還對邱陵讚不絕口,轉頭又突然開始罵起來。
「阿姊可不可以操心一下我呢?你忙了一天一夜,都沒有好好看過我。」
「阿姊心中有煩惱。」
眼下是抉擇的重要時刻,這個抉擇不僅關乎他們的成敗,甚至可能關乎千萬人的生死,不該被她一己私情左右動搖。
她說著說著又要溜走,當下便被對方拉倒在妝台與窗欞之間。被撞動的妝台輕輕搖著,台上盤匜水波輕晃,不等她開口斥責,他的身體已壓上來。
「你們做郎中的,當真狠心。」他死死盯著她,聲音中竟透出幾分委屈來,「試藥前百般撩撥、上下其手,試藥之後便將人丟到一邊。這便是過河拆橋、始亂終棄嗎?」
「姑娘所言有理,只是同我心中想的還是有些不同。山裡行夜路之人,最怕的是不知何時才能望見光亮。」他望著火堆,似是望著某種不滅的希望,「山路崎嶇、雨雪風霜、長夜漫漫,只要你知曉在山的那一邊、你望不見的遠方,總還是亮著一盞燈,你便能堅持下去。因為你知道,只要不停地走、不停地向著那個方向,總有一日能真的與那盞燈重逢。」
他想要她從頭到腳、從日升到日落、從過去到現在,都永遠屬於他。
談獨策的動作一頓,斟酒的手停在那裡。秦九葉一見對方反應,心中便有了答案。
「談大人不方便透露,那便換我來猜如何?或許……是為了天下第一庄的事嗎?」
談獨策聞言點點頭,抬手將桌上半杯殘酒一飲而盡,隨後笑著開了口。
她想說一定還有其他辦和-圖-書法的,雖然她也並沒有想到其他辦法是什麼。
丁渺對這一切當真不知情嗎?
「病好了還不開心,非要找出點毛病來嗎?」
試藥的時候他毫不猶豫便將性命託付給她是因為相信,而眼下她沒有半句質疑便要與他同行也是因為相信。
火堆旁再次安靜下來,姜辛兒不知想起什麼垂下頭去,一旁的滕狐鼻孔出氣翻了個白眼,唯有談獨策輕咳一聲開口道。
「你當山莊是什麼地方?豈是你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的?」
秦九葉覺得,自己可能忙得有些晝夜顛倒,是以沒能從夢境中徹底醒來,否則她為何會有那種頭重腳輕、頭暈目眩的感覺呢?
他接過那半本冊子,頓了頓后才翻開一頁,翻開那一頁后便又頓住,再也沒有繼續翻下去。
談獨策的聲音戛然而止,粗糙黝黑的臉上滑過些細膩神情,最終歸於平和。
「阿姊不要煩惱了好不好?只要你不再煩惱,我願意做任何事。」
秦九葉回過神來,一時間並未開口,眉尖因憂慮而輕蹙著。這些天她常常流露出這種神情,比從前看賬本、數銀子時的樣子還要煩憂。
「好。」秦九葉終於望向身邊的人,堅定點點頭,「我們一起去。」
熱意順著血流奔涌,開始向著奇怪的地方轉移,等到她反應過來的時候,髮絲已經凌亂,衣領也被扯開了大半。
「原來阿姊不是不理我,只是太累了。緩解疲勞有很多種方法,我願意一一嘗試。」
女子的身體在黑暗中輕輕動了動,碰到他的身體后又縮了回來。而他沒有讓開分毫,在沒有點燈的屋裡又向她靠近了幾分。
談獨策口中所言,所有人也都明了,當下不由得陷入沉思。
李樵的聲音貼著她響起,下一瞬有氅衣沉沉落在她肩上。
「我知道一條路。」石桌旁安靜已久的少年突然開口,聲音輕輕的、卻激起千層浪,「當初我和師父逃出來的時候走過一條路,是從山中密道穿出,若從此地出發、繞過後山,應當能比直入山谷快上半日。」
她的腦子亂作一團,眼睜睜看著對方那張氣色不錯的臉越靠越近,近到她的視線無處可藏、無處可避,方才從他變得通紅的耳朵上挪開,轉眼又對上他滾動的喉嚨。
「諸位當著我的面大聲密謀,不怕談某轉頭秉明金石司、將統統你們關起來嗎?」
「阿姊可是在欲擒故縱?還是有意在考驗我?」
身體恢復后,他重新找回了鮮活的感知力。她身上的氣味、觸碰間的溫度、說話時每根髮絲擺動的方向,都變得那樣撩人生動、引人探究。沒有了那怪病的束縛,他迫切地想要靠近她,討要屬於自己的獎賞。
「阿姊說過的,要一天一天地活。我早上仔細想過了,今天只要阿姊的這裏,應當也不算貪心……」
秦九葉依舊沒有轉過身去,只輕輕拉住了身邊人的手。
但她終究沒有將這一切說得太過煽情,有些情誼也確實不需要太多渲染,一切只需在無聲中安靜落幕。
滕狐的想法固然不錯,但從瓊壺島上的遙遙相望、到銘德大道上的匆匆一瞥,秦九葉對狄墨其人多少還是有些忌憚之心。
秦九葉頓了頓,隨即認真作答道。
滕狐輕哼一聲,抬手將剩下的最後一盞酒灑向一旁,送死人上路一般。
不會是又要犯病吧?可是她明明治好他了啊!
