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從何時開始,她活在我的視線里
陸北梔抬頭,四目相對,電光石火。
宋聿修按照她說的路線,很快找到。他站在樓下抬頭,三樓亮著燈的窗戶被打開,露出個小腦袋瓜子,他語氣柔和道:「看到你了,夜裡冷,回被窩去。」
他眯眼審視道:「你又拿我當槍使?」
他將陸母送上車,剛回到普外,有護士前來通知他負責的那位急性腹膜炎患者二十分鐘前腹痛難忍,原本定在第二天的手術只能提前。
「喲,原來是漂亮妹妹,你是醫生啊?」那人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
陸北梔囧了囧,沒動靜了。
陸北梔先前沒接到宋聿修電話,後面才看到他發過來的信息,大概意思是他一會兒過來找她,但不必等,困了就睡。
陸北梔咬著唇,拚命將眼底即將泄露出來的壞情緒忍回去,雙手接過傅思南遞過來的冷飲,狠狠吸了一口吞進腹中,冷靜許多。
宋聿修關上車門,大步往小區裏面走,這才發現腳上的鞋也未來得及換,邊走邊給她打電話:「路上堵車晚了些,睡了嗎?」
已是晚上,走廊里的燈光昏昏沉沉,曖昧不定。
陸北梔顫著目光在裏面環視一圈,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悶哼,為了避免車身震蕩,她小心翼翼地往車尾走,在走道邊上看到一位倒地的女人。她蹲下身查看,女人的生命體征極度微弱,在確認對方身體沒有致命外傷之後,她正欲扶著女人的身體平躺,女人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她順著女人的視線看過去,女人懷裡護著一個嬰兒。
「最先發現你病情的不是我,而是我手下的實習生。」宋聿修按住陸北梔的肩膀,將她推到魏瑩面前,「所以你的謝謝,不應該對我,而是她。」
即便站得足夠遠,她也聞到了對方酒氣衝天,她厭惡地別過頭。
宋聿修很快恢復了鎮定,彎腰去床上拿衣服,掃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想看也就算了,敞著門室打算讓所有人一起圍觀我脫衣服嗎?」
「不是,這人前幾天是因為腹膜炎在外科掛的號,手術動了沒兩天就強行出院了,剛剛被送過來,嚷嚷著肚子疼得厲害,我看著傷口沒有什麼問題,一時半會兒查不出病因。這會兒沈醫生還在手術室,宋醫生又被叫去兒科了,沒人能拿主意。」
「既然是約會,你穿什麼你家宋醫生會不喜歡?不過你倆在醫院不是夠濃情蜜意了嗎,用得著私下約?不膩?」
「那你有空給我打電話?」她輕笑著在桌面上摳了摳,打趣,「你以前也不是這樣,工作時間從不談私事。」
交通事故慘烈,好在之前跟宋聿修處理過這種突發|情況,陸北梔雖然心裏沒底,但也顧不得想太多。她從包里拿出自己的胸牌,對著事故現場的人喊:「我是余安醫院急救科的實習醫生,在120到來之前,有哪些人需要幫助?」
沈霽初在辦公室門前停下:「你有問題找你家那位比找我要有效率得多。」
被看的人被她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正欲詢問,卻見她突然正面貼近他的胸口,拽過他的雙臂就往自己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放,她有意要引誘他犯罪,沒有絲毫羞怯,瞳仁里全是柔情蜜意,看得他都有些醉了。
「孩子的母親還在公交車上多發骨折跟挫滅傷,除她之外,有一名十歲女生已經死亡,剩下的兩位乘客重傷。」陸北梔說完情況,轉身上了車,救護車駛離事故現場。透過車窗,陸北梔看到宋聿修忙碌的身影,在距離的影響下,模糊成一個黑點。
「沒有。」他說完,又很快否認,「也是急事,我擔心你。」
「車禍送來的病人不是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嗎?」
