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3 我喜歡我假裝看向別處時,你看我的眼神
這一小刻的溫柔,大概就是無數人克服醫患關係排除萬難也要前赴後繼的理由吧。
陸北梔聞言瞳孔驟然張開,四肢百骸一陣冰涼。
半晌過後,蔣依依突然呻|吟著張口,眼角有淚滑落:「我可以牽一下你的手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蔣依依!」蔣母見女兒越說越離譜,連忙開口制止。
陳楠一拍大腿,連叫兩聲說:「能從你嘴裏聽到這兩個字可不容易。」他呵呵笑著,小聲試探宋聿修,「新來的妹子有男朋友嗎?」
傅司南將車停在路邊,耐心地問:「說說吧?」
真是難熬。
陸北梔打好飯菜,找了個空位坐下,看了看沈霽初的飯盤裡,基本沒什麼菜,詫異道:「你吃這麼少啊?」
女生抬頭看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沈霽初猶豫:「你可以嗎?」
「你知道她的病情?」
手機微信里,宋聿修私發了一條消息:「你今天表現得不錯。」
「對不起,早上送孩子上學耽擱了。」遲到的兩人面紅耳赤地道歉。
陸北梔無意間撞上他的視線,她從未見過哪個人的目光如此直指人心,彷彿能將一個人看穿一般。
「好吵。」他的眼睛里聚攏了細細碎碎的光線,隨著他起身的動作逐漸消失。
陽光從窗戶外落進來,宋聿修抬起頭,看見正對著他的方向,女生露出的半張臉,雖然只有一點輪廓,但他還是清楚地認出了是誰。
陸北梔蹲下身,撿起那張薄毯,抖掉灰塵,重新替他蓋上。不知道是不是攪擾了男生的好夢,他面容突然有些扭曲,似在夢境中掙扎,不自覺伸手扼住她纖細的手腕,僅一發力,便將她帶入他的懷中。
陸北梔將手腕掙脫出來,直起身。
「帶她去醫院食堂吃飯。」宋聿修一指身後的值班室。
陸北梔的腦袋像被掏空,暈暈乎乎。
「不管有沒有,小朋友,咱們今天要去化療了。」陸北梔將推車推過去,示意她過來。
「A市周邊有個地區突發火災,消防員已經過去了,急診科要出外勤。」宋聿修掛斷電話快速跟陸北梔解釋了事情經過。
「小學妹,又見面了啊。」沈霽初笑著打招呼,「昨天我有事請假了,沒來接待你,不會怪罪吧?」
陸北梔將手肘抵在車窗上,右手支著下巴,神情鬱悶:「哥,你當初追方燦燦為什麼沒有成功?」
陸北梔盯著他上下翻動的喉結,心裏突然感嘆,好性感啊。
她感覺自己彷彿就要飛起來。
她曾聽傅司南抱怨過余安醫院的食堂有多難吃,本來抱著觀望的態度,結果去看了一圈,菜譜比她想象中還要豐富許多,而且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初步懷疑是急性白血病,等做完檢查,我會請血液科的醫師過來一起會診,目前情況不容樂觀,家屬還需要做最壞的打算。」
更衣室里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清。
「你敢?」
「對不起。」
陸北梔環顧四周,確保宋聿修沒在,這才湊過去小聲說:「為了過宋師兄這一關,我可不得有備而來。」
「宋師兄。」她喊。
陸北梔回到辦公室,托沈霽初幫忙帶回來的飲料還在桌上,她將它偷偷塞進了宋聿修的抽屜后,才走去走廊對門的更衣室換衣服。
「媽媽,我想喝點水。」蔣依依不願讓媽媽難過,故意將媽媽支開。一直到媽媽離開病房,她才痛苦地叫出聲來。
陸北梔顧不得道謝,因為此時病人的血壓已經降低到50,處於休克狀態。
掛斷電話之後,陸北梔愣了一會兒。
一分鐘。
她平靜了近二十年的心,就在此刻,全數丟盔卸甲。
近水樓台先得月什麼的……原來她無意間做的決定心機有這麼深?