少年不再打量她的神情,目光在她領口打著轉。
四周徹底暗下來,她下意識想要轉身去點燈,下一刻對方已湊近前來。
可聽滕狐說起那關於海雲竹的可怕過往後,她便無論如何也等不下去了。
「今夜本是想同督護他們一起商議此事,奈何他眼下分身乏術,那金石司看起來又規矩森嚴,便只能有勞談大人之後幫忙轉達了。」
秦九葉對自己的推斷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但轉念想到那川流院後院中有大半都是天下第一庄出逃的殺手,又覺得整件事越發有跡可循,正是燈下黑的道理。
「姑娘可知,在山裡行夜路的人最怕什麼嗎?」
「談大人有所不知,我和那山莊的梁子早就結下了。狄墨為了晴風散的事將我做生意的地方攪得雞犬不寧,我總該上門討個說法。」
「阿姊願意給我哪裡呢?或者阿姊可以來我這裏,我哪裡都可以。」
「想不到你在川流院的時候還能有空出來買酒,倒是過得比在果然居時滋潤啊。」
「如果不止如此呢?」
柴火正旺,火光大盛,談獨策眼中卻有什麼漸漸黯淡下去。
不論是撩撥還是上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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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琰說得不錯,人心猶如幽暗之火,雖難以窺見但只要靠近便可感知其溫度。
秋夜寒涼,老闆娘捧了乾柴出來、升起火堆。柴堆噼里啪啦地燃燒著,火星升向夜空又熄滅,眾人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沉默。
她說到最後一句,不知觸了對方哪處要穴,那談獨策神情突然變得有些激動起來。
秦九葉下意識抽了抽手,但少年恢復如初的身體飽滿而滾燙,愛人的低語就在耳邊迴響,一切的一切都那樣引人沉迷……
秦九葉下意識想起了杜老狗,只不過後者被談獨策安置在船上,這猜想一時半刻並得不到驗證,當下只得按下不表。
那冊子里的內容確實有些不入流,或許就算沒有天下第一庄從中作梗,也成不了什麼流芳百年的佳作,其中論棋處棋路不通、論道處道法難明,像是兩個喜歡對弈但又漏洞百出的棋簍子、在那字裡行間對陣不疲。
同九皋城裡的熱鬧不同,小地方太陽落山後便冷情許多,風都涼了下來,吹過鎮上的青石板路,留下一層月光般的薄霜。
「這些全是我個人猜測,與督護並無關係。我在川流院的時候便曾懷疑過此事,那丁渺明面上是書院的人,暗地裡的身份卻是山莊中人,一朝事發,朝廷第一個懷疑的便是狄墨的居心。而督護……」她說到此處不由得一頓,眼前再次閃過清晨時與對方隔江相望時的情形,「……督護若能立下這樁功勞,想來日後便能在朝中立穩腳跟。」
「阿姊在瞧什麼?」
人活在世,猶如一場無窮無盡的夜路奔襲。但只要還有想要相見之人,那這崎嶇的夜路便沒有那樣難熬。
有角聲透過水霧嗚嗚咽咽地傳來,劃破小鎮寂靜的夜空。
「諸位同行至此處,就算談某閉口不言,有些事應當也已看在眼中。天下第一庄已是囊中之物,一子定音就在眉睫之際,此時絕不是入局的好時機。即便如此,諸位也要向險而行嗎?」
他邊說邊拉過她的手,順著自己已經半敞開的衣襟滑了進去。
「就算你們能夠跟隨金石司的人一同前往,可天下第一庄不會坐以待斃,定會誓死反抗、引發一場惡戰,到時候莫說尋到一樣東西,能否分清敵我、全身而退也未可知。」
秦九葉聞言當即明白了對方意圖。
半晌過後,她從身上取出那本還沒來得及細細品讀的冊子,猶豫片刻還是遞給了對方。
「當初要再三嘗試用野馥子入葯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副嘴臉。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秦九葉,你可想好了,當真要錯過這最後的機會嗎?」
少年陰冷的視線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談獨策的聲音就這麼卡主,黝黑的臉皺成一團,半晌才泄氣般嘆道。
