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06 宋聿修看著她,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完了
宋聿修幾個大步進去,伸手將陸北梔拽起來,擋在自己身後:「我是她的實習負責人,有事你們可以直接找我,當日我也在現場,且你們口中所謂的事故也有我的一份。她初來醫院,不懂人情世故,是我沒教會她,一切處分我會承擔。」
她猶豫著開口:「從我進余安開始,就發現你睡得很少,今天似乎尤其累。」
她真誠的一面總是很動人。
她被這個人這般抓著手,心情一下子變得奇奇怪怪。好像可以把他當作依靠,好像明知道愛情只不過是個破碎的過程,但內心的呢喃在告訴自己,不會後悔。
半個小時后,兩人氣喘吁吁地爬上山頂。
蔣母正在哄著蔣依依,蔣依依見陸北梔來了,語氣鬆了點,問:「護士說你調班休假了,怎麼會來?」
男人耍起賴:「我不過是說你兩句,你就以醫治為由掐我脖子,我不會就這麼算了。」
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傅司南慌忙往後退,腳未踩穩,從石頭上摔了下去。陸北梔以為他又在唬她,站在上面等了會兒,聽見石頭背後有悶哼聲傳來,這才跳下去,見傅司南正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裏哼唧:「怕是尾椎骨折了。」
早上還一本正經地教育她,轉過身卻在背地裡給人捐款。
「受傷了?」陸北梔皺眉。
陸北梔耳朵一熱:「嗯。」
那場面簡直沒眼看,陸北梔退到帘子後面,聽到傅司南的慘叫,暗搓搓可憐了把哥哥,前一秒還在安慰自己的哥哥,此時在喜歡了十年的女生面前出了大糗,奈何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大概兩人發生了扭打,蔣媽媽的襯衣皺皺巴巴的,紐扣掉了兩粒,腳上就一隻鞋,另一隻不知去哪兒了,模樣十分狼狽可憐。
「隨你。」陸北梔一個字都不願跟他多說,拉著蔣媽媽往外走。
末了,陸北梔還裝模作樣地補了一句:「沒什麼過不去。」
「我讓沈霽初學長幫我請過假了。」
陸北梔咬了咬牙,搖頭:「不用,公私我分得開。」
陸北梔側目,宋聿修垂下眼睫,在下眼瞼落下一片陰影,掩蓋住所有情緒。
她慌忙撤回視線,伸手拽過他已經寫完的診斷記錄,擠過看熱鬧的人群。回辦公室的路上,她才後知後覺地回憶剛剛的一幕。
「北梔說,想做您手術室的一助。」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會議室的門把手被扭動了一下,沒開。
「陸北梔,起來,跟我走。」他的視線落在陸北梔身上,沒有移開。
那語氣跟傅司南在山頂說的如出一轍,氣得他直接扔了枕頭過去:「滾。」
他的目光像夏日滾燙的光芒,明亮又直指人心。
「你能……幫我看看脖子上的傷嗎?」宋聿修皺了皺眉,「有些疼了。」
宋聿修有點想笑,低著頭,嘴角輕挑。
「宋師兄。」陸北梔沒來得及扯住他。
「不,是我跟你心有靈犀,我感覺你有點不開心。」
「你有事嗎,能不能幫我值個夜班?」未等陸北梔回答,小昭央求道,「來之不易的聯誼機會,這次我再不去,真的要錯過良緣成大齡剩女了……」
陸北梔來不及叫喊,拽過女生的手臂將其帶到自己肩膀上。剛下花壇,宋聿修正從急診大樓跑出來,看了眼陸北梔背上的蔣依依,大概明白了幾分,快步過去,將蔣依依抱在懷裡,而陸北梔已經先他一步去按電梯了。
陸北梔噌地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作響。
陸北梔只好從病房退了出來,蔣母在外面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陸北梔安撫她:「依依現在只是受一時的負面情緒影響,這會兒已經睡了,醒來再給她東西吃吧。」
宋聿修從手術室出來,徑直去了會議室。
「圍觀的人除了病人、家屬就是你的同事,醫生以外的人無法了解全貌,當然沒有發言的資格,至於在場的醫生,我並不認為你的同事不會包庇你。」
「怎麼,這點小事就要英勇就義了?」
蔣依依聽她講完,眼神不斷放光,雙手接過禮物后將它抱在懷裡,一時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半天才組織好語言,開口說:「算你有義氣,我認你這個朋友。」
陸北梔從辦公桌里拿了之前藉著爸爸去國外出差的機會讓他幫忙帶了小丸子的漫畫書,背在後背進了病房。
陸母看著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打鬧的兩人,搖了搖頭去了廚房,不過想著兩個孩子在家的時候,偌大的房子突然有了人氣,又笑了。
陸北梔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她也算我的半個病人,而且是你急救得及時。想不到她年紀小,心思卻這樣深。宋師兄經常遇到這樣的病人嗎?」
護士搖頭:「這個時間點無非就是在病房休息。蔣媽媽今天不在,是她繼父過來照看的,你有看到他人嗎?」
「那過來,給我捶捶肩,被你害得一整天都不能活動,你哥我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腹肌,又要沒了,另外,你這個月的零花錢記得賠我一半,算精神損失費。」