「有幾年了,起初只是抑鬱,後來惡化成狂躁症,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本來有護工在她身邊,一直都是平安無事的,只是這幾天她知道了我爸再婚的消息,情緒失常到連護工都控制不住,這才打電話通知了我。你能幫我保密嗎?」
陸北梔將他心尖撩撥了一番,遲遲沒有後面的動作,他清醒過來,只感覺她的手在自己的後頸處撥弄著。
陸北梔心情凌亂到極點,沒等到宋聿修忙完,提前下班了。她乘坐電梯下樓,醫院大廳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著醫院骨幹醫生介紹,傅思南因為外貌和醫術出眾,經常代表院方參加一些科普類節目,電視屏幕上的他,坐在主持人身邊侃侃而談,眼睛里全是對自己職業的自豪。
「這種情況多久了?」
沈霽初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剛好見宋聿修從值班室出來,拽住他吐苦水:「欸,我說,你女朋友怎麼跟你一樣愛耍無賴啊?」
「你現在在回科室的路上嗎?」她問。
「好的。」護士快步跑向病房。
傅司南點頭:「把病人推去手術室等我,我換好衣服馬上過來。」
「我是有句話,想在下班之前跟你說。」
「你先帶孩子回醫院,剩下的我帶著人處理。」
男人笑的時候整個氣場都變得如春風般十分和煦,她見到他神色里的溫柔,忍不住勾了勾唇:「兩毛一斤,不閃包退。」
「看著倒是一表人才。」陸母嘀咕了幾句。
魏瑩怔住:「原來是陸醫生。」
「我來吧。」他說。
「你家在幾棟?」宋聿修問。
「睡沒睡沒睡沒?」一大串表情包發過去。
她朝傅司南使了使眼色,暗示他幫忙把媽媽糊弄過去。
宋聿修哼笑:「怎麼算?」
他目視遠m•hetubook.com•com方,語氣沉靜到辨不清情緒:「你先安排病人入院,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馬上回。」
是的,你知道。
陸北梔聞言,瞳孔顫了顫,她手肘撞到桌上的牛奶瓶,刺啦一聲脆響,玻璃罐子碎了滿地。
陸北梔的眼眶紅了,孩子的母親還在重症觀察期,她半晌沒說話。宋聿修留意到她的低落情緒,聲音輕柔了些:「北北,說話。」
陸北梔忍住了淚目的衝動:「還活著,但處於昏迷狀態,初步認定是被巨大的衝擊力傷到了胸椎神經,需要馬上拍片查看具體情況。」
傅司南點頭。
他額頭上的汗已經將劉海打濕,頭髮被抓得凌亂不堪,說話的語氣卻如常:「孩子情況怎麼樣?」
陸北梔嘿嘿笑出聲:「有些事心裏知道就行,何必說出來傷自己心呢。」
陸北梔低頭吸著麵條,而一旁的宋聿修正看著手裡不知名的文件。他神色寡淡,她還以為他會有什麼私下話跟她說,結果什麼也沒有,興緻缺缺地吃完,收拾了餐具。站起來的時候宋聿修也跟著往外走,陸北梔突然回頭,歪著腦袋明目張胆地盯著他。
陸北梔躺了一個上午精神恢復得差不多,午休時在宋聿修的陪同下做了筆錄,下午給魏崇做術后陪床。因為病人在目前情況下還未脫離危險,需要有醫生隨時記錄他的生命體征。
陸北梔在自家小區門口徘徊,無意間被突然從黑暗裡躥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
下午她從ICU出來,碰到守在外面的魏瑩。不論她在商場上如何叱吒風雲,在病房前卻只是一名脆弱不堪的家屬,過度的擔憂讓她面容憔悴不堪。
宋聿修倚在牆邊,有路過的醫生沖他打招呼,他點了點頭算作回應,見電話那邊沒了聲音,詢問:「有什麼事?」
影院雖然離陸北梔住的地方不遠,但宋聿修堅持來接她。
電話那頭的人靜了會兒,才開口:「你的心太亂了。作為醫生,看到的只有疾病,沒有高低貴賤,只有輕重緩急。做好你該做的事,其他交給法律,好嗎?」
「我信你。」
陸北梔低低應了一聲:「嗯。」
宋聿修顯然也沒料到是這個結果,他握著手機,修長的手指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嬰兒的情況比陸北梔預想的更加嚴重,胸椎神經斷裂,好在急救之後已經脫離生命危險,隨後被送去兒科,那邊的醫生有一些診斷問題,邀請宋聿修過去聯合會診。
