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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方

作者:八條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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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一條扁擔可通天

第二百五十章 一條扁擔可通天

她也從來不知道,這漫長的一段路竟會有那樣多的人與她同行,以至於令她生出一種錯覺:不論那路有多遠,她都能永不疲累地走下去。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身子,張開的嘴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便被一陣刺耳的交戰聲打破了。
不詳的霧氣籠罩了整個九皋城,飛檐翹角半隱在霧氣中,像是巨怪留下的屍骨,被擠塌的青布望子橫七豎八地倒在街上,四處散落著被丟棄的布鞋草鞋,街道兩旁來不及收起的推車、攤面東倒西歪,那些平日里最是勤懇的小販都不知去向,只留下滾落一地的貨物。秦九葉匆匆一瞥,發現其中蜜柑已經乾癟,腳下冷不丁被一絆,她低頭望去,只見一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當下掙扎著逃開來。
秦九葉接過那支炭筆,又撕下一片衣擺,一邊在上面奮筆疾書、一邊輕聲問道。
畢竟這可是聚賢樓,就算是整條街的茶館生意都倒了,聚賢樓也不會倒的,何苦要在此時開門做生意呢?
霉大米都能吃死人,何況是那遭過老鼠的米糧?到時候別說吃米的人,只怕一家子都難逃一劫,那樊統當真死不足惜,炸個稀爛去餵魚都算便宜他了。
然而就在這緊張氣氛、森嚴局勢中,有一家店照常大門敞開,門前依舊一日兩掃兩灑,乾淨得一塵不染。
「了無橋!走了無橋行不行得通?」
他一個跑堂小廝,需要什麼長遠眼光?眼下就連賣針線的小販都閉門不出,他家掌柜竟還有閑心做生意,若不是心大便是鑽進錢眼裡了,他一個月才拿幾個子?可操不起這個心。
馬牧星收起瓢,雙手攏于袖中。
「眼下這城裡人心惶惶、風聲這樣緊,誰也不知道明日會怎樣。咱就顧好咱們自家的生意、凡事謹言慎行,這不是我上工第一天掌柜的便叮囑過我的嗎?」
「難不成……我先前聽得的那消息也是真的了?」
「關於野馥子的一切,我先前已盡量詳細地同高參將交代過了,若我沒能回來,便去蘇府請蘇二小姐幫忙,她會是接替我的最好的人選。至於這封手書……」
熟悉的老桑樹就在不遠處,因為橋面坍塌的緣故,整棵樹都歪斜到一邊,看起來搖搖欲墜、幾乎要被連根拔起。
「姑娘,快上船!」
許秋遲聽出了其中感嘆,沉默片刻后才低聲開口道。
馬牧星對這言謝之辭反應淡淡,只抬起眼皮望向灰濛濛的天。
許秋遲口中的「陰溝」應該指的是一些暗道,而就算城門正式疏通,在未探明城外情況的前提下,絕不能輕易走漏風聲。且不說出城后是否會面臨被射殺的風險,一旦有第一個出城的人,則出逃者又會蜂擁而至,好不容易穩住的局面又將陷入混亂。
「大家都有事要忙,只能本少爺親自接你。怎麼,不滿意?」
他話一出口,便換了秦九葉沉默。