這時,小昭才敢從人群里跑上前,擔心地查看陸北梔的傷勢,她手背的傷口極淺,比起宋聿修的傷勢,她的不值一提。
門是反鎖著的。
「這點小傷犯不著進手術室,主治醫生是他同事,肯定會盡心的你放心好了。」陸北梔說完見傅司南的眉頭抽抽了兩下,頓時忍不住笑了。
這地方沒有半口水喝,他也不知道要幹嗎,下意識地從口袋摸了根煙出來,上齒咬了咬,又覺得她在此處,抽煙實在不好,偷摸將煙放回原處。
緊接著,地板上尖銳的響聲傳來,陸北梔扭頭去看,眼前卻是一黑。
「從當天的監控來看,你確實對患者家屬有過不當的言行。」
宋聿修頷首:「我知道,你如實彙報,醫院肯定會站在我們這一方,若他一味不講理投訴,後面是我動了手,跟你無關。」
陸北梔心裏一痛,沒有拆穿他,只是將水杯放在他邊上的桌子上。
「沒有。」
她死死盯著他,聲音冰冷至極:「這位家屬,病房裡還有其他病人,請你自重!」
她個頭嬌小,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男人更不將她放在眼裡,伸手欲強行推開她。陸北梔往左一閃,一地水漬未乾,男人用力過猛沒剎住車,再加上地上過滑,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傻眼了一瞬,見周圍幾個人都在指指點點,心裏氣不過,只能耍賴:「好啊,你們現在醫生很牛嘛,連患者家屬都敢打。急診科實習生陸北梔是吧,我要去院里投訴你。」
陸北梔還沒想好在被他明言拒絕之後怎麼面對他,這幾天的懊惱氣悶全都一涌而出,想也知道此時自己的面色不是多好看的。在她想要開口之前,男生短短來了一句:「今天沒來上班?」
腰還是被宋聿修摟著,她盯著他,他的聲音有些不太自然:「就這樣坐著吧,免得你貓著腰難受。」hetubook.com.com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側過頭,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他一笑,她便無力招架,隨便尋了個借口出去了。
「有點感冒,最近熬夜太多了。」宋聿修攏了攏衣袖,用骨節分明的手指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
陸北梔咬咬牙,聲音不大不小:「你怎麼這麼冷漠。」
他的頭在她的力道作用下,驟然靠近,她眼睛微眯著,濃密的睫毛如同一扇輕輕揮動的翅膀,勾人心魄的東西呼之欲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眉目微微垂斂,不答反問:「你怎麼知道我不願意。」
陸母這才舒了口氣,沒再嘮叨了。
那頭沒什麼反應,小昭心道自己是不是又多話了,這下把陸北梔的老底都捅出去了,訕笑地找補:「她就說著玩的,您不願意,這醫院沒人做得到。」
蔣依依繼父有意將事情鬧大,很快驚動了院里。他更是在網路上以受害者名義造勢,不久之後有當日錄製的視頻經過剪輯之後發布到網路上,余安醫院急診科一時之間成了眾矢之的。沒過幾日,蔣依依繼父帶著律師團隊趾高氣揚來到醫院,主任將陸北梔也一同叫了過去。
不知道為什麼,穿上白大褂的那一瞬間,陸北梔竟是一點害怕也沒有。她從圍觀的人群里穿過去,進入病房。
「什麼?」
正好他手裡這一局遊戲已經掛了,索性收起手機,瞭然地點點頭:「小年輕頭腦一熱的事兒,很快就過去了。我明天早上帶她出去散散心也就沒事了。」
所以……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更有了人證,有了替她擔責的名分。
陸北梔還想再問,她卻不打算再說,只是搖了搖手臂:「你知道,上面有個天堂嗎?」
宋聿修第一時間下了診斷,隨後蔣依依被送去搶救室。
「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生活在溫室里,從未受過挫折?蔣媽媽改嫁之後又生了個孩子,蔣依依的處境比常人想象的要難許多。那孩子表面看著滿身是刺,其實心裏脆弱得很。」
但很快神思被打斷了,雖然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但她垂在一側的手背似乎被什麼划傷,疼痛感快速襲來,被她忍住:「我沒事。」
「你要領養它嗎?」
她瞌睡蒙蒙地被傅司南催促上車,隨後在副駕駛上一路睡了過去,醒來時車停在A市知名的一座山的山腳下。
「而你會因為無法接受結局,每天都活在悔恨與懊惱之中,恨不得千遍萬遍地剜自己的肉,但其實那又能改變什麼呢?」
看樣子他要再次動手,陸北梔快步走過去,抓住男人伸過來的拳頭。其他護士見狀,紛紛上前將他拉住,陸北梔立即將蔣媽媽從他手裡扯出來,護在身後。
「聽說北梔被家屬律師要求當面對質,看起來事情發展很嚴重……」
「我剛才真的只是為他醫治。」
陸北梔思忖了片刻,扭頭讓護士台的人打電話叫安保人員,隨後心一橫,直接往事故現場去了。
「其實能夠發現他們內心這些細小的心理變化很難,因為人心實在太容易粉飾,旁人以為的太平其實是他們的地獄,不是所有患者都擁有被理解的幸運。」一段話說完,宋聿修的話音顫了顫,似在艱難地掩飾著內心的痛苦,「你可知道,一旦錯過那個機會,你便再也沒有改變的餘地了。」
小昭聞言突然抬頭,瞧著宋聿修的背影消失在病區。
嗓子太干!
