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永遠永遠不分離
「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得吃飯睡覺,不是嗎?何況這可是缽缽街的白糖糕,同城外那些不正宗的攤子可不是一回事。不信你仔細嘗嘗看。」
「可還有不到三天就是冬至了,那郡守府衙怎地一點動靜也沒有?」
「你找上來的時候我還憂心她會介意,可她沒提起你,你也沒問起她。我倒是覺得,你倆才像是一路人。」
「丁渺呢?你們將她帶去哪裡了?」
單手開路的少年走在前面,敏銳察覺到不對勁,正想轉身回護,下一刻只覺手心一空,心跳隨之驟停。
是誰、是誰帶走了她?他們要對她做什麼?已經過去多久了,她是不是已經、已經……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高一矮兩道人影穿梭其中,瘦小女子走在前,高個子少年跟在她身後,兩人的步調卻出奇地一致,雖始終保持著一步遠的距離,可又無論如何都走不散。
糖糕店的生意就數早上紅火,冬日里熱騰騰的糖糕又格外受歡迎,店家已經忙暈了頭,掙得雖然只是蠅頭小利,但零散銅板落袋的聲音又格外動聽。
「說不過我就裝可憐,好像誰不給你飯吃似的,傳出去旁人指不定要如何說我這個掌柜的閑話。」
拆開的紙花皺巴巴躺在手心,他死死盯著上面的筆跡,只覺得有什麼東西瞬間堵住了喉嚨,令他無法呼吸、喘不過氣。
而女子沒有察覺,仍自顧自地講述著。
原來這世上還有比自己填飽肚子更開心的事,那便是看心愛的人填飽肚子。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還不成嗎?」
而她則截然相反,多年在外獨自奔波打拚使得她吃起東西來狼吞虎咽、風捲殘雲,一眨眼的工夫已經結束「戰鬥」,吃完了她就托腮看著他吃,直將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李樵?」
可以簡單結束一切痛苦地死亡。
秦九葉有些疑惑地望著李樵,她不知道方才發生的一切,只下意識解釋道。
那人嚇了一跳,先前囂張氣焰瞬間消散,顛三倒四道。
「要追嗎?」
「因為我就是如此。」他抿著唇低下頭去,聲音有種被辜負過後依然執迷不悔的執拗,「而且我不覺得那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和阿姊有關的一切都不能算作小事,就算阿姊不在意,我也還是會在意……」
熱鬧是從市曹十字街口傳出來的,她順著人流好不容易擠到跟前,順著周圍人的目光和指點的手指向前望去,這才看清一切的源頭不過只是幾張告示。
秦九葉面上那種愜意神情淡了些,但很快便又搓搓手、分了最大的一塊糖糕遞給對方。
秦九葉哭笑不得地繼續向前走去,聲音中難掩無奈。
大漢一臉莫名其妙,下一刻只覺得肩頭一痛,那少年看著瘦瘦高高,手勁卻大得嚇人,像是要隔著衣衫卸下他的手臂一般,他當下便來了火氣。
「把戲又如何?能領到米就行啦。換做災年施粥也不過如此,誰不去才是傻子!」
如今同樣的一幕再次上演,只不過那個被留在原地的人變成了他。
她邊說邊喘著氣、鼻尖因為方才的跑動而冒出一層細汗,話說完許久也沒得到回應,身後又有人擠來擠去、不小心推了她一把,她向前踉蹌半步、順勢抱住了他,他這才有了反應。
那是個神情有些鬼祟的中年男子、個頭不高,瞧著有些面熟,身旁堆著幾隻鼓鼓囊囊的麻布袋,袋口系得不算緊,露出些許裏面的東
https://www.hetubook.com.com西,依稀是些眼熟地紙包。而她之所以認識那紙包,是因為她昨天還叮囑杜少衡去那家葯堂收過葯。
真想不到啊,她最愛的糖糕店看樣子是要風生水起了,就連城北的有錢人都冒雨來吃,做大做強指日可待,說不定還能再開幾家分店,只希望到時候不要漲價才好。
心中某根細弦被觸動,還沒等心中想明白這一切,秦九葉已出聲試探道。
一陣腸鳴聲響起,將這場談話最後一點嚴肅氛圍打破。
