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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蝸牛的追愛日記

作者:梧桐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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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Auld Lang Syne

Chapter 5 Auld Lang Syne

「杭舟,我承認以前對你有過好感,但那好感不是喜歡。我媽把她一生都貢獻給了醫學事業,我和我爸一直被她放在第二位甚至更靠後的位置,我不甘心,也是這最初的不甘心讓我對你有了好感。你和她很像,一樣的要強,一樣的把治病救人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
好好的比賽現場因為這個意外頓時混亂,最後還是在新電腦的幫助下才完成了比賽。
終於趕到的嗶哥看到這種情形,二話不說就衝進去幫著川天椒去拉陳輕。
「陳輕。」她琢磨似的念著名字,冷不防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勁風豁然催促著雲層潛行,陽光露了出來,明朗得一如夏東柘的心情。
「和你那個室友聊什麼了?」
「慢慢,這裏可不是校醫院呢。」幾步走近的嗶哥捅捅她,擠眉弄眼著。
「或許吧。」手滑過陳輕的肩頭,杭舟拍了兩下,算作道別。
好在夏東柘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過多,他隨手甩了甩手裡的單子:「你不會在減肥吧?體重掉了些,就是還是個大胖子,抱你過來我算是費了牛勁了。」
看著月色下獨自抱著手機哭泣的坐地戶,陳輕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電梯門應聲打開。從裏面大步走出一個人,那人幾步走到陳輕跟前,伸手在杭舟的鼻息、脈門上探了探。
「我們的項目是針對中樞受損後人體的應激反應設計的……」
「行。」
「嗯,看樣子神智還算清醒,不暈了吧?不暈就走吧。」
「我……我是鞋進沙子了。」不想承認自己是在著急,葉李裝模作樣地脫了鞋子倒了倒。
坐地戶輕笑著就近坐在椅子上:「看樣子你真不清楚你有多讓人討厭。」她側目望著陳輕,目光睥睨促狹,好像她看的是個鬧了天大笑話的人一樣,「你這個人,活得太自以為是,你以為你活得自在洒脫,以為別人不知道那是裝的嗎?你厚著臉皮追夏東柘,沒追上又玩起欲擒故縱。我過得不好,沒一個同學願意理我,你卻每天拉著我干這干那,你以為我會感激嗎?告訴你,我恨透了你的自以為是,比起擺在明面上的厭惡,你這種假裝的示好更讓我討厭。」
「哭吧。」
這天是周末,難得終於把決賽需要展示的PPT全部弄好后,陳輕終於鬆了一口氣,只等明天的決賽。
吵吵鬧鬧的日子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天,報告終於整理提交給了比賽組織方,回程的路上,嗶哥興奮地說著那些獎品。
「如果我們進了決賽就有機會出國交流,光一個獲獎證書就能給以後找工作加分不少呢。陳慢慢,你說是不是?」
推開他,陳輕有些生氣地轉身開門。
腦門突然挨了對方一下,她揉著額頭,不明所以地看向「坐地戶」:「幹嗎打我?」
「你……」
「杭老師……」也許是最近的遭遇太過不順,陳輕忍不住抬起頭,「其實,你不喜歡夏東柘的。」
大A執拗地還想說什麼,終於被陳輕的勸說壓了下來。
生活即是如此,當你深感得意順遂時,一切都是錦上添花,當你窮困落魄時,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商量好了般一同落井下石,陳輕盯著鑲嵌在桌案內的電腦屏幕,難以置信地再次雙擊了圖標。
那個慢吞吞的人會打架?嗶哥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接著便拉起大A一路飛奔。
小胖子經歷過的事他也經歷過,他知道那是種怎樣的感受。他怕小胖子和自己一樣,變得市儈圓滑,也就是那刻的心頭一緊告訴他,小胖子之於他是怎樣一個存在。
管他呢,先好好比賽吧。車窗反光里,一個圓臉女生握起拳頭,給自己打氣。
「不會啊,可以打開的,不會破壞的啊。」攥緊的手心鬆開,她想繼續試一次,後台的殺毒軟體突然運行,不過一秒的時間,文件便從屏幕上消失了。
「你……」
「杭舟,你自己吃吧,我有事先走了。」夏東柘丟下這句話就往門外走。
是哦,陳輕這才反應過來。她撓撓頭:「最近體重輕了幾斤。」
「或許吧。陳輕。」
「別說了。」大A扯了扯嗶哥,讓她閉嘴。
微微晃了晃神,杭舟笑容勉強地看著夏東柘:「東柘,你說什麼?」
「陳輕,夏東柘不是你生活的所有,還有其他有意義的東西值得你努力。」
發澀的聲音帶著膽怯,她怕聽到對方肯定的回答,又不信那可能而來的否定。
發獃的坐地戶突然開腔,陳輕一愣,發起了愁:「有點難,他們都很強,我覺得我們希望不大。」
杭舟的聲音透過電波帶著虛弱。
能堅持的人太多了,可是能保持初心,一直堅持的人卻是少之又少。
「也該教訓教訓她了,慢慢,這事咱們別管,大A有分寸。」嗶哥勸她。
陳輕第一次覺得夏東柘是這樣一個討厭的人。
事與願違,夏東柘點頭承認。
「別磨蹭,大A在飯店點好了菜等我們呢,你快點吧。」
「我想找東柘,可是打他電話他不接,發他簡訊他也不回,我想問你能幫我聯繫到他嗎?」
她是個傻瓜,很大很大的傻瓜。
「我覺得做個傻瓜挺好的。」
好在夏東柘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太久,提了句好在她胖后,便把注意力轉移到了陳輕說的「問題」上了。
「幾天了,她總來這兒堵夏東柘,那個傢伙也是夠狠,根本不回來,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兒看門受罪。」似乎不想把事情誇大,讓陳輕害怕,葉李馬上又擺了擺手,「不過沒事,一會兒准走。」
磚紅色的寢室樓近在咫尺,她卻不想回去。進退不能的她索性坐在了路旁,看著對麵食堂里,人們進進出出。
沒有。
不多怎麼了?
這副樣子讓人生氣,夏東柘忍不住狠聲開口:「你以為你對人好人家就會領情嗎?領的那是情,不領的那是自作多情。」
「給我些時間,好歹我現在是個病人,就算只作為朋友,你也不會和我割袍斷義,現在就丟下我不管吧?」
「我們做朋友好嗎?只是朋友。」她受不了曖昧,受不了自己內心偶爾的不爭氣,最重要的是杭舟回來了,她沒有做備胎的必要了,也不想做。
「我不介意,你再啰里啰唆地廢話,他不急我都要踹你出去了!」大A抬起腳,作勢要踢,終於如願把陳輕推出了房間。
「我不送你,只是要去那邊辦點事。」
「遇到這種事自我懷疑是肯定的,我是覺得你之前那樣很好,只是女生有時候就是有些難懂,那個叫大A的之前不是很護著你嗎?」
「幹嗎去?」
「坐地戶?」她眯起眼仔細看了看后,確認。
「你這麼廢寢忘食的,應該是弄完了?」
又能要求本來就互有成見的兩人在困難面前生出多少同情心呢?雖然大A與坐地戶的事情無關,雖然大A的話過於刻薄了。
「你……」不知該從何解釋的陳輕腦子一片混沌,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一片真心會換來坐地戶這麼想自己。忽閃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她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瞪著坐地戶。
陳輕愣神的工夫,門外真的傳來了杭舟的聲音。
寢室里沒有人,大A、坐地戶和嗶哥不知道去了哪裡。想起夏東柘的話,陳輕拿著毛巾坐在了電腦前,趁著開機胡亂擦起了頭髮。
「她不是去非洲了嗎?怎麼又回來了?」葉李撇著嘴,「別不是後悔離開,回來找夏東柘的吧?陳輕,你怎麼了?等等我呀。」
「杭老師,你想和我談什麼?」
「不是。」深深地吸口氣,夏東柘思忖著下面他要說的話會引起小胖子怎樣的反應。
她又瘦了四斤。胖讓人煩惱,煩惱也讓她瘦了那麼一點點。
葉李被這個問題難住,一時語滯,支吾了半天,他撓撓頭:「舞會也不一定要跳舞,可以看其他人跳舞嘛,大A說你這幾天因為報告吃不好睡不著的,該放鬆放鬆的。」
決賽當天,她和團隊的其他成員坐上了校車,準備去位於市中心的金冠大廈,比賽將在那裡舉行。
走出寢室樓的她想起之前和葉李的約定,於是打消了去食堂的念頭,轉身朝夏東柘住的寢室樓走去。
「怎麼不哭了?」
「怎麼可能?」
比賽終於結束了。
「呵,有膽承認!不錯啊!」大A冷笑著,擺弄起拳頭,眼看情況不對勁的陳輕想拉嗶哥幫忙勸解,無奈她發現自己的手臂竟不知何時被嗶哥拖住了。
可是無論如何,陳輕也想不到夏東柘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會是「我很羡慕你」。
「你要真心真意地和我道個歉,我才考慮原諒你。」
光禿禿的樹從身側飛過,孤獨的感覺肆意填滿了身體。
「沒什麼。」服務員微笑著說。
結算時,嗶哥正掏錢準備結賬,卻被大A一把攔下了。
「別不信,我想不止我,你身上的東西很多人都會羡慕。」
「就算是哥哥,也不能過問妹妹的隱私呢。」
台上的她侃侃而談。
她以為他慢慢地會發現,她沒想到他會和自己的好朋友走得那麼近。她承認自己嫉妒過、矛盾過,也釋然過,因為在酒吧醉酒後,陳輕的那些話她聽見了。
「我剛剛……真暈了?」
如果比賽只是她個人的就好了。
說話的工夫,遲一步回來的嗶哥和大A推開寢室門。嗶哥一臉氣憤,關門時不忘探出頭朝著外面罵罵咧咧一句,聽意思,還是為了比賽失利的事和人較勁。
也不知情感宣洩到什麼時候,溫潤的男聲傳進了耳朵,她轉頭看著夏東柘,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作答。
幌子輕晃,葉李正要往裡沖,沒想到撞到了正準備出門的一個人。
「其他組也很優秀的。」陳輕淡然地說。
喜歡是淺淺的愛,愛是淡淡的喜歡,他慶幸在那個人還未走遠的時候看懂了自己的心。
她的窘態讓他突然沒了繼續挖苦的衝動,清了清嗓子,他坐在了陳輕對面的藤椅上,一臉不信地問:「在減肥?」
「我為什麼不在這兒,我不在這兒你就死了!低血糖、營養不良,還有貧血!」男人拔高了音量,「想不通你這個體積怎麼會和貧血掛上鉤的!陳輕,你怎麼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呢?」
緊追著陳輕,他跟進了飯店。
「女人都是固執的,認準的事除非受了重大刺|激,否則很難改變,你覺得你這個朋友會因為你的苦口婆心放下執念、立地成佛嗎?」
結束了電話,夏東柘反思起了他最近的所作所為,他是好心,他是嘴賤、刻薄。
什麼分寸啊,大A做事就是憑一腔衝動,勁頭上來,什麼都是不管不顧的。陳輕跺著腳,嗶哥也鐵了心地拽住她不放手。
委屈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她不敢抬頭看台下和她一起忙碌了幾個月的同學,該怎麼同他們交代呢?