陸北梔沒動,說道:「你狀態很不好。」
「可是……」
「擔心你啊。」陸北梔笑了笑,「聽說你又不吃飯?」
就在剛剛那一瞬,我似乎擁有了地獄也願陪你一起跳下的勇氣。
傅司南無奈地嘟囔:「你最大的問題在於太暴躁,妹妹。」
律師抱臂看向她。
半晌過後,她正欲開口,卻先打了個噴嚏,抱著手臂說:「如果我可以,我想盡一點微薄之力……」
他動作停頓。
陸北梔「嗯」了一聲,大氣不敢出。
「宋醫生你要做什麼,我們正在調查。」幾個律師怒目而視。
陸北梔處理完蔣依依的事後,坐在辦公室等了會兒。與外科聯合診斷的宋聿修已經回來了,他在洗手間洗了把臉,讓自己稍微清醒了些,回來時臉上還掛著未擦凈的水珠。
在哄好傅司南之後,陸北梔的手機響了,來電人是科室的小昭。
「就為這個?」陸北梔將漫畫書在她眼前亮了亮,「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陸北梔吹鬍子瞪眼,這傢伙可是外科有名的鑽石王老五,現在還惦記起了她微薄得可憐的實習收入。
會留疤吧,短時間還不能沾水。
「也許我本來就是呢。」
因為那件白大褂的後背已經全數濕透,陸北梔抱在懷裡良久,還是滾燙的。
宋聿修實在覺得她這副模樣有夠有趣,單手撐在側頸上瞅著她。外面是陰天,灰白的天光打在他那段露在外面的脖頸上,像一寸價值不菲的脂玉,她目光定在上面一瞬,便挪過眼再也不敢看。
回到家時,陸母見兒子早上還好好的,出趟門就變成這個模樣,臉色大變,在問清楚情況之後才稍稍放心了些,吵著鬧著要去菜市場買些骨頭煲湯給他補補身子。
近二十年的孤勇,一股腦全部傾倒給你了。
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唇舌,陸北梔轉移了話題:「蔣依依情緒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差?」
傅司南撿起桌邊一個空盒子朝陸北梔丟過去,她一晃身形躲過去了。
晚間的急診科容易出現突髮狀況,今天卻異常安靜。
陸北梔不敢懈怠,繼續尋找。
天剛亮,外面露氣深重,她打開車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未料到夏天的清晨涼意依舊,她只穿著一件長T,只好縮著脖子跟在傅司南的身後,默默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眾人一副瞭然的模樣,面上卻意味深長。
陸北梔仔細看他的臉,才發現這人憋著笑,她一時氣不過,狠狠地瞪著他。
「那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等下接你回家。」陸北梔笑嘻嘻地退出了診療室,在走廊上徹底忍不住,大笑起來。
陸北梔聞聲回頭,在小女生的哭喊中將男人從地上拉起,他的脖頸凸起,陸北梔按了按,似有異物。她從後背猛敲數下,那顆卡在男人氣管的青棗終於被吐出,而他的神色也逐漸恢復如常。
「你什麼時候這麼神了?」蔣依依沉默了會兒,嘆了口氣,「我要轉病房了,以後見不到了。」
蔣母點點頭說:「也只能這樣,謝謝你陸醫生。」
因為是陰雨天,風十分大,吹得人睜不開眼,可正是這一陣接著一陣的狂風,將人的鬱悶一掃而空。
他嗓音有點喑啞,略略低沉道:「也不是,起碼最近我感覺,在某些事情上有些力不從心。」
宋聿修輕描淡寫地解開了手腕上的紐扣,褪下白大褂扔在陸北梔手裡。
陸北梔一時之間https://www•hetubook•com.com,心裏悶得不知如何是好。
陸北梔搖頭:「這個可不一樣。我在推特上找了好久,才聯繫了國外一個網友,她收藏了簽名版,在我說了你的情況之後,她才鬆口讓給我的,非常非常珍貴哦。」
陸母壓著聲音跟傅司南打聽:「北北是不是遇到什麼事兒了,一直悶悶不樂的?」
第二日,傅司南果然起了個大早,硬生生把陸北梔給拽了起來。
她頓時感到挫敗,號稱余安百曉通的她怎麼會搞錯情報。
他沒有繼續回答下去:「說不清楚。」
他們在醫院大廳里正好遇上方燦燦,對方二話不說將人帶到外科診療室。傅司南像一條鹹魚一樣趴在病床上,另一邊的方燦燦已經戴上無菌手套,想要為他驗看傷勢,但他死死拽住褲子。
陸北梔的腦子裡突然如驚雷炸響,她漲紅著臉向後移了移腦袋,看清了病房前站了誰……
突然轟隆一聲響,接著又是兩聲。
她愣了愣,聽出是宋聿修的聲音。
陸北梔泄氣地鬆開手,復跌坐回椅子上,沒話說了。
她抬眸,盯著那個後腦勺,輕輕拽著他的衣袖:「只要你願意,我餘生的肩膀糖果和愛都給你。所以你能不能,不要推開我,我只是想守護你啊。」
醒來后,護士台的幾個跟她關係要好的護士喊她去吃早餐,因為熬夜不能吃太油,她喝了幾口清粥,剛提著被她一掃而光的打包盒去垃圾桶,就聽見前面一陣哭喊。
她簡單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喝湯,陸母喋喋不休地詢問了治療情況。
幾秒后。
男聲在身後響起。
因為等電梯會耽擱時間,陸北梔直接走樓梯,去了一樓保安室。
「就算她家條件不好,總不至於在醫院為了醫藥費大吵大鬧吧。」
陸北梔看了眼時鐘,已經晚上九點,他睡得極快,保持著一個動作就這樣過去一個小時。陸北梔端坐良久,身體酸痛得厲害,出去走了走,卻見急診病房裡沒有蔣依依的身影。
陸北梔沉默下來。
宋醫生八成是動了凡心!