宋聿修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下不為例。」
陸北梔忍不住側身避開了些。
蔣依依見狀,往媽媽懷裡撲,看樣子有些抗拒。蔣母有些為難地看了陸北梔一眼。陸北梔笑了笑,悄聲跟蔣依依說:「你是不是喜歡櫻桃小丸子?」
陸北梔將蔣依依的檢查報告看完,抬頭正見沈霽初站在窗外沖她說了句話,因為隔著一扇門,只能勉強讀懂他的口型。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二點半,於是合上資料,伸了個懶腰後走出去。
宋聿修擰開礦泉水瓶蓋,掀了掀眼皮,掃了眼裡面女生因為快速跑動而晃蕩的馬尾,淡聲回道:「還行。」
「你想幹嗎?」
兩分鐘。
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突然睜開,兩人四目相對,均是一陣怔忡。
「噢。」陸北梔轉手將飲料塞到沈霽初手裡,囑託他幫忙送到自己辦公桌上,隨後跟著宋聿修跑了出去。
「我怎麼覺得這麼奇怪呢?」未萊托著腮,語氣里全是質問,「我北梔小妞十九年沒對任何男士動過心,別說我了,就連褚序跟你介紹對象都不下十個了,和_圖_書你每次都敷衍了事,可自從遇到宋師兄,你事事關心不說,還背著我們偷跑去余安實習,你不打算出國留學了?」
沈霽初一臉莫名,心裏思忖,完了,又一個祖國花朵在宋聿修的摧殘下精神出問題了。
……
宋聿修頓了頓說:「平均只有三個月的生存期。」
「帶上裝備跟我走。」他留下一句話,快速向外面走去。
「你喜歡她?」
「你又是連軸轉?」陳楠拍了拍宋聿修的肩膀,一臉不可思議,「工作狂,你這樣要還能找到女朋友,我跟你姓。」
沒想到小丫頭一句「可你長得比我也高不了多少」,噎得陸北梔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想學習一下。」她解釋。
沈霽初警惕道:「我看你這個臉色,感覺沒有好事。」
陳楠哂笑道:「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幫崽子好奇嘛,醫院就這麼點大,簡直要成單身漢聚集地了,難得來個漂亮的,他們都抻著脖子一擁而上,只看誰做這個領頭羊。」
沈霽初哈哈大笑:「加油啊,看好你。」
女朋友……
她側過身,站到一邊。
磨人……
轟隆一聲,惹得病房裡所有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沈霽初抻著脖子往裡看,大概明白了幾分,笑嘻嘻地說:「你手下的實習生,怎麼不自己帶?」
陸北梔蹲下身,擦掉蔣依依額頭上的汗,溫聲道:「依依,你今天格外乖。」
陸北梔小聲道:「沒事。情況是這樣的,昨天依依被送進來我們做了個初步的篩查,發現她的白細胞降得很低,今天得給她全身做一個精密檢查,我這邊會安排護士過去。」
午飯原本打算吃個麵包將就下,結果被沈霽初催到醫院食堂。
陸北梔張了張嘴,想要說我能處理,但見他已被其他患者叫去,於是垂眸離開了病房。
有麻醉醫生從裏面走出來,似在跟他說話,從斷斷續續的話語中,大概能猜到是在聊手術過程中病人的狀態之類的話題。
哪承想她躲在值班室的小角落裡,將病例研究了個遍,因為過於專註,連他進去也沒發現。宋聿修這會兒也懶得再去病區了,倚靠在牆邊,盯著這個嬌小的女生。
見到陸北梔如此丟臉,蔣依依的火氣頓時去了大半,幸災樂禍道:「笨手笨腳的,你真的是醫生嗎?」
「蔣依依,十二歲,疑似急性白血病患者……」還好,昨天晚上她就將近期送來的主要患者的病例背到爛熟於心。
