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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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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逃出生天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逃出生天

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
女子的聲音不停在他耳邊輕聲念著,他試圖追隨著那道聲音,讓身體重新回到真實世界中。
「郡守府院。」
秦九葉轉頭望去,正對上邱陵目光。
林放後面的話再也沒有說出口,只抬首望向南方。
站著的少女聞言,眼睛似乎瞬間被火光映亮了,她猶豫著走上前,腳步是那樣遲緩,像是方才學會了走路一般。她的腳步在四周掀起風浪,有幾個身影顫抖著抬起頭來,舉棋不定地望向未知的前方。
火焰燒乾了空氣中所有水分,只剩無盡的焦灼。濃煙遮蔽視線,煙氣也熏得人流淚不止,秦九葉卻不肯合眼片刻,直到青蕪刀的光亮衝破濃煙鑽出。
「在狄墨那裡耽擱了一下。不過我同你約好了,自然要說話算話。」邱陵的聲音低低的,嗓音因吸入了煙塵而有些沙啞,「狄墨在整條山谷內外都埋下了雷火和火油,不止是西祭塔,要不了多久這裏……」
衝天火焰從坑底升起,將趴在坑口張望的一眾人逼退開來。
李樵睜開眼,猛地向下方游去。
「你少用天下人來刁難我。且不說你師父究竟走到何處,就算他已覓得真相,可旁人都幹什麼去了?!若這世間醫理大成、匡扶大義的責任竟只系他一人之身,那這天下才是真的要完蛋!」
火光衝天,黑煙滾滾,燃燒坍塌的巨響幾乎要將天地吞沒,這世間再沒有比眼前這條路更可怕的路了。
「許是你當時神志不清、產生了幻覺也說不定。」
「督護!」
謝修的目光順著女子手指望去,有些遊離地在邱陵面上轉了個圈,這才想起什麼般開口道。
他沒說話,只加快了腳步。
陸子參眉毛鬍子一陣亂跳,顯然並不信服這種過於離奇的說法。
杜少衡聽到此處似乎也想起什麼,連忙補充道。
……
「阿姊,可不可以……」
火焰在深坑中翻湧,火舌從深淵中伸出,一切都像極了地獄之景。西祭塔已經開始從底部坍塌,要不了半個時辰,這裏將會徹底瓦解、成為一片灰燼與廢墟。
接受過狄墨懲罰的山莊弟子並不多,最終能夠活下來的更是寥寥,沒有人能證明李樵所說的一切究竟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極度痛苦下被扭曲的記憶。
秦九葉拉著李樵奮力向前游去,下陷的泥層被觸動后迅速在池底捲起一個旋渦,旋渦越來越大、水流也隨之開始涌動,腐爛的屍骨連同厚重淤泥飛起,仿若一座大山壓向所有試圖穿過泥沼之人,要將他們肺腑中最後一絲空氣都擠出。
「你若道心堅定、決心以身殉法,有在這大喊大叫的工夫不如自己跳下去一探究竟,看看那裡究竟有沒有野馥子、有沒有你師父的遺書。」
二樓盡頭雅間,高全與林放聞聲看向趕來的杜少衡,後者卻無暇飲一杯熱茶,落座后神色有些焦急地說道。
秦九葉一把揮開對方發抖的手指,一字一句說道。
他話還未說完,巨大的轟鳴聲從遠方傳來,衝天火光映亮了天空,整條山谷都地動山搖起來。
或許不是那樊大人搭上了江湖中人,而是有人找上了他。
「我家督護為了助你們成事,不眠不休一天一夜才從小路趕來山莊,你怎能這般詆毀他?!」
短短四個字,宛若天降甘霖,瞬間緩解了幾人的情緒。
原來就算殺死李苦泉一萬遍,那些關於過去的痛苦回憶也不會死去。
川流院外,他為了追趕她離去的腳步躍入水中,而後她用吻褒賞了他的勇氣。