宋聿修沒察覺自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溺的笑意:「你也當貓啊。」
「早上來了個重傷病人,宋醫生聯合外科會診完后,這會兒已經進手術室了,沈醫生也調班了,我只能託付給你了。」
不對啊,宋醫生手裡拿的是什麼?
雖然今天的事讓她有了些負面情緒,但沒有他想象中的糟糕,最起碼還會開玩笑,他放心下來,輕聲打趣她。
那夜真冷,陸北梔甚至有種A市已經進入秋天的錯覺,宋聿修不知從哪兒給她找來條毯子,她死死地裹住,身體還是不住地打戰。她也懶得再去值班宿舍,乾脆蜷在椅子上將就著睡下了。
她抬起頭,看見他脖子上足有半指長的傷痕,已經在慢慢結痂了,幸好劃得不深。因為他傷的是側頸,處理起來不是特別方便,陸北梔面對著他,躬下身,用棉簽蘸掉血跡。
陸北梔打電話到護理台,那邊也沒有結果。
陸北梔拍了拍他的背,語重心長地說:「誰也沒料到的意外,你別想太多了,方醫生不會笑話你的。」
宋聿修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直直地與她對視。
「嗯。」宋聿修背靠在椅子上,沒什麼生氣,只有淡淡的聲音顯露著他依舊清醒,「很多絕症病人看不到自己的價值,往往會認為活著只是其他人的負累,再加上病痛的折磨,很容易走上極端。」
他的手掌寬大而又溫暖,讓人捨不得掙脫開。
「你又是哪兒冒出來的東西?」男人看了她的銘牌,臉上俱是嘲諷,「一個實習生而已,還想來管我的閑事?」
宋聿修臉上沒什麼反應,仔細看他眼窩青黑,怕又是值了夜班的緣故,此時一臉疲態。他皺了皺眉道:「你現在有空嗎,蔣依依那邊的情況不是很好,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請你幫忙去看一下,她跟你相處得比較好。」
陸北梔去一樓領了傅司南的葯,在幾個醫護人員的幫忙下將他抬上了車,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蔣媽媽正蹲在地上失聲痛哭,而她身邊那個男人一點觸動也沒有,指著她破口大罵:「大賠錢貨生出個小賠錢貨,竟然從家裡偷錢給這個拖油瓶治病,我跟你結婚真是虧大發了。離婚,什麼都別說了,今天就去民政局,在離婚之前,你把這段時間所有的醫藥費一分不少還給我,不然我立馬找律師起訴你。」
瞳孔對光反應存在,瞳孔時而散大,時而縮小。而脈搏細速,血壓下降。人是服用安眠藥過量造成嚴重脫水導致的昏迷。
「乖啊。」陸北梔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瓜,「為什麼不肯吃飯?」
「這些外界的客觀因素都不重要,你得學著去感受。」傅司南扯著陸北梔無力的手臂示意她張開擁抱晨曦,「有沒有由內而外升騰起一種未知的力量?」
心口不一。
果然是小人得志……
男聲一下跌進陸北梔的耳朵里,她眼眶突然紅了:「她會不會有事?」反覆詢問了兩遍之後,電話那頭的聲音因為劇烈的跑動忽遠忽近,隨後掛斷了。
小昭還不知道辦公室里發生了什麼,進去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瞟見宋聿修臉上掛著笑,心裏狐疑,醫院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好事嗎,還是今天是發薪日?她趕緊看了下群消息,沒什麼動靜,這才放下手機。
宋聿修慢悠悠掃了她一眼,不帶任何情緒,讓人捉摸不清。
那人眼見著她示弱,不自覺得意了幾分,加上圍觀的人過多,也不再糾纏,轉身從柜子上順走一顆青棗,往嘴裏送去。沒承想腳下再次一滑,他猝不及防向後摔去,那顆青棗成了致命之物,卡在他的氣管中,頓時無法呼吸。
「是我看不過病人家屬的做派,而且當日他有嚴重的家庭暴力傾向,不當的言辭已經影響到病房的其他病人,所以我才……」
怎麼覺得,宋聿修的這個眼神有點……幸災樂禍呢。
「沒什麼過不去。」
是啊,他原本就是個這樣敏感而又體面的人啊。
宋聿修突然從喃喃自語中驚醒,站起身來說道:「我去洗把臉。」
傅司南低頭舀了一湯匙:「你也就在我面前沒個正形,一碰到宋聿修,整個人就跟個霜打的茄子一樣。」
陸北梔扶額。
可若是蔣依依刻意躲起來,又怎麼會回應呢。
一抬頭,有烏鴉喪喪地飛過。
監控里拍到蔣依依九點一刻的時候進了電梯,下了急診大樓,之後再未歸。急診樓處於住院部跟門診大廳的中間,幸好她並未跑出醫院。
陸北梔大腦放空了會兒,轉眸掃見宋聿修的辦公桌上凌亂一片,起身走過去,將各種病曆本和診斷記錄分類放好。在整理時,從某個小冊子里掉出一張紙片,是匯款記錄單。
陸北梔怔住。
這時,陸北梔已經喂完貓和-圖-書,站起身的時候速度太快,眼前一黑,伸手拽住宋聿修的衣領。
這傢伙又在搞什麼鬼。
「依依……」陸北梔正色地想要開導她。
陸北梔還未發現兩人之間的異樣,依舊一臉怒容:「就算是我想要這樣做,你又怎麼能說得這麼難聽呢?」
面對她的沉默不言,問詢的律師一時有些不耐煩,冷聲斥道:「作為一個醫生要做的起碼守則都不清楚,你的指導醫師就是這麼教你的?」
