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天下第一
他望著她的眼睛,露出了這段時日第一個笑。
果然,這東祝閣里不止謝修一個瘋子。
秦九葉轉頭一看,謝修竟一直跟在她身後。
「有雷火!」
秦九葉望了望對方神色,從中看到了不容撼動的決絕,於是不再浪費時間去勸說什麼,只點了點頭道。
「小小年紀不學好,拿幾張破紙招搖撞騙!狄墨也是黔驢技窮,竟派你這麼個窩囊廢出來擋刀。」
那謝修也愣住了,似是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旁人喚起自己的名字,頓了頓才拖著腳步走到她面前。
「殘殺一個手無寸鐵之人,豈是英雄所為?可是、可是我走到今日這步也是很不容易的……」
那是秋山派的劍法,雖已有些變形,但還看得出幾分昔日風采。
不知是否因為荒廢了劍術、亦或者走火入魔,謝修方才那一劍綿軟無力,那被擋開的大漢很快又爬起身來,秦九葉不能再耽擱,又從方才逃命中尋到些靈感,推倒身後堆起一人多高的古籍,一邊逃開一邊大喊。
狄墨讓這少年帶口信,說明一早便篤定他會出現。心中那種預感越發強烈,邱陵明白,自己同這位出身黑月的天下第一庄莊主之間,必有一場了結。
「你說狄墨信任你,可你卻連丁翁村的事都不知曉,實在沒有說服力。」
不過有一點她可以肯定,狄墨既然對他提及了左鶿的事,顯然已經料到他們會為此而來,不論準備了何種「大禮」她都只能見招拆招。畢竟他們歷盡艱難走到這裏就是為了那樣東西,眼下這裏只她一人,她不敢將所有人的希望賭在另一種可能上。
「我讓子參去接應他們了,不要擔心。」
她終於知道方才謝修口中的「旁人」指的是什麼了。
「莊主最是信任於我,所以才短短一個月便將我從乙字營升上來!那些甲字營的蠢貨都不如我,先前任務失敗莊主還罰了他們……」
「這裏只有你一人嗎?可有見過莊主……」
那些手執蓮符的瘋子們在下方興奮怪叫著,為這場處決歡呼,執鞭少年衝著她邪惡一笑,隨即抬手一推,她整個身體便失去重心、懸在了三層樓高的半空,只有腳尖和脖子上的鞭子可以受力支撐。
秦九葉吞了吞口水,眼睛不動聲色地尋著退路,嘴上故作不解地問道。
劫後餘生的震動漸漸平復,秦九葉猛然想起什麼,指向整個樓閣外側暗門的方向。
直到那煙霧中徹底沒了動靜,秦九葉才敢顫巍巍探出頭來。
「督護去西祭塔尋狄墨,我去尋李樵他們。不論誰先得手,我們都要匯合后一起從這裏出去。就這麼說定了,三郎若是不來,我自會尋去。」
這謝修還未入閣中太久,腦袋裡還殘存著一絲曾經身為門中首徒的驕傲,只是這點驕傲同日益膨脹的慾望在他身體里鬥爭廝殺,使得他看起來比那些徹頭徹尾的瘋子更加可憐。
亦或者,這閣樓的主人將天下武學集於此處,並非出於珍藏的本意,而是要讓它們在無人問津中腐爛罷了。而那些古籍中冠名的江湖門派也早已銷聲匿跡,它們的名字將同那些失傳的武功心法一同淹沒在這座巨大牢籠之中。
這暗門開合顯然另有玄機,她嘗試了許久也沒能尋到方法。
光線自上而下落下,目之所及是望不見盡頭的隔扇與迴廊,高聳如柱般的壁櫃格架直通天頂,交錯複雜的木樓梯盤旋其間,每一處空隙都填滿了各式古籍,堆積在底部的許多已經開始腐爛陳朽,秦九葉隨手拿來一本翻了翻,發現是自己看不太懂的內功心法。而她雖然不算武林中人,但從這樓閣中藏書規模也能推斷,此處確實可以稱得上江湖千古的縮影。只不過……
就算丁渺與狄墨分崩離析,後者也不會任用這樣一個稚嫩瘋狂之人。而自從他們進入天下第一庄后,這是她遇見的第一個山莊弟子,其他人究竟去了何處?一定有哪裡不對勁。
秦九葉怔怔看著那張臉,半晌才勉強從中分辨出一點對方昔日模樣。
「狄墨在哪裡?」
「我確實不善此道,勞煩督護為我代勞。只是莫要傷了他的性命,畢竟咱們並非什麼惡徒,只是想問他一個問題罷了。」