她那樣柔軟,可以包容他靈魂深處的顫抖。她又那樣堅硬,可以撐住他墜向深淵的身體。
「或許?」滕狐捏著嗓子尖叫,煙嗆進他的嗓子眼,令他聲音更加刺耳難聽,「若是沒有呢?被煙熏死、被火燒死,還不如被我毒死。」
黑煙已轉瞬吞噬半條石道,時間緊迫、她沒有心情慷慨陳詞,當下只挑最簡潔的話術喊道。
高全順著林放的目光望去,毫無防備的人群猶如深秋乾燥枯敗的林木,只需一點火星便可能釀成一場無法控制的山火。一旁的杜少衡難掩焦急神色,恨不能當場便衝進那郡守府衙拿人。
此時此刻她身後的每一個人都是「丁渺」。此刻不是,未來也會是。他們從未獲得過一個名字,他們又都將擁有同一個名字。他們還未成長為令世人恐懼顫抖的人皮惡鬼,但惡鬼終會在這些肉身中降臨。
秦九葉的話比四周瀰漫的濃煙更加嗆人,那滕狐一時間說不出話,秦九葉見狀,抬手指向身後燃燒中的西祭塔。
誰也沒想到,行事向來保守的斷玉君竟是第https://m.hetubook.com•com一個表態,說出口的話一如既往的令人信服。
記憶的雨滴落下、匯聚翻湧成河,他鬆開了手中油傘,任這潮濕將他包裹侵佔。有關她的記憶融進了夢魘深處,就連恐懼也變得溫柔。
四周變得越發渾濁黑暗,但人身處其中,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森森白骨擦身而過時的觸感。那是沒能熬過刑罰、死於蓮池的天下第一庄弟子的屍骨,又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甲十三的遺骸,而他便要從這萬千「死去的自己」中穿過,在被攪動起來的舊日泥沙中分辨方向。
濃煙遮天蔽月,像化不開的夜在西祭塔四周蔓延開來,陸子參瞪得眼睛發酸也瞧不清狀況。
就在秦九葉要收回目光的一刻,一眾身影中突然有個影子動了。那是個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女,她獃獃往前邁出一步,望著秦九葉的眼睛深處有一閃而過的迷茫與驚懼。
後者卻始終一言不發,他從方才起就越發沉默,此刻怔怔望著那火焰,儘管並沒有身處其中,恍然間卻覺得那火焰已鑽入皮膚之中、在身體四處蔓延。
他盯著那越燒越旺的大火片刻,隨後突然轉頭望向那從方才開始便十分沉默的少年。
「火勢蔓延得很快,金石司的人一旦覺察,勢必會提前派人探查。」
少年不再耽擱,撕下一截衣擺打濕后系在口鼻處,隨後轉身躍入滾滾黑煙之中。
陸子參還要再說什麼,秦九葉已站到兩人之間,卻是對著李樵問道。
冥冥中彷彿有誰推了那些少年少女一把,許是因為那女子提起了晴風散的解藥,許是因為她說話時的眼神,又許是因為有人同他們一樣在逃離這個地方,他們的腳步終於動起來,十數道身影前後奔向蓮池。姜辛兒開路、陸子參緊隨其後帶人躍入蓮池,邱陵望向秦九葉,後者的腳步卻慢下來。
「你現下還不算完全逃出了這個地方,就不要想著回不回來的事了。」
「那便往回走試試看。」
「沒時間了。燒死還是淹死,大家做個選擇吧。」
守著夷春的這些年,沒人知曉天下第一庄莊主竟一直出入居巢,他不斷將那些戰亡將士的屍骨運出大山、一一葬入西祭塔底。西祭塔有多深,長眠於此的英魂便有多眾,只是那些黑月戰士的屍骨不知有多少是他當時親手下令坑埋的。狄墨的心究竟是黑是白已無人看得清,但他卻將摯友的囑託進行到了最後。
有關黑月的一切痕迹,都將隨著狄墨自焚于西祭塔后被抹去。作為先帝安插在江湖、藏得最深的一枚棋子,他在這江湖水中飄零已久,先帝死後,唯一能夠證明其身份、為其所作所為正名之人也不在。聞笛默妄想通過積攢左右朝局的籌碼、去走當年邱月白沒有選擇的那條路,而天家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眼睛有些泛酸,秦九葉定了定神后才啞著嗓子問道。
高全聞言卻搖搖頭。
「你這說法可靠得住?是李青刀告訴你的?」
