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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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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夜的春夏秋冬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一夜的春夏秋冬

她話才說了幾句,已經被他堵了回去。
她碰了碰他的面頰,指尖多了些微燙的濕潤,那是入冬后的雨水不會有的溫度。
按金寶之前掛在嘴邊的說法,這在村裡可是個大消息,雖說掌柜本人摳門得很,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追賬的,可架不住確實有幾分本領,定是早早就在等著了。
就算只能擁有這一夜,也當做已度春秋萬載。
「阿姊說了什麼?」
金寶花了半刻鐘便擦乾了眼淚,又花了一刻鐘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先前那點堅持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他得逞了,故作懵懂地抬起頭來問道。
他轉頭望向她、她也正好斜著眼睛偷看他,兩道穿越漫長歲月的目光糾纏交匯,下一刻,他們都笑了。
少年的質問帶著幾分痛心,像是在指責一個惡劣的負心人,她怔怔望著他,半晌才低下頭去。
她不在九皋的這一個多月,金寶一人當家,倒是有了些成長。只是這點成長用來對付附近幾個村子的無賴尚且不夠,何況是真刀真槍的軍爺?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與她緊貼的肩膀一空、她的溫度迅速抽離。
遞出去的東西遲遲沒有被接過,片刻后她終於忍不住轉過頭去,有些心虛地指著上面的花紋控訴道。
「咱們不是在春天相遇的嗎?」她笑著看向他,聲音中些小小得意之情,「而且燕子只要築下巢,每年春天都會回家。我想你永遠記得,刀要歸鞘,人要回家。」
果然居柴門前,有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正立在門前,一身明晃晃的銀甲,遠遠望去好似一顆落在泥里的鋼珠,正和她那豆芽菜一般的葯僮較著勁。
他收緊了五指,將她的手牢牢握在手中。
零零散散的情緒在突然變空的心房間晃蕩著,秦九葉腳下的步子似乎都沒有方才那樣有勁了。跟在她身後的少年察覺到了,停下腳步眯眼向遠處望去,隨即低聲喚道。
長到能令相愛之人收穫一生所求,又短到每時、每刻、每一瞬間都不可追回。
他抿了抿嘴唇,顯然不想接受這個答案。但老舊木梳已被擺在兩人之間,因為常年擺弄已經磨得發亮,女子掏出他贈給她的銅鏡擺在一旁,局促的手指蜷縮一陣又伸開,最終帶著赴死般的決心抓住那木梳,然後輕輕扯開了少年束髮的髮帶。
窗外的風停了,晨起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光亮而溫暖。
他們補過的瓦實在太多,一眼望去已經要多過沒有補過的瓦了。
「不行,我和蘇沐禾說好了,要一起研究野馥子的事。還有許秋遲那邊……」
秦九葉終於出聲,李樵頓了頓,隨後放下手中活計、乖乖坐到了她身邊。
金寶終於見到救兵,辛苦撐起的架子瞬間垮掉,眼淚鼻涕不由得稀里嘩啦。
他對那信上面的要求有多不屑一顧,在那人群中失去她后的恐懼便有多強烈。他想,如果她不再回到那城中,他便帶著她逃得遠遠的,逃到誰也找不到的遠方。但她終究不肯這樣做,他也只能選擇去面對。
他們肩並著肩、手牽著手,安靜地坐回床榻上。
她的敏銳直覺勝過武林中最頂尖的高手,總能穿透他重重偽裝、直取他的弱點。他很了解這一點,所以一直在心中為這一刻做著演練。
但在內心深處,她知曉那些都不過只是借口。
動蕩與不安、未知與恐懼、乃至生存的奧義頃刻間從他的身體中徹底抽離。
「本來早就該給你的。誰知東西才做好,人卻跑了。」
她也沒同旁人做過夫妻,怎會知曉夫妻之間要做什麼?不過夫妻之間,不就是……
她說出最後一句話,那魏統領已然明白,終於不再勸阻、而是沉聲說道。