更衣室的門大開著,一位醫生領著幾位病人家屬站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滿臉詫異地看著她,而在他們的身側站著的不是宋聿修又是誰呢,他的後面還有幾個小護士。
宋聿修斜了他一眼,警告道:「少把手往我這邊伸。」
「別小看我,外科縫合這門課我可拿到了滿分。」說完,她接過沈霽初手裡的鑷子,微笑著對病人說,「等下會有一點點疼,不過可以忍受,你不要亂動,否則縫得不好看,會留下疤痕的。」
他沒有耐心再照顧她的情緒,轉身離開了值班室,路上正遇到沈霽初,沖他招了招手。
沈霽初看了心想,小姑娘唬人可比自己強不少。
「你先管好自己再說吧,什麼時候把嫂子追到手,再在我這兒當軍師。」
陸北梔小跑著跟在他身後。
「就算是,有什麼不可以嗎?」他長腿一伸,答得有些隨意。
蔣依依見母親真的生氣了,這才低頭扒拉了幾口飯,之後被護士帶走。
陸北梔低聲回道:「這兩者又不衝突。」
「下次吃飯的時候注意點。」
陸北梔連忙搖頭,正色道:「宋師兄一直都是這樣嗎?喜怒不形於色。」
她單手褪了肉色絲|襪,見更衣室沒人,笑著扭動著脖子,結果一時得意忘形,對著鏡子又唱又跳。她覺得還是不過癮,學著孫悟空抓耳撓腮的動作,一邊比畫,嘴裏還在念:「獃子,師父呢?」
蔣依依翻了個白眼,臉上多了些不自在的神色,背過身去不看她了,嘴裏嘀咕著:「哪有。」
「我已經吃過飯了。」沈霽初抗議。
沈霽初搖頭,語氣有點感傷:「去世了。」沒過一會兒,又補充道,「但不是因為血癌,是自殺。因為化療而引起了精神抑鬱,但孩子隱藏得很好,誰都沒有發現,去世之前給阿修打了一通電話,他跟外校的人打了一架進了公安局,沒有接到。」
「我還有手術要做。」他仰頭喝了口水。
陸北梔蹲下身,凝神去看。
終於,斷斷續續有人來了。沈霽初也在急診科,昨天沒見過。
聽到腳步聲,她的心臟幾乎快要衝破胸腔。
她以最快的速度溝通好手術室,截肢手術耗時比較長,在這期間會有其他病人送過來,而光靠沈霽初一個人,根本不夠。
宋聿修哼哼兩聲,沒有答話。
「好事。」她守口如瓶。
陸北https://m.hetubook.com.com梔扒著走廊的牆壁偷偷看他,這個男生背上生著雙翅,眼裡帶著光芒。
第二日,陸北梔頂著兩隻熊貓眼去上班,查房的時候遇到蔣依依,小丫頭站在四人間的病房裡大聲嚷嚷:「陸醫生,聽說你昨天出了個大丑。」
「沒有,您肯帶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出了值班室,沈霽初撞了撞她的胳膊,滿眼都是欣賞:「你可以啊,昨天剛來,今天就能上手業務了?」
三分鐘。
陸北梔的小心思就這樣被閨密揭了個七七八八,一時臉上掛不住,只好想方設法打著掩護:「我轉到醫學系,是想做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為祖國健康事業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忘了他去手術室要經過這裏了。
「又來了。」如果不是隔著幾十公里,未萊恨不得現在就跑過去點北梔小朋友的腦門,讓其清醒點,但礙於相隔太遠,她只得饒有深意地留下一句,「你就給我在那兒裝傻吧。」
宋聿修抬眼,淡淡道:「怎麼,你沒空?」
陸北梔聞言,嗆得米飯都差點兒噴出來。
陸北梔跑到醫院樓下,患者已被護士從救護車上抬了下來。
陸北梔沒有否認。
身高是陸北梔的硬傷,為此她那位長她五歲的哥哥不知取笑過多少次。
直到她抬起頭,發現了他,他才動了動僵硬的脖子,走過去,問:「有什麼發現?」
宋聿修淡淡「嗯」了一聲,走了過去。
陸北梔聽得認真,沒發現自己將筷子咬出了牙印:「他妹妹最後痊癒了嗎?」