秦九葉心中暗嘆,剛要收回的目光從其中一人面上掃過時卻又停住了。
少年突然的發問打斷了思緒,秦九葉啞然轉頭望向對方,沒有錯過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得逞。
秦九葉輕輕搖頭。她已經想起來那張有些眼熟的面孔是誰了,當初她去城北白家問診的時候,為了討要診金曾經上門過幾次,當時同她敷衍的門房便是方才那個。
逞凶的手指一松,那無故受累的倒霉蛋一屁股坐在地上,來不及撣一撣身上塵土,便拖著兩條發軟的雙腿逃也般擠進了人群中。
秦九葉抬手聞了聞指尖,隨即捕捉到了一股淡得幾乎分辨不出的藥味。果然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那些人是在收葯。
失去了光亮的少年在墮入黑暗的邊緣,連帶著那把沒有刀鞘的長刀也將徹底失控。
「你哪隻眼瞧見是要派糧?人家只說是要祭天祈福、順帶賜個福米,我看不過是官爺給自己貼金的把戲罷了。」
那依稀是張漂亮的臉蛋,可眼下沒人會留意他的美麗,那雙本該清澈多情的眼睛已被諸多可怕念頭染得血紅一片,其中的瘋狂令他本能想要逃離,但身體卻快不過對方,下一刻已被扼住喉嚨。
議論聲越發嘈雜,看熱鬧的人越擠越多,秦九葉被裹挾在涌動的人群中,只覺得四周空氣都變得稀薄,呼吸也跟著困難起來。
他沒嚷嚷幾句,聲音突然便終止了,因為那將他攔下的少年抬起了頭。
「誰掉了錢袋子?」
秦九葉收回視線,掩去眼底深處的思念與惆悵,笑嘻嘻地開口道。
「可我師父從前就喜歡這樣,什麼都不做,坐在鬧市中看熱鬧。」她的眼神徘徊在近處,卻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我師父是個怪人,明明討厭吵鬧喧囂,每年都要在山裡耗上大半的時光,可同我說教的時候總讓我過段時間便去附近城鎮上,要麼問一問米價,要麼淘一淘舊書,有時只是為了吃上一口醬菜便將我折騰得東南西北地跑。那些城鎮中並沒有珍貴藥草,也沒有聖賢醫典,我覺得她有意折磨我,便問她到底為何要那樣做,你猜她說什麼?」
「你、你說什麼?我哪知道……」
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身後人群瞬間一陣騷動,在本就躁動不安的人群中掀起一陣浪,秦九葉沒來得及回頭去看,只覺得一股巨大力量從身後湧來。
皇帝祭天原本就定在冬至日,誰知祭祀酒水被查出了問題,孝寧王府也前後腳出事,本以為這一遭算是躲過去了,可沒承想是「東方不亮西方亮」,遠在九皋的樊統竟然要在冬至這天祭天地、布恩澤。
他嘗不出這些白糖糕的區別,也並不喜歡這擁擠的小店。他並不在意這些,他會對這些東西有所偏愛,僅僅是因為她喜歡、她在意罷了。就像他之所以會半夜潛入那郡守https://www•hetubook•com•com府,不過是因為那是她的計劃。
「這種焦頭爛額的時刻,你怎地會覺得我還有心思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動腦筋?」
「關注自己才是人之常情,眼下這四周也沒幾個人似阿姊這般東張西望。」
「……我以為,阿姊要離開我了……」
「不用你管!」
填滿身體的驚惶恐懼在這一刻又膨脹出數倍,擠壓的情緒扭曲成了殺意和瘋狂,他被那種原始力量驅使,靈魂開始變成可怕的形狀。
起先,她會掰下一塊糖糕分給秦三友,但秦三友每次都搖搖頭,說自己不喜歡吃甜的。她信了,很高興地獨佔呢一整塊糖糕,秦三友看她吃也很高興,只有沒能跟出來的金寶不高興。
事實上,師父也確實永遠離開了他。
「她說但是那裡有人啊。醫者醫的是人,因為有人的存在,行醫這件事本身才有意義。而在山中固然清靜,可不能感受人情冷暖、體會人間酸甜苦辣,醫者便會失去最重要的東西,那便是一顆仁心。」
「跟緊我。」
那幾人似乎只是想借糖糕店躲躲雨、歇歇腳,又有些嫌棄那些破舊油膩、擁擠不堪的椅凳,落座的樣子看起來比她還要生疏。
「我沒看錯吧?樊大人居然要派糧?」