她試探著詢問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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呱。
暗門另一邊,秦九葉緊緊趴在門上,四肢都恨不能貼上去,然而聽了半晌,仍是一點動靜也聽不到。
秦九葉心中翻湧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或許在中毒之人的眼中,這小小林蛙會變成十分可怕模樣,而這便是方才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突然止步的原因。心中擔憂焦灼,但折返回去的路一時半刻是不會開啟了。與其等在原地,不如另尋出路,眼下她應當已經進入了東祝閣的核心區域,說不定還能順道尋回左鶿的東西。
「謝修?」
後面的話秦九葉沒有說出口。她並不知道邱陵此刻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但也看出對方應當是單獨行動、或許另有任務在身,她同滕狐等人這次先行一步,已是干擾了官家排布,她又怎能在此時提起左鶿的事去煩擾他呢?
「督護是為這件事才提前趕來的嗎?左鶿是否將野馥子寫入遺書本就沒有定論,狄墨其人又狡詐多計,或許是為你故意設下陷阱,督護莫要為了這件事搭上自己的前途……」
「可有傷到?」
「你不是想要左鶿的東西嗎?你若不出來,我便將這東西燒個乾淨。」
早在談獨策的船上時,他便問過她關於復讎的事,而彼時她還沒有從公子琰那裡聽到丁渺的故事。
邱陵顯然知曉她的擔憂,當即簡短道。
然而謝修又瘋魔般甩開了她的手,一邊舉著手中蓮符,一邊大叫著跑向另一邊。
秦九葉看不清對方神色,卻能感覺到對方打量的視線落在身上時的陰冷感。
在瘋狂與邪惡面前,再多手段似乎也不足夠。
拂石心法已是離奇,她將先前從老唐那聽來的傳說隨口拈來,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昏招,誰知那些瘋子已完全失去分辨能力,當下便有十數人一頭扎進那書堆之中,猶如撲向骨頭的狼群,紅著眼廝殺起來,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秦九葉后怕得不敢回頭去看,只能借這機會拼了命地往前跑。
對方一連串的胡言亂語,隨後不等她回答,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秦九葉感受到了對方的惡劣,反其道而行之、開始奮力往閣樓上層爬去。方才進到這裏的時候,她便發現這裏盤旋而上的木梯每到拐角處便能有片刻進入盲區,提前算好時機、甩開身後最後一個影子,秦九葉一頭扎進先前瞄好的壁櫃縫隙,仗著身形瘦小,三兩下鑽進夾層之中,瞬間便「消失」在了整個閣樓之中。
啪。
腦海中飛快權衡一番,秦九葉低聲開口道。
秦九葉愣住,扒著縫隙向外看去。
「雕蟲小技,也敢在我面前賣弄。」
「狄墨若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死戰到底,就算能夠遠程射殺,這些人身上的雷火也不大可能解除,一旦沾到火星瞬間便會被引爆,到時候……」
秦九葉一驚、連忙放下手中東西,整個人縮在最近的壁櫃後面,目光透過櫃格向四周窺探,試圖看清那聲音的來源。
秦九葉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下一瞬,閣底四四方方的天光中突然多了道影子,一道陌生沙啞的聲音隨之響起。
天亮前這裡會發生什麼,那斷玉君並沒有說。但沒有說出口的事情更加令人忐忑難安。
樓閣中光線昏暗,她又離得有些遠,只看見那似乎是半卷殘章,其餘的再看不清了。