她想說這本就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自己已經後悔方才隨口提出,那滕狐若想獨闖虎穴便讓他去闖,其他人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那廂滕狐聽到此處,當即插話道。
她都教了他些什麼?果然不是誰都能當得了師父的,是她育人無方、是她自命不凡、是她悔不該為人師啊!
窗頁閉合的一刻,風聲被隔絕在外,屋內一時間只能聽到兩人呼吸與衣衫摩擦的聲響。
「今、今天是這裏,明天是哪裡?」
「這同立功有何關係?他那是為了、為了……」
但她不得不承認,她實在貪戀這種感覺。
他絮絮叨叨正說著,那少年的身影便從女子身後鑽了出來。
「野馥子出自留人坳只是傳說而已。沒人知道是不是當真有這樣一個地方,更不可能證明那地方就在天下第一庄。」
儘管隔著十數年坎坷時光,隔著數百里的千山萬水,隔著一個未能為他們引薦的故友,他們還是一眼「認出」了彼此,正如他們當初暢想過的那樣相談甚歡。
「阿姊做事不仔細。你說我好得很,可有親自確認過呢?」
裡外忙活的老闆娘留意到她的目光,笑著開口道。
「既然邱陵要去天下第一庄,正好讓那狄墨將我師父的東西還回來。」
竹子開花與天象有關,確實並非人力可以操控,但不知hetubook.com.com為何,秦九葉心中還是有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他的動作恰到好處,兩人身體貼在一起、不留任何縫隙,妝台在身下吱嘎作響,聽得人面上莫名有些發燙。
少年貼著她的頸側嘆息著。
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秦九葉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將心底推測和盤托出。
從相見的第一面,她便從這黑面亭長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溫度。而她想要的究竟是何答案對方顯然聽懂了,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提了個有些不著邊際的問題。
「沒什麼,在果然居的時候也總是要操心這、操心那,我已經習慣了。」
落在臉頰上的呼吸那樣溫熱,空氣中多了些許不合時節的躁動氣息。
她的沉默已無聲給出了答案,一旁的談獨策見狀不由得搖頭道。
他面上神情敦厚,問出口的話卻有種不顧旁人死活的犀利,但那少年絕非尋常對手,只轉頭看向身邊的女子。
他不開心,很不開心。
這道理,秦九葉在川流院時已經領悟。
對方的氣息在她頸窩肩頭起伏,有些壓抑后的不滿足。
他生病的時候,她每日一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時不時便要來查看他的狀況,甚至會抱著他、幫他挨過發病時的艱難時光。而眼下,她每日同那隻三白眼臭狐狸在一起的時間都比同他相處的時間要久。
他話說到最後已有些含糊,不知是因為酒力還是陷入回憶的緣故。秦九葉滴酒未沾,此刻卻有些恍惚。
談獨策說罷,自顧自鑽入那酒鋪中挑酒去了,留下一眾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原地。
溫好的酒香飄了出來,不一會老闆娘便連酒帶飯食端了出來,眾人拂去厚厚一層落葉,再合力搬開幾隻空酒瓮,那石桌終於被清了出來,秦九葉湊近一瞧,發現上面竟隱約有經緯線刻,似乎是面棋盤。
只是她還未來得及表態,姜辛兒已經質疑出聲。
「當年剛逃出來的時候,曾在這裏短暫停留過。」
「原來是小卅呀。這麼晚了,這外面天都黑了,你與秦姑娘不點燈在屋裡做什麼呢?」
危機感瘋狂撞擊心底的警鐘,少年眯起了眼。他想讀懂她,用盡一切方法讀懂她。
「小哥又來光顧了?」老闆娘探出頭來,手上還拎著兩條鮮魚,見到門口立著那群人沒有絲毫驚訝局促,大手一揮招呼道,「你們別站著,先找個地方坐,我去燒兩個下酒菜給你們端來。」
當初那李苦泉將他砍個半死、都沒能阻止他逃出督護府院,何況是如今身強力壯的李樵呢?
