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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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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螻蟻之苦

第二百四十七章 螻蟻之苦

「所謂秩序是當權者的遊戲規則。但沒有什麼秩序是亘古不變的。秩序被破壞、規則被顛覆、甚至混亂本身才是永恆。」
「我為你帶了花來,你不看看嗎?」
如果她從病中醒來、沒有口不擇言地同秦三友說那「手頭的銀子總是不夠」的話,沒有哭得撕心裂肺、沒有念念不忘她那已經燒成灰的院子,秦三友是否就不會為了十兩銀子、頂著大風大浪出船去?
探尋深淵深處沒有意義,那裡只有填不滿的溝壑、照不亮的暗渠。秦九葉閉上了眼,像是關上了通往外界的門窗,自此拒絕任何溝通。然而對方卻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為了將她從麻木中喚醒,他可以不斷挑破她的傷口、讓仇恨與疼痛佔據她的全部。
「我記得那天的風浪確實很大,赤霞灘沒有船家願意出船,可我又不得不走,連著問了許多人無果后,你阿翁主動來問。我見他是個老人家,本來不想雇他掌船,但他信誓旦旦、又不計較路途遙遠,我這才勉強應下。在那之前,我只知道你有個阿翁。至於他叫什麼、長什麼樣子,對我來說並不重要。他只是好巧不巧那天就出現在了我面前,若是他沒有上我的船……」丁渺說到此處頓了頓,突然充滿期待地望向她,「……秦九葉,你知道他那天為何會上我的船嗎?」
滾燙的、苦澀的、充滿悔恨卻終歸無用的淚水,原來是這般滋味。
「你胡說!你撒謊,你若都不知道他是誰,又怎會偏偏挑了他上船?他上了你的船,你全身而退,他卻死在冰冷河水中,又是什麼道理?!」
秦九葉不為所動地蜷縮在床榻上,藥物麻痹了她的感官,她已經幾乎聞不出任何味道,就算將盛開的鮮花擺在她面前,同一塊花綢子也沒什麼兩樣。
巨大的耳鳴聲襲來,秦九葉腦海中那些的畫面又開始翻湧起來,雨不由分說地落下,秦三友毫不留情地出現,又一次次無法挽回地走入雨中。
「你做夢了,夢裡一直喊他的名字。」
「住口……我讓你住口!」秦九葉顫抖的聲音響起,只是這一回不是虛弱的顫抖、而是憤怒的顫抖,「你恨那些踐踏你的人,就該去報復那些人。欺壓不如自己的弱者、蠻橫奪走無辜之人的生命算什麼能耐?!」
話說了一句她便愣住了,她的聲音變得稚嫩而無助,而她面前的女子已站起身來、步步向她逼近。
「所謂善惡強弱不過只是一時立場罷了。你且看一看眼下大街上那些遊盪的惡鬼,他們昨日還是你口中的弱者和無辜之人,不過一朝一夕間便可欺凌婦幼、趁火打劫,拉幫結夥地去侵佔資源,用更加野蠻的方式去蠶食同類。就算沒有身染秘方,他們也能為本能驅使、淪為獸畜。他們之所以先前沒有傷害旁人,不過是因為沒有長出利爪和牙齒罷了。」
原來她看到的紅色河流是血水,樹上閃爍的眼睛是大火后的餘燼。湖水中的暗影在低語,像是來自古老神明的詛咒,又像是那名為秘方的惡疾無聲的嘲諷。大火在樹枝間蔓延,火苗跳動吞噬一切,猶如惡魔在向她眨眼。
那香氣似乎能滲透進她為病痛折磨的四肢百骸,帶走那些痛苦與灼燒。她似乎知曉那種氣味的來歷,起先總是試圖去抗拒,但終究沒能敵過,三番五次過後漸漸沉淪其中,閉著眼、追隨著那股香氣沉入一層又一層的夢境深處。