理智告訴她,就算只是做誘餌,狄墨應當也不會把東西交到那樣一個半大孩子手中,但在親眼瞧見這庄中混亂場面之後,她又有些不確定了。
秦九葉猛地抬頭,眼神中有些詫異過後的焦急。
「你究竟有何特別,能令甲十三與斷玉君都為你左右?」
敵人雖然兇狠,到底經驗不足,沒料到她一個不通武功的弱女子竟這般能藏,各種下三濫手段也使得爐火純青,他接連掀翻幾處、言語威逼也沒能將人嚇出來。
「你長得不如玉簫,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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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葉小心從頭上取下帶針的發簪握在手中,小心屏住了呼吸。
對方比玉簫更加稚嫩,但也更加兇狠。他像是從未被放出過柙籠的惡犬,眼下正準備折磨撕碎自己的第一隻獵物。
赤紅色的長鞭毒蛇般從那片煙霧中鑽出,準確無誤地纏住了她的脖子。
先前的任務……若她沒有猜錯,這天下第一庄最近的任務要麼同丁翁村有關,要麼同丁渺有關。
現下出去才是受罪。她又不傻?才不會自己跑出去。
「你就是莊主要我等的人?」
那少年見識了方才那一劍便知曉自己不是這闖入者的對手,但他不會輕易認輸,手腕一抖,那鞭梢如同蓮花綻開來,露出藏在鞭芯的那根毒針。
「李樵……李樵和姜姑娘他們還在外面……」
罪魁禍首在她身後響亮叫著,她轉頭去看那隻蛙,後者鼓了鼓腮,有些獃滯的蛙眼似乎是在瞪著她,又似乎只是在發獃。
「誰派你在這守著的?狄墨還是丁渺?」
女子的語氣有種惱人的輕描淡寫,說罷退開來些、似是怕濺上鮮血,不知怎的、那副模樣瞬間便讓邱陵想起當初她在地牢中扇了蘇凜的那個巴掌。
「其他人呢?你不會是個光桿將軍吧?」
「嗯,就這麼說定了。」
如此想罷,秦九葉學著那些江湖客們的樣子,壓低身子、踮著腳步,小心翼翼開始探查四周情況。
在這山莊中,沒有哪一把刀、哪一柄劍能夠一生一世屬於一個主人,它們同這巨大樓閣中的武功心法一樣,只是裝點冷血之徒的道具罷了。
嗒嗒嗒。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八角閣樓的內部,說是閣樓似乎又不大準確,因為這裏四面並無牗窗,唯有頭頂一處四方天窗。
這一腳沒太多威脅,卻也結結實實正中對方胸口。少年惡意頓起,手腕一轉、手中長鞭順勢一松,女子便如同一隻破麻袋從高處墜下。
嗒嗒嗒。
林蛙蹬腿掙扎著,秦九葉手指一松,那隻蛙便從她手中落下、一蹦一蹦地跳遠了。
兩人異口同聲開口,又不約而同頓住,隨後給了彼此一個安慰的眼神。
「看來師姐一早便料到了雷火的事,才會調動金石司半數弓箭手前來。」
風在耳邊響起,在虛空中撩動她的衣擺。除此之外,她再感受不到任何依託。
邱陵的詢問聲冷冷響起,這一刻斷玉君同冷麵督護的身份在他身上融合,化作山一樣的壓迫感盡數加於那落敗少年的身上。
她目露驚訝,後者也有些茫然地看著她,隨後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劍,做夢般喃喃道。
一股陳腐酸臭的味道迎面撲來,簡直比當初的杜老狗還要糟糕,秦九葉皺緊眉頭,還沒來得及再開口說些什麼,對方已逼近前來。
「我一人足矣。那些老不死的都被派出了莊子,終於輪到我發揮作用了。只要做好這一次,莊主定會賞識我。莊主賞識我,我便會是下任影使,萬千弟子任我調遣,江湖上那些老不死的都要為我卑躬屈膝。」
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殘忍的一面,但秦九葉卻並未因此感到戰慄。