「只此一刻,便值千金。只可惜他二人再不能與我共享此刻心情。」
白日里市集散去,鎮子上最熱鬧的街也只余老酒鋪還亮著一盞紙燈籠,掛在那斷了一半的歪脖樹下,像一顆黃澄澄的柿子,倒是給這寒涼秋夜添了幾分溫度。
「如果天下第一莊裡可能不止有我師父的秘密呢?天下第一庄所在的山谷地勢與水熱都十分特殊,尤其深處名為蟾桂谷的谷地,一年只有冬夏兩季,草木生靈都與外界有異。而這處山谷在很久以前還有另一個名字,叫作留人坳。」
談獨策兀自嘟囔了幾句,下一刻屋門被人打開,女子筆直站在門口向他望來。
那是金石司集結人馬的聲響,只要聽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談獨策望向碼頭方向,彷彿已經隔空看到了那羽箭如林的場面。
「其實……他們或許是見過面、喝過酒的。」秦九葉摩挲了一下那冊子上有些眼熟的字跡,認真對那黑臉漢子說道,「或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他們已經相遇相知、把酒言歡,訴說過彼此的理想與抱負了。」
這般禁忌的名字只流傳在那些破碎難成篇章的野史中,便是傳說中曾發現過野馥子的地方。
出了事的友人?
危險的、饑渴的、欲求不滿的氣味。
「秦姑娘?」
李樵讀懂了女子語氣中的懷疑,當即低聲解釋道。
留人坳,意思是人從中走過,十有八九會被留下,再也走不出去,直到困死其中。
秦九葉瞥一眼身邊的少年,不咸不淡地嘆道。
滕狐的聲音變得有些古怪,視線從李樵身上一掠而過、最終落在秦九葉身上,似乎想要第一時間確認對方的反應。
屋內沒有點燈,屋外的人也不確定裏面的情景,便抬起兩隻手撐在門縫處、整個人越靠越近,不知是要偷聽還是要偷看。
滕狐冷笑,顯然看破了姜辛兒的恐懼。
「正好很久沒有回去過了。我本就是那裡出來的,你們都不怕,我又有何懼怕?」
「別鬧,我只是有些累m.hetubook•com•com……」
可如果他們要做的事或許不是借篷使風,而是乘虛而入呢?心下一動,秦九葉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
秦九葉感受到了那種氣息、心不由得跳了跳,隨即潦草瞥了一眼對方面色,便飛快下了結論。
不知過了多久,秦九葉終於再次開口。
「談大人,有什麼事嗎?」
火堆旁有短暫的靜默,片刻后,秦九葉第一個伸出手、舉起其中一隻酒盞。
可當初合力著下時的兩人並意識不到這些,只當書中以棋觀天地,辯法自然融入其中,若能日日有酒有茶、有書有棋,便能將那冊子一直編寫下去。
甚至在老唐人生最後的時光,也是在與朋友的一場赴約中結束的。
秦九葉仍被昨夜夢境煩擾,只有一半心思放在眼前人身上,一邊說著敷衍的話,一邊抬手輕輕推了推對方。
秦九葉並不需要轉頭去看李樵面上神情,也能知道對方心中經歷過怎樣的掙扎。而她需得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才能讓自己不要脫口而出那些話。