但心虛的眼神又怎麼能逃過他的法眼。
「可是後來全省狀元,含金量很高啊。」
「讓你去你就去,廢話那麼多。」
他身上蓋著的那張薄毯不知什麼時候被踢到地下,一米八長的沙發裝不下他整個身體,修長的雙腿交叉著從沙發沿垂下去。
傅司南突然明白她低氣壓的原因,怒喝道:「別的就算了,你還敢瞞著你哥在外面追人?」
在這個小小的化療室里,這個她平時取笑的醫生,好像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沈霽初笑道:「我早就吃過了,哪像你一樣,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吃完飯,沈霽初死活要給陸北梔買飯後甜點,本來她打算拒絕,路過超市立式冰箱突然站定,指著一排草莓牛奶扭頭問沈霽初:「學長,我能買點喝的嗎?」
蔣依依多此一舉地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還是個孩子。」見陸北梔沒有回她,只是在一旁偷笑,她咬了咬下唇,「好吧,你別告訴我媽媽,我以後都聽你的。」
宋聿修沉默了會兒,皮笑肉不笑地反問:「你一個大齡已婚男好奇這個幹什麼?」
陸北梔抱著飲料回急診科,正撞見宋聿修從裏面出來。
蔣依依意外順從地沒有說話。
陸北梔盯著對話框,捨不得關掉屏幕。
宋聿修不知為何,心裏沒來由地咂摸出一股愉悅感,低頭勾了勾唇。
十有八九在手術室吧,她想。因為沒吃早餐,她快速扒完飯,鬼使神差往手術室走去,正逢宋聿修做完手術出來。他褪掉無菌手套后吩咐護士將污染器械帶出去,自己彎腰在洗水池邊清洗。他額間還有汗沒擦掉,順著耳朵流至鎖骨,在綠色手術服上泅出一小塊圓點。
陸北梔腹誹,自己好像又中了他的激將法。
「怎麼了?」
食堂已經過了高峰期,人並不多。
「陸北梔。」陸北梔親切地笑了笑。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今天回家我就告訴媽媽,你當初在高中成天讓我幫你遞情書,害得我沒有好好學習。」
護士鬆了口氣,小跑進來,陸北梔往裡面挪了兩個位置,對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陸北梔看到他指尖的米粒,頓時被噎個半死:「嗯……」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件事激發了陸北梔的鬥志,一整個上午的時間,她都在翻看蔣依依的所有檢查結果。而宋聿修查完房回來已到十二點,他尋遍整個急診科都沒見到陸北梔的人影,心想著她這會兒恐怕不知道在哪兒哭呢。
「我看你經常抱著那本畫冊,看起來挺寶貝的,扉頁貼著小丸子的貼畫。」陸北梔走過去拉她的手,她竟沒抗拒,跟著陸北梔坐上了推車。
蔣母聞言,再也克制不住,低聲啜泣。宋聿修朝陸北梔使了個眼色,她連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蔣母。這時,蔣依依正做完檢查回來,從床上跳下來,一把將陸北梔推開,小女孩力氣大得驚人,她向後一個踉蹌,後背被一隻手撐住了。
蔣依依斬釘截鐵地回道:「不喜歡。」隨後努了努嘴,「不過我們班的班長喜歡,我才有點好奇的。你想啊,男孩子喜歡這種女性化的東西,多奇怪啊。」
她側頭,男生已從沙發上坐起來,慢條斯理地將襯衣的袖口扣好,隨https://www•hetubook•com•com後在煙灰色襯衣外面罩上白大褂,一股清冽的酒精味里夾雜著好聞的男生體香。