然而眼前所見卻與外界暢想的場景截然相反。不過短短數月,當初那個在賞劍大會上意氣風發、拔得頭籌的後起之秀,已成為了這東祝閣里的瘋子。蓬頭垢面、衣衫污穢,整個人看上去像是月余沒有沾過水了,他的眼睛是烏蒙的,早已不見當初高舉蓮符時的熱情與嚮往,五感七竅皆已入魔,感受不到這世間百景,只看得到手中那枚蓮符,他的人生已徹底迷失在這山谷之中,人也即將腐爛成為那蓮池中肥泥之一。
秦九葉咬了咬牙,上前想要一把拉起對方。
蛙是最普通的林蛙,沒有毒性,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
一陣細碎聲響在身後不遠處一閃而過,像是什麼人的腳步聲。
唰。
然而不論她如何調轉方向、藏匿身形,傲慢的敵人始終居高臨下,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俯瞰之中,好不容易突出重圍,眨眼間又被人追上。對方似乎並不急著要她死,只是很享受呼風喚雨、玩弄旁人的感覺,他在這一方樓閣中被賦予了無限的權利,生殺都掌握在手中,這是他人生中m•hetubook.com.com最享受的時刻,他不想那樣快結束。
這一擊匯聚了攻擊者全部執念,即使長鞭被斬斷、毒針也斷作兩截,那尖銳針尖依舊飛出,伴隨著叮的一聲輕響,有什麼東西碎裂開來。
「你是誰?我怎麼沒見過你?」他開口的樣子有些獃滯,獃滯中又透出一股瘋狂來,「已經又到賞劍大會的時候了嗎?你是新的鳴金者?莊主賞了你什麼……」
稽天劍抽出、在空中清吟一聲后便甩干血跡,隨後飛快歸鞘,乾淨得看不出絲毫血腥痕迹。
少年說罷,又瘋子般笑起來,衝著她齜牙咧嘴道。
血泊中的少年顯然已有了些預感,他開始渙散的雙瞳盯著那把插在自己身上的劍瞧了又瞧,開口的瞬間又噴出一口血來。
而雖只有短短一瞬,秦九葉還是看清了看清對方手裡一直牢牢攥著的東西是什麼。
秦九葉暗罵一聲、來不及多想,當即拔腿就跑。
秦九葉屏住呼吸,又把自己往角落裡縮了縮,練起縮頭王八功來。
習武之人手勁大得嚇人,秦九葉一驚,手中毫針瞬間揮出,那謝修只覺得半條臂膀一麻,誒呦一聲鬆了手,踉蹌退開間,懷裡揣著的什麼東西應聲落地。
「你的朋友們忙得很,這輩子估計都沒空管你了。」
毒針無聲襲來,秦九葉卻感受到了那道隱秘的寒光,早前被慈衣針追殺的記憶瞬間湧上腦海,身體不夠靈活、來不及躲閃,但她還是憑著本能出聲示警。
「今夜月色不錯,就讓你活到天亮吧。」
秦九葉趁機搜出對方先前拿在手上的殘頁、飛快翻了翻,隨即怒不可遏地拎起對方的耳朵。
她合上了眼,艱難開口道。
按照姜辛兒的說法,東祝閣顯然並不歡迎山莊弟子不請而來,聯想到那狄墨層出不窮的手段,秦九葉幾乎當下便有些猜到這背後的含義了。
那謝修大叫一聲,再無心去管秦九葉,撲向一旁、將那東西飛快拾起,瘋狂擦拭著上面那一點灰塵,隨後牢牢攥在手心裏,嘴裏還不停念叨著。
邱陵垂下眼帘,眸中最後一絲溫情褪去,手腕一擰、稽天劍在那少年的身體里轉了個彎,剔骨剮肉的痛瞬間令對方瞪大雙目,慘叫聲隨即響徹整個東祝閣。
「噓。」謝修壓低了嗓子,聲音中有種難以掩飾的緊張,「我方才尋到這第十七層,若是讓旁人聽見了……」
那少年方才一副英勇不屈的樣子,眼下卻被她一番羞辱激怒,咬牙切齒道。
惡毒的話一出口,脖頸上的力度瞬間一頓,秦九葉不用睜眼也能猜到對方面上神情,只可惜她眼下並無心情賞鑒。她趁對方為怒火侵擾的瞬間,猛地抬腿踹了出去。
他沉浸在一朝得勢的快|感中,他的認知與經歷都不足以讓他跳脫出這一切去思考自身的真實處境,秦九葉知曉,不論她如何勸說對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心中已經知曉接下來必有一場惡戰。
但即便是入川流院之前,她也並不認為自己能在那天下第一庄中找到一個真兇。就算找到了,手刃一個如眼前之人般的傀儡也不會有任何復讎的快|感,因為這些人的殺戮沒有理由,殺了他們、他們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因誰而死。