「好吧。」看上去真的沒辦法拒絕,她只好妥協。
不是沒被人拒絕過,只是從沒想過,有天,拒絕她的會是他。
「你有嗎?」被堵住去路,陳輕只得停住腳,她低著頭,猶豫著還是說出了一直壓在心底的話,「你說你努力生活,你的音響店幾天沒開門了?你說你有朋友,既然有,為什麼不去找他們?我要上課,還要準備比賽,還要陪你說話,照顧你的情緒。每個人都有低谷,可低谷不是混日子的理由。我不介意照顧朋友,可要時時刻刻照顧一個人的各種情緒,我也累了。」
拿過電話,她「喂」了一聲:「媽,我沒事,真的。」
「哦?」
看著小迷糊慢悠悠地回去,夏東柘嘆了口氣,竟然坐在路旁的一處水泥台階上了。
「是啊,陳慢慢不都說了嗎,是她暈倒了,夏老師送她回來,順道整理了我們的報告。」
入秋,天黑得極早,中央講堂上的掛鐘才敲過六響,體育館里亮起的燈光讓室外顯得越發漆黑了。
「把她交給我吧。」說話的同時,夏東柘已經不由分說地抱起杭舟,走了。
「談什麼?」
陳輕不知道這話坐地戶是說給她聽的,還是坐地戶自己。
陽光映亮男生的眼眸,他不敢苟同地搖著頭:「即便如此,無風不起浪,陳輕,你還是多個心眼的好,那樣少受傷。」
當電話被接起時,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有如決堤的洪水,頓時傾瀉而出。
低下去的頭重新抬起,她看著不遠處的講台,覺得這次她是真的放下了。
「怎麼不一樣?」陳輕也難得地較真。
「你要幹嗎呀?」緊盯著大大方方坐在大A椅子上開機的夏東柘,陳輕彷彿聽得和-圖-書到走廊里同學的議論聲。
終於,有人聽到她的話回過了頭:「你想幹什麼?」
當下蜜糖,彼時砒霜,對讓她執著了那麼久的夏東柘,她想做到泰然處之,卻發現還是有點難。
「你沒想過,她喜歡葉李,葉李卻不喜歡她,你又總和臭小子走那麼近,她會不會產生情緒?」一高一低的距離讓夏東柘不適,他索性之後也蹲了下來,「愛而不得的東西被自己的好朋友輕易得到了,很容易有不好的情緒產生的。」
「喂。」出了超市,嗶哥抓牢手裡的東西,叫著大A,「總覺得最近的你有些不一樣,感覺沒之前那麼犀利了。」
換作之前,這是她不敢幻想的。
等到回了寢室,她便自信夏東柘再沒有說辭解釋他為什麼要跟進來,可是宿管阿姨竟然允許他堂而皇之地進來。
「誰話費有剩了?我每月的套餐話費是十五元,已經超了十幾元了。」
可她並沒看到世界的善意,她對坐地戶好,坐地戶那樣對她,她曾經一心一意地對夏東柘,夏東柘卻一言不發地看她暴躁,甚至連句安慰也沒有。
夏東柘想想,的確如此。
「他非要幫咱們弄下方案報告。」如實的作答顯然不能被舍友採信,陳輕索性不去解釋了,她湊近電腦,看著上面真的好了不止一點點的報告,心中五味雜陳。
唉……別再存什麼幻想了,他不喜歡你,更不在意你的,她對自己說。
「沒有。」陳輕記得很清楚,臨比賽前她還在大A的電腦上檢查過文件,那時候還沒事的。
就在剛剛,夏東柘說:「不行,你說過,我是你哥,做哥哥的就要管你,何況你腦子那麼笨,再被騙了怎麼辦?」
很快進了走廊,站在8174門前,站在最前面的大A「嘩嘩」拿著鑰匙,沒想到門自己開了。
我曾以為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可以擠一個被窩,同喝一瓶礦泉水,分享所有的秘密,直到後來我才發現,青春就是一個可以許下許多願望,再把它們一一打碎的年紀。
「我那是……」尷尬讓他詞窮,想不出該怎麼解釋的他只得丟出一句,「我和她們不一樣。」
她摸摸臉,只當杭舟是在恭維。
反駁聲在夏東柘一聲輕嗤下顯得尤為無力。
「我以為你會說堅持呢。」希望再次落下,陳輕為剛剛那偶爾閃現的希冀覺得可笑。單純,不如說是傻呢。
「你們是不是都以為我是不良少女,孩子是我鬼混回來的?」坐地戶苦笑一聲,低頭溫柔地撫摸著肚子,「我愛他,可他不想要這個孩子。」
「是啊。」
還在腦子裡搜刮著可以用來描述的詞彙,她胳膊上突然多了一股外力,她甚至連個掙扎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葉李拽進了屋裡。
川天椒的聲音彷彿原子彈爆炸般從裏面傳來:「你們在哪兒呢?快回來,陳慢慢因為你和人打架了!」
「我是老虎嗎?躲我?」
「做朋友?我沒問題,只要某人不要每天惦記著我。」葉李扭著頭,受傷的鼻樑貼著紗布,表情「傲嬌」而滑稽。
大A的直接換來陳輕無奈的嘆氣。
「你不喜歡我,這是你給我的感覺,就算我再懂怎麼整理自己的心情,就算我的心和身材一樣胖,可我也需要空間調整自己。夏東柘,杭舟已經回來了,你就不能和我保持一段距離嗎?求你了。」
她張張嘴,準備說什麼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呼聲。
正暗暗叫苦時,坐地戶突然開了口:「不過我可不是故意的。」
「葉李,我來就是想和你說,我那天沒想爽約,我暈倒了,夏東柘剛好在,他送我去的醫院。我沒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對,我就是想再來和你說一次,理不理解在於你,該說的我說完了。」
「可是……」
「看見杭舟了?」大A問。
再坐下去,他擔心自己的心思會被人發現。
大A的話引來側目,嗶哥推推鼻樑上的眼鏡,仔細打量了大A三秒,「你被什麼附體了吧?這種事最容易激動的不是你嗎?」
她好與不好他在意嗎?撇了撇嘴,她低下頭,悶不吭聲。
「葉李,做朋友也不能胡攪蠻纏,你再這樣,我真不敢和你做朋友了。」
「有些頭疼。」指指太陽穴,大A的目光沒在嗶哥身上停留多久,便移去了一旁。
「說完了?」
瞪著夏東柘,陳輕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起身往校醫樓走:「不想再見你了。」
不容拒絕地,他拉起陳輕朝體育場的方向走去。
陳輕張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話無從說起。
「醫科生出身,會不喜歡病房的味道?」
葉李說她的情況比他好,她起碼有個「完整」的家,她不這樣覺得,只回了一句「冷暖自知」。
「哪樣了?」夏東柘有些好笑地看著陳輕,並沒因為她的態度而生氣。
陳輕或許一輩子都忘不了坐地戶被推進手術室時,臉上悲傷的神情。
有生之年,第一次這麼直白的反駁給了夏東柘,陳輕卻一點都不後悔。大A是她最好的朋友,是朋友就該全心信賴的。
距離真的很近很近,近得陳輕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數。
「……」
不能那麼說話啊……陳輕看著已經回到桌前整理東西的大A,有話卻說不出來。
「和他們較真犯得著嗎?」一把拉住她,大A順手關上了門,「最難過的又不是你。陳慢慢,你這是……」
「……當然。」話說開之後的留白讓人無所適從,夏東柘尷尬地摸了摸鼻頭,「治療的事你想得如何了?」
喉嚨一噎,她只好實話實說:「還差不少。」
看著陳輕去扶倒在地上的杭舟,葉李手裡的所有動作也隨即停止,他想:這個女人在搞什麼啊?
「陳小胖,我的內心受到了傷害!」當晚,葉李站在操場上跺腳高喊的聲音響了許久。
好吧,再沒什麼說辭的陳輕只得回身繼續朝前走。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狼狽不堪的樣子時,他和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大街中央爭吵,一個打扮妖嬈的年輕女人在一旁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好戲。
那次,她拿出自己所有的錢,只為幫他付掉車子的磨損費。
她皺著眉,手使勁兒在他身上一推。她只是想讓夏東柘離開自己,卻忘了她自己的姿勢並不穩當,手才一使力,她的身體便不受控地朝後倒去了。
安靜下來的房間只餘一個人的呼吸,那人起身走去了大A的桌旁。瑩白的電腦屏幕上,文檔還沒關,她坐下,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手放在了鍵盤上的「Backspace」鍵上。
啊?