她抬頭跟宋聿修說:「我能跟她單獨聊聊嗎?」
這讓魏瑩更加愧疚,半晌無言,點頭說了聲:「謝謝。」
「在說謝謝之前,我想先跟你道歉。」魏瑩先開了口,「之前我父親的手術,宋醫生將你選在一助的位置,是我以你不過是一名實習生,不夠資格參与我父親的手術為由請求宋醫生將你替換,我很抱歉。」
宋聿修下了手術台,接連給陸北梔撥了兩個電話都是未接。他將手機捏在手心裏,快步往更衣室走,走廊里的護士從未見過他這樣匆忙的模樣,疑惑地叫了聲:「宋醫生。」
好說歹說應付了過去,陸母找了把椅子坐下來,跟兒子吩咐了句:「你去把北北的指導醫生叫過來,我倒要問問,我女兒好好來醫院實習,反倒自己成了病患,這算怎麼回事?」
她匆匆對著電話交代了情況與地址,掛斷之後,迅速往事發現場奔去。
陸北梔揉了揉發脹的腦袋,在走廊歇了會兒,遇到剛從急診門診出來的小昭。她遞了瓶水過去,見小昭臉色不好,問:「怎麼了?」
陸北梔咯咯笑出聲,糯著把嗓子喊:「哥哥。」她還像兒時那般撒嬌,彷彿這些年一點煙火氣也沒染上。
陸北梔抬頭,一時也不敢肯定。隔了一會兒,小昭再次開口:「這個患者之前是傅思南醫生的病人。」
「我就想換個安靜點的病房,這兒哭天喊地的,太鬧騰。你放心,我家裡有的是錢,醫療費我不會少給的。」
而剩下那些不能給她回應的才是最緊急的。
桌上擺著廚福記的牛肉麵,包裝比較簡陋,但湯汁被人護得完好,愣是一滴也沒灑出來。陸北梔愣了愣,她是什麼時候跟護士台的人提過自己饞這家麵館很久了,就是礙於距離太遠很久沒吃,不曾想被路過的他聽了去,記在了心上。
陸北梔心裏大致有了數,那輛公交車翻倒在路邊,她在車門探了探身,血氣衝天。裏面大約有五個人處於昏迷狀態,離她最近的位置躺著一個小女孩,十歲左右的模樣,陸北梔摸她的脈搏,已經沒了呼吸。
正好,沈霽初從邊上經過,她從未覺得見他如此開心,連忙跟過去:「學長,正好有幾個問題請教下。」
陸北梔嘴角勾起一抹滑稽的弧度,眼睛定定地瞅著他,像瞅著一個怪物,隨即緩緩道:「監獄去不去,那兒安靜。」
陸北梔掛斷電話,小昭敲門進來,看了看她的臉色,問道:「宋醫生怎麼說?」
陸北梔眼眶紅了:「謝謝媽媽。」
她話還未說完,便聽到轟隆一聲巨響,她立馬看過去,那輛白色小車突然逆行變道,與迎面過來的一輛公交車相撞,此時正值高峰期,後面私家車更是接連追尾,哭喊聲一片。
幾個八卦大王一連串的炮轟砸在陸北梔身上,她默默地後退幾步,扯著嗓子乾笑:「現在是上班時間,不宜聊私事。」
和*圖*書陸北梔仰頭道:「什麼話?」
陸北梔這才意識到剛才的話有多失態,揉了揉眼,坐直身子,儘管他看不見她道歉的姿態,她也十分誠懇:「對不起。」
陸北梔還在病房裡思考著今晚如何回家,額頭上貼了紗布,頭髮無法遮擋住。卻看見傅司南從門口進來,他眼神里寫著「陸北梔你又闖禍了」。陸北梔還未來得及跟他說話,見他身體側了側,媽媽驚呼著從外面進來:「怎麼傷成這樣了?北北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媽媽去找醫生來?」
她話音剛落,有幾個青年男女攙扶著朝她走來:「醫生,我身上很不舒服,能不能幫我看看?」
傅司南手上的動作沒停,只聽見電話里傳來一句:「傅司南,救命。」
「建議你把車靠邊,然後找個代駕,否則你會因酒駕而被拘留。」陸北梔冷冷道。
八卦團還沒反應過來,陸北梔已經溜得沒影了。
「我在腹部CT里看到了顯影線。」
陸北梔仰頭,輕聲細語地回答道:「我不是故意捉弄你,只是想答謝你的早餐。」
「那如果……是很大的錯呢?」
宋聿修雙手插兜轉身,留下心情複雜的女生,消失在走廊盡頭。