宋聿修見女生背影一頓,不用想也知道,此時她的表情有多受傷。他內心思忖著,要她來第一天就單獨負責病患是不是過於苛刻了,於是叫了自己身後的查房醫生過去看看。
受傷的是一位長得很漂亮的女生,削水果的時候不小心在虎口處劃了一刀,傷口有點深,聞言連忙將手伸了過去,歪頭閉上眼睛,絲毫不敢亂動。
陸北梔隔著人群跟宋聿修對視,看不出他臉上什麼表情。
陸北梔低頭扣著手機,悄悄看了眼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陸北梔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瞭然地笑了笑。
為了更方便上班,陸北梔一個星期前就把行李搬回到自己家裡,她家住在余安醫院不遠的一個小區。陸母幾個月沒見女兒,拉著她聊到半夜才放她去浴室洗漱。刷牙的時候,陸北梔被拉進醫院微信群,過了一會兒,有人在裏面發了群消息。
「小朋友,不吃飯會長不高的。」陸北梔走過去笑著跟她打招呼。
值班室的人來得差不多齊了,宋聿修組織開會,主要是分配查房任務。有兩個遲到的小護士推開門躡手躡腳地進來,動作不算大,卻讓不少人回頭去看。
還好宋聿修的手機這時有電話進來,他直起身去接。
陸北梔禮貌地對著沈霽初問候:「學長好。」
沈霽初當然沒有拒絕,用別人的錢討好學妹,簡直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啊。
陸北梔第一天就遇見如此棘手的患者,心裏暗暗亮起了紅燈。她幫一邊的護士推床,神情複雜更是亂了心思,力氣一時沒控制住,床身撞在巡迴護士的腿上。
不知誰笑了一聲:「表演看完了大家都散了吧,演員要退場了。」
「這麼多年過去,這傢伙還是沒有放下吧,在他心裏一直有個心結,尋常人還可以通過喝酒宣洩,但他是醫生卻不行,我甚至從來沒見他哭過。」
陸北梔從裏面出來,在走廊見到宋聿修,腳步頓了頓,站到他面前。
陸北梔回頭,見宋聿修單手撐住她,一邊正低頭問同病房裡其他病人的情況。
處理完兩個急救患者的沈霽初已經累到不行,陸北梔遞了塊方巾過去:「學長,這個創面縫合的患者我來負責吧,你去看看其他人。」
宋聿修從裏面走了出來,五個小時的手術已將他累得夠嗆,悶聲坐在急診科走廊外的椅子上休息。
「陸北梔。」
手術室外的指示燈暗了,預示著手術已經結束。
那人的後頸籠在順著窗欞灑下的昏光里,如同脂玉一般的脖頸線條延伸到襯衣領口下,他的側臉輪廓流暢漂亮,鼻樑線條溫潤得如同在酒水裡浸透過一樣。而眼角生得最是好看,即便是睡著時,也給人感覺那裡面有無限的東西。
「病人的淋巴結和肝脾比之前的檢查腫大了不少,加上血常規跟脊髓像的結果,是急性白血病無誤了。」
陸北梔看著跟病人家屬交涉的宋聿修,跟平常的狀態完全不同,親切而有耐心。
陸北梔湊過去,見她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臉色蒼白如紙,心裏一疼,撫摸著她的額頭:「我幫你把把關啊。」
鼻尖嗅到的體香越來越濃烈,那是屬於成熟男人的味道。
「我?」陸北梔愣了一瞬,指了指自己。
宋聿修從口袋裡翻出飯卡,丟給他:「那就再吃一次,賬算我頭上。」
「謝謝你專程陪我來。」陸北梔有些歉疚。
又是一夜未眠。
「怎麼了,難不成你還打算給自己留著?」
陸北梔的實習生活就這樣正式開始了。
蔣依依惡狠狠地瞪過來:「壞醫生。」
等他問完,被問的人已經走遠了。
身後一陣窸窣的動作聲。
陸北梔轉身便要往急診科跑,地磚比她想象中要滑,宋聿修幾乎下意識抓住她的手臂:「小心些。」