他看得懂那少年為何恐懼顫抖,自然也看得懂那女子為何要「殿後」。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將心底某種情緒化作越發短促利落的動作,抬腳將那舉著劍大喊大叫的謝修踹入水中,又伸手抓過滕狐的衣領,縱身躍入蓮池之中。
那時他以為,只要不停地逃、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向著相反的方向而去,總有一日能真的逃出生天。
「那東祝閣已經塌了,往回走還有什麼?」
林放輕嘆一聲,目光望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我被狄墨打入蓮池的那段時日,為了保持意志清醒,曾數過腳下淤泥中的人骨。第一日摸到了七根,第二日摸到六根,第三日卻只摸到三根。現下想想,那些骨頭應當是隨著水流下沉,池底淤泥之下或許另有空間。」
然而滕狐早已發了瘋、昏了頭,他歷經千難萬險才走到這裏,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想要的東西葬身火海,無論如何也不能甘心。
滕狐氣得渾身發抖,伸出發黑的手指控訴道。
他太熟悉眼前這個地方了,以至於只是遠遠望上一眼,便能回憶起那裡的氣味、溫度、顏色。福蒂蓮汁液帶來的疼痛火燒火燎,腥冷污泥堵住口鼻的窒息,還有無邊無盡的黑暗。每一寸被打斷過的骨頭、每一片皮開肉綻過的皮膚、每一滴因毒素侵蝕而沸騰的血液在這一刻同時活了過來,排山倒海般侵襲,將他一口氣吞沒。
高全若有所思,一旁那向來遊刃有餘的太舟卿此刻不由得面色凝重。
東祝閣里的一幕歷歷在目,但秦九葉和圖書只望了一眼那孩子的眼神,還是在轉瞬間便做出了決定。
秦九葉起先覺得不可思議,而後才明白過來,那些人之所以沒有攻擊他們,或許只是因為無人對他們發號施令罷了。
回望夷春連綿不絕的山脈和那山谷投下的陰影時,他在心底默念,既然離開了,就永生永世不要再回來,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外面的世界。
火焰盤旋著自坑底升起,燒焦的木頭在轟鳴中倒塌。
「你說你拿到了,東西呢?」
青蕪刀在水中破開一條通向未知的窄路,腐爛屍骨連同陳舊記憶一併被盪除開來,少年堅定的身影穿過渾濁泥沙,引領著身旁的人向著唯一的生門而去。
連下三月的雨水終於漸漸稀薄,九皋城的天氣也徹底冷了下來,炭鋪早早開張營業,街頭巷尾的人都縮著脖子、揣著袖口,風一吹便哆嗦兩下,加快著腳步趕路。
「那他們為何還不來?先前不是兵臨城下、陣仗很大嗎?現下莫非要等你我都烤得十分熟了才肯現身?!」
「他若真想同狄墨沆瀣一氣,又何必等到今日?他若有心利用我們,方才又何必在東祝閣現身?直接去找狄墨不是更快?」秦九葉說到最後頓了頓,垂下的雙手卻不由自主握緊,「我與督護約好匯合后一同出去。我信他,他一定會回來的。」
李樵艱難地抬起頭來,望著面前之人被火光映紅的臉龐。
渾濁腥冷的蓮池池水將人徹底吞沒,世界隨之變得一片寂靜,只有逃難者越發急促的心跳聲和耳鳴聲。
「已經這樣糟了嗎?」
先前的新人跑堂小廝如今已是半個老手,見狀當即笑著去迎旁的客人,權當沒看見那位行色匆匆客人。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落地、外裳都燒了起來,秦九葉見狀脫下外裳衝上前,飛快拍打著兩人身上的火苗,陸子參等人也連忙上前幫手。火焰熄滅,兩人身上都冒著青煙,邱陵身上的情況更糟些,他沒有穿甲衣,但灰塵與燒焦的衣衫在他左肩與後背上結成了一層盔甲似的殼,硌得人心裏生疼,大火燒穿了他的皮肉,但他渾然不覺,只望著秦九葉如釋重負般說道。