比賽沒結束,川天椒便在同學發飆前把陳輕塞進了計程車,打發了她和大A、嗶哥先回學校。
拍拍胸脯,陳輕放心了。另一個人卻不大高興了:「陳輕,你那是什麼表情,和小爺我成一對你很吃虧嗎?還有你,大A,說了做哥們兒我才敢和你說話的,爺有魅力,可別對爺余情未了。」他一臉「我有節操」的表情外加合攏衣襟的動作逗笑了陳輕,以至於她沒發現大A當時的異樣。
杭舟神情一松:「我知道了。」
「杭舟……」
陳輕眨眨眼,夏東柘是認真的?
「哎,陳慢慢,你去哪兒?」試圖拉住她的嗶哥只覺得手心一滑,再抬頭時,陳輕已經出了寢室。
「沒什麼大不了的。」她自我打氣著,可無奈這次的挫敗太過打擊了,以前習慣拿來自我療傷的方法好像沒一個是有效的,終於,她忍不住,貼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失聲痛哭起來。
「好好的就停電了?」大A不信。
「陳輕,我沒什麼朋友,明天的手術你能陪我去嗎?」回寢室前,坐地戶請求。
曾經,他也有過陳輕現在的心境,可這個社會讓他一點點地改變,終於成了現在這個自己。
「去見陳輕了。」重新走在路上,風比之前大了些,伸手撫平被吹起的衣襟,夏東柘抬頭看著天空,「杭舟,你問我對你還有沒有感情,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一直都有,只不過不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之情。你和我媽身上有太多相似的地方了,你們一樣的要強,一樣把事業放在第一位,我被母親拋棄了一次,就把感情放在了可以抓住的你身上。我承認,如果當初我們在一起了,這種感情或許會發展得更深,可是那種如果並沒發生,你離開了我。現在你回來了,我卻已經看清自己的感情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可怎麼辦呢?
正為難著,杭舟突然拍了拍他的手背。
夏東柘的話讓她無言以對,她只能低頭咬唇,悶不作聲。
不得不承認,她有點在意夏東柘,就一點點。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離開座位,走上台去。
「大A、葉李,我們先進去吧,陳輕估計來不了了。」嗶哥幾步跑近,朝他們擠眉弄眼,「有人看見夏老師把陳慢慢帶走了。這兩個人是不是有戲了?最近怎麼沒聽慢慢說起,誰會想到這丫頭悶聲不響本事就這麼大了呢?葉李,能把你那張死人臉收收不?真當你在追陳慢慢呢?咦,大A,你又怎麼了?」
一直擔心她跑出去后坐地戶已經不在了,還好,還好。
嘆了口氣,她從貨架上拿了一包衛生棉,隨手丟進購物車裡,邊走嘴裏邊哼哼:「流年不利、命中犯衰,比賽輸了就輸了,家教也有兩份被停了,老子現在窮得連『姨媽』都要來不起了。」嘀咕了一陣,她發現身旁的大A一直沉默著沒說話,這才不對勁地回頭,「大A,你怎麼了,沒精打採的。」
「……」
「那個叫大A的是不是和陳輕關係很好的瘦女生?」杭舟饒有興趣地轉著手中的筷子,看著夏東柘,「會是她破壞了陳輕的比賽嗎?」
「我不想哭了。」內心的糾結抵不過常年經月的倔強,她終究還是不喜歡用哭來宣洩。
「點兒?」
「你不要再說了。我先回寢室了。」
她想說什麼,卻再次被他打斷了:「參賽項目弄好了?沒弄好還有心情在這裏閑聊?頭髮濕答答的也不怕感冒?趕緊回去擦頭髮、弄方案去。還愣著幹什麼?去啊。」
聲音在原本安靜的房間里突然發出,陳輕嚇了一跳,她以為房間里沒人呢。
「唉……」她嘆了口氣。
川天椒握了下她的手,問:「緊張嗎?」
一隻飛鳥從外面經過,停在窗前歇腳,「吱吱」的叫聲驚醒了窗內伏案熟睡的人,打了一個激靈后,陳輕睜開眼,看著屏幕前未完的報告,恍然憶起今夕是何夕。
點好菜的夏東柘擺弄著手旁的菜單,不知該選個怎樣的話題才合適。
手扶著門把手,葉李昂著下巴,上下打量起陳輕:「禮物呢?道歉不會連個禮物都不準備吧?」
「知道。」放棄「抵抗」的陳輕垮著肩,乾脆蹲在了地上。秋風拂面,一高一低,一蹲一站,這是目前她能拉開的和他最大的距離。臉埋進肩里,她悶悶地說,「大A想通了,她要和葉李和好。」
看著再堅持也沒什麼意義,陳輕開門出去。
「你脾氣太好了。」
「輸了就是輸了,我不會給自己找什麼理由。還有,我也和你說句話。」陳輕上前一步,和坐地戶之間的距離頓時拉近到聞得到彼此的呼吸,「我和你不一樣,一點也不。」
硬著頭皮,她喊了一聲「杭老師」。
「不幹嗎,阿姨擔心她女兒太拚命、體力不支,要我幫忙照顧一下。」
「我沒有啊。」陳輕有些委屈。
作為導火索的陳輕自然也沒得到任何再展示的機會。
「你覺得呢?」坐地戶抬起頭,睨了陳輕一眼,細長眉眼中透著「就是這樣」的神情。陳輕拽了下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不過真的為你高興。我在賣水果的大娘那裡稱了些蘋果,給你帶了兩個,你身子虛,補補吧。」
陳輕故意磨蹭了很久才回寢室。
她怎麼會不在意,可是在意又能怎麼樣?葉李的眼裡始終沒有她,無論是作為愛人,還是交心的朋友,都沒有她。
低垂的肩又縮了縮。
「沒躲。」頭低了一會兒,脖子開始發疼,她只好抬起頭來,「就是覺得和你見面對你我都不好。」
心跳在那個「喜歡」出口時突突跳了兩下,陳輕垂首看著地面,說:「他沒有喜歡我。」
恰巧有老友來電,帶著情緒的他接起電話便朝對方哼了一聲。
嗶哥推開她,繼而撞開了擋在門口的坐地戶,一句「我們不能回來嗎」把氣氛推向了更為尷尬的境地。
她順著梯子爬下床,對黑暗的不適應讓和*圖*書她摸索了半天才摸到拖鞋。
走過去,挑了袋子里最紅最圓的兩個放在她桌上,陳輕退了回來,見坐地戶依舊什麼反應,再說什麼也顯蒼白,她索性坐到大A的桌前,打開電腦,繼續完善她的參賽課題。
「這事除了她沒別人,你們寢室外人沒法單獨進去,除非你懷疑嗶哥和大A。」
可陳輕生氣了。吸吸鼻子,她放開了嗓子:「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又胖又傻?明明對方討厭我,我還什麼也不知道,一樣的對她好,就算她把話說明白了,我也不會去告狀,連罵人我都不會,我遜斃了!」
那段時間,8174寢室的幾個人就是如此,陳輕甚至還要痛苦一些,除了處理處於冰點的室友關係,她還要準備馬上到來的競賽決賽,還要應付葉李,甚至還有杭舟。
「什麼?」他抬頭,看見杭舟朝他身後努努嘴,他這才注意到身後幾個吃飯的女生正談論著一個熟人。
她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聲嘶力竭,眼眶濕潤。
她發現當人真正開始專註於一件事時,就沒那麼多時間去瞎想了。
「沒有……」覺察到不妥,葉李觸電般收回了手,他焦躁地撓著頭,似乎只有這麼做才能不讓他那麼尷尬。
摸摸癟下去的肚子,陳輕這才想起,今天的午飯還沒吃。
「晚上六點,體育館,不見不散。」
「……」
也是因為那件事,她知道了原來葉李同她一樣,都有個見不得光的身份——私生子。
「大A才不會呢!」
「你給我媽打電話了?」陳輕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夏東柘,他怎麼能和她媽說呢?她不想她媽擔心她的。
「怎麼還在啊?」嘟囔著踢走腳旁的石子,她轉身想再找地方轉轉。
悻悻離開時,她不免回頭看了兩眼。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沒做好準備。」陳輕低著頭,手指慢慢絞著。
「沒學過,也不想學。這麼說大A的你才心理畸形呢!」
一番話后,原本充滿火藥味的房間溫度陡然降了下來。
「獅子狗轉世嗎,陳輕?」女生拍著胸脯,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
「陳輕,渴了吧,喝水。」葉李把自己那瓶遞給陳輕。
零食成功緩解了僵持的氣氛,陳輕跟在大A後面,反思著這幾天她的所作所為。
「廢話,要是被你看到她還有機會做壞事嗎?」川天椒翻著白眼,高舉的手不客氣地朝她腦門上一敲。
「誰?」拍了下頭,她恍悟到坐地戶說的是邀請她參賽的同學,「說不上來不錯,不過是比之前好了不少了。」
「分手了。」想到大A終於結束了那段有些荒唐的戀愛,陳輕舒心地鬆了口氣。她是發自內心地慶幸朋友的迷途知返,也因而對夏東柘說的話感到意外和反感。
才擦到一半,門外有人敲門。她喊聲「進來」,便看見住對面的人興沖沖地跑進來,緊接著「哎呀」了一聲。
又一陣風過,空枝晃動,陳輕和夏東柘一前一後走在回寢室的路上。他的背影時明時暗,她的步子始終緩慢。她想不通夏東柘拒絕自己請求的理由。
「文件丟了,有些東西需要重新弄。」
陳輕想不通,一路迷迷瞪瞪地回了寢室,連和夏東柘在哪條路口分開的都沒注意。
「哦。」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她?」
「好。」陳輕輕輕地點頭。
「陳輕,怎麼了?」
「叫你來不是讓你說這個的,幫我想想怎麼辦?我和對面寢室的人說了,有些資料還沒弄好,再給我四天時間。」
一陣無語后,夏東柘徹底被陳輕打敗了,他無奈地說:「不吃飯也行,找個地方,我有話和你說。」
「出了什麼狀況?」
電梯門閉攏時,陳輕聽見杭舟虛弱而驚喜地叫了他一聲:「東柘,你來了。」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不知道自己做人做事的態度對不對。有時候想想,之前的我在別人眼裡是不是一直是個傻子?」
他喜歡看固執的、泛著傻氣,卻一直保持著一顆善良的心的陳輕。
氣溫下降,透明的雲綿延在天上,雲影落在枯黃的草間,留下行行暗影。目光好不容易收回來,陳輕忍不住發愁地捏了捏下巴:「唉,這下該怎麼辦呢?」
想起葉李的要求,她便開始頭疼,她不是真的有意爽約,她解釋了是因為自己暈倒了,夏東柘送她去了校醫室,所以沒去成,即便是這樣,葉李仍然不依不饒。
「頭疼吃點葯,寢室我還有痛經葯。」嗶哥嘿嘿笑著,沒辦法,最近寢室里氣壓低得嚇人,她只好人工製造些笑話。笑聲沒持續多久,便因為沒人回應而終止。
「孩子是誰的知道嗎?」被坐地戶家人的做派嚇到,陳輕愣在門口,甚至忘了身後擋著的大A。
「還是我打電話吧。」二者相比較,朝夕相處的夏東柘對他來說至少他已經習慣了,葉李不甘心地嘟囔著,跟著陳輕邊朝電梯走邊撥通了夏東柘的電話。
「像你和我這樣嗎?」陳輕眨眨眼,無辜的眼神瞬間堵回了夏東柘滑去嘴邊的那些說辭。
「陳輕啊,你可真行。」
被問話的大A突然停下腳,神情怪異地看著陳輕。
怨聲激起另一個人的怒意,陳輕嘟著嘴不說話,仍笨拙地舉起拳頭往前沖。
她曾經那麼喜歡的夏東柘怎麼會說這樣的話呢?