宋聿修見她放鬆了許多,這才收起玩笑語氣,進入正題:「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今天入急診的腹膜炎患者是否真的如我們猜測的那樣,還需進一步確認。若是真的,也並不一定就是手術室護士玩忽職守,沒有清點紗布,患者在術后因為醫生的漏診,沒有進行任何腹部影像學檢查,我在醫院這幾年,也有遇見患者故意自己吞下紗布,以此來謀取私利的情況,一切還是未知數。」他將發燙的手機換到另一邊,告訴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我們首先需要調取這段時間患者詳細的治療記錄,包括影像學檢查,以此來判斷,紗布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患者腸腔里的。」
陸北梔聽話地縮回了頭:「宋師兄,你專程過來只是為了吹冷風嗎?」
因為不想讓他等,陸北梔在餐桌前匆匆嘗了幾口媽媽煲的湯,拎著包找個借口就出了門。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她站在路邊等。怕穿衣服顯胖,一上午都沒吃什麼東西,她揉了揉飢腸軲轆的肚子,馬路這頭有輛車在她面前停下來,頭染黃毛的青年探出頭喊道:「美女去哪兒啊,我送你一程。」
送過陸北梔回家,知道地址,他開車到她的小區。
對面的人眼睛微眯,仔細辨認之後,才確認:「二。」
傅思南站在一旁,陷於寂寂的夜色中,想弄清楚發生什麼事:「你是不是實習犯了什麼錯了?」
——原本篤定了孑然一身,不過是因為還沒遇見你。
「我……我只是覺得有些不公平。」陸北梔低著頭,「無辜的人生死未卜,肇事者平平安安,跟沒事人一樣。」
他曾經信奉用理性處理一切事情,凡事克制從容。現在才發現這世上不是所有法則都有道理可循的,你喜歡,就會甘願。
在客廳一角聽到一聲悶哼,傅司南側頭看過去,她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纏著一根繩子,而繩子的另一頭系著的卻是……她的媽媽。
陸北梔被盯得發毛:「你們幹什麼呢?」
陸北梔頓時覺得此刻的狀態比她被犯人綁住手腳還難受,她絞盡腦汁解釋著身上的傷,口乾舌燥。
小昭猶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答:「剛來了個患者有點奇怪。」
陸北梔被噎個半死,忙後退關上門。
小昭「嗯」了一聲,不知道該不該說,雖然陸北梔比她要早,且年齡也小,但個性沉穩,在進醫院之後勤奮努力,處理事情竟然跟宋聿修一樣變得老練。看她的臉色神情這般嚴肅,小昭心裏無端害怕起來:「北北,這事不會跟做手術的醫生有關係吧?」
小昭點頭,將片子替給她,病人腸穿孔。陸北梔將片子帶回辦公室研究,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宋聿修打過來的,想必他這會兒已經完成了會診。很奇怪,他不過才離開一會兒,卻覺得太久沒見。
電話很快掛斷,宋聿修加快了回會議室的腳步,眼神也冷冽了幾分。
那頭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因為走得太快,衣服下擺向後翻飛,在空氣里留下一陣冷冽的消毒水味道。
男聲低緩,卻是不容置疑的語氣。
黃毛只覺得這妹子看著年紀小,說話卻針針見血,不敢再吱聲了。
因為心系腹膜炎患者的二次手術,她睡得不是很好,在床沿上呆坐了會兒,恢復了精氣神,才緩緩起身洗漱。哥哥似乎比她走得還要早,又或者是故意想讓她睡個懶覺,才沒有叫她。
陸北梔翕合著唇瓣,低聲道:「我不確定,也許是誤判了,你不質疑我嗎?」
你知道醫生這個職業之於他如同之於你一樣,那無與倫比的職業感與歸屬感,是你們一切驕傲的來源,為此寒窗苦讀多少年,並甘之如飴。
「打電話讓二號手術室準備,患者現在在哪裡,有做術前檢查嗎?」傅司南急匆匆往病區走,護士跟在後面彙報,「方醫生已經做好檢查了。」
陸北梔抱著孩子,天空陰沉一片。
腹膜炎患者的二次手術安排在第二天。
陸北梔聽著他的話,知道她心裏的想法怎麼都瞞不過他,一時之間強忍住的冷靜情緒霎時土崩瓦解,再出聲時語氣里有了哭腔:「哥哥他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他不會的。」