「我也是為了我自己。」他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力度不大卻不容她抗拒,「這是邱家一直不願面對的命運,也是我竭力想要掙脫的枷鎖。狄墨是黑月舊人,在他伏法前,我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了斷。」
秦九葉本已決定追隨邱陵腳步離去,鼻間卻突然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刺|激氣味,她瞬間警醒過來。
眼下她要做的就是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等待對方人仰馬翻、動彈不得,她再伺機上前……
終於,她看清了那個身影。那是個披頭散髮的男子,臉上鬍子拉碴,腳上趿拉著兩隻鞋子,腰間掛著的劍瞧不出什麼,那身髒兮兮的衣衫卻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可按理來說,這天下第一莊裡應當不可能有她的熟人,下一刻那人彷彿覺察到了她的目光,突然便扭頭望了過來。
「看什麼看?」
「稽天劍……你就是斷玉君?早些報上名來,你便不用這般費力氣了。」他衝著持劍之人咧了咧嘴,露出被鮮血染紅的牙齒,「和圖書莊主讓我轉告你,他在西祭塔禁地等你,讓你獨自前去,否則休想拿到東西。」
「莊主大計豈在一個小小村莊?莫說一個村子,就算一個門派,天下第一庄又何時放在過眼裡?你這般在意,莫非……你是來尋仇的?」少年也不傻,說著說著便意識到到了什麼,「所以你要殺了我嗎?若想動手,我勸你快一點。若是不敢,就快些滾開。」
「不過眼下留著你也沒什麼用處,殺了你卻能看場好戲。」他說罷,似是徹底失去了興趣,對著那潮濕難聞的虛空開口道,「誰能殺了她,我便將拂石心法交到他手中。」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回離她更近了。
「我的,我的,這裏的東西都是我的……」
秦九葉慌忙低頭查看,卻並未在邱陵身上發現傷處,只是……
「殺了我!否則我一定會殺了你們!終有一日,我一定會殺了你們……」
「跟我走。」
殺人不是她擅長的事,所以那些人才會欺負到她頭上。但她會用自己的方式討回這筆血債。
秦九葉莫名一股邪火,上前一把捏住了那隻小蛙。
鞭子的主人隨即顯形,口鼻雙眼被藥粉刺|激得一片赤紅,渾身筋脈因方才服下的晴風散而在皮膚下暴起涌動,使得那張年輕漂亮的臉蛋瞬間變得猙獰可怖。
「怎麼不說話了?方才不是很能言善辯嗎?」
秦九葉背脊一陣發涼,彷彿是為了印證她心中那不祥的預感,下一瞬,無數個影子從迴廊間、殘卷中探出頭來,他們的面目是模糊的,貪婪瘋狂的目光卻如此銳利難纏,竊竊私語聲在整個閣樓中回蕩著,隱約夾雜著各種兵器摩擦的聲音。
他們殺過太多的人、結下過太多的仇怨,這其中大多數於他們而言都沒有任何意義,像是吃飯睡覺、早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算秦三友真的死於山莊中人的追殺,那些執行命令者或許都不會記得自己曾經害死過那樣一個人,更不會將她的復讎對上號。
即使沒有那層關係,他們也會在第一時間確認對方安危,而這是因為他們本就是這樣的人。
清正冷冽,卻能驅散一切黑暗邪祟之氣。
落腳興壽鎮的時候,她一刻也沒閑著,不僅做了許多狠葯,還抽空改進了先前在擎羊集收來的那種煙丸,在裏面加了些嗆人的辣椒面和藥粉,這一煙丸下去,不僅可以大範圍遮蔽視線,還會令煙霧中的人吃一番苦頭。
旁人?這裏還有什麼人?