她脫掉白大褂,對著衣柜上貼的鏡子左看右看,想起宋師兄剛剛的誇獎,心裏一陣美。正逢未萊打電話過來,雖然隔著電流,未萊還是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味兒,問道:「說吧,啥事兒把你高興成這樣了?」
第二天,陸北梔起了個大早,到值班室的時候裏面空無一人,她端著碗面小心翼翼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滿頭大汗地吃完。去角落的垃圾桶時,她才注意到沙發上還躺著個人。
宋聿修止住話,掃了眼剛剛進來的兩人。
「說,是不是宋師兄?」
宋聿修扯了扯嘴角,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所有的幻想:「想多了,我只是缺人手。」
「我只是暗追,誰也不知道。」
人類在病魔面前變得不堪一擊。饒是蔣依依平時如何渾身帶刺,此時也變得虛弱不堪。蔣母站在一旁看也不敢看,強忍著眼淚。
見女生站著不動,宋聿修抬頭瞥了m.hetubook.com.com她一眼,斥道:「還不快走,是想被我抓著留在這裏值夜班嗎?」
「針對這種病症,最有用的只有化療。」
「嗯。」宋聿修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隨後說,「時間差不多了,你忙完就下班吧。」
沈霽初想了想,回:「也不是,高中那會兒還挺活潑的,雖然臉蛋好,但成績巨差,班主任一度很頭疼。」
「急診室不養閑人……」他話裡有話,激得她立馬舉手:「我來負責。」
他騰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子:「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宋師兄。」她輕聲叫他,「你還好吧?」
陸北梔打開手心,將她小小的手指回握住。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陸北梔心想,她好像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沈霽初捏著飯卡,大喜道:「你是說她的,還是我的?」
陳楠看了看表,快到下班時間了,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你這樣我更好奇是個什麼樣的人了。走,約著一塊兒吃頓晚飯。」
「真的?」
待他喝完水,陸北梔匆忙撤回視線,心裏盤算,他昨晚睡在值班室,下一個手術忙完怎麼也得到清晨了,身體吃得消嗎?
陸北梔聲音頓時啞了:「不會。」
跑得比兔子還快。
蔣依依被送回病房之後就睡著了,有蔣母在一旁守著,陸北梔退了出來。
急救床輪子急速滑過地磚,宋聿修有條不紊地指揮:「通知手術室的麻醉醫生準備。陸北梔,你去看看有沒有空出來的手術室,如果沒有,再讓李主任聯繫其他科室。」
傅司南沒想到她有此一問,怔了會兒,答得模稜兩可:「從條件上看,你哥哥我膚白貌美大長腿,外在形象沒得挑,至於其他的,大概是我表現得不好吧?」
沈霽初擺手道:「沒事,有人已經交代我要多關照關照你,再說我們打過幾次照面,也算是朋友啦。」
「好妹妹,哥哥的意思是,你告訴我追的那人是誰,我好去幫你打聽打聽他的喜好,你放心,有什麼事,哥哥罩著你。」
為了緩解她的疼痛,轉移注意力是唯一的辦法。
宋聿修聽到了,腳步卻沒停,隔了會兒,冰冷的聲音從右側傳來:「有急診病人馬上要到門口,你還愣著是等我過來請你嗎?」
宋聿修滿意地點了點頭:「散會。」
陸北梔被他捉住,匆忙撤回身子,但斜斜落在地上的影子出賣了她還在那裡。
「抱歉啊,跟你說這麼多。」沈霽初淡淡笑了笑。