她摘下一朵花放在他掌心,那柔軟的花心膨大,一眨眼的工夫便成了一隻鮮紅飽滿的果子,又一眨眼的工夫,輕輕軟軟的白色緩緩落在那果子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心生出紋路,抬頭又看到她的發間生出銀絲來。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說完,許久也沒等來對方回應,這才後知後覺抬手、摸了摸和_圖_書升溫的臉頰,就著那溫度在那把刀鞘上摸了摸,假意在欣賞那王婆的手藝。
她拉著他走下床塌、推開房門,踏入一整個院子的春日艷陽中。
「秦掌柜?」
魏統領最終離開了,帶著金寶和大半村民趕在太陽落山前離開了丁翁村,那些村民似乎有些預感,家中養的雞鴨牲畜是一隻也不肯落下的,就這麼吵吵嚷嚷地消失在那條土路的盡頭。整個村子前所未有的安靜下來,除了零星幾戶留守的人家外,便只有破籬笆牆后的果然居還亮著光。留在村裡的大都是上了年紀或身體折騰不起的,他們都是果然居的常客,就算大半個村的人都走了,只要果然居的葯廬煙囪還冒著煙,對他們來說便安心過百八十個兵爺看家護院。
「阿姊,你可算回來了!」
「梳頭!」
「或許是因為……很多事我也在慢慢學習。」
熟悉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好似溫暖的漣漪在這個初冬的黃昏激蕩擴散開來,將秦九葉包裹其中。她有些分不清那種奇妙溫暖的感覺究竟是來自某種情緒還是那快要落山的太陽,末了只像往常一樣沖那些人點點頭,還沒開口詢問,就聽另一側傳來熟悉的哭喊。
「阿姊,你看。」
相擁而眠的夜晚過去,她從睡夢中醒來,緩緩張開的眼睫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那雙黑亮的眸子里映出的是他的笑容。
窗外飄起小雨,寒氣順著門縫透進來,好在爐膛里的火越燒越旺,爐上的葯釜咕嚕嚕地沸騰起來,這小小葯廬又恢復了過往生氣,若是不踏出這幾間破爛瓦房、離開這名為果然居的破落院子、望見外面荒涼寂靜的世界,竟會令人恍然覺得:這不過是漫長歲月中最平凡不過的一個夜晚。
李樵眨了眨眼,那些恍惚間已經歷過一生的美好願景如雲煙般消散了,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
他該知足了。
「如果這就是你心底的真實想法,我也無法勉強。」
他實在高估了自己,他分明連片刻的分離、誤會與冷落都無法忍受,竟還想著欲擒故縱那一套。他比她還要篤定自己會敗下陣來,因為從來都是他在祈求,祈求神明給他的恩賜能夠長久、再長久一點。
「阿姊未免太自信了些,你怎地就篤定我會一直跟在你身邊?篤定我會對你說的一切言聽計從?篤定不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深信不疑地認同?」他拿出了初見時的疏離,疏離中又透出一股狠勁,一口氣說完后就背過身去,「阿姊要做什麼與我何干?你若執意要回城中,我們便分道揚鑣吧。這樣對你我都好。」
猝不及防的相見令雙方都有些尷尬,兩方沉默片刻過後,還是秦九葉率先帶著李樵行了禮,那位魏統領見狀也連忙回禮,態度瞧著比先前好了些,只是一開口說起話來仍是一板一眼。
但他終究錯過了最後的機會。片刻后,她已收回視線,玩笑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九葉眨了眨眼,終於從對方的蠱惑中清醒過來。
只是不知為何,那些本該接到大消息后便跑出來相迎的鄉親們,今日卻連個人影也沒有。
她輕輕拉過他環在身前的手,堅定不移地與之十指相扣。
「眼下你或許只有我,但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富足、擁有很多。沒有一個人能將另一個人當做生命的全部。」
「莫非阿姊也不知曉嗎?那不如換我來,司徒兄的那本花墟集我也多少看過……」
果然居的秦掌柜要回丁翁村了。
「我不會走的。」秦九葉不等對方說完,已經輕聲打斷,「這裏也算是我家。何況我才剛回來,哪有轉頭就走的道理呢?」
「足夠了……」他的聲音有壓抑過後的哽咽,淚水從他臉龐滑落、沾濕了她的指尖,「……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個小小的、簡陋的、溫暖的、只有她和他的家,他幾乎分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他幻想過無數次卻遙不可及的夢境。某一刻,他甚至希望末世已經降臨,那他便可以永遠不必經歷以後,在這尋常人家https://www•hetubook.com.com最平凡的夜晚中與相愛之人相擁至世界的終結。