不得不說,大A變了,說的話很有道理。
「是是是,陳慢慢,咱們說歸說,不動手。」嗶哥連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也沒效果,她總算見識了陳輕的死心眼,無能為力的她只得回頭,「大A,還愣著幹嗎,來幫忙啊。」
去年建成的萬人體育場有著高高的觀景台,陳輕坐在最高的那階上,雙腿併攏,乖乖坐著。夏東柘斜眼看著她:「腿能並起來了?」
「回頭我把電腦加密。」大A賭氣似的說,她聲音不小,並沒避諱坐地戶。
「什麼聲?」陳輕問。
「不要她。」葉李斬釘截鐵地回答,這時候的他腦子裡反覆響著的一個聲音是:我哪敢招她啊?
「杭老師。」她訥訥地打招呼。
她不怕夏東柘對她的愛答不理,也不怕他罵她、凶她,可她受不了他這樣突然低了聲音問她——「你怎麼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
「陳輕,你追了我那麼久,我開始是沒答應,可不代表我眼瞎,看不清你是個什麼人。一份給朋友的筆記都做得跟印刷體似的,為了一個不是你主動參与的競賽熬通宵查資料,你會在最後關頭粗心到沒檢查?」
「媽媽。」
「陳輕,幾個月不見,人瘦了不少嘛!」
爸爸曾經告訴過她,善良地做人,無愧於心地做事,世界也會善待你。
沒有告別,陳輕便飛奔著離開了。
「『諱疾忌醫』,說的就是你。」川天椒啜著管子,咖啡色的液體在嘴角留下印子,被她說著話快速舔去,「你猜得到是誰做的,對吧?」
川天椒想揍人,管她是陳輕還是坐地戶,隨便揍誰。
「今晚體育館有舞會,我看那小子因為家裡的事正不開心,就問他要不要去玩玩。舞會需要舞伴,他想找你。」
「大A……」
「好。」勉強地笑了笑,陳輕低下了頭。除了緊張,川天椒不知道此刻的陳輕心裏還流淌著另外一種情緒。
為難地左右看看,她點頭說好。
是嗎?
扯了扯悻悻的大A和嗶哥,陳輕小聲說:「解釋也解釋過了,這件事就這麼算了,以後不要再說這件事了。」
你什麼意思,陳輕臉上挂彩,腦子發矇。
看著踉蹌一步的胖女生,老師搖著頭,出了門。
「我才知道,看人不能只用眼睛,要用心。我就是瞎眼了。」進去前,坐地戶說。
「不用!」嗶哥一臉「你瞧不起我」的樣子,拒絕著大A遞出的錢。
「我也不知道。」陳輕蹲下身子,費力地扶起杭舟。杭舟額頭上不停地滲著冷汗,雙臂抱緊還是止不住發抖,樣子可怕得幾乎讓陳輕失去了反應能力,幾秒鐘過後,終於找回聲音的陳輕一把拽起杭舟的胳膊,對身後的葉李大聲喊著:「葉李,你給夏東柘打電話。」
得到應允的陳輕開心地點點頭,她上前一步,大腦在片刻的空白后出現了報告里的第一頁。
他背影寬闊,與樹影交織的陽光糾纏在他的背上,突然有種讓人心平和下來的力量。
「那還要做這樣一個傻瓜嗎?」
「這就見鬼了。」嗶哥撓著頭髮說。
「你是說著玩的吧?」陳輕難以置信地問。
「這就是你發泄情緒的方法嗎?」他搖搖頭,「很沒勁。我不開心時就會找人打架,打架會嗎?」
「往哪兒躲呢?」大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夏東柘不悅地拎著陳輕走出樹叢。
如果說坐地戶的陷害讓她傷心,夏東柘對大A的指證則幾乎擊垮了她一部分信仰。
「陳慢慢,你的U盤除了在大A的電腦上用過,還在哪裡用過?」嗶哥又忍不住問。
聽見聲音,坐地戶抹了抹臉回頭:「是你啊?」
「東柘,你不是真喜歡上陳輕了吧,以前是我錯了,我以為我能做到老師那樣,可去了非洲我才發現不是,你開開門,我們談談好嗎?」
坐地戶的解釋過於精簡,讓人沒辦法繼續問下去。
杭舟的情緒似乎有些低落,並沒耐下心再和陳輕聊兩句,便道別離開了。
「她會有什麼不對勁?」原本想把她拉回來的葉李湊近一瞧,當即嚇了一跳,「她這是怎麼了?」
這個葉李,不通就再打啊,干著急的陳輕無奈分身乏術。
「陳慢慢,葉李一直等你到舞會開場後半小時呢。」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的大A幽幽地說。
喜歡一個人是件幸福的事,忘記那個人無異於把原本屬於身體的一部分寸寸剝離出體,看著自己鮮血淋漓卻依舊無能為力。
「……」
快到午飯時間,二食堂的人漸漸多起來,嘈雜的人聲襯得角落裡這一桌的氣氛越發微妙。
啊?陳輕勉強撐住賴在她身上的嗶哥,感覺一隻精瘦的手在她的下巴上來回划拉。
「是嗎?」
「大A也可以啊。」
「陳輕,你給我站住,你這話什麼意思!」幾步攔在準備離開的人前面,他氣鼓鼓地瞪著眼,「你以為除了你我沒其他朋友嗎?」
校園外的餐館里坐著兩三個食客,高低的談話聲被暗紅的卡位虛隔著,不需用力便聽得到周圍人的聲音。
陳輕撓撓頭,問:「我是不是有點反應過頭了?」
嗶哥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她本以為這次比賽她們的團隊就算不得第一,至少也會是個不錯的成績,誰想到到最後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來自家鄉的惦念讓陳輕鼻子發酸,她「嗯嗯」地點頭回話,看著已經打開文檔的夏東柘對著屏幕快速敲擊著鍵盤。
隨著「嘩」的一聲,坐地戶床前的帘子被拉開。一條細長的腿先一步從梯子上邁下來,坐地戶理了理蓬鬆的捲髮,慵懶地從梯子上走下來。
嗶哥搖搖頭:「我聽人說,老師問她,她死活不說,老師讓她墮胎她又死活不同意。除了承認懷孕,她一句話也沒說。」
手撐著地站起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理學學過嗎?她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想不通,突然改變的做事風格預示著可能的畸形心理產生……」
「大A,你真的……」
她們說她是做賊心虛,陳輕開始不信,可現在……
「噓!」葉李大力比畫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臉隨即湊近了陳輕。
她走得慢,他步子也跟著小下來。她停下腳步,他也乾脆停下不走了。
陳輕並沒因為比賽的失利而低頭,挺直著並不瘦削的脊背,她一路回了寢室。
「這裏可以嗎?」眼睛在周遭打量了一番,夏東柘點點頭,「可以,這邊人不多。」
陳輕試圖解釋,無奈坐地戶的聲音太高,而且她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陳輕怎樣的解釋在她看來都成了狡辯。
「不該打嗎?辛辛苦苦,連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才把你扶到這裏,你問我『是我嗎』,就是我!」
穿好,她走去窗前,正準備拉窗帘,突然看見窗外遠處的小操場上,一個人站在月色里,抓著手機,看樣子正強忍著不讓自己失聲痛哭。
「哎喲。」她揉著屁股,摔得真疼。
陳輕有些好笑,原來在男女接人待物的立場上,夏東柘也是不能免俗地有著男性的優越感。
對方的聲音隱含著怒意,讓陳輕止不住打了個寒戰,她終於睜開了眼。
已經好久沒有想起夏東柘了,她按了按眼角。
她想不通明明排好版的報告怎麼會和*圖*書莫名其妙少了後半段,最難整理的那部分去哪兒了呢?想想才打發走的同學,她為自己順嘴編出來的瞎話一陣臉紅。
聽到夏東柘的聲音,她鬆了口氣,重新靠回了床上。
走近門旁,果然如同坐地戶所說的那樣,陳輕找到了那張標明繳費時間的收據。
一道燈光沿窗照出來,落在一隻正不耐煩地點地的腳上。
「我沒開玩笑。」他搖搖頭,「我一直覺得你性格太悶,有了任何情緒都憋在心裏,這樣不好,哭出來比較好。」
慢慢地,周圍的人依次排隊進場,燈光照亮的室外變得越發空曠,杭舟抬起頭,終於發現了他們。
陳輕一愣,不明白坐地戶為什麼這麼說。
「陳輕,你很聰明。好吧,我承認我們見過面了。我在非洲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選擇回國,這段時間我想了許多,或許是我太天真,把自己想得太過偉大,現在我有些後悔,卻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嗶哥咬著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她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東西,低低地說聲「謝謝」。