「沒有。」
「淪為丁字營雜役那年我只有七歲,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被關入西祭塔底那年我還未滿十六,與我站在一起的只有自己的影子hetubook•com.com,願意聽我哭訴的只有地牢中沾血的石磚。我也曾是弱者,我也曾是無辜之人。若我不成為如今的樣子,我甚至不能活著走到今日,你也不會有機會當面斥責於我。」
高熱燒得她四肢酸痛、百骸俱焚,她在藥力中漸漸昏沉,腦袋裡彷彿分裂出幾個空間,每個空間有著各自的季節時空,冷暖交替、晨昏顛倒。
真相背後的真相猶如一把冰錐刺入心間,對方的致命一擊終結了這場不見血光的撕咬對決,似乎也將徹底擊垮女子頑強的靈魂。
「你可知何謂螻蟻之苦?努力蜷縮起身體,卻永遠無法擁有立足的方寸之地,拚命嘶吼吶喊,也永遠不會有人聽到你的聲音。你似乎從來就沒有存在於這世間,你的喜怒哀樂、痛苦生死從來沒有人在乎,你在泥濘中掙扎、努力想要抬頭,卻被踐踏身軀。踐踏你的人看不見你的存在,只覺得你同那些泥巴沒什麼分別,即使踩上一萬遍,也不過是要怪你弄髒了他們的腳。」
秦九葉努力撐住身體,卻仍感覺自己搖搖欲墜。
身體又開始止不住地發抖,秦九葉努力克服著、試圖抽出一絲理智來應對這一切。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來到這裏……」
指骨被攥得幾乎快要碎裂開來,秦九葉咬牙忍住、不哼一生,將疼痛轉化為力量,當著對方的面唾罵道。
「如今的你也並非被困山莊,你有書院先生的體面身份,可以在外行走、看盡這大好河山,難道過往這些年中,你就沒有過片刻留戀、想要停止這一切的瞬間嗎?」
她囁嚅著說著些什麼,聲音很微弱,但一字一句都那麼倔強。
「若知曉會有今日,當初在那荷花盪的時候,我便是被那些黃姑子砍成八塊也絕不會在那裡停留片刻。」
「人死不能復生,你做的這些只能寬慰自己、別無他用。若你除了紓解自己,還在為殘存的那點良知而受折磨,我也勸你早日放下。這世上沒有良知還活得好的人比比皆是,因為良知而死去的人卻不計其數。」
「不!不是這樣的……」
只是這一切終是無用。他任她掙扎,待她發泄完后便再次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拉過按在胸口。拉扯開的衣襟下是那些醜陋傷疤,她拼了命地想要掙脫、他越攥越緊,像是一瞬間將過往執念都聚集在這一握。
他又湊近了些,只為更清楚地看到她那雙眼睛中的每一分細節,哪怕那一切源自痛苦與絕望。
「賞劍大會過後,我與小寒在城外匯合,他雖帶著梁世安擺脫了邱陵的追擊,卻還是讓莊裡的人察覺了。我知曉晴風散解藥一事背後是你,卻遲遲沒有動手,狄墨已經生疑,又發現我違逆他的意願將秘方運往都城,當即起了殺心,一面派了殺手去丁翁村圍剿你,一面派人來攔截我。那些人都是山莊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善於追蹤、難纏得很,我押送的船隻中有兩艘走脫,我所在的這一艘因為殿後被追上,你阿翁船撐得不錯,但他到底不是江湖中人,他調轉船身、藉著水流擺脫,卻被崖壁間埋伏的人逮個正著,他站得靠近船尾,一眨眼的工夫便掉進水中、沒了蹤影。這便是事情的全部真相,可是歸根結底,他若沒有上船,這一切便都不會發生了……」