他惶然回頭望去,她已不在他身後。
李樵抬起頭來,他終於明白心底那股從方才開始便涌動的不安是什麼了:她再次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師父。
嘴裏的糖糕變了滋味,就連吃進肚子里的都有些脹得難受。
只是城北葯堂眾多,那向來趾高氣揚的白家為何偏要到城南採買藥材?而且從方才那麻布袋子的分量來看,莫說那老當家起死回生又要喝葯,就是供那白府上下熬來當粥飯吃都綽綽有餘。
一旁的李樵留意到她面上凝重神情,當即站起身來。
顫抖的手順著她的衣擺爬上後背,五根手指反覆確認著那隔著衣衫透出的溫度,隨後慢慢收緊、再不肯鬆開。
當初在寶蜃樓里,她握著他的手、叫他不要害怕,而他冷眼看她狼狽躲藏流竄,心中只嫌惡她笨拙礙事,影響他出刀殺人的速度,於是乾脆甩開她的手、獨自脫身離開,將她一個人留在了混亂的寶蜃樓中。
秦九葉拉著李樵擠進店面,搓著手等了片刻才在角落找到處地方坐下,店家轉頭吆喝著糖糕價碼,她不等對方念完便熟練報了數,店家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她心心念著這家店連帶店裡的食物,那店家卻並不認識她的臉,只當她是第一次光臨。因為她不是這裏的熟客,大多數時候她只是站在對街流口水。
秦九葉難免好奇地多看了幾眼,隨即便發現了端倪,那些人身上的衣衫格外講究,領頭的那個雖已披著灰撲撲的斗篷做掩護,可付銀錢的時候兩隻手上明晃晃的兩隻玉扳指,身上一塊銅板也無,掏出來的都是碎銀。
蘇沐禾就站在亮著燈籠的廊下下目送她離開,再沒有跨出半步。對方如今已不需旁人撐傘,頭頂那片蘇家屋瓦便是庇護,蘇沐禾既依仗於它,又將親自為它添磚加瓦,那便是對方想要的生活。
「這世上哪有誰和誰能每時每刻都在一起、永遠永遠不分離呢?」她還是老樣子,哪怕只是安慰的欺騙也不肯給,「難道我去茅房你也要跟著嗎?」
「我以為都到了這個時候,阿姊沒心情做這些。」
在失去她的
hetubook•com.com那短短瞬間,他猶如在地獄中輪迴了幾生幾世,他想到了在蟾桂谷中所受的酷刑、想到了過往數年間每每晴風散發作時的煎熬、甚至想到了避之不及的死亡。「難道不是嗎?」他歪頭看她,嘴角有些恰到好處的弧度,「我知道,阿姊有意將我支出去,就是不想讓我在她面前晃來晃去。阿姊不必心虛否認,我喜歡如此,我喜歡你為我動心思。」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秦九葉反握住對方的手,溫暖從兩人交握的地方傳來,無聲中傳遞力量。
當初他混跡璃心湖畔的時候,公子琰便曾暗中派人送給過他一朵紙荷花。然而公子琰已死,甚至狄墨連同天下第一庄也已葬身火海。這一回,送他紙荷花的另有其人。
因為秦九葉想起了從前秦三友和她的事。
少年垂下頭沒有出聲,藏在桌下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隱約聽過那個答案。
不知不覺間,四周的人好像少了些、沒有方才那樣擁擠了,起先不是很明顯,隨後便形成了人流,都向著一個方向而去,好似是去看什麼熱鬧。
小的時候她最喜歡的事就是跟著秦三友去鎮上,他們天還沒亮便要出門,摸黑走上幾里山路太陽才會升起。秦三友會把她放在背簍里,她便一個人打著瞌睡。賣完貨后,秦三友會帶她到白糖糕鋪子前,用新換得的銅板買一塊白糖糕,然後坐在一旁看著她吃。
「誰說的?聽聞昨夜那樊大人還帶人去到南城轉了一圈呢。驅一驅晦氣也好,九皋近些日子不太平,雨水多不說,聽聞都尉身體也是不大好,已經有日子沒出過門了……」
「人太多了,我抓不住你,等到反應過來已經被衝散了。不過我聽到你的聲音立刻就找過來了。」
少年的嘶吼被四周嘈雜瞬間淹沒,連同他的慌亂無助一起被吞噬,無人能夠聽到,也無人會在意。
不過一個轉身的瞬間,她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那她呢?對於她來說,理想生活究竟是什麼呢?