手上的動作一頓,但她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絲毫傷感與疲憊,至少此時此刻不想如此。
信的內容很簡答,冬至為期,血債血還,如若不從,便會來找他身邊的人。他不知道丁渺還藏著什麼陰謀,對方究竟是如何做想對他來說也一點都不重要。但他不能置她于不顧。他的業債本就應當由他來償還,如果是他的過往將她捲入其中,那麼即使對方相約他在地獄對峙、清算舊債,他也必須要赴約。
「附近河堤決口,在下奉安諫使之命,協助村人避險。」
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撫一隻饑寒交迫、蠻橫護食的小狗。沉迷於索愛的少年感受到了什麼,漸漸不動了,半晌沉沉壓在她身上,喘息著將頭埋入她的頸間,垂下的髮絲在她胸口堆疊出挫敗的形狀。
他們的影子拉長后變短、變短后又被拉長。
女子沒說話,目光在他眉眼間短暫停留,似乎在思索他是否還有未盡之言。
「安諫使的好意我替這村中男女老少謝過了。只是我們村不少人都上了歲數,實在折騰不起,心底也不願離開自己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魏統領就當成全了他們,莫要勉強了。」
爐膛里的柴火似乎暗了些、該翻一翻了,秦九葉欠了欠身子,手還沒摸到立在一旁的燒火棍,已經被人一把從身後抱住了。
秦九葉盯著村口那棵孤零零、被劈作兩半的大槐樹,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我可沒讓那王婆刻什麼花啊葉啊的,我只讓她刻一隻燕子,其餘的都是她自己發揮搞成這副鬼樣子。你若嫌棄,丟進爐子里當柴燒算了。反正是比著青蕪刀的樣子做的,送給旁人也用不上。」
「……為什麼?我的全部都屬於阿姊,阿姊為什麼不肯將自己的全部都留給我?」
「怎麼又哭了?」
她望著那雙眼睛,心底某個角落莫名一動,隨即下意識開口問道。
或許當初瓊壺島上的另一種結局就是他無法躲避的命運。
「這是我第一次送人刀鞘,不知道那王婆手藝是否有她誇的那樣好。你試一試,若是不合適我回頭去找她。她的鋪子就在城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屋裡沒有陽光,但他們相握的手堅定而溫暖。
欣喜的聲音傳開來,大家都停下腳步,一邊搓手一邊望向她。
他曾無數次幻想過,若他們能平安順遂地渡過此劫、擁有一個普普通通、卻長長久久的未來,他會過上怎樣的生活。他本可以有很多很多時間去驗證他的幻想,但他知道或許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九皋是我家、丁翁村是我家,連家都沒有了,我們又要如何過自己的日子?」
青蕪刀堅硬而冰冷,少年的唇卻柔軟而熾熱,兩人身下是當初她將他撿來時臨時安放他的床鋪,當時她一心只想著從他身上賺些銀錢、好奇他身體中的秘密,眼下他將自己敞開、任她索取探尋,她卻心生了膽怯。
秦九葉抬眼望了望不遠處稀稀拉拉撤走的村民,思索片刻后,還是將躲在身後的人拉了出來。
少年的身影安靜忙碌著,小小葯堂在他手中神奇般迅速複原。
他含住了她的指尖輕吻著,潮濕與灼熱順著薄而敏感肌膚一寸寸向上爬去,女子無處安放的手遲疑片刻、終於攬上少年的身體,時而在他帶著疤痕的肩背上徘徊,時而在白皙的頸間胡亂抓摸著,長發三千化作情絲纏繞在她指尖、不肯放開,剛綰好的髮絲就這麼散亂開來,她似乎低聲抱怨了幾句,但轉瞬間便被對方的炙熱消解、化作低聲輕吟,在溫暖的四壁間回蕩著。
她脫口而出一個答案,說完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莫說夫妻,尋常人誰睡覺前最後一件事是梳頭呢?但她必須堅定這個答案。
對於一個出入江湖、刀尖行走之人來說,神兵利器才是最好的禮物。但她沒有神兵利器,她只有一把刀鞘。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冷不丁手中多了www.hetubook.com.com件沉甸甸的東西。
夜還很長,夜也很短。