陸子參再等不了,大吼一聲衝上前,兩把雙刀橫在腰間就要飛身而下,下一刻卻被人從身後拉住。那因過往恐懼而不能動彈的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起身,此刻正有些虛弱地望著他。
對方說完,不等她回應,草草遮住燒傷的肩背,單手提劍劈出一條路來。
那廂陸子參邊說邊向山谷方向張望,將打濕的碎布分給眾人,一旁滕狐聞言已如熱鍋上的螞蟻,不斷遠方張望著。
璃心湖中央,他交手失敗、沉入湖心,她冒險跟來、躍入湖中將他撈起,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
五根手指鬆了松,他覺得自己應該將那牽絆斬斷。然而他方才起了念頭,下一刻、彷彿有所感應一般,他的手便被她緊緊反握住了。
她見識過這少年堅韌難折的心智,相信彼時他身上旺盛的求生欲。
杜少衡擦了擦額角的汗,頓了頓后如實說道。
此情此景,就連向來冷酷姜辛兒也目露不忍,當下對滕狐皺眉道。
「我信你的判斷。」
「宋大人那邊也來過消息,說是樊大人已經召集軍司馬和兩千兵力,以預防水匪為由接管了城外幾處碼頭,應是早有準備。」
「我在居巢的時候見過一些地下連通的暗河,來時途徑的山洞中也看到過類似痕迹,說明這山谷或許並非完全閉塞,蓮池孤處山谷深處,池水卻能四季流轉,應是活水無疑。」
被打斷的肋骨隱隱作痛,猶如心底的執念不斷發作,他捂著胸腹、不由得開始了一番惡毒揣測。
不知道那年輕督護眼下處境如何,又是否來得及趕回來呢。
「說到這,不知是否是咱們的人太過敏感,近來這城中多了很多生面孔,瞧著也不像是投奔城中的外鄉人,倒有幾分江湖中人的氣息。只是這些人明面上都有良民身份,就算是借都尉大人的名號盤查也沒有由頭,只怕還會打草驚蛇,只能先靜觀其變了。」他越說越覺得苦悶不已,這才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樊統何時勾上了江湖中人?這可越發棘手了。」
「只怕那樊大人不是個會束手就擒之人。他當初是目睹過和沅舟的下場的,如今落到自己身上,必定會早做準備。而若沒有一擊必勝的把握,我們此舉一旦失敗,城中事態將迅速惡化,一切都將落入無法挽回的境地,到時候只怕是等不到督護回來了。」
這是他多年孤身求生得出的結論。每當危急關頭,他能做的只和_圖_書有握緊手中的刀,紮緊流血的傷口,做出兇狠決絕的神情。因為他堅信,本能要靠本能去克服。比如飢餓、比如疼痛、比如求生的渴望……
秦九葉冷冷瞧著一切,隨即轉身扶住身後的少年。
「走,我們離開這裏。」
滕狐的嘴在他面前一張一合、似乎仍對著他大聲說著什麼,但他一個字也聽不見,驚懼令他喘不上氣來,與李苦泉戰鬥過後的精疲力竭在這一刻襲來,他腿一軟、跪倒在地,被一旁的姜辛兒眼疾手快地拉住。
他哭嚎著便要撲上來,秦九葉連忙大喝一聲。
「狄墨呢?他就這麼將東西給了你?」
李樵搖搖頭。
李樵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陸子參望見女子肯定的眼神,這才終於退開來。
哪裡不好,偏偏要是郡守府院。
「沒有時間了,你們到底還猶豫什麼?邱陵靠不住,他若再不去,最後的機會也將葬送在這火海中,一切就都完蛋了!他不是進去過無數嗎?對他來說不過是再進一次,沒有人比他更熟悉裏面的情況……」
想象中的群攻並未襲來,那些少年少女們就只是靜靜立在煙霧中,在他們經過時投來一些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視線。
深夜湖畔,他深陷蛙鳴噩夢之中,她將他喚醒,與孤燈小舟一起陪他迎接黎明。
恐懼要如何克服?恐懼是本能,而本能是克服不了的。
「蓮池。」李樵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們進蓮池,池子下或許有能出去的路。」
陸子參聞言當即怒髮衝冠。