「我是在跟你hetubook.com.com賠罪。原本能早一點回科室的,兒科那邊有幾個疑難病例,接連被塞了三台手術,手機也落在會議室,我下了手術台才看到你的信息。」
「是啊,外人都看著呢。」傅司南也趕緊幫腔,「況且這事,雖然北北被誤傷,讓我們擔心,但好在傷勢不重,作為醫生,她盡了自己的職責,保護了患者的安危,我們要做的是安慰和鼓勵她,而不是讓她難堪。」
這時宋聿修在微信對話框里發過來影院地址,陸北梔笑著放下手機,正經在衣櫃里挑了件白T恤和牛仔褲,換裝遊戲折騰到半夜才結束,大約是太累,倒頭就睡著了。
「方燦燦?」他焦急地喊。
宋聿修護著她跟孩子,她這才抬頭看他。
陸北梔小心將孩子抱起來,這時交警和120急救已經趕過來。她輕輕起身,從破碎的車門下去,她穿著高跟鞋行動不變,乾脆將鞋子脫掉,光腳往救護車邊跑。她腦袋裡一片空白,只存著救人這一個信念,以至於宋聿修伸手將她拉住時,她沒反應過來一個趔趄。
他取下醫藥箱,方燦燦伸手將注射器接過,因為手臂顫抖,半天沒找到血管。
「恭喜你獲得了它的獨家使用權。」她笑起來脆生生的,瞳仁里似乎泄了蜜,甜得讓人歡喜,「我會把喜歡設置成僅你可見。」
陸北梔渾然不覺他的尷尬,笑著問:「怎麼了?」
小昭鬆了口氣,點頭道:「北北,謝謝你。」
拿到診療結果,魏瑩在聽宋聿修講解完病情之後,沒想到被自己忽略的身體異樣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如果病情延誤下去,甚至會有死亡的危險。
陸北梔粗略地掃了幾個人一眼,多是些皮外傷,尚能自理。
「他有事要忙,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陸北梔將CT片往手臂下一壓,「你有打聽到是外科的哪位醫生給這位腹膜炎患者做的手術了嗎?」
黃毛再傻也聽出她語氣里的嘲諷,想要爭辯:「你這人怎麼……」
「我知道。」
幾分鐘后,手機響起來,是視頻電話。
陸北梔從魏瑩病房裡出來,見宋聿修站在門口還沒走,快步走過去,笑道:「你守在這裏幹什麼,還怕我被她吃了不成。」
陸北梔被安排留在診療室救治輕傷患者,她神經緊繃,本就處在緊張狀態,偏還被護士叫去安撫個別患者的情緒。她拉開帘子,那人雖然身上不少血跡,那張臉她卻是認得出的,那個酒駕的黃毛青年,也是本次交通事故的肇事者。
陸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人就是你妹妹的指導醫生?」
宋聿修換好衣服,目光在她額上的傷口定格了會兒,招她過來換藥。他一邊用蘸了碘伏的棉簽輕輕擦拭,一邊問:「你這麼急找我幹什麼?」
他很難有這種詞不達意的時候,陸北梔默了默。
陸北梔剛回急診科,便被小昭和幾個護士拉過去,幾個人嘖嘖嘖半天,像是看什麼新奇人物似的。
傅司南聳聳肩表示自己無能為力,然後站在一旁看好戲。
緊接著,前方有從車裡爬出來哀號的,情況雖然緊急,但大部分在救護車到來之前沒有危險。
「公是公,私是私,在公他只是我在實習期間的上司,我們分得很開的。而且只要待在他身邊,我歡喜都來不及,怎麼會膩。」
傅思南柔聲開導:「你凡事追求完美本沒有什麼不好,但這段時間我眼看著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宋聿修雖然嚴厲,但他不會無緣無故沖你發火,在醫院里他是專業的,你放寬心就是。」
「閉嘴。」噁心兩個字在陸北梔舌尖上打了個滾兒,終究忍回去了,她平靜了些,「急診科不是您的私人別墅用來度假的地方,來這裏的都是生命垂危的病人,人命也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
「我懷疑魏瑩患有顱腦動脈瘤。」陸北梔邊忍著疼邊說,見宋聿修頓了頓,她繼續補充,「我在陪護魏崇的時候,發現她有急性咽喉炎,經常咳嗽,還伴有頭痛跟復視,在今天上午十點的時候,還嘔吐過一次。聯想到魏崇的病狀,我猜測應該是家族性遺傳,只是到魏瑩這兒血管壁異常改變造成腫瘤。」