「陳輕!」
「當然是了,要知道我到現在還對葉李余情未了,怎麼會傻帽一樣撮合你們呢?」大A笑著說。
「也可以罵人。」
「我想試試沒有PPT,我自己講解。」雖然這麼做很吃虧,但她想試試,她不想放棄。
「其實我很……」
說這些話時,夏東柘嘴裏也在喋喋不休著:「這個方案底子不錯,就是細節粗糙,尤其是第三部分……」
「叮」的一聲響,系統提示文件遭到破壞的灰色小窗嚇得她冷汗直流。
陳輕還在猶豫,葉李又說:「再說我也累了,也想放鬆放鬆,我自己去很尷尬,你陪我一起吧。」
剛點好的菜被陸續端上來,看著一桌的飯菜,她卻全無胃口。
伸手轉動門把手,她準備開門,沒想到門還沒打開,手就勢被葉李抓住了。
「家裡有事。」
「不會可以學,我也不會。」葉李興緻高漲。
「還差點兒。」
「我就買了兩瓶,要喝你們自己買去。」戒備地盯著嗶哥,葉李率先一步擰開了手裡的一瓶,猛灌一口。他不想承認自己口袋裡並沒多餘的錢再買飲料給大A她們。
「陳輕,如果你決定不再喜歡夏東柘了,你考慮過葉李嗎?我覺得你倆蠻配的。」
她是笨、是傻,卻信她的好朋友。
她何嘗不知道這件事最大的嫌疑者就是坐地戶呢?只是大家共同生活在一個寢室,撕破臉皮太過難看,她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因為她不覺得坐地戶是個十惡不赦的人,她不習慣對一個並不算壞的人表現得那麼咄咄逼人。
平復好情緒,陳輕把她回憶起的東西敲進電腦,再分給朋友們分頭去整理。
被大A嚴肅的語氣弄得莫名其妙,嗶哥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收了起來。「大A,你沒事吧,又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幹嗎兇巴巴地說話?」
她正百感交集,遠處傳來一個聲音,抬眼望去,夏東柘正風塵僕僕地朝她們跑來。
「夏東柘。」
陳輕被葉李一路拉著去了飯店,風掀起衣襟,獵獵作響。她喘著粗氣,直到走到門口。
「我過得不好!」
看著顯示屏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她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好好的文件怎麼少了一半。
再次面對這樣尷尬的局面,陳輕表現得比想象的要淡然許多。
「杭老師,你怎麼了?」
「陳輕,你是個好姑娘,加油生活。」杭舟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對了,東柘去找你,剛剛你們錯過了。」
如果錯誤真出在她身上,哪怕是她們的課題質量不過關,哪怕……
「我看你和對面寢室的同學現在處得不錯。」
「她那個男朋友呢?」
「夏東柘,你不能這樣!」
「我可沒說假話的習慣。」他側頭,一把扯住陳輕的衣角招手,「你坐下,仰頭說話有多累你知道嗎?」
「別叫我杭老師,我早辭職了。」眼睛在陳輕身後那排高高的書架上掃視一圈,杭舟微微一笑,「能和你談談嗎?」
「有時候。」
「啊?」葉李找她,怎麼是大A來叫她呢?
誰說太過美好的事情不會發生在她身上呢,如果這一切不是發生在她的想象中就好了。
台下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她知道剛剛的事情早通過大屏幕展示給台下,賽場的老師也趕到了台上,她被擠去了一旁,看著幾個背影和無數「土豆」在眼前晃來晃去。
「……」
「我沒有,我是真的忘了檢查U盤。」越來越小的聲音泄露了她不足的底氣。
「夏東柘。」
陳輕愣了一下,喊了聲:「杭老師。」
決賽前的四天,她同葉李「掰了」。
她還沒走幾步,風一般的腳步聲便自身後襲來。
寢室樓里,才敲了幾下門,門便開了。
望著門口一閃而過的人影,杭舟再也笑不出來了。
坐地戶無所謂地聳聳肩,「隨意,如果你覺得那麼做安全的話。」
「嗯,是激了,有點效果行嗎?」
揉揉眼睛,她正準備繼續報告,大A突然推門走了進來:「陳慢慢,葉李找你,在外面等你。」
「大A,你等等我!我東西多,跑不動。」嗶哥在後頭大喊。
「你也不會?我也不會,咱們和誰學呢?」陳輕搖著頭,不敢苟同。
至於等誰,答案不言而喻。
想想今天的確只吃了一頓飯,她點點頭,頭低得更低了。
「陳輕,我給你買的飲料你不喝嗎?果粒橙的!」葉李瞪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心會被這樣忽視。
「當然。」大A較勁地回答。
「我對天發誓,不是我敲暈的。」
「葉李,你來。」
肩膀一沉,陳輕側過頭,看到站到一旁臉上滿是不屑的大A。大A的手很快從她肩上收回去,改成抄手,「你該問她,為什麼那麼壞心眼,把別人辛辛苦苦做好的報告刪掉。」
「到底是怎麼弄的呢?」陳輕眨著眼,想起這個不得解的問題。
「輸了?」她問。
「我想繼續參賽。」
「好吧。」接受現實的陳輕肩上一使力,就勢把身體癱軟的杭舟朝他面前一送,「那你送杭老師下樓,電話我來打。」
她有些發愁,因為葉李還在為之前她舞會「爽約」的事而惱火。
系裡有調研課,忘記買課本的陳輕匆匆跑出來買課本。人才走進書店便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名字,她回頭,當看到來人是杭舟時她不免呼吸一滯。
「都怪我。」她自責地說。
「嗯。」
晴天,日光高遠稀薄,透過雲層照進狹長的走廊。安靜的上午,抹著臉上水珠的女生端著臉盆準備去水房洗睡衣,看到什麼的她突然停下腳步,碰了碰正舉高衣桿晾長裙的隔壁班的女生。被打斷的動作讓長裙濺起水花,濕了臉的同學生氣地轉身,準備大罵朋友一頓,卻在看清正從遠處走近的人時閉緊了嘴。
一陣風過,攀在枝頭的葉子搖搖欲墜,終於耐不住風力,墜在地上。白色帆布鞋從上而過,踏著發出一聲脆響。
「你的意思是,你不喜歡我了?」
如果真是大A做的,那小胖子這次要受的打擊可就不只是輸掉比賽那麼簡單了。
「陳慢慢,你就不能有點出息,非要在那一棵樹上弔死嗎?」
月末,原本準備貼在教務處的處分公告被一張更大的競賽宣傳海報取代了,湛藍色的海洋畫面波瀾壯闊,動感的線條一同帶離思緒,坐地戶被開除學籍的處分瞬息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隨後知道這件事的大A和嗶哥也同樣氣憤了。
任何一種「哪怕」和假設都好過現在這樣不明不白地輸掉。
想象一下那麼多人的努力全部因此付之一炬,那麼多人,那麼多天……
正想著,門外傳來「咚」的一聲。
「我知道。可你的寢室在那邊。」指著另一個方向,他說。
「半個月。」陳輕實話實說。
陳輕無語地望著葉李,被他眼中的堅持一點點動搖著,想起他家庭的變化,她最終只得妥協:「那好吧,幾點?」
「我一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和想象的那樣淡定,好像這個世界上沒你在乎的事一樣。現在我看到了,你也不過如此,甚至不如我,我最起碼活得真實,哪怕討人厭,你……都是裝的。」
一直覺得除了夏東柘,沒人會讓她心跳加速的陳輕默默吞了口口水。
體育館里樂聲響起,喧囂熱鬧的氣氛讓門外的幾人顯得格外孤寂。
可是大A這樣問了,她也只好認了。
「嗯,我這個哥哥比較專權。」夏東柘嘴角一彎,自顧自地繼續說,「我看見她上樓了,她知道葉李在樓上嗎?」
塑膠跑道上,八百米達標測試剛剛結束,幾個不達標的學生正氣喘吁吁地扯著老師求情,拿著本子做登記的老師頭都沒抬,順手指指遠處:「看看你們什麼體質條件,再看看人家,還好意思求情?回去練跑,下次上課測成績,最後一次機會,再不達標可就沒辦法了。」
「我沒心情不好啊,沒有沒有沒有,都說沒有了!好吧,有……」和一個心理學專家談話沒幾秒,他繳械投降,乖乖地說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得意的神情隨著陳輕落下的話音凝固在臉上,葉李先是覺得不可思議,緊接著便不知所措地拽住了陳輕:「你幹嗎?你別走,陳輕,你是不是也嫌我煩了,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你……」她張嘴看著坐地戶臉上的笑,竟覺得單從氣勢上講,她倒像極了做過虧心事的那個。
「你不能不這麼……」
觀望的態度讓人發愁,陳輕不得不又叫了一聲:「你來,杭老師有點不對勁。」