然而他用盡平生所學、求生本能也沒能克服天下第一庄帶給他的恐懼。
「若是不能順利離開,就算拿到了左鶿遺書又如何?最終還不是一併葬身火海之中?當務之急還是速速離開此地。」
「可有把握?」
這回沒有輪到秦九葉開口訓斥,一旁的陸子參已經怒不可遏衝上前來。
一直沉默的李樵突然開口,卻是將目光投向西祭塔更深處。
他詞還未說完,秦九葉已經先一步動作,右手牽過李樵、左手拉過邱陵,頭也不回往蓮池方向奔去,那謝修見狀果然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
謝修將將站定,瞧見她的一刻便打了雞血般抽出他那把佩劍來。
邱陵收回視線,簡潔冷酷地宣告了眾人此刻的處境。
他們穿著天下第一庄未出庄弟子的粗布衣衫,身量還未長成,手中卻握著兇器。他們憑藉求生的本能聚集在了這山莊最後一片沒被火焰燒灼的地方,此刻不約而同望過來,面孔在濃煙中變得有些模糊。
漆木櫃檯后,馬牧星低頭扒拉著算盤,依舊沒有抬頭去看,直到對方的腳步聲匆匆消失在二樓。
姜辛兒神色已十分焦灼,一手掩住口鼻、低聲發問道。
「我家督護出生入死,你不關心他死活也就罷了,怎好意思一上來就管他要東西?!」
他話一出口,林放當即也表態道。
他話還沒有說完,女子已上前緊緊抱住了他,輕聲在他耳邊說道。
「我有晴風散解藥,誰想離開這就跟上來!」
「聽我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可以不去的。再難到的地方,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再難得到的東西,也不是一定要你犧牲來換取的。我有信心,我有信心揭開真相,相信我……」
「邱陵人在何處?」
「是你!是你燒了東祝閣!你還我秘籍、還我心法……」
岩石在炙烤中變得灼熱,奇花異草盡數化為焦炭,莫說在其中探尋野馥子的存在,就算野馥子當真存在,現下怕是也只剩下一捧灰。來時的路那樣短,出去時卻度日如年。眾人好不容易穿出濃煙、來到通往蓮池的石道,那石道兩旁的燈人卻不知何時突然多出一倍來,細瞧才發現,那些多出的「燈人」是數十少年少女。
滕狐聞言竟真的擼胳膊挽袖子、轉身向著那深坑而去,有一瞬間,他似乎確實就要縱身躍下,但他到底不願隻身入那火海中,亦或者他也意識到希望渺茫、一切不過只是他心中執念罷了,最終還是頹然跌坐在那深坑邊緣。
既然無法忘卻那便不要忘卻。他會牢牢記住、記住過往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感覺,帶著那些記憶去面對一切。
「斷玉君?你也得了蓮符、來東祝閣進修的嗎?謝某不才,這些時日精進不少,現下便要討教……」
陸子參哪裡肯讓?他並不信任眼前的少年。既不相信他會救人的用心,也不相信他此刻的狀態。
李青刀言出必行。她確實做到了,指引著他擊退李苦泉、突破重重阻礙,逃出了山莊。
「你說狄墨邀他一人前去、他https://www.hetubook.com•com便去了,他先前與金石司的人混在一處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話說回來,當初在瓊壺島上他與狄墨就曾私自會面,你怎知他們不是達成了什麼私下交易,他拿了東西后便先走一步,將我們這群傻瓜留在原地?」
陸子參當即意識到什麼,顧不上坑底升起的灼熱氣息,連忙湊上前張望起來。只見一道身影正沿著盤旋的木梯飛快移動著,燃燒的梁木在他身後斷裂開來,轉瞬間被滾滾濃煙吞噬。
李邱姜這些人不約而同握緊了手中兵器,秦九葉與滕狐也不由得停下腳步。然而蓮池就在前方,無論如何都要從眼前這石道中穿過。時間緊迫、沒有時間遲疑,邱陵率先邁出一步,踏入那林立的人群。
「你太沉了,若將塔中通天桂木壓塌,你和他都必死無疑。想他活命,就快讓開。」
邱陵聞言沒有回答,只轉身望向已變作一片火海的西祭塔。