喊殺聲步步逼近,秦九葉深吸一口氣、躍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秦九葉對著那些身影深深一拜,隨後頭也不回地衝進城北寂靜的街巷之中。
學醫十數載、自立門戶開設葯堂五六年,這是秦九葉第一次被人當街認出來,雖然頭上頂的不是果然居掌柜的名字,只是個倒賣回春湯的無名小販,但她仍激動得哽咽許久,隨後點頭道。
「如此說來,這城中怪病莫非也是有人暗中操弄?難怪城外的人這般猶疑,定是知曉什麼。」
她問得簡單,許秋遲答得也很隨意。
「是賣回春湯的那位,錯不了!」
「從聞春巷那邊繞開走如何?我家那口子今早剛桂和坊探了探,說是瞧著還算太平,只是不知往城北的水路還通不通。」
「此番幸得馬掌柜出手相助,我代城中百姓在此拜謝。」
柳裁梧的聲音在船尾響起,這一回,秦九葉終於緩緩抬起頭來,那張被折磨多日的面容彷彿亮起了光。她喃喃說不出話,只順著對方的視線望向身後。
秦九葉在斷裂的橋頭怔然而立,望著那些樸素的身影凝聚在一起。
洗竹山,又是洗竹山。原來這凡間的一切都是餅攤賣貨郎手下的麵糰子,揉來揉去不過一個圓,兜兜轉轉又回到起點。
總算有個明白人開口,其他人也紛紛回過神來,這才想著要行動起來。
他這話一出,顯然是找到了重點,周圍人紛紛點頭湊了過來。
但她要說的一切都與眼前這些人無關。生死這座大山壓在每一個人身上,她沒有資格和立場要求旁人為她犧牲。
老唐留下的墊腳石還在遠處,她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搬開,從當初許秋遲爬進爬出的狗洞爬了出去。
說到城裡城外的局勢,靠在門廊處的中年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問話。他面前的小鬍子矮他半頭、氣勢卻是不輸,作為眼下這場談話的中心人物,聞言當即輕嗤一聲道。
「七和里那邊的巷子我最熟悉,我可叫上店裡的幾個夥計幫忙,人多力量大,總歸是沒錯的。」
hetubook.com.com不知過了多久,秦九葉長嘆一聲,終於開口道。
「活動活動筋骨。俗話說,不管生意做得多大,總歸還是不能忘本的。」
老薛頭嘆著氣望向她,眼神中甚至多了些憐憫。他覺得這一臉病容、身板子看起來沒有二兩肉的女子,是被這場災壓垮、得了失心瘋,一旁婦人見狀也湊上前來勸道。
「陰溝又如何?說不定就能連通內外、逃出生天呢?」
然而好巧不巧,她方才摸上那座石橋,橋頭另一邊也傳來了同樣聲響、將她逼入進退兩難的境地。
「我實在想不明白,掌柜的這是何必呢?」
大家都覺得他的說法有些危言聳聽,可細細想來似乎卻是如此,若都城來的那些人當真有意要拿九皋開刀,這些天為何遲遲沒有動作、反而守在城外按兵不動?
許秋遲盯著她手中的東西,遲遲沒有伸手去接,只轉頭望向船尾的方向。
生意人薛老頭每日打交道的人太多,一時間並沒有認出眼前的女子,只一邊撐船、一邊念叨著。
秦九葉咂咂嘴,聲音中有些哭笑不得。
她半是戲謔半是賭氣地提出自己的抗議,許秋遲卻答得前所未有的認真。
「城北我都還算熟悉,可出了城便不是我能探聽到的地方了。兄台可做好準備去應對這北風蕭瑟了?」
「往北走本來就難上加難,若想避開離岸近的水道,船只能行到七和里,最後那段還得從巷子里穿。」
「我聽說過,說是之後還起了火,官家特意派人去清理的。」
而她又何嘗不知,擺在眼前的這次機會是所有人傾盡一切才爭取來的。