下一刻,上鎖的房門被人打開,熟悉的拄杖聲靠近,丁渺的聲音隨即響起。
怪物的獠牙已經露出,稍有退縮便會被對方囫圇吞下,秦九葉看明白了這一切,視死如歸地仰起頭,嘴角的笑不減反增。
「就同你眼下和*圖*書對我所做的一切一樣,對嗎?你自詡手段了得、洞察人心,能將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卻害怕我會阻止你、破壞你計劃的一切……」
「難道不是嗎?」她被他從麻木中拉出,眼底是被反覆折磨后留下的傷痕,「難道你要告訴我,我阿翁的死同你毫無干係嗎?」
「那又如何?我從未想過要全身而退。」丁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生死在他唇舌間比不過一聲咳嗽、一個噴嚏,「銀絲懸瓶也好、暴雨危樓也罷,我總歸都會走向滅亡,而你與我在一起的這段時光本就是我應得的。我早說過,我只是邀請你一同賞戲,至於這場戲何時落幕、如何收場,已經不由我說了算了。」
「我只是不想這世界變得惡鬼橫行,我只是不想日日生活在地獄之中。若要我像那般活著,我寧可懷揣良知死去。」
她一驚、下意識後退半步,踉蹌的雙腿攪動起水花,原來不知不覺間,四周的水已經淹沒了她的小腿,水面上映出一張枯黃瘦弱的小臉,也是她的面孔。
秦九葉知道,這一回,自己是真的病了。
「想去地獄之淵,何須惡鬼之疫?人心之醜陋、幽深、晦暗,遠勝這世間一切惡疾。而良知,忠誠,勇氣……你所信奉的東西其實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世人用來標榜自身的工具、欺上瞞下的謊言、對無知者的訓誡!」女子的聲音嘶啞、神情憤恨,像是在控訴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一般,「善良是個幌子、從來就不存在!是那群滿嘴仁義、妄圖要犧牲你的命去換世間太平的騙子編出來的謊言!你若是信了,他們簡直要為自己的聰明拍手叫好,對你的犧牲不會多看一眼。你若是不信,他們就拿仁義道德的東西來壓你,叫你一百萬年也不得翻身!」
她聽出了他言語中的焦灼,毫不掩飾自己的嘲諷之心、露出一個荒謬的笑來。
耳邊有些微癢、似乎並不是在夢中,秦九葉睜開眼,發現枕邊不知何時爬了一隻小小的螞蟻。螞蟻抖動著觸鬚、在她髮絲間探尋著,她艱難伸出手,螞蟻遲疑片刻后便爬上了她的指尖。
「因為螻蟻之苦無解,除非這世間規則被徹底顛覆改寫。古往今來,一個人的聲音、苦難、掙扎從來都是微不足道、無人在意的。平靜的訴說沒有人願意傾聽,聲嘶力竭、捶胸頓足又被責怪語氣惡劣、舉止粗魯。我也曾經期盼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去爭取這一切,但事實是,只有在殺死這許多人後,才有人關心這一切。」
她挖空自己、和血吐出的一切就這樣被消弭得不見蹤跡,一股異香伴隨著他的呢喃再次襲來。
男子的聲音藉由那夢中樹下女子的嘴、執拗地鑽進秦九葉的耳朵中、鑽進她昏沉可怕的夢境深處。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獄中,這小蟲是能令她感覺到活著的唯一存在。
不知何時,她又回到了兒時那個詭異的紅色夢境。
冬至已過,外面天寒地凍,哪裡來的花呢?