「我拿到了。」
他是打心底里不相信她說的話的。但在心底更深處,他又何嘗不是近乎卑微地祈求著那樣的一個希望呢?他就是抱著那樣僥倖的幻想,背著她一步步走出了那吃人的山莊。
秦九葉只覺得眼前一黑,身旁兩人不約而同撲倒在身上,三人滾做一團,她險些被兩人身上焦糊的氣味嗆得流淚,還沒來得及出聲,滕狐的手已從斜里橫插了過來,不管不顧地將他們三人分開來。
「活水又能如何?針尖大的泉眼還能通人不成?那池子里遍植有毒的福蒂蓮,貿然下水不等探到出路只怕便要溺死其中。」
「要我說,試探、調查、計劃都可免去,當下便速速集結人手、潛入府院,將那一窩人全部端了,其餘的之後再徐徐圖之。」
「你不是天下第一庄的人嗎?甲十三不是這蟾桂谷和西祭塔的常客嗎?你一定知道狄墨會將東西藏在何處。你一定知道,對不對?!」
這是李青刀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秦九葉轉身望向那群僵立的身影,不知怎的竟再次想起了丁渺的故事。
邱陵聽罷,只深深望了一眼止步岸邊的李樵。
甬道到了盡頭,蓮池池水就在眼前。盛開的血紅色福蒂蓮已同火焰融為一體,瑰麗壯麗中透出一絲詭譎。
「督護放心,我水性好,我來殿後。」
秦九葉見狀立即跟上,李樵、陸子參、姜辛兒緊隨其後,滕狐也被迫做出選擇,罵罵咧咧走在最後一個。
「秦九葉,我看你、我看你是昏了頭!你為了這小白臉,竟然置醫理大成於不顧、置天下人于不顧……」
「樊統自三天前便開始白日閉門不出了。」
「谷口的雷火已經引燃,來時那條路被落石堵死,眼下整條山谷中都是濃煙,就算冒險從兩側峭壁上飛渡,只怕撐不了一刻鐘的時間便會被嗆死。」
「他已經帶我們走到了此處,你還想要他怎樣?」
「怎麼去了這麼久?」
這些本該是給金石司的人準備的,倒讓他們先嘗了鮮。等死的滋味不好受,眾人不約而同陷入沉默。
「不管怎樣,蓮池有水。退守蓮池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然而那廂滕狐已全然聽不進去這些,他的聲音因絕望而扭曲,聽起來幾乎是在尖叫。
聚賢樓大門前的銅鏡擦得鋥光,聚賢樓掌柜的眸子向來雪亮。
「是邱山派的謝修。」
突然間,有什麼亮光一閃而過,一段落下的木樑被那白光劈作兩半,墜入深處的火光之中。
眼下不是起爭執的時候,秦九葉按住陸子參,轉頭對滕狐說道。
「回春堂幾位掌柜一直未歸,今早城北最後一家葯堂的掌柜也被請走了。」
「讓開。」
這滿是蓮花的池水對他來說仍是無力抵抗的毒液,那些甩不掉的過往記憶對他來說仍是長在腦袋深處的毒瘤。他又變成了飄蕩在璃心湖底的那隻風箏,她握住他的手是細弱卻唯一的線,然而他已墜入苦海,又怎能再將她拖入其中呢?如果痛苦就是他的歸宿,那他至少不能再將她拉入深淵。
若說青重山書院是孕育肱骨棟樑的秀林,天下第一庄便是燃燒無數柴秧才能發光發熱的爐鼎。能進天下第一庄的孩子都是筋骨奇佳的習武之才,且是孤兒出身,就算面對最嚴酷的摧殘磨礪也難有其他選擇、只能接受。他們生來便在地獄之中,從未被當做人來對待,砍伐、修剪、打磨、拋光,最後描上金邊紅花,流水般送去庄外,他們是刀劍、是工具、是禮物,是沒有名字的犧牲品。而對於那些不合格、拿不出手的淘汰者來說,走出這座地獄都是遙不可及的幻境。他們甚至沒有幻想過外面的世界,也沒https://m.hetubook.com.com有幻想過另一種人生。死亡若能終結一切,便已是最好的結局。
冷汗自額頭滑落,少年面色更加蒼白,但握刀的手已經停止了顫抖。
巨大的紅蓮轉瞬間被火焰吞沒,灼熱的火光彷彿被隔絕在身後另一個空間中,然而眼下這個冰冷陰暗的泥潭並不算安全之所。瘋狂生長的水草蓮莖阻礙手腳,淤泥腐葉混雜在一起、一不留神便會堵塞口鼻。整個蓮池底部形成了一個巨大泥沼,泥沼中央微微下陷,白骨在污泥中若隱若現,因水流旋渦涌動而翻騰,猶如一鍋煮沸的泥漿肉湯,看起來陰森可怖,卻是他們唯一的生門。