這樣想著,她語氣幽怨了幾分:「哥,我想回去睡覺。」
她腦袋瓜子暈乎乎的,隨後在微信八卦小團體群里發了句——
男聲驀然響起,嚇得小昭一跳,宋醫生什麼時候醒的。
陸北梔鬆開他,正要離開,這男人卻突然犯渾,指著她吼道:「怎麼,你是蓄意報復我是吧,剛剛你是不是掐了我的脖子?是不是?」
「我不放。」
「怎麼?」
出來時,陸北梔在門口遇見進門的小昭,來不及打招呼,一下子跑得沒影了。
陸北梔食指一指男生露在外面的側頸,因為暖水瓶碎片的割傷,有血湧出。
陸北梔去了急診科的病房,才知道蔣依依因為要轉入腫瘤科而一直鬧著出院,蔣母也管不住,小孩見一哭二鬧不管用,現在乾脆鬧起了絕食。
他似一點也不知疼,微微傾身,查看陸北梔的傷勢,隨後抬了抬下巴:「跟我過來。」
直到貼好創可貼,她才鬆了口氣:「好了。」
即將進入深層睡眠時,突然聽見房間里的衛生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驀然驚醒,睜開眼,病房裡漆黑一片,但衛生間的燈亮著,門未掩緊,有昏暗的燈光從裏面漏出來。她循著聲音輕聲走近,推開門,見裏面有人背對著躬下身,對著馬桶吐得昏天暗地。
陸北梔跌跌撞撞地出了病房,倒了杯熱水,回來時宋聿修已經正襟危坐在房內的一把椅子上,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未發生。
傅司南在飯桌上瞅著妹妹的表情,往常她都會講一下在急診科遇到的有趣事兒,要不就是找機會跟自己拌嘴,現在卻沉默著一語不發,菜也不夾,悶頭往嘴裏扒飯。
宋聿修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彷彿有無數絨毛劃過心房。
頓時,他心跳聲如雷。
她坐在一張辦公桌前,蔣依依繼父帶著兩三名律師氣勢洶洶。她從小到大很少闖禍,幾乎沒有面臨過這種陣仗,雖一時之間有些茫然,但也談不上犯怵。
她扭頭,見自家哥哥一臉怒氣地盯著自己。
他可能實在太累了,沒有教訓她的力氣,朝著辦公室邊的那張氣墊床走去,隨意蹬掉鞋子,躺上去了。
陸母還想繼續問,陸北梔側頭小聲道:「媽媽你可別再問了,那個醫生是哥哥追了好久的女生,再說下來哥哥該要翻臉了。」
傅司南臉漲成豬肝色,一動不動。方燦燦只好跟身後的護士使了眼色。
「傅司南!」她炸了。
男人一手揪住她的領口,將其提起來,嘴裏罵罵咧咧:「你這個蠢貨,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讓你給老子哭……」
蔣依依瞅了一眼:「不就是小丸子的漫畫,我家裡有好多。」
陸北梔在心裏將他吐槽了個遍,一轉身見宋聿修站在自己身後,她嚇得魂都要丟了,紙片也掉到了地上。
她悶頭,眼眶酸楚。
陸北梔黑著臉,食指指著天上兩坨巨大的烏雲,無語至極:「你到底有沒有看天氣預報?」
「你別以為這是小事,你一個實習生而已,一個不小心就會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懂不懂?」
兩人面面相覷,均是愣住。
這次他沒有迴避,點頭道:「有點。」
這時,對面的花壇里突然有東西磕了一下,聲音雖小,但那一瞬間陸北梔捕捉到了。
他正在填寫蔣依依的診斷記錄,筆速飛快,落在上面的字跟他平時的風格很不一樣,多了幾分狂娟。
範圍雖然縮小了,但找到人還是遙遙無期。
「人沒事了,你回宿舍睡吧。」半晌,他才開口,大概是嘔吐太久,聲音是嘶啞的。
愛上他,是一件過分幸福的事。
陸北梔見哥哥真的氣得不輕,想起他這樣子也是因為要安慰自己的緣故,無端生出些愧疚,這才放棄玩笑,盛了碗大骨湯,挨著他坐下,將湯碗推過去。
「我沒有責怪你。」男生修長的手指伸過去,撥開她的頭,尋了個舒適的距離,「醫護人員與患者要保持距離,在學校老師沒有教過你們嗎?」
宋聿修重新撿起被扔在一旁的麵包片,撕下一角送進嘴裏,不緊不慢在她說完前打斷她的話:「做好分內事,其他沒有這個必要。」
宋聿修聞言,靜靜地看著她。
陸北梔一路被他拽著前行,視線定定地盯住他的後腦勺,腦海里全是他剛剛似乎從天而降的情景。
明明不打算回答他,明明想好了懟他一句,可話到嘴邊卻軟得不行。陸北梔很想猛敲幾下腦袋,心裏腹誹:北梔你真是太笨了。
匯款人那一行備註匿名,而收款人卻不是別人,正是蔣依依。
完了。
「不會,等它傷勢好轉了會送去寵物中心。」宋聿修喂著貓,見邊上的人一時半會兒沒了動靜,「你在想什麼?」
徐慧茹還處於昏迷狀態,未脫離生命危險。她一路走到急診病房,見一切正常,這才回了辦公室。
小姑娘搖了搖頭,拒絕道:「我要睡覺啦。」
陸北梔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走,兩人就這麼站了一會兒。宋聿修嘴唇張了張,最終還是說出了口:「之前的事我很抱歉,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可以轉去你哥哥那邊實習,我會幫你遞交申請。」
手機鈴聲急促地響起來,陸北梔接通,是宋聿修打來的。