認真討論的聲音細碎嘈雜,而身為當事人的秦九葉在一旁竟插不上嘴,幾次想要開口都被按了回去、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話慢慢變得酸澀,她盯著腳上那雙草鞋,突然覺得在聽風堂中受過的那些苦難都沒有那樣委屈了。
送客的小廝抹完最後一張桌子,抬眼偷瞄三次,終於磨磨蹭蹭湊到跟前,低聲嘟囔道。
另一人也點頭附和。
對方瞥一眼她面上神情,知曉她已猜到緣由,當下繼續輕聲說道。
出城的機會就在眼前,她一人性命或許還賭得起,可她背後還有無數人的希望與寄託,她不能將他們也一併拖入其中。
久違的冰冷空氣沖入肺腑之中,秦九葉不由得重重咳起來。
她並未說自己願意走這一趟,但許秋遲已經明白了一切,隨即從一旁摸出根炭筆遞了過來。
他此話一出,四周頓時一片嘩然。
世界靜悄悄的一片,只有冷風在街頭巷尾暢通無阻的聲音。這是她熟悉的城南街道,但又是她完全不熟悉的另一個世界。
「都還活著。」
馬牧星頭也不抬,聲音依舊脆得很。
小舢板晃了晃,悄無聲息地鑽進橋洞深處,留那遲來一步的掠食者在橋面上嘶吼徘徊。
……
才出狼窩又入虎穴,秦九葉只覺有種絕望深處的荒唐可笑。她勘破了野馥子之謎、擺平了壬小寒的看守、逃出了丁渺的囚禁,最後竟然要栽在一群發病的瘋子手裡嗎?然而她沒油質問老天的時間,怪物循著鮮血氣味從前後兩方逼近,眨眼的工夫已在霧氣中顯露輪廓。她是見識過那些發病者的力氣和速度的,莫說她眼下近乎半殘,就是精氣神十足也未必跑得過,或許當下唯一的機會便是從水路走脫。
小廝見狀不由得愣住。他在這茶樓中做事三月整,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對方走出那方漆木櫃檯。
許秋遲不做人,臨到終了還是將這麼大個擔子丟給了她,她現在說自己貪生怕死還來得及嗎?可問題是,留在城中也並無法貪生,整座九皋城的安危如今就繫於她一人身,而她自己的命運也在其中。
老闆有顆鐵膽、敢在此時開門迎客,客人卻不敢上門光顧。然而緊接著便有人發現,那開門迎客的不是旁家,正是城北最有名的茶樓——聚賢樓。
城南淪陷、城外封鎖,就算丁渺死透,他的那些死士也會把守在通往城北、城門的各個巷口、各條河道,她若不能儘快從城南脫身,遲早還是會被抓回去,而這一回,只怕她再不會有機會逃出生天了。
她抬起眼皮,薄而鋒利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半晌才將最後一粒算珠複位。
婦人說罷,她家漢子也湊上前來,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起來。
那些大葯堂的坐堂掌柜向來惜字如金,有了名氣的醫者也往往不喜歡同病患解釋太多,只怕病人似懂非懂時會胡攪蠻纏。但在丁翁村的這些年,她練就了耗不盡的耐心、磨不破的嘴,自有一套方法將那複雜曲折的事實陳述得簡明扼要。而她的「聽眾」也同樣認真負責。他們勞動大半輩子,當中的許多人甚至從未同醫理藥理打過交道,但每個人都聽得那樣入神,直到她最後一個字落地,才有人第一個表態道。
她扶著雙腿m.hetubook•com•com站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兄台久等了。」
整個九皋城中,究竟有哪位貴客能請得動聚賢樓掌柜馬牧星親自燒水斟茶?