「他們說你突然跑出去了,去哪兒了?」
「真的喜歡一個人,是別人拿什麼同你交換你都不肯放棄的感情,什麼理想、事業,都比不上想和他天天在一起的想法強烈。他有才華,你就努力變得有才華,他平庸,你也甘願和他一同平庸,喜歡是發自內心地想和他在一起,不是你這樣想放棄就放棄,想找回就找回來的。」說得太多,陳輕索性把內心的想法一同說出來,「不能把生病時的脆弱當成喜歡的假象,喜歡不是備胎,更不是避難所,喜歡是會有心痛的感覺的,杭老師,你因為夏東柘的離開心痛過嗎?」
回憶過往種種,杭舟的心突然從最開始的高高在上直接摔在了地上。一直的自信在陳輕面前被戳穿至底,她的身體晃了晃,嘴角的笑容也不再那麼完美自如了。
進口草坪有著本地植被沒有的堅韌,即便現在的氣溫已經低到了一定程度,它們依舊蔥蘢。抓起一根攤在掌心,陳輕聽著手機里勻速響著的「嘟嘟」聲。
他似乎正把前所未有的耐性給予陳輕。
「找她又能怎麼樣?還是抓緊時間整理資料要緊。」
尷尬的局面眼看便要蔓延在整個寢室,嗶哥想起什麼,從桌上拿起幾張紙,跳起來遞給陳輕。
「嗯。」
為什麼對一個人好也成了不對,成了有惡意的,這個問題她實在想不通。
隔著枯黃的蔓草,葉李在窗外的小徑上上躥下跳:「陳輕,快出來。」
叫聲果然引起了對方的注意,陳輕停下腳,卻沒回頭:「葉李,我真的很謝謝你把我當朋友,可你該交些其他的朋友。」
「幹嗎?」他站住。
陳輕故意把步子放慢,她希望沒耐性的夏東柘會不耐煩,把她扔在這裏。
大A看著相視僵持的陳輕和坐地戶,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這兩個人間的波濤洶湧。
「所以,我算是在某種程度上給了你母愛嗎?」杭舟苦笑著,聲音漸低,「可是東柘,現在換作是我不甘心了。」
「不是堅持,是單純。」
「……資料也不見了。」
「寢室沒電了,是我後來去交的電費,收據在門后,你們可以看。」
「關大A什麼事?」抹抹眼淚,陳輕抬起頭。
或許真的從沒試過這樣演講,她說得異常流利,過程中台下幾次響起掌聲。
「你們的項目進展得順利嗎?」
「不知道。」葉李搖著頭,「肯定在搞什麼花樣,不用管她。陳輕,說說咱倆的事,剛剛……」
一片哀號聲里,體育老師動作利落地合起冊子,大步離開了那群讓他操心的學生。
「回來了?」坐地戶笑著說。
「一會兒我自己買點就是了。」想想沒做完的報告,她想拒絕。
她準備趁對方沒發現她悄悄溜走,冷不防大A的名字也被那兩人提及了。
「是嗎?」大A表情一僵,正準備說什麼,包里的電話突然響了。
沒有圖解,和圖書單憑一個人講說,對一場這樣大型的比賽而言,吃虧是肯定的,可除了這個,她別無他法。
「我是男的。」
陳輕張著嘴巴,想象不出那麼驕傲的杭老師有天會這樣說話。
「疼……」陳輕齜著牙,揉著腦門,手按住的那一塊地方越來越紅。
他指指遠處的樹林:「找個地方,讓你好好哭一場。」
或許除了一句「你沒事吧」,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合適現在這種場合的問候了。
那晚,陳輕輾轉反側,做了一夜的夢。
想起過往的經歷,夏東柘的拳頭便不自覺地握緊了。
「我不是……」
身子一晃,大A推開她,進了屋:「總之不是大款就是什麼不三不四的人,能是什麼好人?」
「等等!」她幾乎尖叫出聲,可是無濟於事,文件真的消失了。
「……」
他並沒看大A,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了遠處樹下的人。
「怎麼,想去和老師告狀,說我弄壞了你的文檔?去吧,我不在乎,又不是沒受過處罰,這次大不了是開除學籍。」她苦笑著,聲音隨之壓低,「反正沒人真在乎我的死活。」
「你也知道不可能,排除她們,是誰乾的還需要我說嗎?」
他竟然對那個肉肉的女生心動了。
「陳輕,你真的不難過嗎?」葉李拿著兩瓶礦泉水,小跑著回了座位,卻發現嗶哥和大A不知什麼時候也坐在了陳輕旁邊。
坐地戶坐在寢室里,低頭擺弄著手裡的衣服,太過平靜的神情彷彿方才聽到的事與她無關。
她心虛,怕挨罵。怕完她開始反思,幹嗎要怕呢?
或許,她和他註定沒有結果。
最初的喜歡便是源於這個不能輕言出口的秘密,不知不覺,她對他的喜歡越來越深。
「我不介意你說出去,你沒證據,沒人信你。」篤定她不能把自己怎麼樣的坐地戶冷笑著看著陳輕。
他準備和陳輕好好談談,可是這個打算隨著洞開的房門瞬間化為泡影了。
「是了,是她太自不量力了。」
夏東柘沒再說話,而是湊近,翻了下她的眼皮。
不是她矯情,只是不明不白的感情太讓人疲憊了。
「陳慢慢,你的體檢報告下來了,體重掉了六斤呢!」
今晚杭舟穿得並不多,一條款式簡單的白色布裙讓她本來就瘦削的身形顯得越發單薄,她沒發現有人在看她,除了偶爾看眼手錶外,其餘時間她都專心看著遠方。
「真是這樣嗎?」夏東柘輕「呵」一聲,「當初你說不再喜歡我就真的想和我一刀兩斷,我以為你不會自欺欺人的,這麼看來,你不是會,是不想。」
「不想再見我了?」目送著稍顯臃腫的背影進入樓道,夏東柘半晌才哼了一聲,「為你好你還不領情,有天你吃虧了就知道我說的是好話了。」
「說什麼呢?」徹底收住哭聲,陳輕忍不住把之前坐地戶的那番話說出來告訴夏東柘。
「他才不會。」陳輕咬著唇否認。
「咚咚咚。」
「你不是故意的?」大A才不信她講的,步子緊跟著又逼近了些,「說說怎麼個不故意法?我什麼性格你清楚,說得通,什麼事沒有,說不通……」兩聲冷笑后,大A握緊了拳頭,「那可是陳慢慢忙活了兩個月的東西。」
其實真的沒有很久,從她走再到她回來,還沒有半年呢。
「你不是才和杭老師吃過飯嗎?」
「渴了喝我的吧。」陳輕大方地打開自己那瓶。
「什麼意思?」
算了,收起思緒,她不想去想這些事,畢竟都與她無關。
「我想做些修改,還沒修改好,咱們屋就停電了,文件沒來得及保存。」攤著手,坐地戶一臉她是無心的樣子。
陳輕愣愣地看著夏東柘,以為他在開玩笑。
「那怎麼瘦了,據我所知,你的體重可是頑固得很。」
忙著趕報告的三天,也是坐地戶沒在寢室出現的兩天。
「瞧我幹嗎?哭吧。大不了我轉過去,不看。」說完,他真依言轉過身去。
「如果我說,你比賽的失利與我有關,你也覺得值得?」
「罵人也不會?」他又搖了搖頭,「那隻剩下大哭一場了。」說著,他拉著陳輕起身,「走。」
陳輕的提議換來一陣沉默,似乎沒人贊同她。
「我送你回去吧。」日光直直地從頭頂襲來,照得他髮絲泛光,杭舟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喜歡病房的味道,找個地方,吃了飯再回吧。」
或許,真如同同學們說的那樣,她是夏東柘失戀失意時的一塊倒計時,現在真的女主角回來了,她就沒了存在的必要了吧。
「才超十幾元而已。」
恐怕再沒什麼比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幾人相互防範戒備來得讓人痛苦了。
「原來你哭的時候樣子這麼難看。」
「幹什麼?」
杭舟和坐地戶,兩個人算得上陳輕現在最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人了。
「跳舞啊……」陳輕為難地蹙緊眉,「可是我不會哎……」
「她家裡知道了,嫌她丟人,連學校都沒來一趟。」嗶哥不無惋惜地合起書,封皮上手術刀的造型在暈黃的燈光下彷彿發著森然寒光。
「我沒看見是誰做的。」陳輕一臉茫然地說。
「我說話刻薄?哪裡刻薄?哪裡刻薄!好吧,有點刻薄……」
這是怎麼了,她不是一直很堅強嗎?怎麼就不開心了呢?
「陳輕,如果你發現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你會怎樣?」
「你找我就是為了說我胖嗎?夏東柘。」
「沒事,以前參加演講比賽我媽就告訴我,把台下的人都當成土豆人就不緊張了。一會兒你上台,把我們都當成土豆你就不會緊張了。」
門關上的瞬間,倔強上揚的嘴角終於還是垮了下來,大A背倚著床脊,頭無力地垂下去。
「……」
陳輕也在想這個問題,不過比起這個問題,讓她內疚的是,因為她,毀了這幾個月的成果。
已經走到門口了,她又回頭問:「坐地戶,你和我們一起去嗎?」
場面一度失控。
或許老天還尚存一絲憐憫吧,並不輕易把人逼去絕境,至少對坐地戶是如此。
心滿意足的葉李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女生寢室,他美滋滋地想:這算是約會嗎?不知道夏東柘看到陳輕和他在一起,臉色還會好看嗎?