像普通人一樣早起、像普通人一樣買米熬粥、像普通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普通人一樣在漫長歲月中老去。
那魏統領是個死心眼的,又是領了軍令而來,當下面露難色。
她簡單感嘆著,不知怎的就想起他們初遇時、果然居那塊破掉的瓦片來,剛想笑著問他是否還記得當初情形,視線落回他身上時又頓住。
「阿姊說要回村,就是為了給我這個嗎?」這是他第一次收到禮物,他的手指在那樣式質樸的刀鞘上拂過,帶著七分渴望和三分小心,「為什麼要刻燕子?」
他的「招式」太過凌厲,短短數月間已超越教他的「師父」,她有些招架不住,只想叫停這場突如其來的「切磋」。但對方知曉只要自己足夠耐心、一定能等來愛人的回應,他也堅信自己的心足夠熾熱,可以融化一切遲疑與不安。
他抬起頭來,望見那院子中有新堆的雪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正好一雙。
其實在內心深處,她是否也渴望著這種不遺餘力、毫無保留的愛呢?她佔有著這少年熾熱完整的心,卻要告訴他除了這一切,人生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她有意誇讚他,他聽了卻沒有半點欣喜。
為什麼要為那些不值得的人耗盡心血?為什麼要因為旁人的苦難而讓自己深陷危機?為什麼要將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擺在他們長久相守的計劃之前?
短短月余沒有掌柜親自照看,葯櫃角落已經積了一層灰塵,懶惰的葯僮沒有好好清理爐膛里的灰,爛了的桌腳就那麼歪斜著用,能湊合一天是一天。
他聽到了她的答覆,滿意地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細碎的吻夾雜著灼熱的呼吸,淡淡的葯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他迫不及待要用自己的熱切將她填滿,讓她沒有閑暇去思索外面的紛紛擾擾。
「不會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許久,他聽到她輕聲嘆了口氣。
「我答應你,就這最後一回。這次結束,我們就回到村裡、回到果然居,永遠永遠地在這裏生活下去。」
「九皋不在了,我們還可以去別的地方,為何偏要是這裏?邱家、昆墟、金石司,外面的人那樣多,為什麼偏偏要你來做這些事?老天在宇內昇平、四海祥和的時候讓我們吃苦受罪、從未想過我們,需要拯救天下的時候又憑什麼讓我們挺身而出?對我來說,阿姊就是全部,我只需要守住阿姊就足夠了。阿姊難道不是如此嗎?」
「你果然是不打算要我了!阿翁一走,你就不管我了,甩手一走就是一個多月啊。就算我將你回來的事告訴了隔壁村的薛老頭,你也不該如此狠心……」
而他太在意她、看重她,他不止將她當做補全自己殘缺人生的一部分,而是將她當做了生命的全部。如果放手將意味著永遠失去她,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手。
他又低頭看向掌心,那果子生出嫩芽來,嫩芽又變作花。
最後一點寒光被溫潤刀鞘收走的瞬間,他心底的炙熱也再難遮掩。
他淺褐色的眼睛定定望著她,渴求、脆弱、愛慕被揉碎其間,彷彿只要她說出一個「不」字,他便會當場在她面前破碎開來。
「好了,別忙活了。陪我坐坐吧。」
「我說你同他不一樣,不論我決定去哪、是去是留,你都不會質疑我的選擇。可這才一轉眼的工夫,你便和他一樣,要我留在原地不動。」
他的吻變了滋味,從纏綿變得強勢,強勢中又透出難以掩飾的彷徨脆弱,讓她想起在興壽鎮的那個傍晚。彼時她沒有細細分辨他那番舉動背後的含義,眼下卻突然能毫不費力地讀懂了。
從前她的生活確實教會她很多、磨礪出了她的底色,但那時的她畢竟沒有經歷過江湖詭譎、沒有經歷過離鄉萬里、沒有經歷過百年難解的謎題……沒有經歷過最後一位至親的離去。
「秦掌柜回來了啊。」
種種思緒在腦海中轟隆而過、不過轉瞬之間,緊縮在袖中的手緩和圖書緩鬆開,再抬起頭時他已恢復正常。
腳下的土地正鬆軟,花兒草兒長得正好。他不認得它們,她便一一說給他聽。
「今天在缽缽街的時候,可還發生了什麼別的事嗎?」
花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花墟集?那可不行!