熱氣騰騰的糖糕與熱湯一併端上來,海碗滿得快要溢出來,需得趕緊溜著邊喝上一口,才算能開始這填飽肚子的美妙享受。
如果老天偏要將她從他眼前奪走,他能走的或許只有那一條路。
其實平日里,那果然居的秦掌柜實在算不得是個話多的人,但每每聊到生意和行醫問葯的事,總是會不自覺地嘮叨起來,她將與蘇沐禾暢談整晚的種種盡數說給身後之人聽,末了才想起什麼,有些感慨地嘆道。
她邊說邊作勢幫忙將那些麻布袋挪到里側,可那人卻好似被針扎了一般跳了起來,隨即很是不悅地瞪了她一眼,迅速將東西從她手中奪了回來。
「你該不會覺得,我是為了試探你才故意提起蘇沐禾的吧?」
他留意到她面上淡淡的感慨,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周圍。
女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青蕪刀雪亮的刀尖一顫,映出執刀之人破碎倉皇的雙眼。
「哪來的毛頭小子,找茬找到你爺爺我頭上……」
李樵的雙手頹然垂下,極度恐懼抽幹了他的全部,他幾乎沒有力氣轉過身去,直到她擠開人群走到他面前。
而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今天她才明白:她的阿翁並不是真的喜歡吃苦,而是選擇將生活中僅有的那點甜留給了她。
他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那朵紙花。
她笑呵呵分好吃食、遞去筷子,卻發現hetubook.com.com面前的少年只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不由得奇怪道。
左肩被人撞了一下,他那副接得住萬鈞之力、宗師一擊的身體幾乎站立不住,晃了晃才穩住身形,他下意識望向不遠處二層酒樓,剛想要飛身躍起,突然察覺到什麼、低頭望去。
混亂的人群向著同一個方向潮水般涌動,他發了瘋般逆流而上,在人群中橫衝直撞、四處搜尋,卻再也找不到那個瘦小的身影。
他這才如釋重負般鬆開手,她甩了甩有些被握疼的手,轉頭望向那貼著紅紙告示的街口。
「這裏人多,去巷子那邊再說吧。」
秦九葉目光緩緩下移,少年也埋下頭去。前者搖搖頭,背著手、腳步輕快地向前走去。
「沒什麼,只是我從前好像都沒有這般坐在街邊,什麼都不做,就只是一邊吃東西,一邊看人趕路。」
「我沒有問起,阿姊又為何要說與我聽?」
灑金紅紙的告示格外醒目,貼在一眾斑駁舊告示的最上方,她還沒來得及看清,身旁已有人幫她解惑。
從前她幾乎從來沒有坐在攤子旁吃完過一張餅、一碗面,吃食從來都選方便攜帶的饃饃,揣在筐里、帶在路上,肚子餓得不行才匆匆啃上幾口。她不是不喜歡坐下來一邊聽雨賞景一邊品嘗美食,只是覺得那樣的消磨太過奢侈,她沒有時間和精力去好奇旁人如何,她自己的生活便已耗盡了她的力氣。
從前她都是望著那些食客這樣做的,眼下終於有機會自己試上一試了。
再有一個多月便是年關了,街道上擠滿了採買年貨、行色匆匆的人們。這個冬天不好過,但大家還是不想將愁苦掛在臉上,畢竟就算一年到頭都是苦,臨到年末也希望有些甜頭。
低低的議論聲在四周響起,秦九葉的心不知為何突然跳得有些快,她隨即撂下銅板、拉著李樵匆匆走到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只將渾身上下所有的恐懼都化作擁抱的力氣。
渾身上下的血液變得冰涼,眼睛深處卻好似有火竄出,他渾渾噩噩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前面那個漢子的肩膀,對方轉過頭來,露出一張陌生且不耐煩的臉。
李青刀似乎對這俗世的一切都沒有留戀,來也洒脫、走也痛快,就連狄墨和李苦泉那樣偏執之人也對她無可奈何。但李青刀又似乎無限喜愛這塵世中的一切,不論是市井煙火還是山川湖海,她都永遠看不膩、永遠覺得充滿趣味,甚至心甘情願將人生最後的時光虛耗在一壺濁酒、一隻燒雞上。
她努力湊到他耳邊「下令」,他便牽起她的手執行,單手開路、逆著人流向不遠處的巷口擠過去。
「你不餓嗎?」
她們明明是很不相同的兩個人,此生也從未相見,可卻都有種令他嚮往折服的力量。而方才的某一瞬間,他幾乎清晰看到了師父的身影與那女子托腮的模樣重合,就連翹起的那縷髮絲的輪廓都嚴絲合縫、無比契合。這種感覺在過去的某些瞬間也曾出現過,但此時卻格外強烈,強烈到他幾乎無法忽略。他既為這種感覺感到悸動,又因這悸動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焦慮。