即使對方不這般咄咄逼問,秦九葉也明白,眼下若選擇掉頭離去,未來都將不會再有機會一探究竟了。狄墨為人偏執狠辣,就算最終失手被擒,寧可玉石俱焚也絕不可能為外人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居巢已不能再探,天下第一庄將來亦是如此。
這世上應當沒有人能拒絕戀人的求愛和溫存,何況是在這令人疲憊不安的夜晚。
她何止是有煩惱?整件事沒有迎來終結之日,她就猶如釜中游魚不得安寧。白日處理川流院的事之餘,她嘗試與滕狐探討接下來的計劃卻並不順利,而邱陵和許秋遲也一直沒有出現在鎮上。
「師父的東西絕不可落入外人手中。管你們如何,我都是要走這一遭的。」
「這才剛戌時,莫非已經睡下了……」
「你、你血口噴人!」秦九葉驚怒交加,顫抖著舉起一根手指抵住對方的胸口,「你摸著你的良心說話,我何時對你、對你……」
「談大人年輕的時候常與友人在這柿子樹下對弈。只是後來他那友人出了事、不再來了,沒多久這柿子樹也被雷劈了,好在這石頭桌子還算堅實,也算有個念想。」
「地方雖小了些,但酒水卻是不錯的。我讓老闆娘再備幾個下酒菜,保准喝得痛快。」
「我看他未必不知情。」李樵突然開口,似乎知曉她心中所想,「秘方固然可怕,但若製造混亂恐慌還不如尋常瘟疫迅疾,他又為何要將它當做首選?」
「你師父是否留下過有用線索都還只是未知數,我們當真要冒險一試嗎?」
「最怕沒帶夠口糧和水,又狹路遇虎豹。」
她的精力已全然被其他事情耗盡,而她不會時常將這些事說與他知曉。體內秘方被治愈后,他同整件事的關聯似乎也變弱了,這也使得他似乎被越推越遠。
他沒有說什麼,一旁的姜辛兒見狀,抿唇糾結半晌后也賭氣般拿過一杯。
孟珂與唐嘯沒能相見,但杜老狗和唐慎言卻相見了。
「這都是人情推斷,並無實據佐證。」姜辛兒也沉聲開口,隨即轉頭望向身旁的秦九葉,「眼下我們已有應對之法,當務之急便是做好準備,以不變應萬變。」
秦九葉推開窗子望向遠處碼頭的方向,那裡隱約閃爍著燈火,似乎要亮上整夜。
談獨策終於望了過來,面上神情依舊憨厚。
秦九葉聞言瞬間不再追問,心中卻有了另一種奇怪感覺。
他不想她被那些永遠解決不了的難題佔據,不想她的情緒只為旁人牽動,不想她將那些素不相識之人的苦難排在他前面,不想在把她當做生活的全部后,卻發現她的生活里不止有他。
而若要進天下第一庄,他們確實需要一個領路人,就算心中再不情願、嘴上說再多矯情的話,最終她或許還是需要李樵的幫助,而後者既然選擇了開口,心中必然已想過這些,她要做的很簡單,就是尊重他的選擇。
談獨策的聲音突然在房門外響起,秦九葉瞳孔一顫、抬頭望去,只見門窗上不知何時已映出對方高大的身影來。
「小卅你大病初愈、飲酒傷身,不如還是留在這好好休息吧……」
這樣美好的夜晚,本該三兩友人圍爐共飲,實在不適合聊些沉重話題。
李樵當年與李青刀出逃時曾路過此處,說明這鎮子離天下第一庄或許不算太遠,而川流院距離此地也不過船行一兩日的距離,如此說來,那公子琰豈非在狄墨眼皮子底下藏了這麼多年?
果然,左鶿連鬼神傳說都追尋到了,又怎會沒聽說過留人坳呢?