她剛來醫院時就聽護士們說,宋醫生從來不喝含添加劑的飲料,更是從不接受別的女生送的東西。
陸北梔點點頭,她本就沒什麼事,能在醫院打發下時間也好,於是沒什麼猶豫就答應了。
「宋師兄……」三個字剛出口,她突然有些哽咽,「我從小到大遇到的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是在喜歡你這件事上,雖然我無法對你的難過感同身受,但我想告訴你,你有人愛,有人期待。所以要好好生活,多多珍惜自己,如果你實在做不到,可以捐給想珍惜你的我,我樂意高價回收。」
陸北梔卻先他一步站起來,牢牢地鎖住他的背影,暗暗在心中下定決心,咬牙走過去伸手從後面擁住了他。
「那你打算如何?」宋聿修調整好椅背,向後靠過去,眯起眼,嗤笑,「你實習工資不到三千,還不夠自己吃喝,瞧這樣子是打算靠家裡資助做好事?」
陸北梔跑過去,蔣依依已經陷入了昏迷,在她的腳邊滾著一個空藥瓶。
氣氛繼續凝滯了幾秒,直到他走之後才好了幾分。
陸北梔跟他回到辦公室,有護士端著清理傷口的醫藥盤進來,出去時關上了門。她傷得不重,但宋聿修和-圖-書將她的手綁成個大豬蹄子,是不是有點過於誇張了。
宋聿修就站在門口,他的白大褂向後翻飛,眉目里有沉寂星空,排山倒海而來。
一抬眸,對面來了個人,陸北梔垂下頭,跟他擦肩而過的瞬間,卻感覺脖子上的衣領被人拽著。她扭頭,宋聿修後退幾步站定在她面前。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我發現這傢伙冷酷無情得連自己也不打算放過,可我……真的好喜歡他啊。
陸北梔在他面前蹲下身,抓住他空著的三根手指,緩緩湊近了些,短促又輕柔地叫了聲:「喵嗚!」
周圍並沒有什麼人,她只能架著他一路下山,開著車往余安醫院狂奔。
男生隱晦地作答讓她的情緒也低沉下去,她再開口時已然有了負能量:「真想也像它一樣受了傷被好心人撿走,然後能從讓人低落的環境里逃開一會兒。」
陸北梔大驚失色,連連擺手:「沒有……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宋聿修這才將她放開了些,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泄露了一絲冷厲。
動作猝不及防,距離又極近,饒是淡定如他也不由得愣住。
她一個轉身正對著宋聿修,驀地俯下身,手臂撐在椅子兩邊的橫杠上,一張含有慍氣的臉杵在宋聿修眼前。
「我只是為你治療而已。」
那一陣細小的氣流彷彿在他傷口處打了個轉兒,延伸到鎖骨,蔓進胸腔,在他心尖兒上盤旋了幾圈,來來回回,折磨出一小撮讓人難以忍受的癢。
陸北梔不清楚他說的是什麼,疑惑地問:「為什麼?」
這個人真的是要了命了。
宋聿修怔忡,這才意識到她是在沖自己撒嬌。
「我想出院。」蔣依依撓了撓耳朵,說得很隱晦,「我感覺就現在這個樣子,我媽媽已經很勉強了,我不想讓她太累。」
手術室里,宋聿修正在進行的手術已經進入收尾階段。
她開了手機電筒模式,在樓下花園裡呼叫蔣依依的名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宋師兄說過,蔣依依比表面上看著脆弱,但願她不會做傻事。
人聽見了,背影僵住一瞬,並未回頭。
小昭瞠目結舌,沒見過小小年紀這麼不怕事的。
「陸北梔?」
陸北梔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她跑出去,問護士台的值班護士:「有看見蔣依依嗎?」
沒人聽明白她的解釋,她忙鬆開宋聿修的腰,往前挪了一步跟他站在一排:「有病人出了緊急情況……」她往裡面指了指。
她動作極輕,怕弄疼他,每擦一點,便湊近吹了吹。
陸北梔喉嚨動了動,半晌過後才啞聲開口:「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等人走了之後,陸北梔才搓著手進去,傅司南正卧躺在病床上,滿臉欲哭無淚。
「在哪兒?」
這人心到底是不是石頭,又臭又硬。
傅司南指著前方微弱的光亮,一臉鼓舞:「妹妹,你感受到大自然的魅力沒有,有沒有一種人在它面前,喜怒哀樂其實是一件很渺小的事。」
宋聿修蹲下身,揉搓了下它的小腦袋,抬頭看了眼一旁的女生,淡聲道:「要不要一起來喂?」
「我哥受了點小傷,我送他來醫院。」她又不痛不癢地補了句。
「在場的人可以做證。」
「馬上就要到山頂了。」大概是察覺到妹妹的怨氣,傅司南笑得很勉強,他其實體力也透支得差不多,但又不好喊停,伸手去拽妹妹。
他張大著嘴,如同一條瀕臨死亡的魚。
前面的人沒料到她突然的動作,下意識想要轉身。
宋聿修面色冷凝地上下打量了男人一圈,一腳踢飛了面前礙人的暖水瓶外殼。男人聽到動靜嚇得後退了一步,想乘勢溜走,被宋聿修拽住肩膀,往後一掀,男人吃痛地摔在地上哭爹喊娘。他似乎想找準時機掙脫,但被宋聿修牢牢地扣在地上動彈不得,兩隻手臂發出輕微的戰慄,這時聞訊趕來的保安擠過人群,從宋聿修的手中將男人押走了。
宋聿修不動聲色地蹲下身撿起來,臉色並不好看。