「事已至此,城裡等得起,城外卻等不起了。再拖下去,就算城中局面穩定下來,城外也會採取雷霆手段,到時候九皋的命運將不在我等的掌控之中。結局如何,就看這一趟走不走得通了。東閭門被倒塌的祭台堵住、形勢複雜,城南落入丁渺之手,北婁門外洹河泛濫、截斷了北上的去路。出事前兄長已帶人趕到瓊天坪附近,虞安王車駕是從北邊而來,若想出城求助、只能走西葑水門,然後過黛綃河、繞道洗竹山。那道水門先前因為城外漲水的緣故被水流沖閉,陸子參已帶人前往玥堤開閘泄流,到時候便可借水勢衝出水門,但機會只有一次。」
「欸,到了最後,也就還能指望邱家人了。聽聞鎮水都尉帶病上陣,親自帶人在疏通道路,或許再有幾日城門便能通了。」
「有勞二少爺親自跑這一趟,只是我方才從深淵中爬出,莫要再將我帶進陰溝里。」
「我知曉這條路不好走,但我必須要走這一趟。城中如今不太平,諸位還請多保重。」
「這一趟怕是註定無法做好萬全的準備了。不過勝敗就在此一舉,殊死一搏的準備大家早就做好了。」
秦九葉離開聚賢樓、左顧右盼地鑽進那艘小船時,許秋遲就斜倚在船中、眯著眼望向她。
雖說那回春湯的滋味不錯,但仍有人質疑,這質疑中又包含期待。
「聽說那樊大人準備的福米是有問題的。你們還記得初春的時候,那鬧過鼠患的四條子街嗎?」
但她的聲音很快便戛然而止,心中已然猜到了原委。
「我家掌柜的說了,城中如今不太平,今日的茶水錢就免了,還請諸位客官多在自家周圍走動、說一說今日在這樓中所得。」
許秋遲望見了她面上神情,狹長的鳳眼不由自主地垂下,似是不忍再多看一眼,只輕聲開口道。
匆忙間,她只來得及回頭望一望那些徘徊在城南霧氣中的身影,他們同她揮著手,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告別。
「他先前受了些傷,得知你被丁渺抓去后,整個人又已瘋魔,我擔心他會不受控制、打亂行動,不敢讓他在外面徘徊,更不敢讓他獨自行動去找你。你若因為這件事責怪我、要我賠你銀子,便活著回來、親自找我討吧。」
原來拯救天下蒼生的答案就在蒼生之中,神明不過也只是那些挺身而出者的化身罷了。
橋洞下一陣靜默,那些人驚疑不定地望著她,似乎看到一個正在說胡話的傻子。
「方法總比困難多!潘家那三娘子腦瓜子最靈光,讓她想想辦法……」
「秦掌柜為何不親自給他呢?」
「對對對,聽聞邱家在幽陽街布葯,也不知管不管用,總之先囤些來備上為好。」
若此生還能活著相見,那這便是她給他的信。若她不走運、沒能熬過這一遭,這便是她的遺書。
馬牧星說罷,抬手將那沒什麼可撥弄的算盤推到一旁,竟起身拿起了一旁那隻燒水用的銅壺。
秦九葉深吸一口氣,將一切娓娓道來。
「錦上添花人人都會,雪中送炭才有人記。眼光放長遠些,才能留住真正的貴客。」
秦九葉的手頓住了,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停在半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對方話中的真實含義。
「若當真如你所說,那虞安王為何遲遲不肯行動,非要守在城外?何況那日白當家是親眼所見,飛矢傷人、火油焚城,這就是不想讓人活著出城去啊。」
瓢中有乾坤,凡塵生萬物。
三四道黑影從斜里殺出,直奔她所在的小舟而來。
冬月的九皋河水能讓人身體麻痹僵硬,時間久了,就算是會水之人也很可能因為失溫而陷入危險,但她眼下沒有其他選擇。
「你們難道不好奇嗎?那樊大人何時如此慷慨,竟肯開庫放糧?還不是因為那米是他白來的,就是先前從四條子街運出來的毒米啊!」
他滔滔不絕地傾訴著,顯然也是在這絕境中徘徊已久,心中無助與絕望堆積到了極點。
儘管她沒有開口,對方也知曉她真正想關心的那個「他」是誰。儘管先前高全已經告知一二,但此刻聽到對方親口「狡辯」,秦九葉還是不由自主地氣笑了,短暫笑過後嘴角又落了回來,嘴唇哆嗦片刻后才啞著嗓子道。
淅瀝瀝的水聲在空落落的院子中響起,瓢滿將溢的一刻,銅壺也剛剛好倒出最後一滴水。
「謹言慎行固然是好的,只是我近來總覺得有些乏味。同一首曲兒聽久了總會厭,同一種聲音聽得久了也是如此。不是嗎?」
「是我,是我。」
咔嗒,咔嗒。
對方沒有半句廢話自我介紹,馬牧星也壓根不去開口質疑詢問,只緩緩舉起手中銅壺、向那半隻瓢注入清水。
「我無法與兄長取得聯繫,和_圖_書城外是何荒蠻景象、確實無人得知。山路險峻,又有伏擊者和追擊者,我們是背水一戰,對方也是殊死一搏,這一路上只怕不會寂寞。我親自前來,便是給你拒絕的機會,你若是不願,現下便可告知於我,我自會安排旁人走這一趟。」
「你是哪家的娃娃?家裡其他人呢?那邱家人都沒能管得了,你一個女娃娃又能做啥?」
只是山一重、水一重,要一個精疲力竭之人躍入冰河、踏上山路,到底還是令人心緒難平。
對方歷經生死過後的開場白仍帶了幾分打趣,秦九葉也笑了笑,隨即錘了錘自己那兩條發軟的腿。
可應驗了那救世預言的又何止她一人?