她認得這鞭子,這鞭子同那玉簫腰間的兵器幾乎一模一樣。
蟾酥有毒,毒性不一,有些令人麻痹,有些則能令人產生幻覺,狄墨將蟾酥摻入那些燈奴的燈油中,蟾酥便隨燈油燃燒揮發在空氣中,無形間使途徑之人中毒。這種下毒手法較輕,對尋常人或許不會產生太大影響,但對服用過晴風散的山莊弟子來說,這種毒很可能會勾起記憶深處的幻覺。
「小心!」
被斬斷了兵器的少年不甘心地撐起身體,下一刻被人踩住了握兵器的手,冰冷的劍鋒貼上他的後頸,強迫他不可動彈。
那是個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背光站在高處,雖生著一張陌生的面孔,但望向她的瞬間,她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當初那名叫玉簫的少年。
秦九葉盯著手上殘留的黏液,終於想起自己方才進入東祝閣前、在那排燈奴間聞到的怪味是什麼了。那是蟾酥的氣味,雖然已經被燈油的味道沖淡了些,但還是能夠分辨得出。
慘叫聲如期響起,只不過是從他的喉嚨中鑽出。
還好,在經歷了這許多事情之後,她仍然沒變過。還好,他在猶疑這麼久之後做出了選擇,並在最後關頭趕到了這裏。
對方似乎沒料到這一遭,不過短短片刻,他又從呼風喚雨的「一閣之主」跌落回那個毫無存在感的天下第一庄弟子,沒有人在意他的命運,甚至不屑於對他解釋將要到來的審判,而他只要一想到自己賴以立足之地將會被顛覆甚至毀滅,對未知的恐懼勝過了死亡帶來的壓迫感,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著,聲音中滿是不甘與瘋狂。
「你的玉……」
「瘋子們」的腳步聲在外徘徊,那發號施令者一躍而下,鞭梢有意拖在地上、發出刺耳聲響,像是魔鬼的指和*圖*書甲在搔刮人的心底。
同樣的問題再次問出口,只是這一次,那訊問之人已無太多耐心。
少年開口間,人已轉瞬來到那女子藏身之處,盯著縫隙中露出的半截衣擺冷笑出手,長鞭落下、徑直將那櫃格劈做兩半,可預想中的慘叫沒有傳出,反而炸出一股濃煙來。那煙塵極細,儘管他已迅速掩面屏息但還是晚了一步,喉嚨、鼻腔甚至雙眼都火辣辣地疼起來。
她吸了吸鼻子,空氣中有股難聞的腐爛潮濕味,這意味著這裏並非藏書的良地,就是風娘子的小小書鋪也比這裏強些。
「你應該知道我並非獨自前來。現在就把東西拿出來,不怕我搬救兵嗎?」
「我已經瞧見你了。若再不出來,一會可要受罪了。」
邱陵的聲音沉沉響起,拉著秦九葉往外層的方向退去,後者卻難掩擔憂。
下一刻,堅實的臂膀已轉瞬間拉住她下沉的身體,隨即用力將她往懷中一帶,兩人合二為一、借力在木梯間盪開來。她不通劍法高深,但她認得稽天劍出鞘的光芒,就像了解它的主人一樣。有了先前在瓊壺島上的種種經歷,她與邱陵二人間竟有些超乎尋常的默契,從頭到尾沒有言語溝通過半個字,便已將局面牢牢掌握手中。