電話一接通,女生咋咋呼呼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北北,你要幫我。」
看得差不多了,方燦燦出來后脫掉手套跟陸北梔說了傅司南的傷勢:「只是局部軟組織挫傷,問題不大,我給你開些活血化瘀的葯你去一樓領一下吧。比起這個,傅醫生的情緒似乎有些不高,你進去看看。」
偷偷……這個詞……
他用的「請」,距離又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幾分。
突然覺得有什麼落在頭頂,她以為是雨點,抬手去摸,卻發現是……鳥的糞便。
即便憔悴如斯,他身上依舊散發著光芒。
蔣依依的繼父此時氣急敗壞地指著面前的幾人破口大罵,沒有半分收斂。
「你看不過要出手教訓我的當事人?你當自己是警察啊?」
最後,他才察覺這小姑娘算是纏上他了,輕輕掙了掙,又怕弄疼了她,只好開口:「你放開。」
事出緊急,容不得耽擱,陸北梔立馬下決斷:「我先去保安室調監控,你帶著人分頭找找看。」
宋聿修的手鬆開,炎熱的空氣在兩人之間絲絲流動著。陸北梔還沒站起來,就見他右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將她的頭掰正,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以後不要受傷。」
陸北梔錯愕,走到他身邊好奇地問:「宋師兄也養貓嗎?」
陸北梔去碰他,他又是一陣哀號。
宋聿修說完,轉身扣住陸北梔纖細的手指,輕輕將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然後離開了會議室,餘下的幾個人紛紛側頭。
陸北梔沒料到她突然這麼問,愣住了。
在這之前,距離陸北梔被叫去談話已經過了半個小時。
「別動。」女生帶著哭腔。
兩分鐘后,陸北梔感受到手臂突然襲來麻意,後背也開始酸痛。外面一陣狂風吹得窗戶呼啦作響,她受到驚嚇沒撐住身體驀然跌坐在宋聿修的大腿上。
陸北梔還沒來得及回頭,只感覺自己突然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今天早上過來的路上撿的。」宋聿修倒了一點貓糧在掌心裏,剩下的遞給她,「它的腿受傷了,我把它放到頂樓,晚上再帶回家。」
她晃了晃手機的光,循著光亮看過去,一個小人蜷縮在裏面。
宋聿修點頭:「嗯。」
傅司南打著遊戲頭也沒抬:「估計失戀了。」
陸北梔一時無話,斂下眉目。一股委屈積攢在胸腔里,她忍耐著,卻漸漸有了下墜感。
「我哥那邊還需要人照顧,明天我會準時上班的。」
說完,他垂眸,繼續看手裡的病例本。風將資料一角吹得呼啦作響,宋聿修頓了頓,起身去關了窗。
陸北梔強按住想要揍他的衝動:「你到底想說啥?」
一時間,她被「宋醫生為何會讓北梔成了例外」這個問題困擾不已,直到邊上的人半眯著似是在睡覺,她才放棄思考。她躡手躡腳去熱水器邊打水,路過陸北梔的書桌,見對方最近一直在啃的外科學課本正開著,hetubook•com•com還沒合上,書頁里密密麻麻的筆記,不由得感嘆一聲:「原來北梔私下這麼努力啊,我以為她上次說著玩的。」
蔣依依自顧自地說:「小孩子都住在裏面,在大大的宮殿里,所以,我不會孤單的。北梔姐姐,我會給你跟媽媽多祈禱的。」
小昭尖叫著喊陸北梔,嚇得捂住臉。
半晌之後,專心看病例的人淡淡「嗯」了聲,大概是因為麵包太干,他嚼了幾口又放到一邊,到處找水杯。陸北梔從桌子裏面找了瓶草莓牛奶,插了吸管后遞了過去。
宋聿修突然發現,這傢伙在他面前生氣發火的模樣遠比她裝乖賣巧要好太多倍。
都快奔三的哥哥嚷著要去看日出,這不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的文藝情節嗎,該不會他把喜歡的人也約來看日出了吧,難怪找不到女朋友……
陸北梔驚愕,一時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個情況,說話也結結巴巴:「宋、宋師兄。」
「吃飯了嗎?」陸北梔抬頭看向逆著光的來人。
蔣依依嘟著嘴:「是不是我媽又跟你告狀?」
麻醉科醫生聽到動靜,咳嗽了聲,怒目瞪著兩位低聲說話的護士。兩人立馬噤聲,偷偷瞄了眼宋醫生的側臉,好在他沒有注意到這邊。原以為他沒聽見,直到他進行完縫合工作,巡迴護士幫他褪下手術服,其他人抬眸看過去,宋醫生的眼底似結了層寒冰,嗖嗖地往外放著冷箭,大家瞬間嚇得大氣不敢出。
余安醫院未解之謎,現在又多了一個。
男人情緒激動,抄起柜子邊的暖水瓶朝陸北梔那邊扔去,人群一陣驚呼。
兩人就這樣上了頂樓天台。
陸北梔微微思索了會兒,問:「宋醫生呢?」
吃過晚飯,陸北梔早早回房了,客廳里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覷。
雖然一行人被嚇得半死,但好在有驚無險,人總算被救過來了。後半夜,陸北梔一直守在蔣依依病床前,宋聿修也在,他看著小女生蒼白的臉,眼神有些失焦。