傅司南作為旁觀者已經看清了一切,果然岳母跟女婿的氣場總是莫名地合啊。
他看過她很多樣子,這是唯一一次,她這麼無助。
陸北梔難得聽見傅司南這麼正經說話,她心頭一熱,垂眸坐著不動了。
「趕緊吃。」宋聿修將筷子遞給她,「吃完等沈霽初到了,準備手術。」
想吻她。
宋聿修抿唇,口有些干。
「孩子的情況很棘手嗎?」
很快,宋聿修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猜出她要起床,阻止道:「你不用下來,這個時間點晚了,而且會打擾到你家人。我雖然很想見岳父岳母,但現在這個場合,我怕是會出醜。」
「還沒。」
陸北梔回:「我猜到了。」好不容易申請到聯合會診的機會,兒科那邊自然不會放過。
「沒關係,如果我是您,我也會有這種想法的。關於您的病情不必過於擔心,目前情況還很樂觀,我們會儘力而為。」陸北梔心平氣和地回答。
似是故意的,又帶著幾分無辜,她解釋著:「你後面的領子折進去了。」
陸北梔聞言愣了愣,停下手裡的動作。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無奈,但馬上恢復了正常:「裏面幾個醫生爭論個沒完,我出來散散心。」
「看不出來啊,和*圖*書你竟然默不吭聲地把宋醫生拿下了,鬧了半天,他的鎖屏頭像是你啊,老實交代你們在一起多久了,發展到什麼地步了?」
那頭的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三更半夜你幹嗎呢?」
千盼萬盼,陸北梔總算盼到周末,那天宋聿修對自己發出約會邀請的話語似乎還在耳側迴響,頭天晚上她激動得睡不著,一個勁炮轟死黨未萊。
半個小時后,她接到宋聿修的電話。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點滴液流動的聲音。
未萊雞皮疙瘩起了一身:「在單身狗面前能不能克制點秀恩愛,順便說一句,狗死的時候,沒有一對情侶是無辜的。」
「喏,給你帶的紅豆牛奶冰,也不知道你什麼習慣,都秋天了還喜歡喝這個。」他嘴裏不依不饒地吐槽,但手裡給她往杯口插吸管的動作卻沒停。
陸北梔眼底閃過一道光芒,朝著宋聿修攤開手心:「收費,不能白給你看了。」
陸北梔第二天醒來時手機燙得跟在沸水裡煮過一樣,她按了下電源鍵,指紋解鎖后,手機屏幕中還顯示在通話中。她嚇了一跳,難不成昨晚電話打了一夜,她什麼時候睡的?宋師兄又是什麼時候走的?
造影結果出來之後,判定為不規則分葉狀前交通動脈瘤,因為發現得及時,瘤體小,可採用介入栓塞治療,創傷小,恢復快。
他伸手颳了刮她的鼻頭,乾脆徹底將她攬入懷中,這才覺得踏實了,有些無奈低聲道:「你就是沒想讓我活。」
「嗯。」宋聿修頓了頓,正思索著要不要告訴她,怕她知道了難過,但她很快會成為一名正式的醫生,早晚要經歷這些,沒有藏話,「胸椎神經斷裂會造成永久性下半身癱瘓。」
傅思南聲音瞬間柔軟:「天塌下來,我給你兜著,我比起你那心上人不差分毫,妹妹總護得住的。你啊,怎麼著也是我們陸家的人,出息點啊,別遇事就哭鼻子,從小到大你一哭鼻子,我就沒轍。」
傅思南眼神沉了沉:「北北,你知道嗎,從小到大父母幾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我身上,而對你忽略太多。尤其是爸爸,這些年你拚命努力想要得到他的認可,一路走得很辛苦。北北,你會怪我嗎?」
宋聿修怔住幾秒,下巴在她頭頂蹭了蹭,幾秒之後笑出了聲:「油嘴滑舌。」
陸北梔連忙抓住她的手,掀被坐起:「媽,這事兒我回去再跟你解釋好不好?你別在職場鬧事,不然我以後還怎麼在余安待下去?」
宋聿修在路上得到陸北梔所在的位置發生車禍的消息之後,腦子裡一直繃著一根線,而現在見她平安,他逐漸鎮定下來。
宋聿修靜靜聽陸北梔說完,處理完傷口,給影像科打了電話后道:「我已經給魏瑩安排了顱內CT跟血管造影,等結果出來后再討論具體治療方案吧。」