急診科不同於別的科室,每天來的重症病人不在少數,各種突發病人和緊急情況讓人的神經時刻處在緊張狀態,不同於那個溫室一般的校園,急診科更像一個二十四小時都要奔赴的戰場,而宋聿修卻永遠是沖在前鋒的戰士,他手握利刃,披荊斬棘,似乎無處不可去。
大約是一大早太耗精力了,她整整扒了一大碗飯,又溜去盛了一碗,看得沈霽初瞠目結舌,小姑娘年級輕輕的,飯量卻很驚人,轉而一想,也難怪,在宋聿修的手下做事,不多吃幾碗飯怎麼行。他笑著問:「你宋師兄很磨人吧?」
今日難得清閑,沒有急診病人進來,陸北梔推開辦公室的門,宋聿修沒在裏面。
「我想聽聽您的診斷。」
「嗯,聽說高二的時候他妹妹被查出了血癌,發現得不算晚,家裡瞞著他一直在做化療來著。家人生病大概成了他的動力吧,也是他學醫的契機。」
那她在宋聿修那兒的表現已經足夠打分到負值了。
他眼底彷彿轉著一枚價值不菲的琉璃寶石,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形容不出來的似笑非笑。
「怎麼治療?」
「那你們的青春應該用來陪伴家人,而不是病人。」宋聿修語氣里沒什麼情緒,卻讓人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他驀地俯身靠近,嚇得陸北梔退後一步抵在牆上,哪兒也去不得,只能被他圈在角落裡。他的手術服下擺摩挲著她的手背,像輕風拂過樹林,耳邊有沙沙的響聲。
宋聿修微微眯起眼。
「謝謝。」陸北梔眯起眼,笑了笑。
不過,傅司南從小就比她挑剔,兩人雖是一個媽生的,口味卻是天差地別。
男生的呼吸噴在她的臉上,瞬間讓她整個人都僵直了。他的手心有著與這個季節格格不入的涼意,一路從皮膚蔓延到胸口。
陳楠來了興趣,眼睛瞪得像銅鈴:「你真要給自己留啊?」
「站這兒做什麼?」男生沉穩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她心口一窒。
沈霽初哈哈大笑起來:「我算哪門子學長,你叫我名字好了。或者跟阿修一樣,叫我『喂』也行。」他將宋聿修的冷淡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惹得陸北梔也撲哧笑出聲來。
她重新站穩,蔣依依卻一臉怒氣道:「是不是你把我媽媽惹哭了?」
陸北梔悄悄沖她擺手,暗示她小聲些。
「陸醫生,不好意思啊。」
「明天早上m.hetubook.com.com八點,值班室早會。宋聿修。」
「出去。」他說。
她才十九歲,「女朋友」這三個字僅僅只是往她名字前一放,他都感覺自己犯了死罪。
陸北梔點點頭說:「原來表現不好,就不會得到別人的喜歡啊。」
被說壞話的人,手裡轉著圓珠筆,不偏不倚地靠在木質椅背上,看向偷笑的兩人。
「宋醫生,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不知誰在走廊盡頭叫了一聲。
陸北梔唯恐自己深陷進去,不敢再看,卻又忍不住將視線再度移過去。
小女孩比陸北梔想象的還要暴躁,又哭又鬧,蠻不講理不說,還將她媽媽專程給她買的用來解悶的畫冊給撕得粉碎。因為不吃早餐,幾個護士圍著哄了半天,無濟於事,最後只能放棄。
陸北梔一時不知道回什麼,甚至感覺自己喉嚨里根本發不出聲音。她低頭吸了一口綠豆沙,有些苦,一直到喉頭都沒有半點回甘。
「得了吧,你現在會想出國?出個省你都不樂意了吧,你進余安是不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
「師兄你不走嗎?」