得了瘋病不可怕,最怕得了瘋病的人有權有勢。當初那和沅舟不過是一介藥商家中老母,就能在九皋城掀起一陣風來,如今換了堂堂龍樞郡守,對方又是個極度自私狠辣之人,一旦被逼入絕境,做出什麼可怕之事都不為過。
但秦九葉顯然從未懷疑過對方所說的話。
在那個陰雨連綿、瘟疫橫行的長夜,熊熊大火在山間蔓延燃燒,被困山中的士兵絕望嘶吼、不肯止歇。而今天下第一庄也將埋葬火海,西祭塔坍塌的一刻,塔底的白骨坑發出凄厲聲響,就像成千上萬的亡魂在這一刻被釋放出山谷。
「閉嘴!」秦九葉的聲音惡狠狠響起,她站在那少年身前、半步也不肯退讓,「你有什麼資格對他說這種話?你有什麼資格命令他這麼做?!」
這些留守山莊的年輕弟子甚至還不如東祝閣中那個使鞭子的少年,他們只是各營被淘汰下來的「殘次品」、還未來得及被描紅點睛的「傀儡」,那根操縱他們一生的細線伴隨著莊主的死亡而斷開來。然而傀儡是沒有自由的,他們只是變回了一群無法挪動四肢、只能蜷縮在原地的木頭娃娃,直到大火一點點將他們吞噬。
西祭塔外,紅光映亮整片山谷。
李樵瞬間提刀,邱陵也已拔出劍來,卻雙雙被秦九葉拉住。
「我等官職都壓不住樊統,強取只會落下話柄、給對方調動兵力的借口。暗地裡我們的人手也不足夠,除去督護留下的人外,便只有一些守城老兵勉強可以調度。當下只能伺機而動、巧取制衡,三日前我已讓人傳信給督護,只是……」
此舉不僅僅是為掩人耳目,或許還因為那閉門不出之人不喜歡白日里刺目的陽光。
墜入黑暗的感覺將人吞噬,他分不清那是現實還是自己的幻覺,那些看不見的觸手似乎又從深淵中伸了出來,將他拉回那處痛苦的巢穴。
「因為他們的任務是剷除天下第一庄,而不是生擒莊裡的人。就算狄墨自己沒有走到這一步,金石司也一早準備好了重箭火油,結局都是一樣。」
山谷中傳來一聲巨響,黑煙伴隨著爆裂聲自遠方滾滾而來,步步逼近、即將吞沒一切。
滕狐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許久無人回應。
「去了何處?」
姜辛兒捂著口鼻自半空飛身而下,一邊咳嗽一邊宣告著壞消息。
腳步匆匆的人群中,卻有一人步子邁得更快、更急,好似快要跑起來一般,一眨眼的工夫便鑽進了城北筍石街的聚賢茶樓。
天下第一庄到底沒能逃得過一個「天」字。
「許是為了拿我們這群江湖草莽掩人耳目也說不定。我們幾人被李苦泉打個半死,這才給了他捷足先登的機會……」
滕狐以頭搶地、想要否決這瘋狂的選擇,然而話音未落,身後便又是一聲爆鳴,衝天的火光步步逼近,灼熱的溫度令人呼吸都變得困難。
火焰的爆鳴聲越發震耳欲聾,喧囂卻彷彿突然間褪去,岸邊只剩秦九葉與李樵二人。
彷彿知曉他在想什麼一般,李青刀半是感嘆半是打趣的聲音在他背上響起。
滕狐聞言終於作罷,面上神情卻仍有些狐疑。
對方說話時的神態那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輕而易舉的小事。
有什麼東西藉由她的指尖細細密密鑽入他的身體,依稀都是與她有關的回憶碎片。
「你看看這是誰?」
滕狐衝上前,幾乎貼著李樵質問著。
原來想要出去就必須折返。原來逃離的路就藏在起點。原來消滅恐懼的唯一方法就是直面恐懼。
可每每當那些潮濕陰暗的過往入夢的時候,他才明白師父所說的「沒有逃離」究竟是什麼意思。即使身體已經離開了名為天下第一庄的地獄,他的靈魂卻從未離開過那片山谷、那座孤塔、那片蓮池。
突然,遠處搖搖晃晃衝出一個人影來,從那一眾天下第一庄弟子間穿行而過、踉踉蹌蹌奔到跟前來。
迷茫來自對未來的不確定,而恐懼是因為對生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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