秦九葉愣住了,臉上染出一片紅色,只能用那燒得正旺的爐火作遮掩。但她遲遲開不了口,他已心生懷疑。
不論他去到何處、經歷什麼,他都會回來的。就算身死魂滅,他也會乘著風回到這個院子、回到她身邊。
那就讓他短暫地感受一下、一下就好。或許他覺得並不好、一開始便厭煩了,那便不會再有遺憾了。
「對,尋常人家的夫妻睡覺前會幫彼此梳一梳頭髮。」
他聞言抿了抿嘴,半晌才低聲道。
在果然居相守一生嗎?那當然是很美好的。可是……
「我和他不同。他有父親和弟弟,有邱家闔府上下,有跟隨多年的部從參將,有不論何時都會愛護他的昆墟師長。可我只有阿姊。」
「從今往後,不論青蕪刀何時出鞘、因何出鞘、出鞘幾時,它都會回到這把刀鞘中。」
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遲疑,抬手輕輕覆住了她握刀的手,引導著她將刀尖送入那把刀鞘之中。尖銳鋒芒一寸寸被吞沒,就像滿身血污的他走入她的懷中。
雨水泛濫、河堤決口不是這個月的事了,呈羽在這節骨眼上不與邱陵一起奔走,反而讓手下親自來做這些事,背後真實用意已不難猜到。九皋城內外將有大事發生,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呈羽或許也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在焦頭爛額之餘抽出人手安頓村人,她感激這份周到細心,卻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阿姊來幫我試。」他定定望著他,視線比爐膛中的火焰更加熾熱,「師父的刀只有你能碰。」
有什麼涼涼的東西落在臉上,女子似乎察覺到什麼,仰頭望向屋頂。
雖然,她至今也說不太明白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好了。」
「尋常人家的夫妻晚上睡覺前會做什麼呢?」
秦九葉送完最後一服藥,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
那個面目模糊、與他有仇、在背後謀劃了一切的丁渺。
女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靈巧的手離開了他的髮絲。
九皋的局勢瞬息萬變,就算是神仙也算不準明天太陽升起時,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會變了天。
只可惜事實並非如此,而糖糕的滋味一旦嘗過就再也無法忘懷。
她此話一出,那魏統領還沒開口說什麼,金寶已經哭嚎起來。
他終於抬起頭來,執拗的眼睛化成一汪春|水,目光碎琉璃般灑落她滿心滿眼。
「那阿姊當初教會我一切的時候就該告訴我這些,不是嗎?為何要等到……」
那朵紙花明明已被他撕毀,卻好似仍壓在他腰間,像一根毒刺折磨著他的身心。紙花傳信的人沒有落款,他也不認識那上面的筆跡,但某種強烈直覺已經給了他答案。
女子眨眨眼,故作遺憾地嘆息道。
「司徒金寶。」她連名帶姓地喚了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可看到對方懵懵登登抬起的那張臉,無數叮囑託付又咽回肚子里,最後化作一句提點,「方二姑娘興許也在,你就當去陪陪她了。」
「阿姊,留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永遠不要離開我……」
女子的手指輕輕穿過了他的髮絲,而那些髮絲猶如琴弦般牽動著他敏感纖細的心神,彈撥出如潮聲般浩大悠遠的樂章。
一身銀甲的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有些錯愕的臉,秦九葉也愣了愣,半晌才認出對方好像是呈羽身旁那位姓魏的統領,兩人上次見面還是在夷春,她舉著邱陵的玉佩,和對方掰扯得臉紅脖子粗。
下雪了。
「我只是因為找不到你有些氣惱。」
「我們不要走了,好不好?就像現在這樣,一直守在這間房子里,做什麼都好。」
她的聲音堅定一如往昔,他徹底安靜了下來,像是明知道自己被騙卻仍選擇執迷不悟。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現得馴服乖順,對方便越會心懷愧疚。果不其然,她一點點挪到他和*圖*書身邊來,用那張打了補丁的被子將自己和他一併裹了在被子里,帶著幾分討好地開口問道。