眼下也是如此。
提刀準備大開殺戒的魔鬼消失了,只剩下一隻與主人走失后彷徨委屈的小狗。
一點黃麻紙的輪廓從腰帶邊露了出來,那條腰帶是她今早親手為他繫上的,寬窄鬆緊都剛剛好、貼在他的腰腹間,眼下有東西生生塞在其間,那種突兀的異
和_圖_書樣隨著時間流逝越發強烈,逼迫他不得不顫抖著伸出手、將它取出。秦九葉心下暗嘆,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城中已經有人聽到了風聲,並且在恐慌作祟下開始有所行動。而且從囤葯之人的身份來看,這些人只怕都是城中有錢有勢的人家,要麼是從城北那些大葯堂處聽得了她先前收葯的消息,要麼就是從那樊大人身上瞧出了端倪,總之眼下已開始先下手文強,將來為了自保還會做出怎樣的行為都不得而知。
當初每當師父流露出這種神情的時候,他便覺得對方抓不住、看不破的,像是將要遠行且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的一縷清風。
腳下一個踉蹌,她因為失神險些被人撞翻在地,眼前一暗、有人飛快擋在了她身前,將她冰冷的手握在手中。
他不滿意她的玩笑和敷衍,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然後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直到她敗下陣來。
「做什麼?」
放在桌子下的雙手擰在一起,李樵抬起頭、正要尋個借口將人從這晦氣的攤子前帶走,冷不丁店門口處匆匆擠進幾個人來,將他們的去路堵個正著。
他的心臟跳得快要炸裂開來,視線也跟著開始動蕩,攢動的人群將他包圍,有人驚懼、有人疑惑、有人沒心沒肺地看著熱鬧,他喘著氣、目光從那些模糊的面孔上一掃而過。
對方說罷,連剛付完銀錢的熱茶也不要了,招呼著另外幾人扛起麻布袋、吭哧吭哧走入雨中,不一會的工夫便已消失不見。
她的聲音帶了幾分笑意,隨後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她在哪?」
想當初,秦九葉第一次帶李樵進城的時候,對方便是這樣跟在她身後,她喋喋不休地講著城裡城外的事,他便在她身後安靜聽著,待她喚一聲「小李」,他便道上一聲「我在」。
這便是老天給他的懲罰。
缽缽街前所未有的熱鬧,這熱鬧一年也就這麼一回,各家鋪子都鉚足了勁兒招攬客人,街頭小商小販的吆喝聲恨不能連成曲兒,此消彼長地從街這頭飄到街那頭。
「離開你?離開你去哪裡?」她有些莫名其妙,幾番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聲道,「你這個樣子,我會很憂心的。」
「兄台的東西放得太靠外,仔細被雨水淋濕了。」
告示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就此隨著腳步聲、議論聲散入城裡,即將聚雲成雨、盡數落下。
他本就是骯髒醜陋的殺人工具,他的天性就是要將敵人找出來,快刀封喉、碎屍萬段,他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影子永遠不能接近她、傷害她、將她從他身邊剝奪帶走。為此,他可以讓自己重新變回那個怪物,那個有著血色腳印、讓所有人退避三舍的怪物。
「阿姊若是憂心我,便永遠不要讓今日的情形再發生,好不好?」他近乎懇求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確認著,「不論發生任何事,你都不能離開我,好不好?」
「阿姊!」
他當然又累又餓,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女子和她面上那種奇妙神情上。
她說罷,不禁又想起離開蘇府前回望的一幕。
他接過糖糕、小口小口地往嘴裏塞著,那是從前以山莊弟子的身份寄人籬下時養成的習慣,那些達官顯貴講究吃相,即便餓得前胸貼後背,他也必須保持得體。
「阿姊為何這般盯著我?」
那是一朵有些被擠壓變形的紙荷花,八片花瓣中隱隱透出些墨色。
天剛蒙蒙亮,九皋城中已人頭攢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