「老師……」終於,她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陳輕嘿嘿笑了兩聲,問:「你的資料弄好了?」
「夏東柘,我知道我活得傻,可不是每個人都活得像你們那麼複雜,大A是我的朋友,我最好的朋友,如果對最好的朋友都要防備,我做不到。」
陳輕默不作聲,誠實地點點頭。
「幹嗎?」她起身,走去窗前。
距離決賽還有兩天時間,她聽到了這麼久以來有關夏東柘的第一個消息,杭舟在非洲似乎得了什麼病,目前在接受治療,他陪著她。
「好巧啊。」說是巧,杭舟臉上卻沒有一絲好巧的神情。目光越過葉李,她同後面的陳輕說了句,「陳輕,好久不見了。」
「你的比賽出現那種狀況,你沒想過原因嗎?」
雖然和陳輕的對話很簡短,但這足以讓杭舟重新審視陳輕這個人。
「真的。」說出這些話好像卸下了一個壓在心裏太久的包袱,陳輕終於鬆了一口氣。她也不知道之前那麼長的時間她不說,為什麼會選擇在這個時間說,或許她真的累了吧。
門關上的瞬間,來自門外的談論聲彷彿從無到有,突然迸發出來了。
「看我幹嗎,哭又不哭,總要說說心事吧,不怕憋在心裏越憋越胖嗎?」
出了走廊,她才發現剛剛是在校醫室,自始至終沒出現的校醫讓她一陣不自在,天知道夏東柘怎麼佔了人家的地盤照顧她的。
他聲音越說越大,一直蓋過了陳輕,直到陳輕可憐巴巴地說出那句「求你了」,他終於撐不下去,閉了嘴。
「她沒事,她月末的話費有多餘的,剛好我也想你了,就利用了下她的話費。是,她過得挺好的,嗯,我也挺好,阿姨,你也好好照顧自己……」
「怕我笑話你?放心,陳輕,我一直就瞧不上你。」
找我?陳輕指指鼻頭,有些愣神。
「當我就非你不可嗎?再嘚瑟小心我削你!」大A揮著拳頭。
陳輕的步伐越來越慢,最終停在了食堂前的操場上。
「她剛剛在等人。」手執起桌上的玻璃杯,大A的臉隱在橙黃色的飲料后,聲音同臉一起扭曲成一道道波紋,「我覺得她十有八九是在等夏東柘。」
杭舟搖搖頭:「那不一樣,以前我治病救人,現在是別人治我,心境不同。」
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大A別開頭,說:「那是我以前想不通,有許多辦法比發火打架更實際有效。」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之前明明做夢都想你別再纏著我的。」伸出的手輕輕放在她頭頂,夏東柘正準備說什麼,寢室的門突然從外被推開了,他抬頭,看到門口站著的目瞪口呆的大A和嗶哥。
「不是她弄壞你的U盤的嗎?」
「嗯?」
「或許她就不該參加那種比賽,輸了註定贏來更多嘲弄。」
這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會沒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U盤真有問題,展示PPT的電腦竟然開始出現了自刪文件的現象。
她的小組得了第一名,人人都不再說她是那個其貌不揚的胖女生,人人都朝她豎起了拇指。
她的樣子怵人,坐地戶不免心中一凜,只能用更大的笑容掩飾內心的懼意:「陳輕,有時候你也沒我想的那麼傻。」
「葉李,我從來沒那麼想過,可是……」她真不知道該怎麼和葉李形容她的想法和感受。
可是夏東柘並沒有。
沒再糾結稱呼的問題,杭舟仔細端詳起了陳輕:「東柘他拒絕了我,他說他喜歡你。我想問問是真的嗎?」
食堂前早聚滿了人,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眼睛都在看著正打架的胖女生,她動作笨拙,被人連掀了幾個跟頭還是不肯罷休,依舊站起來繼續撕扯。
「我不給他打!」葉李拒絕得果斷,他才不想給夏東柘打電話呢。
沒人理她。
陳輕覺得她的腦子開始不夠用了,才幾個月的時間,杭舟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呢?
「你寢室在那邊。」指著一個方向,她說。
握著那張小小的紙條,陳輕釋然了:「解釋清楚就好,不過,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坐地戶。」
陳輕不明白坐地戶怎麼說變就變了,她不是很堅持要孩子嗎?
「弄好了,我專程過來和你匯總的。」
「別可是了,我是看他突然多了個爸外加一個哥有點可憐才提議的,我對他早沒意思了。你快去吧,他那個急脾氣,等得不耐煩又要暴躁了。」
「看吧看吧,凶成這樣誰敢要?」話音才落,他一把拉過陳輕擋在床前,「陳輕,保護我,要出人命了!」
「東柘,你們一直說我堅強,可事實你也看到了,所以能不能給我些空間,我現在處在『失戀』期呢。」
從椅子上拿了件外套,她披上,出了門。
走到門口,他看了眼飛奔跑近的人,忍不住喊了一聲:「體重減下來前還是慢跑好,這麼跑,膝蓋不想要了?」
收住腳步,她回過頭呵斥:「你們為什麼要說是大A做的?你們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事,學校的老師安排了手術,明天我去做。」
身後依稀傳來嗶哥的質問聲,換作以前,她肯定要回去勸和的,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不想管也不想摻和,因為就在剛剛,她的某些人生觀被顛覆了。
同系的兩個女生抱著飯盒從食堂出來,站在不遠的地方聊天等人。最初陳輕沒留意她們在談些什麼,直到自己的名字從她們口中飄了出來。
「有點兒。」
陳輕無言以對,只是低頭看著地面。
「她家境不錯,眼界高,很不容易看上誰的。」
似旋風平地而起,車輪甚至還沒駛入正門,大半個校園便早已傳開了陳輕未戰而敗的消息。
所以,在這個傍晚,當她抱著裝衣服的籃子從浴室回寢室時,看到等在樓外的杭舟,人還是有些意外的。
「葉李,你別點了行嗎?才到時間。」目光從手錶上收回,大A抿唇看著葉李。
夏東柘的話嚇了陳輕一跳,吞口口水,她低下頭:「你這算是安慰嗎?」
「阿姨,是我,夏東柘。」
坐地戶搖搖頭:「我不去了。」
「夏東柘,我知道你過得好,你一直在俯視我,以前是我傻,以為我不在乎,可我現在不想再被你們當成傻瓜了,因為我也在乎。」
「好好的怎麼會中毒呢?」嗶哥小聲嘀咕著。
「你想https://m•hetubook•com•com幹嗎啊?」陳輕大叫。
「我的還差點兒,不過也快了。」
鼓勁似的握緊了拳頭,她站直身體,走去電腦前。
月亮漸漸橫在樹梢間,月光落在休息室的白色窗帘上,層疊成詭異的影像。
「嗯。」等就等吧,和她也沒關係,陳輕心想。她低著頭,想問大A究竟點了什麼菜,沒想到大A下面的話讓她出乎意外。
「是你?」
本以為會有的否認並沒發生,坐地戶淡定地點點頭:「是我弄的。」
「嗯。」陳輕點頭。
落日金黃,照在相對而立的兩人身上,一種不和諧的情愫正流淌在那兩人之間。陳輕想不出為什麼,不過她感覺得到,在非洲的這段時間,杭舟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以至於讓她改變了之前的某種想法。
「你們以後別再鬧彆扭了,做不了情侶,做朋友不是一樣的嗎?」她走過去,挽起大A的胳膊搖著。
他太過明顯的差別待遇讓陳輕不舒服地皺起了眉:「嗶哥,咱們回寢室,剛好商量下決賽陳述最後的部分。」
「我覺得本地外地的概念都是自己框定出來的,她們其實也蠻好相處的。」
離寢室樓還有段距離,隔著一叢沒了葉子的灌木,陳輕遠遠看見正門前的夏東柘。
她也在等人。
被兩人拉來扯去的陳輕突然就忘了剛剛的不快,因為大A和葉李終於和好了。
抬起頭的陳輕眼看著夏東柘,黑漆漆的眸子像剔透的瑪瑙,在他眼前停了不過幾秒,他喉結便忍不住一滾,頭隨即別去一旁。
當他得知小胖子的比賽出了問題,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小胖子一定自責死了」,他做的第二個動作就是飛奔出來找她。
「陳慢慢,你住手。」終於,走到她們中的大A拉住了陳輕,「不要再打了,為我不值得。」
他已經沒什麼朋友了,何況沒長大算起來不是什麼錯。
淡淡的聲音帶著莫名的味道,陳輕回頭,發現坐地戶在發獃。
何況理由太過牽強可笑。
「拉擋箭牌也沒用,我今天就要收拾你!」
「比賽用的U盤中毒和你有關嗎?」
他也是慢慢體會出,小胖子也有尊嚴,也愛面子,也會不堅強。
門口的聲音引起陳輕的注意,她抬起頭,手隨之抓緊了身下的床單。看著消失幾天的「坐地戶」,她嘴巴猶豫著開開合合:「是你嗎?」
靠窗的卡位里,大A正看著窗外,隨著陳輕進門,她的目光一同收了回來。
怎麼會這樣呢?