她質問得越是急促,他的回答越是不緊不慢,像是為一個早已存在的問題準備了許久,此刻終於能夠說出答案。
意識到對方究竟要走向何處的秦九葉頹然垂頭,絕望和無力在這一刻才真正佔據了她的內心。
簡單而殘忍的答案猶如飛矢射出、瞬間刺穿了女子的身軀,她感到一陣堪比瀕死的窒息感,腦袋中似有無數個混沌聲音在質問咆哮。
她陷在藏嬰香打造出來的幻境深處、輕易不會醒來,褪去了身上那些尖刺,她終於願意將自己心底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給他,而他就這麼貪m.hetubook.com.com婪吸取著她的秘密,彷彿藉由這一切成就了他們之間無人可比的親密。
「你自比螻蟻,那這城中千千萬的平民百姓對你來說是什麼?你又將他們的命運置於何處?」她那雙向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變得赤紅,不知是因為不解還是憤怒,「身為螻蟻、既知螻蟻之苦,又為何還要踐踏他們?!」
「誰都可以阻止我,唯獨你不可以!」
對方簡短平淡的敘述在她腦海中變成一幕幕殘忍的畫面,無法驅逐、無法暫停、無法擺脫,她害怕對方口中吐出的不是真相而是謊言,又害怕她分不清這一切,淪為任人擺布的傀儡。
「你去了賞劍大會,你覺得你值得更好的日子,你覺得你能守住自己想要的生活。可結果呢?你還是失去了老唐、失去了阿翁。你連自己的阿翁都護不住,又能去保護誰?你當真以為自己是那杜老狗預言里的救世之人嗎?」
她幾乎是鼓足了勇氣才能在這種時刻問出這個問題,然而許久過後,空氣中只傳來冰冷無情的兩個字。
是她送秦三友上了那艘船。
這便是他發動這一切災難的借口嗎?這便是她的家園在她眼皮子底下變得混亂墮落的緣由嗎?
「你說得不錯,可這世間惡人不止我一人,骨子裡同我一樣之人遠比你想象中要多。」
嘈雜的耳鳴褪去,她終於聽到了自己絕望的喊叫聲。聲嘶力竭地吶喊從她大張的嘴巴里傾瀉而出,令她窒息卻無法停止。她的思緒和理智已被名為憤怒的情緒切割得支離破碎,五感卻仍在運轉。她能看到他越靠越近的臉,能聽到他近乎呢喃的低語。
是她害死了阿翁。
刺骨北風頃刻間沖入室內,在老舊窗欞間拉出嗚咽的腔調,可細細分辨,其中分明不止有風聲,還有遠方傳來的哀嚎聲。
「世間遭遇不公苦難之人千萬萬,唯有你選擇了這條路。你的過往不能成為你如今所作所為的借口,你之所以會走到今天,不過是因為你骨子裡就是這樣的人。」
他望著她的眼睛,面上瘋狂漸漸變作冰冷。
女子皺起眉來。
某種強烈的預感在心底呼嘯而過,她的一切動作都僵在那裡,憤怒的淚還在她眼角掛著,他抬手將那淚珠拭去,薄唇滿是憐惜地開啟。而她拚命想要阻止那個答案從那張嘴裏蹦出,可事與願違,她還是聽到了那句話。
「那夜你在船上對我說,我若自立門戶,定會生意滿堂、前途無量,那時我曾真心感激遇到了一個真心認可我的人。不過現下來看,你所說的一切,不過只是為了接近我的虛情假意罷了。」
「為何偏偏是我?」
她只能憑著本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描繪著那少年的模樣,生怕自己連這最後一點記憶也一併淡去,夢境的最後,少年似乎貼著她的鬢間輕輕蹭著,在她臉頰上印下一個悠長的吻。
只不過,是當初那個八歲離家、艱難求生的自己。
丁渺顯然不喜歡她的笑,毫不留情地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從被褥間拽了出來。最後的掩護也不復存在,她被迫與他對視,承受他目光中的可怕情緒。
「……秦三友之所以會上船,是因為他想賺那十兩船資啊。」
秦九葉怔怔望著那扇窗子,窗外一片虛空,連一粒塵埃也望不見,但她彷彿已從凜冽的寒風中看到了黑煙四起、鬼哭狼嚎的地獄之景。
她被問住了,又或者是被對方臉上怨恨的神情嚇住了,半晌才喃喃道。