陸北梔將蔣依依推進點滴室,根據她的病情做誘導緩解治療,掛了半瓶胰島素后,她身體的應激反應比想象中還大,出現了嘔吐的情況。
「我想死。」半天,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除了剛剛所說的,502病房的蔣依依,誰來負責?」宋聿修視線逡巡了一圈,定格在陸北梔臉上。她祈禱著別點我,千萬別點我。
陸北梔扭頭,宋聿修剛查完房過來,身後跟著不少人。
回家的路上,陸北梔一個字都沒說。傅司南轉動著方向盤,心裏狐疑,尋常這個妹妹見了他嘰嘰喳喳像只喜鵲,今天怎麼蔫兒得跟在太陽下曬一天的大頭菜一樣。
「你貴姓?」蔣母打招呼。
「是。」
人走了,總算清凈了些,宋聿修閉目養神,發現根本睡不著,於是睜開眼,眼神卻不知不覺掃到不遠處的人影。才短短一天,她已經跟護士們打成一片,此時不知道在聊什麼,仰頭哈哈大笑,那個極具感染力的笑容讓他目光微微定住。
應該是李主任交代的吧,她含著綠豆湯的吸管。
陸北梔如臨大敵,連連擺手:「不了。」說完,趕緊溜之大吉。
而外面的走廊里人來人往,嘈雜如往昔。
「那也不行!」
陸北梔點點頭,沒有反駁:「你前半句彷彿在誇我?」
實在……太近了。
宋聿修緩緩走過去。
蔣依依見她的反應很是搞笑,像是找了個很好玩的玩具:「生氣啦,來啊,跳起來打我膝蓋。」
沒想到蔣依依反而更加興奮:「我要是你,早就沒臉來醫院了,沒想到你人長得還行,臉皮卻很厚。」
「陸醫生。」他叫了叫陸北梔。
宋聿修抬腕,低頭看表:「不了,三十分鐘后我還有一台手術。」
如果能多做一點,也能緩解下宋師兄的壓力吧。陸北梔心裏暗暗想。
眼風陣陣,看得陸北梔背都一陣涼意。
蔣母緊抿著嘴唇,眼裡全是擔憂,突然視線從陸北梔耳際穿過去,對著她身後穿白大褂的男人道:「宋醫生。」
宋聿修笑道:「你在看我?」明明是疑問的語氣,臉上的神色卻是篤定的。
蔣依依哼了一聲,有些好奇她要幹嗎,問:「你怎麼知道的?」
「等你好了,把你們班長介紹給姐姐認識好不好?」陸北梔輕輕哄著她。
宋聿修點點頭說:「等會兒與血液科會診,你也過來一起參加。」
「如果不化療呢?」
送人過來的消防人員快速彙報了情況:「從建築坍塌事故里送過來的,發現得比較晚,雙腿被砸斷,有大出血情況,生命體征比較弱。」
「別躲。」他的手伸過去,捏住她的耳垂。一股溫熱剎那間傳至四肢百骸,陸北梔渾身不自在,扭著下半身,活像一隻被拿捏住七寸的軟體動物。
宋聿修擰緊水龍頭,雙手撐在水池邊沿,偏頭過去很認真在聽。
麻醉醫生陳楠也沒急著離開,他朝著宋聿修的方向扔了瓶水,隨後在他邊上坐下來,目光在急診室逡巡了一圈,笑道:「你這回來的實習生沒之前那麼糟嘛。」
陸北梔臉上當下青紅交加,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過了會兒,微信群里一片哀號,手機振得陸北梔腦袋發嗡。
任何一個人見過他工作時的狀態,都無法不被吸引吧。他專業嚴謹,明明是眾人口中的高嶺之花,卻對病人親切溫和。表面裝得毒舌刻薄,其實懂得她的難處,談不上體貼卻能輕描淡寫地化解。
她轉身,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漸漸低了下去,被吞進了肚子里。
陸北梔心想,不就是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嘛,整得跟有多大困難似的。直到她進病房,才知道她輕視了她人生第一個患者的難度。
傅司南語塞。
誰知小丫頭一點也不領情,就算是這個時候也不忘嘴硬:「你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