秦九葉順著後者指著的方向望去,這才望見村子另一頭的路上歪歪扭扭排出一隊,都是村子里的熟面孔,眾人趕著雞鴨、牽著毛驢、駕著牛車,有些已經走遠,還有些落在後面。
突如其來的雨水從破漏的瓦片間落下來,亮晶晶、淅瀝瀝,積在屋中央那塊翹了角的地磚上,不一會便是一小攤水。
「安諫使交代過我,說秦姑娘若有什麼需要,讓我盡量滿足。還說……眼下已近最後關頭,什麼事還是要早做打算。」
「真的是秦掌柜,我還以為金寶又吃菜根吃壞了腦袋咧……」
不管他多麼認真、熟練、志在必得,到頭來還是會敗在她手上。
「怎麼又漏雨了?」
「我們既然已經出了城、回了果然居,為什麼不能將外面的事都忘了,就只守在這裏、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這話說得有幾分偷梁換柱、強詞奪理,但秦九葉卻不忍駁斥。
「你想做什麼?今晚算我這個當掌柜的大方一回,你想做什麼,我都會陪你的。」
原來從出生到現在,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能像普通人一樣活一日。
青蕪刀以輕靈迅捷著稱,在那少年手中時像一道銀色的風、沒有重量,可實際握到手中秦九葉才發現,這刀比她想象中沉得多,壓在手心的一刻便能讓人明白殺器的沉重,還有執刀意味著什麼。
空氣中是淡淡的薄荷香氣和柴火燃燒后的氣味,窗外有雛鳥的清脆叫聲。
她不該回這一趟的。因為如果回了,就好像知道自己之後可能無法再來。可如果不回來這一趟,她的心總是空落落的,好像隱約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卻又沒有提前做好準備。
不知是誰先發現了她的身影,有些驚訝地望了過來。
窗外又颳起北風來。
為了留下她,他不惜使出渾身解數。即使這樣可能會令她傷心。
「當初在那寶蜃樓的時候,你不也撇下過我嗎?這便算是扯平了。」她說完這一句又沉思片刻,又小心翼翼地提議道,「你若不放心,便一直跟在我身邊不就好了?以你的身手,還能有什麼應付不了的事呢?」
「魏統領若是不嫌棄,便將我這個葯僮帶走吧,就當是交差,安諫使會理解的。」
為何要等到他已沒有退路、為什麼要等到他已無法獨自在黑暗中前行、為何要等到他已嘗過那糖糕的滋味,才告訴他這一切。
先前從郁州借道江湖趕回九皋的時候,她擔心城中狀況,根本沒有心思回家看看。眼下她叫賣回春湯的事估計已經傳進敵人耳中,也就沒有了遮遮掩掩的必要,若是再不回來看看,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竇五娘等人日後若是知道了,定要拿來大做文章,說她是個無血無淚、沒心沒肺的黑心掌柜,果然居可什麼時候才能翻身呢?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他的眼睛帶著魔力,他的溫度可以燒乾一切理智,有關他的一切像是原始古老的詛咒,無聲卻震顫著她的靈魂,令她身不由己地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秦九葉望著紅彤彤的爐火,享受了許久這近乎奢侈的寧靜,手在裙邊磨蹭了好一會,才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了身邊的人。
那是丁渺的傳信。
「他要趕我們走。我沒走,我守到了最後一刻……」
「虧我先前還在邱陵面前幫你說過好話。」
秦九葉知道這謊言早晚有一天會被拆穿,到時候又免不了一陣雞飛狗跳,可她又對那一天完全沒有煩惱,甚至隱隱有些期盼。因為真到了那一天,一切就真的都結束了,自家人小打小鬧一場實在沒什麼大不了。
「阿姊今天為什麼要回村裡?」他悶聲開口,尖銳得容不下她絲毫迴避,「難道不是因為阿姊也隱隱有種預感,這最後一回只怕很難結束了。」
「這怎麼行?在下是奉命而來,要一個不落地帶人走,按理說秦姑娘其實也應該……」
「不,不是的。」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說不出的委屈與不甘,「我說的都是氣話,我只是不想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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