邊上的助手醫生知曉傅司南的脾氣,從來不在手術室接電話,呵斥道:「掛了,沒看到傅醫生在手術中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把裏面的現金全部拿了出來,擱在女生素白的掌心裏。
「鎮靜劑,你幫忙帶過來了嗎?」方燦燦問。
「15棟,往左邊走你會看見一家幼兒園,再往前就是。」
腹膜炎不算大手術,傅司南動作嫻熟,提前十分鐘完成了引流手術。手術室里的電話響起來,護士接通后,轉身對主治醫生道:「傅醫生,方醫生有急事找您。」
她定睛一眼,果然還是那個幼稚鬼。
「連你也沒有辦法嗎?」
陸北梔看他一眼都嫌噁心,冷冰冰地問:「傷哪兒了?」
「我就是想你了。」
「謝謝。」魏瑩話剛說話,只覺得上身搖搖欲墜,她不得已去抓陸北梔的手臂,「抱歉,頭有點痛。」
女生不太情願,輕聲呢喃了幾句,過了會兒,大約是真的困了,聽筒里傳來清淺的呼吸聲。宋聿修沒著急走,半倚在長椅上坐了會兒,已經十一點,小區里還有零星的人進出,他抬頭看樓上的房間,看起來是亮了個小夜燈,光線微弱昏黃,漆黑的夜裡他的眸光亮了亮。
宋聿修清冷的嗓音傳送到她的耳膜,他一如既往地冷靜與專業。
「嗯,沒錯,那我走了。」陸北梔燦燦一笑,拔腿就走,被沈霽初逮回來。
「怎麼會?」陸北梔輕輕啟唇,啞聲道,「我最喜歡哥哥。」
病人在注射之後,沉睡過去。
傅思南將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撫摸著她的頭說:「傻瓜。」
宋聿修朝著她前進兩步,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優秀,這不是作為男朋友,而是以一名專業醫生的角度,對你的表揚。」
那護士是新來的,不太懂規矩,喪著臉轉身要走。
見宋聿修認真地打量著她,她詢問:「我臉上有東西沒擦乾淨嗎?」
「嗯,順便看看片子。科里送來個病人,是前幾天出院的腹膜炎患者,因為腹痛掛了急診……」
他大概知道這小姑娘想做什麼,想彎下身子遂了她的意。陸北梔的手往他脖子上一繞,四目相對,他難得見她主動,全然將自己當成木頭任由她擺弄,心裏卻有些癢。
「出院后的當天晚上,已經持續三天了。」
「你說,初次約會穿什麼好?」陸北梔苦惱萬分。
陸母見女兒一副認錯的樣子,於心不忍,從椅子上站起來:「算了,你倆跟你爸一個德行,為了病人自己身體全然不顧,不知道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們的。」她伸手和*圖*書摸了摸女兒的頭,「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下班了早點回家,我燉湯給你補補。」
急診科骨幹一走,所有重任全部落在沈霽初身上。
她是因為哥哥才改念醫學專業。
陸北梔一僵,扶她的動作變得小心翼翼:「戴小姐,你經常頭痛絕不是小事,建議你做一個檢查,病人這邊我會照看好的。」
她剛到值班室換完衣服出來,就被宋聿修拎去休息區吃早餐。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知道嗎?」良久,他低低地說了一句。
交通事故造成傷員過多,且一半的人員被送到急診科,所以科室里的醫生全數出動,忙得焦頭爛額,連水都來不及喝。
護士如釋重負,雙手托著座機聽筒遞到他耳邊。
「也許是有急診患者,接過來吧。」傅司南說道。
宋聿修垂眸瞧了瞧腳上的拖鞋,清冷的眸子終於有了點暖意。
在送魏瑩回家屬陪護室后,她急匆匆去辦公室,裏面沒人,她出門往後拐,見值班室有人,推門進去。宋聿修正在換衣服,剛脫了上衣,沒想到會有人進來,愣住。
陸北梔安慰道:「手術很成功,病人很快就會蘇醒過來的。」
他這才起身,朝小區外面走去。
兩人坐在狼藉一片的客廳,半晌,他才開口:「你媽媽這個樣子多久了?」
車禍急診一直忙到下午,其間有警察過來處理情況。黃毛青年作為肇事司機在確認傷勢無礙之後被帶去了公安局,走的時候還笑嘻嘻地跟陸北梔打了招呼,她沒好臉色給他,如果不是礙於醫生的身份,甚至想給他一拳。