他的目的和_圖_書達到了,女子的神情緩和下來,猶豫片刻后、安慰般在他臉頰留下一個輕吻。
「此番幸得秦掌柜和滕狐先生救助,這才脫離苦海。秦掌柜盡醫者職責,要我早晚各來診一次脈。」
「阿姊還不明白嗎?」他悶聲打斷了她的建議,隨即翻過手掌、扣緊了她的手,「你在哪裡,我便在哪裡。丁翁村的事因我而起,我不可能讓你獨自一人去那樣的地方。若你執意要去,就必須帶上我。」
但她顯然給的還不夠,少年已俯下身來不問自取了。
但這些話她最終都沒有說出口。
談獨策爽朗大笑起來,末了帶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承蒙老天眷顧,賜我明燈兩盞,一盞閃爍東邊,一盞照耀西方。我困於此地並非是我畏懼艱險、不願再走,而是我知道山那邊的那盞燈已經熄滅了。」他說到此處,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回那刻在石桌上的棋盤,「我也是聽到川流院的消息后才知曉的,聽聞公子琰派人將他接回了老家,我們連最後一面也未能見到。當初與他在此斗棋,說起日後有機會定要引薦孟兄一同買酒、月下共酌,他笑我深居簡出、不喜與人走動,所謂『日後』只怕要等地府一敘了。如今多年過去他日戲言竟已成真,有些話到底還是不該說出口的。」
她話音未落,李樵也緊隨其後端起一隻酒盞。
他拿過那壇酒,將石桌上五隻粗陶酒盞依次斟滿。
「見過談大人。」
秦九葉深知芝麻大的小官也能壓死人的道理,但她此刻聽到對方所說,卻並沒有太多憂慮。
「解決秘方的藥方雖已配出,但野馥子不是什麼隨處可得的東西。」滕狐的聲音冷冷響起,像冬日里猝不及防貼上肌膚的一塊冰,「說是可遇而不可求也不為過,便是擎羊集、寶蜃樓那樣的地方,也不是年年都見得到的。」
秦九葉心底仍有些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掙扎,但滕狐已然看出,當即挖苦道。
「所以,談大人的明燈如今身在何處呢?」
尋常人借酒傾訴疾苦憤懣,而他反倒像是借酒將這些年的隱忍不甘統統咽回了肚子里,杯起杯落間他已放下煩惱無數,再開口時又是那個眉目清朗、言辭拙樸的小小亭長。
秦九葉勉強笑了笑,抬手將窗子放了下來。
滕狐此話一出,其餘人仍有些不明所以,秦九葉卻難掩驚詫。
酒鋪不設桌椅,眾人只得暫時圍坐在門口那棵柿子樹下的石桌前。
「且不說這些時日江湖中已有風聲,山莊守備或許比以往更加森嚴,就說督護行事向來雷厲風行,金石司也絕不打無準備之仗,直取天下第一庄必定速戰速決。秦姑娘與滕狐先生都不是輕功卓絕的武者,若想搶先一步進入山莊絕非易事啊。」
這一推不要緊,房間中瞬間安靜下來。雖然安靜,但分明有什麼東西從少年的身體中溢出,強烈得似乎能分辨出形狀、嗅聞出氣味。
莫非,這才是當初唐慎言說的「倦怠」?
他話一出口,不止是姜辛兒,就連滕狐和談獨策也都有些驚詫地望了過來,唯獨身邊的女子緊抿著唇、一動不動待在原處。
「若我們早大軍一步進入,不論是聲東擊西,還是先行埋伏、伺機而動,得手的機會都能更大些。」
秦九葉一驚,下意識想要抬手捂住脖子,奈何動作實在快不過一個訓練有素的殺手,手還沒抬起來、脖子下的系帶已經一松,身上的氅衣滑落、在兩人腳邊攤開來。
「我尋路的能力還是不錯的,這一點姜姑娘可以為我作證。你可以將你記憶中的路標繪下來,然後先回九皋等我。家裡只有金寶,你早些回去我也放心些……」
想到那年輕督護沉默壓抑的背影,談獨策心下暗嘆,面上卻掛上笑容,上前一步擠在那眉來眼去的兩人中間,架起秦九葉便往外走。
「公子琰偏行險招、藏身竹海是因為那秘方的秘密,談大人捨棄坦坦官途、守在這小小興壽鎮又是為了什麼?」
滕狐僅從左鶿書信中便獲得了關於野馥子的種種信息,說明左鶿臨終前很有可能有過更深入的研究,若能將那些研究成果拿到手中,對於衝破眼下困境來說無疑是種助力。
談獨策退開來些許,笑了笑后豪爽開口道。
秦九葉沒動,任由對方貼了片刻,半晌才悶聲問道。
「這冊子……談大人或許認得?」
興壽鎮不大,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就在主街盡頭。
「敢問談大人,督護此次南下郁州又與金石司匯合,究竟所為何事?」
談獨策牽了牽嘴角,緩緩合上那本冊子,摩挲片刻后還給了秦九葉、輕聲嘆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