她後知後覺低頭望去,這才發現橋下有條小舢板探出頭來,板尾依稀站著個人,正沖她飛快招手。
她並不懼怕死人,卻不敢去看那屍體的模樣,生怕瞧見自己相熟的臉孔。
「我不在的這段時日,大家都還好嗎?」
怪聲越來越近,徑直向她所在的位置衝過來,秦九葉來不及細想,閉著眼從橋上縱身躍下。
他話音落地,四周一暗、舢板已停在一處橋洞下,外面傳來些動靜,秦九葉探出頭去,這才發現那橋洞下還站了六七人,男女老少都有,聽到船聲都紛紛迎上來,見舢板上沒有他們的親人,便又難掩失望地坐回地上、偷偷擦著眼淚。
小舟停靠水門的一刻,最後一個字落定,炭筆已斷了數次。秦九葉最後望一眼那半截衣擺,鄭重將它正正方方疊好、雙手交到對方手中。
「我在聽風堂等得好苦,差點就要活不成了。你躲不掉這一遭了,到時候我定要討個說法。」
秦九葉的目光從那些灰敗絕望的臉上一掃而過,先前明明已經耗盡的氣力突然之間便回到了身體中。
「……是我給李樵的信,煩請二少爺代為轉交。」
「那可真是要了老命咯!」老薛頭愁眉苦臉地嘆著氣,撐船的手卻沒停,「聽聞城北有邱家人鎮守,已經恢復了些秩序,也不知是真是假。城南可是一團糟,這幾日莫說入夜後,就是白日也沒人敢出門。我家老婆子還有隔壁胖嬸家的二娘子三天前便走散了,欸,我方才瞧見你的時候,還以為找對人啦……」
「那洗竹山裡的風水應當有些問題,我上一次去可是遭了大難,再來一回怕是小命不保啊。」
她踏上那條搖搖晃晃、吱呀作響的扁擔橋,彷彿踏在那些樸素平凡的血肉之軀上。左腳邁入城北地界的一刻,岸邊疏鬆的石塊也隨之落下,連帶著那座臨時搭起的「扁擔橋」一併落入河水中。
「就是。這事都過去這麼些天了,也沒見哪個葯堂掌柜說出個所以然,倒不如她三言兩語說得明白。」
突然湧上的哽咽令她幾乎說不下去,平復片刻后才繼續說道。
起頭的小鬍子聲音又壓低了些,很是憤恨地繼續說道。
就算是做生意,也是分格局大小、層次高低的。你瞧瞧,這不就不動聲色將自家招牌打響了嗎?