少年的聲音在閣樓間回蕩,餘音漸漸變得扭曲。
按照外界對天下第一庄的說法,這裡是狄墨獎勵那些江湖新秀的地方。那些得到蓮符的年輕武者可以隨意進出東祝閣,修習裏面的功法、精進自己的修為,以期有朝一日成為江湖中的新一代宗師。
秦九葉點點頭,心中總算有了些底氣。她本想開口詢問對方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但身後動靜令她瞬間意識到現在不是談論這些的時候。
「狄墨在哪裡?」
兩人將將來得及撲倒在地,便聽身後一聲巨響,那渾身是血的少年連同他無處消解的仇恨已一同消失在那團巨大的火光中,爆裂開來的火星濺向四周,瞬間引燃四周堆放的古籍秘典,那些不知耗費多少時間人力、沾染多少無辜者鮮血、承載著多少逝去武者畢生成就的一切就這樣被大火吞沒。
秦九葉心中一動,當即故作輕蔑道。
「你的手是救人的手,這不是你擅長的事。」
少年桀桀的笑聲貼著她的耳畔響起。
「到時候這裏便會變成一片火海。」誰知邱陵已知曉她心中憂慮,當即接過她的話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我們必須趕在金石司到達前,拿回左鶿的遺書。」
對方步步逼近,直至將她逼到懸空木梯的邊緣、退無可退。
而晴風散中便有蟾酥。
赤紅色的鞭梢在她頸間越纏越緊,火辣辣的疼痛和窒息感襲來,她徒勞地用雙手抓住鞭子,目光卻隨即頓住。
但他顯然有備而來,當下拿出樣東西在空中晃了晃。
「有膽子走到這裏,卻連殺人都不敢,你活該如此呀!你活該報不了仇,你活該被人欺負,活該連累身邊的人……」
到時候只怕不論是左鶿的手記,還是什麼野馥子,都將化為灰燼。
對方顫了顫,但仍選擇一言不發。
「影使?」對方輕蔑笑了,面上神情非但沒有絲毫收斂,反而變得更加瘋狂,「影使大人早就失寵了,現在這莊裡由我說了算!」
那是狄墨當初賜給他的蓮符。
那還掛著一半殘肉的手骨上也握著一枚蓮符,直到死亡的最後一刻,他也未曾放下過得道成為天下第一的執念,而那狄墨給出過多少蓮符,就有多少個鮮活靈魂葬身此地。
稽天劍再次亮起,轉瞬間沒入那少年肩胛之中,瞬間止住了他惡毒的詛咒。
窒息令她的視線有些模糊,恍然間,她好像看到熟悉的月光從頭頂天窗流下。
習武之人的速度快得可怕,她不是那些影子的對手,只能不斷調整方向、變換路線,倉皇間迎面撞上一人多高的書堆,轟隆一聲響,古籍夾雜著一股霉灰腐臭迎面散落,秦九葉餘光瞥去,驚覺那倒塌的書堆下竟露出一截森森白骨。
天下第一莊裡從來沒有天下第一,有的只是妄想成為天下第一的瘋子。
「安道兵譜!他找到了安道兵譜!」
秦九葉深深望了一眼邱陵,並從那雙眼睛中讀懂了他的擔憂,他擔憂她會因仇恨迷失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