情緒完全支配了她的身體,絕望、痛苦連同悔恨一起吞沒了她,她整個人狠狠向身後堅實的牆面撞去,頭上和*圖*書包紮過的傷口崩裂開來,但痛苦仍未止歇,她掙扎著爬起身、要再次發力,這一回被人從身後牢牢抱住。
她走近前,遲疑著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那女子動作一頓、下一刻回過頭來,竟生著同她一模一樣的面孔。
「你怎麼還有臉來這裏?」哭泣的女子擦去眼淚,惡狠狠地瞪向她,「他們都不在了,所以你只能來找我了嗎?」
丁渺的聲音在冷風中回蕩,秦九葉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可是……可是那明明就是她自己啊。
對方冷冷說罷,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懦弱至極、不值得拯救的愚人。
樹下哭泣的小女孩似是被逼入了絕境,她的雙手毫無章法地在身上摸索著,直到摸到一個破爛紙包才終於停下。她漸漸止住了哭泣,而後緩緩起身,望向頭頂黑暗虛無的天空。
丁渺的聲音還未落地,緊閉許久的門窗被他砰地一聲推開。
丁渺品味許久,隨後伏低了身子,帶著三分玩味的心欣賞著女子昏沉崩潰的樣子。
「你知道,一切不是如此,所以才會趕回九皋阻止我,難道不是嗎?」丁渺轉過頭來,一步步走向她,「天災、洪水、飢荒、瘟疫、戰亂、而後便是一個國邦的滅亡。可最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會留意到角落裡發生的種種,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他們瞧不起螻蟻,可最終這大好河山卻葬送于蟻穴之潰,這難道不有趣嗎?」
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滑下、落在男子指尖,隨後被他送入唇中、細細品味。
手上力度驟減,他終於鬆開了她,卻起身走到窗旁。
「就算沒有那場偶遇,你我也註定會相遇、相知、相惜,因為我們本就是同一類人。掙扎在紅塵泥濘之中,卻總想著仰起頭、為自己爭些什麼。可你知道嗎?不論是這天上神明,還是端坐于權座之上者,都不喜歡那些膽敢抬頭仰視他們的人。他們不喜歡被質疑、不喜歡被挑戰、不喜歡被顛覆。他們自始至終追求的,只有臣服二字罷了。」
「或許你早該學著看清這一切。舊的家人不在了,你還會有新的家人。你和他那麼相似,而他從不會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來審視你。」
她話還未說完,只覺得腕間一痛,他強硬掰開她緊緊蜷縮的拳頭,那隻被她小心翼翼護在手心的小小螞蟻就這樣頃刻間被碾碎,而那始作俑者盯著指尖那點黑色,聲音冰冷而瘋狂。
秦九葉覺得,自己的腦袋像一張被洗去墨跡的紙張、漸漸變得一片空白,時間久了,就連那些噩夢也變得斷斷續續。
「你在說什麼?」
丁渺用力禁錮住那絕望之人的身體,直到懷中的人變得死寂、再也發不出任何動靜。他輕輕為她理了理凌亂的頭髮,溫和的聲音聽起來同最開始相遇時沒有分毫區別。
丁渺顯然留意到了她面上神情,但卻依舊開口說了下去。
「問我,你難道不想知道關於秦三友的事嗎?」他突然開口,目光始終盯著她的臉、不想錯過她一分一毫的情緒,「還是說你同他們一樣、甚至不屑親自與我對峙,便認定秦三友乃是為我所害?」
本以為邂逅的是位荷花仙子,誰承想到頭來他才是藏在暗處的那隻王八。原來與他初遇的那天,老天爺就已經給過她暗示了,可她當真是又聾又瞎,竟到如今才意識到這一切。
傳聞若想從噩夢中醒來,最直接的辦法便是面對死亡。她搖搖晃晃行走在生死邊緣,那股異香卻鑽入鼻間,不由分說地扼殺了她方才萌生的危險想法。
她也急了,試圖為自己辯解。
有個身影背對著她蹲在m•hetubook•com•com樹下,身形輕輕起伏著,似乎是在抽泣,聽聲音是個女子。