她又在將他當領導,而不是傾訴對象,宋聿修心裏有些失落:「你現在在休息嗎?」
陸北梔神情複雜地看著魏瑩。這已經是魏瑩第二次出現這種狀況,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魏瑩眼前晃了晃:「魏小姐,請問你能看清這是幾嗎?」
傅思南哈哈大笑,將手裡的袋子往肩上一甩,像扛著把大刀,大搖大擺朝她走來:「又在想什麼呢,看你半天了,你屬狗的啊,原地轉圈尋找自己的領地?」
「那女友殿下,我現在能坐會兒嗎?」他在不遠處尋了條長椅,輕笑著請示,解釋道,「今天實在站了太久。」
「別這麼高冷嘛。」那人笑了笑。
黃毛青年愣住,頭一回搭訕遇到個這麼不識趣的,迅速關閉車窗絕塵而去。陸北梔撥通交警大隊的電話:「您好,我要舉報有人酒後駕駛,車牌號為……」
「裏面,一陣陣鈍痛,你能先給我開點葯嗎?」那人滿頭大汗,已經到了虛脫的極限。
傅司南跟著陸母從病房出來,在急診大廳遇見正在給人急救的宋聿修。
陸北梔心裏暗暗想,哪裡需要找,你邊上站著一個再優秀不過的外科醫生。
「那你鬧什麼?」
大一那年,傅思南去非洲做醫療援助,她每個月都會收到他寄到學校的照片和信件,一直持續到援助結束。她去機場接機,哥哥背著一個破爛不堪的包從裏面出來,他英俊的臉黝黑了許多,站在人群里微笑的時候,她突然覺得,這個她熟悉萬分的人,早已不再是兒時將她扛在肩上的小男孩,他的雙肩早已生出翅膀,他遙遠得像天際里耀眼奪目的星星。
宋聿修用眼神詢問了陸北梔,在得到肯定答案后,沒在病房裡多留,出去后關上了門。
宋聿修對「女朋友」三個字很受用,慢條斯理地回:「這種問題等你以後就會知道答案了,不過前提是,你得有個女朋友。」
陸北梔沒想到他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感動得無以復加。
他心亂如麻,用最短的時間完成了手術,將接下來的工作交給助手,脫下手術服便往外跑。一路飆車到方燦燦家,房門半掩著,他推門進去,家中一片狼藉,甚至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到了門診處,見病人正躺在床上哭爹喊娘,小昭怕出錯,扯了扯陸北梔的衣袖用眼神詢問她要怎麼辦。陸北梔鎮定下來,詢問病人:「是傷口疼還是裏面疼?」
陸北梔這哪睡得著,剛洗完澡,她縮在被窩裡,抱著個手機沒撒手。
陸北梔想了想,催促她起來:「我跟你去看看吧,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強。」
風漸大了幾分,看起來有雨要下。
宋聿修嘆氣苦笑:「是啊,我也是個失敗的醫生,對不對。」
陸北梔順著他的話裝大方:「坐吧。」
陸北梔低著頭,一直憋在胸腔的情緒突然傾瀉而出,眼睛盯著地面,泛酸得厲害。
陸北梔快速接起,電話那頭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響了一陣兒,男聲才傳過來:「喂?」
「北北。」他聲音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不許多想,睡覺。」
陸北梔挎上包出門,還不到七點,街上的早餐店已經排了不少上班族。陸北梔屬於生活比較粗糙的那種,懶起來的時候連張嘴吃東西也不樂意。
黃毛青年抹了抹衣服上的血,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這不是我的血,別人的,我坐急救車過來沾到的。剛有醫生給我檢查過了,也就輕微腦震蕩,沒什麼事。」
傅司南點頭笑道:「是。」
陸北梔按壓了他的腹部,找到了疼痛點,隨後問小昭:「腹部CT結果出來了嗎?」
陸北梔硬生生擠出一絲笑,想也知道肯定比哭還難看。
他摸著她額間的碎發:「是你眼睛里有星星。」
電話那頭的女生鼻子有些堵,聲音傳過來瓮聲瓮氣的,大約有些感冒:「還沒,你是不是有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