「現在在城中走動無異於自尋死路啊,不如還是同我們一起躲一陣吧。」
所謂秘方究竟從何而來,惡疾是如何將人變成了那些形狀可怖的「怪物」,她又是如何一步步解開謎團、獲得了真相。這些事說來話長,她可以選擇一筆帶過,但她不想那樣做。因為她清楚自己想要求得的幫助,可能需要押上身家性命,何況歸根結底,那樊統又算得了什麼?她面前的這些人才是這九皋城真正的主人,他們遠比那些遠在都城、作壁上觀的人們更有資格知曉這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幾日,只覺得外面的世界似乎在眨眼間步入隆冬時節,腳底板踩在濕泥巴和青石板上刺骨的冷,但她不敢停下腳步,磨破了腳也渾然不覺,拼著一口氣衝出了守器街。
長短粗細不一的幾根扁擔被牢牢綁在一起,組成一座只有一拃來寬的獨木橋,王婆打鐵鋪的漢子將那橋高高舉起、搭在已經斷開來的岸邊,轉頭示意她快些過橋。
「我能救大家。只要讓我出去,我一定能救大家。」
馬牧星清了清嗓子,後院中的那個身影這才轉過身來,卻是方才聚在樓中分享消息的那個小鬍子。他抬手將鬍子摘去,方才膽怯探聽的模樣瞬間褪去,露出一張沉穩年輕的臉,正是那位高參將高全。
「二少爺知道姑娘心思,所以一聽說有了姑娘的消息,便轉告給李小哥了。算了算,時間應當剛剛好。」
附和聲不斷響起,秦九葉張了張嘴,心中憋了萬千話語此刻卻一個字也倒不出來。
河道中水流漸急,小船在水波中顛簸起來,不遠處那光禿禿、冷冰冰的街角也隨之在她視線中左右晃著,時間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又在漫長而不知盡頭的等待過後加速了流逝,讓那個無數次只能在迷濛夢境中觸摸的身影、就這麼出現在了她的世界。
「我說呢,怎麼瞧她有些面熟和_圖_書。瞧著比那時候還瘦了些,這才沒認出嘛。」
那小廝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可若他跟隨自家掌柜穿過中庭、來到後院一探究竟,想破了的腦袋裡又會裝滿驚愕與疑問。
柳裁梧撐船的身影半隱在霧氣中,許秋遲目視前方,一字一句說道。
「我覺得她說得在理,起碼聽起來有些門道。」
誰能想到,在經歷了那地獄般的幾日、終於逃出生天後,第一個對她噓寒問暖的人,竟然是一個城東的賣魚老頭?秦九葉扒著舢板向河道兩邊望去,嘴角竟還能擠出一絲笑意。
秦九葉咬咬牙,就要從橋上一躍而下。
高全抱拳行禮道。
那些人先是一愣,隨即都不約而同點點頭,心中對這聚賢樓的評價又上一層,隨即又揣度著一會要如何同家人、朋友、街坊鄰里交代今日收穫。就算那小廝不開口,他們也會將今日所見所聞逢人便說地散出去,畢竟能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從聚賢樓得來消息,可也算得上是身份與實力的象徵。
「二少爺難道看不出?眼下我這腿腳可不比從前,怕是還不如你這條斷過的腿。」
一心想著收工回家,小廝又湊近些,毫不掩飾擔憂地開口道。
高全沉默片刻,隨後坦然笑了笑。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啊。
秦九葉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紅了。只有經歷過這城中最絕望的一段時日之人,才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再等幾日吧。」
「你怎地一個人在外面亂晃?可是家裡也出了事?」
人一生究竟要經歷幾多生離死別,她不得而知,但她知道,眼下這場未盡的重逢,將會成為她此生最不能放下的執念。
「確實遭了難,好在命大逃了出來。敢問大哥,這城中如今是何情況?」
「可有筆墨?」