她跌入一片混沌之中,就像當初沉入那黑湖之底,她似乎聽到了萬千花苞在山間齊齊綻開的聲響。昏昏沉沉間,好似有人安慰般撫摸著她的身體,動作雖極其輕柔,卻激得她戰慄不已。惡鬼與夢魘齊齊壓在她身上,她卻動彈不得,只能在黑暗中無助地睜大眼睛。
床榻上的女子終於開口,目光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望向他。
「良藥苦口,卻利身心。別怕,你的病就快好了。」
「不是這樣的……」小女孩哆嗦著嘴唇、輕輕開合著,「如果善良只是騙人的謊話,阿翁就不會給我半個糖糕、不會帶我回家、我就不會活到今天。」
「誰要做那救世之人?我只是、我只是不想阿翁白白死去!」神志彷彿隨著身體一起萎縮、變得脆弱不堪,她才說了幾句便帶了哭腔,「必須有人付出代價,必須有人去阻止他!就算我沒能做到,這也不是我的過錯。因為做不到便不去做,這又是什麼道理?」
她話音落地,竟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狠狠甩開了他的手,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湧入了這具瘦小孱弱的身體,她的每一根骨頭都立了起來,生生撐起那些疲憊的血肉、擺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兇悍姿勢。
「不是的。」他的聲音果然變得有些急迫,像是拚命想要證明什麼,「我待你從來都是真心的。而這世上也不會有人比我更懂你了。秦九葉,你敢發誓與我相識的這短短時日中,從未有過與我惺惺相惜之感?」
「你怎能如此無恥?將災難降於他們頭頂的人是你,利用惡疾將人扭曲的人是你,你卻反過頭來苛責他們不能維持原樣、任人宰割?你處決不了都城的那些人,便將矛頭對準了九皋。可若一切如你所說,這城中萬千百姓只是螻蟻,九皋不過只是蚍蜉小城,你便是在這裏鬧得天崩地裂,于那些遠在金鑾殿上的人來看,不過只是這萬里江山上的一個黑點罷了。」
「奪走你阿翁性命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出身和命運加諸其身的貧窮。就像殺死那些你口中無辜之人的並不是這小小瓶中的秘方,而是這吃人的世道。秦九葉,放棄吧,你救不了他們,更無法阻止這一切。就算你能做出秘方的解藥,就算你能解開野馥子之謎,這個世界也並不會因此而變得美好。」
「不錯,他確實上了我的船。但在他登船之前,我並不知道他就是秦三友。」
「你想看好戲,卻有沒有想過自己能否撐到最後?九皋城若等來救兵,你和那些天下第一庄的影子都是死路一條。九皋城若是不保,朝廷更加不會放過你。你的這盤棋註定是個死局,就算如此,你也仍要與我一同困在這裏等死嗎?」
短短几日中,她經受了前所未有的折磨,身體上的遲鈍在削弱她向來引以為傲的意志,令她開始流露出崩潰的前兆。
她哭了、眼淚仍止不住地流,像是要將過往這些年咽回肚子里的淚水都倒出來。
原來即使過去了這麼久,她也仍沒有做好面對秦三友死亡真相的準備。又或者她永遠不可能做好這個準備。
丁渺望著對方日漸衰弱的模樣,目光中滿是憐惜,他知曉時機已到,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輕輕為她擦去額角的虛汗。
這世上應當不會有人比他更加懂得操弄恐懼,他短短一句話,女子的身體便不由自主變得僵硬起來。在她昏昏沉沉、意識模糊的時候,對方竟一直在她身邊,他在咀嚼她的夢魘、品嘗她的脆弱,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調動屬於他自己的某種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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