亂七八糟的夢境混亂可怕,等她出了一身冷汗起身時,窗外月色正好。
某日,疲憊的夏東柘去單位上班,同時見他這樣便問他究竟做了什麼。夏:「做飯、洗衣、刷碗、打掃了整個房間。」同事:「陳輕怎麼忍心讓你做這麼多?」夏東柘搖搖頭:「她做的比我還多。」同事:「都做什麼了?」夏:「她指揮我做這些。」同事:「……」
「幹嗎啊?」狐疑地擺弄著腳,被叫的人遲遲沒挪動步子。
「回吧。」
陳輕是個認死理的人,好比當初她想追夏東柘就一門心思去追,好比現在打算放下,便真的做到不去想不去看。
陳輕不覺得自己倔,她只是覺得夏東柘太不尊重她的朋友,把她的朋友想得太壞了。這想法一直持續到她走上樓,看到相處彆扭的大A和葉李,心情這才微微轉好。
她正等著坐地戶的下文,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聒噪的喊聲。
「瘦了幾斤?基數那麼大,瘦了也看不出來有什麼差別。」
她磨蹭的樣子讓人生氣,耐不住性子的夏東柘跨步上前,在她面前站定,手就勢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拍了一下,「幹嗎呢?我是老虎嗎?還是你那麼沒決心和我劃清界限?」
杭舟的苦笑讓人摸不透她是真的在意,還是另有其他,不過夏東柘的確因此閉了嘴。
「說什麼喪氣話,我們明明更優秀好不好,何況還有你家夏老師幫忙操刀,我們穩贏的,大A,你說是不是?」
每每這麼一想,陳輕就不忍心疏遠葉李了。
「唉……」她嘆了口氣,大A忘記拉窗帘了。
「嗶哥,你們放開我,我要告訴她們,不能這麼說大A。」陳輕喘著粗氣說。
唉。
「哪裡不好了?」眼睛死死盯著小胖子,夏東柘回憶著當初她拚命追自己時的情形,不知怎麼,心裏很不是滋味,抿了抿嘴唇,他指指身上的口袋,「我身上忘帶錢了,你請我吃頓飯吧。」
大A是她的好朋友,重要的是大A喜歡過葉李。
「我已經好了,不用你送我。」
自嘲地笑了笑,她聽見主持人念出了她的名字。
「啊?」陳輕這才想起她忘了葉李。
「和你媽說了也未必好多少。」
看著談笑自若,好像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的坐地戶,愣神片刻的陳輕終於回過神,卻不知道應該做怎樣的反應。
「知道陳輕忙了兩個月,可不止她一個人在忙,你和嗶哥哪一個沒幫忙?別忘了,我也幫著弄了些東西,雖然不多。我不是傻子,我也想得獎。」
「夏東柘,你怎麼在這兒?」
「為你才值得!」
陳輕的確向責任老師提出了獨立演講,可還沒獲准,新的狀況便緊隨其後地發生了。
一陣忙音后,他舉著手裡的電話:「我打了,沒通。」
陳輕的確跑累了,索性聽話地放慢了速度。
度過了地獄的三天。
他知道自己的困境,別人卻不知道,嗶哥撇著嘴嘟囔:「小氣。」
「坐地戶,有件事想問問你。」內心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搏鬥,陳輕邁步進了房間。半開的門板隔著兩個人,陳輕看著坐地戶,「之前電腦里的報告突然少了將近一半的內容,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那……好吧。」
一副直逼真相的態度讓人頓失了底氣,她眨眨眼,蔫頭耷腦地悶聲開口:「報告出了問題,這幾天在忙著補救,睡得少了點,可能是累的。」
「哎呀,如果你想見杭舟那個瘋婆子那你就開門,我才不管你呢!」情緒讓他不自覺地拔高了音量。
「什麼東西,我找她去。」嗶哥最先跳出來,這次比賽嗶哥出力不少,她的氣憤可想而知。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杭舟離開了。
只有等她摔跟頭時他再出場吧。唉,想想胖丫頭走時的樣子,他撇撇嘴:「沒想到,還挺倔。」
陳輕苦笑一聲,說:「杭老師,他寢室就在那邊,而且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會不接你電話的。」
他力氣大,不溫柔的動作揪得陳輕眼皮疼,陳輕揉了揉,「哦」了一聲,下了床。
幾天沒回寢室的坐地戶站在屋裡看著他們。
「就你現在這樣,保持下去,別變。」用命令的口吻說出這句話,他拍拍褲子起身。
她側頭看著玻璃上那個模糊的身影,想著清早發生的趣事。
「你這個月生活費還有多少?」大A推開頓時僵住的手,就勢遞出了錢,「過幾天借也是借,不如提前借給你。」
「激將法……」低著頭,她嘟囔。
「什麼?」
唉……他發愁地托著下巴,恰巧在這時,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看了眼號碼,隨即按下了接聽鍵。
記不起夏東柘是怎麼離開寢室,走前又是怎麼解釋的,或者根本沒解釋,陳輕愣神了片刻,低下了頭,解釋道:「我暈倒了,他送我去校醫院的。」
風乾燥和緩,草絲般滑過臉頰,她終於跑不動了,停下來坐在了操場中間的一塊草坪上。
再有幾分鐘,就要輪到她上場了,可是夏東柘沒來。
「說什麼呢你?大A!」像是在聽一場天方夜譚,陳輕不敢確信這話是大A說的。
他來回踱著步子,罔顧周圍不間斷的好奇的目光。
「對不起嘛,葉李,我錯了。」陳輕也道歉了許久。
她站在門外的台階上,沒回頭,只說:「那我回寢室了。」
陳輕說的是她的真實所想。
「走吧。」
他得意地想著,不免對即將而來的舞會多了絲期待。
開始有些愣怔的大A慢慢反應出聽到的話,也更快速地朝學校跑去。
心裏的一番情緒被夏東柘的話一點點打散,原本偽裝起來的堅強也一點點崩塌,陳輕身上張牙舞爪的芒刺收起,她抱膝坐著,聲音有些哽咽:「夏東柘,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傻?」
性情所致,她喜歡對他凶,卻不肯輕言喜歡。
陳輕從沒想過她會有這樣一天,站在一個有那麼多人出席的大型會場里,自己作為主講人,代表自己的團隊參与一場比賽。
接了同學遞來的光碟,陳輕將毛巾繞在了脖子上。空下來的手放在滑鼠上,她點了下桌上的文檔,隨即「咦」了一聲。
「或許我真的還不清楚我對東柘的感情吧。」在一個真活得明白的人面前,想裝糊塗都是沒機會的。

番外小劇場:

夏東柘也摔了,姿勢並不比她好看多少,差別只是比她少了些狼狽而已。
嗶哥曾說,像葉李這樣沒長大的少爺,沒經歷過挫折永遠會以為太陽是圍著他轉的。陳輕贊同嗶哥這種說法,卻不想因此不理他。
心情太過愉悅,幾乎讓人忘記寢室的另一個成員正遭遇著一個不小的麻煩,直到陳輕和大A手挽手回了寢室,看到孤零零一個人倚著方凳在燈下看書的嗶哥,她們這才發現,坐地戶還沒回來。
「什麼意思?」陳輕抬起頭,直視夏東柘的眼睛充滿了審慎和警惕。
距離決賽還有一天,她一夜沒睡,說不清為什麼。
「沒有。」
「就知道。」似早有所料,似疼惜,夏東柘嘆了一聲氣,身子一矮,竟席地坐下了。
聽到大A的名字,另一個和陳輕打架的女生整理著頭髮,嘴裏喊著:「又不是我第一個說的,大家都在傳是她做的,你這個瘋子幹嗎來打我!」
「謝謝你,杭舟。」不是她的歸來,或許他還會一直以為自己的感情在遠方牽絆。
正失望著,夏東柘又開了口:「我也沒有不領你的情,如果我真的不領你的情,今天就不會來和你說這些了。對朋友,不是全心全意地付出就能收穫最大的友誼,人都有嫉妒心,誰都會不平衡,一件你不在意的東西或事在某個時候就會引起朋友的情緒,我沒覺得你真誠地對待周圍的人不對,只是付出太多,有時候真的是適得其反,會受傷。」
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再回頭,發現夏東柘還在後面。
「……你,你真的這麼覺得?」
「陳輕,你真的很聰明。」摸了摸陳輕的頭髮,杭舟感嘆道,「難怪東柘會對你動心。」
她坦白的樣子讓川天椒無言以對,川天椒嘆了口氣,說:「能怎麼辦?好在是你弄過一遍的東西,資料是現成的,重新弄一下不難。」
「四天?你弄那個東西花了多久時間?」
「是什麼?」喉結又打了次滾,陳輕似乎忘記了就在剛剛她還情緒不穩。
「老師,找我有事嗎?」
「單純吧。」
「幹嗎?當然是吃飯了!傻子,都幾點了,你不餓嗎?」
「唉……」她又嘆了一聲。
「陳輕,你也別總那麼老好人了,就算你現在去看她,按她的性格,會領情嗎?」手裡的書本重重朝桌上一摔,大A白了陳輕一眼。
「知道了,媽……」心情頗為複雜地掛了電話,陳輕想了想,拉著椅子坐去了夏東柘旁邊。
還在發愣的陳輕就勢蹲在了地上,她忐忑地看著夏東柘,不知道他要對自己說什麼。
盯著傻眼的陳輕,夏東柘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說的是嫉妒。」
他明明不喜歡自己的,他明明不是個喜歡牽扯不清的人,幹嗎要那麼說?
「我都瘦了。」
走出幾步,她回頭髮現本該分道揚鑣的夏東柘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夏東柘……」
「你的意思是……」
「我!」大A的臉白一陣紅一陣,終於泄氣地擺擺手,「算了,你的事我操什麼心啊,回家,餓死了,要吃零食。」
「飯也沒好好吃吧?」
瘦了嗎?她怎麼沒覺得呢?
「輕了幾斤還是胖。」夏東柘嘟囔著,摘掉褲腿上落的一片黃葉。
所有的情緒還沒來得及傾倒,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便一把奪過了電話。看著那張旁若無人,絲毫不覺得他的舉止過分的帥氣臉龐,陳輕心底像打翻了五味瓶,怎麼心情不好都不能讓她正正經經不好一次呢?
大A怎麼會開這種玩笑呢?
「說不准她一會兒就會給你來電話。」話音才落,桌上的電話便「叮咚」響了起來。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陳輕認命地接受了現實。
她回頭看眼葉李,原本握緊門把手的手慢慢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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