少年用盡全力向她奔跑而來,柔軟的髮絲在他身後飛揚,冬日里的塵埃繁星般點綴著他的輪廓,果然居的粗布衣衫因為迎風的緣故緊緊裹在他身上,像是將軍身後那面殘破的旗幟,他大口喘著氣,呼出的白氣同他蒼白的臉色混做一團,唯有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亮如星子,穿透漫長的冬夜、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只求心愛之人能在不經意地抬首間獲得一瞬間的光明。
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磨牙聲在霧氣深處響起,秦九葉猛地停住腳步,飛快將身體伏低,低頭的瞬間,她終於發現了自己被磨破的腳底,斑斑血跡沾在褲腿上,控訴她的不小心。她暗罵一聲,解下身上僅有的帶子捆在腳底,躡手躡腳向另一邊躲去。
「能在守器街做生意,說明是個能抗事的。不信她,難道信那餵了魚的樊大人嗎?」
論及思慮的細膩程度,許秋遲比之邱陵也不遑多讓,何況這些時日他對城中形勢了解無人能及,她知曉若非對方深思過後已無更好選擇,是絕不會對她開這個口的。將有關野馥子的消息送出去看似已經成功,可若不能說服虞安王相信他們平息這場怪病的決心,先前的種種努力都不過雲煙。而作為與秘方纏鬥已久的醫者,她是眼下能做到這一切的最佳人選。
「就算我們一家安好,可還有左鄰右舍啊。我這便回去知會他們一聲,免得大家一起遭殃。」
「姑娘,眼下誰不想去城北?可這路都斷了,城中還有吃人的怪物、去城北可比通天還難,沒人有膽子冒這個險啊。」
她想說她不是自尋死路的女娃娃,她是果然居的秦掌柜,是解開秘方惡疾的醫者,是勘透野馥子之謎的第一人。
「人我已接到了,眼下就在後門等著。」
秦九葉一愣,反應過來后才急聲道。
自從她被困在聽風堂,丁渺便沒有給她準備鞋子,她也不可能在這種要命關頭去給自己臨時找一雙鞋,於是就這麼赤著腳衝到了街道上。
不過短短瞬間,眾人已七嘴八舌地表了態,當下便擼胳膊挽袖子地商議起對策來。
「你說你能救這城裡人,可是真的?」
強忍的淚水倒流回心底、酸澀而滾燙,秦九葉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你們打通了出城的路?為何、為何沒有告訴城中百姓……」
他一句話也不說,只從腰間取下半隻瓜瓢伸了過去。
「白當家心系小命,只怕是沒看清便逃了吧?我姑父便是那日當值的守城衛,他說那箭並非是從城外飛來的,而是從城牆上飛出的,這說明什麼?說明有賊人在暗處挑撥啊!」
北風再起的時候,秦九葉終於上路了。
「左右都是等死,何不拼這一回?」
富人家最是惜命,一個個躲在高牆大院里不出來,筍石街曾是城北最繁華之所,平日里香車寶馬擠滿巷口,而今短短几日無人走動,便積了厚厚灰塵與落葉,店家們緊閉門窗,門窗內甚至頂上了桌椅、架上了木板,只為防止有人在這亂局中趁火打劫。
「我要去城北。」女子突然出聲,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必須要趕去城北才行hetubook.com•com。」
接茶與斟茶的手同時收回,就這樣于無聲中確認了彼此的身份。
她從來不知道,從城南到城北的路會這樣漫長,以至於憑藉她自己的力量或許永遠也不可能走到盡頭。
「掌柜的要做什麼?吩咐小的便好。」
「等下,我怎麼瞅你有些眼熟?」婦人有些遲疑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隨即有人拉住了她的衣袖,「你是、你是守器街的那個?」
從反擊壬小寒到與丁渺對峙再到伺機逃離,一連串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她只能拖著雙腳向前挪動著。城中情形比她想象中還要糟糕,城南已經徹底淪陷,不知道城北情況如何,丁渺的手下不知何時便會追出,眼下她必須儘快遠離聽風堂,若是不能立刻轉移到城北,便要想辦法找一處藏身之所。
「那邊確實沒什麼人晃悠,可那橋第一日便讓人給擠塌了,你忘了嗎?」
「這可怎麼辦?當初說是福米,八成早就下了肚了。」