陸北梔腦瓜子嗡了一聲,來急診科這麼久,她頭一回碰見醫鬧。小昭雖然比她多來了個把月,但也有點慌亂:「是蔣依依那個繼父,原先蔣媽媽一直瞞著女兒的病情,結果昨天蔣依依一出事,他什麼都知道了,聽說這人喜歡賭博,估計輸了不少錢,現在把火都撒到母女倆身上,簡直是個無賴,見著什麼摔什麼。」
陸北梔回卧室補了個回籠覺,最後是被廚房飄來的香味刺|激醒的。
「我猜是因為她繼父的原因。」宋聿修晃了晃牛奶瓶底,輕吸了一口,長睫半掩,才緩緩道,「那人昨天晚上來過一趟,跟蔣媽媽在病房外面爭吵,不少人都看見了。」
聯想到今天早上蔣依依莫名其妙的言語,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瞬間手腳冰涼。
「宋師兄。」陸北梔輕輕喚他。
「陸北梔!」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昭慌慌張張跑過來:「北北,那邊鬧起來了。」
陸北梔咬住下唇,終於弄明白他今天反常的緣由,頓時氣散了大半,心有暖意,但也不願為宋聿修的事多言,只是簡單地回:「沒發生什麼,你別瞎猜。」
「今天的事多虧你,如果不是你發現得及時,後果不堪設想。」
「宋師兄做每件事,好像都很有規劃,是個明白自己想要什麼的人。」
小昭抓耳撓腮:「剛有護士過去勸他,他劈頭蓋臉一頓罵不說,還把一杯開水朝她潑過去……」
陸北梔鬆開扶在欄杆上的手,轉身看見宋聿修從口袋裡拿出一小袋貓糧,對著角落喚了兩聲,一會兒有隻奶白色的小貓從一堆廢品中鑽出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
是一位腹部受到刺傷的病患,利器穿破脾臟,好在已經止住出血,目前正在縫合。一般情況下,有宋聿修的手術室護士們是不敢閑聊的,大約是這些天急診科發生的事太多太雜,所以人心惶惶,眼見手術快要結束,大家這才放鬆了警惕,私下偷偷閑聊了幾句。
「好的男生這世上多得是,你別為那些事難受,不值得。」
宋聿修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左手抽出夾在手臂的病例本,隨後撿起丟在桌邊的麵包,邊吃邊看,未答反問:「你要走了?」
方燦燦有些好笑,但忍住了,咳嗽了聲:「褲子脫了。」
「我只是在基於事實的基礎上給予反駁,而且當時他被異物嗆進氣管,已經導致了窒息,如果不及時搶救會出人命,我並不認為我有錯。」
陸北梔獃獃地站在原地,人群散去了也未察覺,宋聿修協同保安處理完這場鬧劇,回來見她還沒動,眼神突變:「哪裡受傷了?」
夜班后體力消耗得實在太大,陸北梔找了個時間眯了會兒。
陸北梔木著臉:「知道了。」
一秒。
他沉默地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袖口,就這樣站了良久。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溫柔的模樣,一時竟覺得有點錯愕。
她眼前黑點無數,根本不知道此刻將宋聿修拽到多近。
陸母立馬警覺起來:「誰家的男孩子?是不是你們醫院的?傅司南我可告訴你,你就這麼一個妹妹,可不能讓人給欺負了……」
門被踢開了,陸北梔扭頭。
女生的聲音細膩又軟糯,讓人毫無抵抗力。
陸北梔忙不迭地賠罪:「是是是,哥哥教訓得對。」
蔣依依驚呼:「爸!」聲音里全是哭腔。
一行上早班的同事路徑病房門口探頭探腦,三五個人把走廊堵得嚴嚴實實,均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宋聿修笑容慵懶至極:「你有時間懟你的實習上司,還不如靜下心好好研究下工作準則。」
對面的人沒有什麼猶豫地接過嘗了一口,想到了什麼,他隨口一問:「我桌子里這東西也是你偷偷放的?」
「你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現在家屬已經被控制在會議室,現場的目擊人員也在,一會兒會有院領導過去,如果叫你,你不要怕。」他聲音軟下幾分,少了平常的冷峻,「我是你的指導醫生,你在科室的一切舉動我都會負全部責任,我不會不管你。」
「你與病患家屬所處的地方剛好避開監控一角,且當時並無診療記錄,來證明你沒有違規操作。」
「沒有可是,如果你的實習報告上被打上這幾個字,以後會很難。」
很難得地,他一直在堅守的城牆今日突然撕開了個口子,也許是因為蔣依依一事讓他久違地想起了往事,也許僅僅是因為黑夜容易讓人袒露內心。
兩秒。
隨後陸北梔慌亂著站起,他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腰,她不受控制地抓住他的肩膀,一抬下顎,兩人鼻尖對著鼻尖,僅一瞬,她迅速彈開。
「生氣你也打不著我。」她做了個鬼臉,端著湯盅坐得離他更遠了些。
「那倒沒有。這都什麼人啊,女兒剛搶救回來還在病床上躺著,看著繼父當眾撒潑,臉都丟盡了。」
整個周末的氣氛都不對。
陸北梔朝著聲源看過去,那邊圍了幾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