如何能救九皋城中的人?這個問題繞不開有關秘方的一切。
老薛頭側過頭瞥了她一眼。
一道聲音在她腳下響起,小心翼翼中又透著一絲急迫。
城中聚集不散的霧氣越發濃重,鳥群在陰沉的雲層中盤旋,俯瞰這座閉塞孤城。
馬牧星沒回頭,只晃了晃手中那把銅壺。
她從賣魚的舢板上下來,又上了菜販子的牛車,被塞進燈油鋪子躲上片刻后,一轉眼又跟在那些碼頭腳夫的身後。她在城南看不見的煙火氣中艱難穿行、幾欲跌倒,又有無數雙帶繭子的手牢牢將她接住、穩穩將她送出。他們有的是她在城南的老相識,有的是受過回春湯恩惠的客人,有的就只是生活在街頭巷尾的普通百姓,他們的面孔陌生而熟悉,本來只是這繁忙街道中一晃而過的背景,卻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起來,每一瞬、每一念都讓人銘記。
「這是我家閨女的鞋子,你先穿著,緩一緩后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最後一名客人走出大門,偌大茶樓瞬間靜下來,擦得瓦亮的桌椅發著光,照得漆木櫃檯后的掌柜本人容光煥發。
眼下情形不免讓人想起兩人當初在馬車中相逢的情景,只不過眼下那二少爺並未飲酒,葯堂掌柜也沒招惹那房牙子,兩人都清醒得很、平靜得很。
她收下了那雙草鞋,牢牢系在腳上,最後對著那些彷徨的身影行禮拜別道。
她說罷,拖著腳步轉身離開。在短暫與外界重逢之後,她又將一個人踏入濃霧之中,去面對屬於她一個人的命運。
「那便該去問那樊大人了。聽聞整個郡守府都鬧了瘟疫,他憋著不說,還裝神弄鬼舉行什麼祭天儀式,為的就是要將這城裡攪個天翻地覆,好給他自己爭取個脫身的機會,真是活該餵了魚。」
只聚賢音、不攬雜風,這是聚賢樓的生意經,也是馬牧賢的人生準則。
「我會集結全部人手護送秦掌柜,能多爭取一刻是一刻,只要出了洗竹山,就能和虞安王的人取得聯繫。」
城北筍石街,往日熱鬧的街道上空寂無聲。
小鬍子再次開口,聲音中有些驚疑不定,周圍人聽罷連忙湊上前,要他不可遮遮掩掩、快些分享情報,他沉吟一番后才小心開口道。
柳裁梧已飛身殺了過去,刀光劍影中,秦九葉不由分說將手中半截衣擺塞到許秋遲手中,最後回望一眼那少年的身影,兩個靈魂間熾熱的聯結擊穿了永恆與時空,訣別的笑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間、又飛快散去。
此言一出,四周又是一片嘩然。
聚賢樓的掌柜向來不簡單,觀望中的人們終於開始冒頭,越來越多的人居選擇在這裏聚集、溝通消息,他們有些是附近商家,有些是這城北有頭有臉人家派來的探子,有些只是被困城中的外鄉人。若在平日里,他們斷然無法共處一室,但在眼下這般水深火熱的特殊時期,所謂出身與財富帶來的差距已被抹平,使得他們能夠空前和諧地齊聚一堂、交談甚密。
從守器街離開的路她已走過千百遍,就是閉著眼也能走個八九不離十。可每當她轉過一道街角、穿出一條巷子,都會發現前進的路已被堵死。她像一隻被困在燈罩里的小蟲四處亂撞,只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喘息聲在四周回蕩,呼出口的白氣融入灰濛濛的大霧中消失不見,天地間彷彿只剩下她一人。
「怎麼個救法?」
「那就再等幾日?」
秦九葉顧不上摔得生疼的屁股,急忙起身向撐船之人道謝,那先前招呼她的人也轉過身來,她眨眨眼、終於認出那張有些熟悉的臉。是城東市集賣魚的薛老頭,她先前光顧過他的攤子,兩人還為幾文錢的小魚小蝦吵過嘴。
……
議論聲夾雜著幾聲嘆息,聽得人說不出的憂愁,直到樓中小廝清脆的聲音響起。
當初她便是在過這道橋的時候邂逅了杜老狗,對方用那「救世之人」的說法糾纏她,她彼時那般不屑一顧,而今一切好像竟當真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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