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金木樨初入南浣 昶晝帝將計就計
昶晝也不催他,只抱緊我,臉挨著我的臉,輕輕摩蹭,低聲安慰:「沒事的。你會沒事的。」
「我還想說他是我孫子呢。」我啐了一口,「誰會把自己的親人往這火坑裡送?」
我點下頭:「發過。」
毫無疑問,余士瑋真的是很了解這位皇帝陛下。
他咬著我的耳朵,輕輕呢喃:「瑞蓮……」
沒過多久,一個穿了身藍靛花繡的袍子,留著三縷長須,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中年人推門走進來。一開始並不說話,只是看著我,上上下下地打量。
我跪下行禮,她卻並不理會我,只帶著點淡淡的笑容,側過身去和那少年說話,就好像根本當我不存在一樣。反而是那少年一面微笑地聽她說話,一面不時掃我兩眼。
聲音很輕,語氣卻不容抗拒。
我疼得一呲牙。看他這種反應,應該是知道的。於是我直接道:「我叫金木樨,是她在那邊的侄孫女!」
昶昊靜了一小會,又問我:「姑娘可曾毒發過?」
昶昊應了聲,走到我身邊來。我在桌前坐下,把手伸給他。
跟著我的兩個宮女跪下去行禮請安,我不管這一套,徑直拖開凳子坐下來,拿起筷子就想吃飯。折騰了這麼久,我早就餓了。
發現麟瑞宮裡的人幾乎已經換過一批。準確的說,之前有機會接觸到那碗葯的人,全被換下來了。
昶晝靠到椅背上,皺著眉揮了揮手,聲音有些不耐煩:「你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說話也像太醫院那些老廢物?恭恭敬敬,戰戰兢兢。」
又?他說又?我皺了眉,看向昶晝。他說的這個「又」,是指之前那十幾個相似的女子,還是指最初那個——我的姑婆?
陳太醫大概自覺失言,忽又跪下去,惶恐地道:「這些都已是陳年舊事,姑娘還是不要再追問的好。」
如果她曾經感受過那樣的愛與恨,曾經經歷過那樣的甜蜜和痛苦,這世間又有什麼還能令她開懷?
於是他開始詢問我發毒是什麼時候,當時是什麼癥狀,怎麼解的。他問得很細,我也一一如實相告。他聽完之後,皺起了眉,緩緩道:「如此說來,下次毒發,左右就在明后兩日?」
但不論我自己理不理解,情不情願,余士瑋的計劃都在繼續執行下去。
「陛下。」
昶晝倒和平常一樣,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樣子,而且一點要向我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當我呼了口氣,抬起眼跟昶晝說「好像不痛了。」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一副鬆口氣的表情。
所以從那天開始,我就以余士瑋的甥女的身份住在他的一處別院里。
那天晚上昶晝就住在麟瑞宮,而且躺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來。
那位留著三縷長須,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太醫隔著帘子為我把脈。我靠在枕頭上,從帘子的縫隙里看見他的表情愈來愈凝重,然後向坐在旁邊的昶晝道:「微臣抖膽請陛下恩准撤下帘子,讓微臣看一看娘娘面色。」
陳太醫連忙跪下去,道:「微臣無能,微臣該死……」
他自己顯然也看到了那些雞皮疙瘩,伸手摸上去,皺著眉道:「你好像一直很怕朕碰你?」
「不會的。」余士瑋道,「凡是他看上的東西,他一定會據為己有。不管以什麼方式。」
當我按照計劃出現在昶晝面前時,他直接就將我抱上了自己的馬背。
我吸了口氣,理了理衣服,已聽到了篤篤的馬蹄聲。
我一飲而盡。然後忐忑不安地等待,看這碗葯能不能有效。一屋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大概八成以上是抱著期待的心理的。是人都看得出來,昶晝的心情很不好,如果葯不能見效,誰也不知他會幹出什麼事來。
「你記不記得你毒發之前,朕在看的那封信?」
他怔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被他握住的那隻手,然後笑起來,居然還是沒鬆手,笑道:「我喂你。」
昶晝扭過頭來,微微皺了一下眉,半晌點下頭。「好。」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連吃飯的時候都沒鬆手,左手牽著我的右手,右手拿著筷子,還偏起頭來問我:「瑞蓮,你為什麼不吃?菜不合胃口么?」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鬱鬱寡歡終身不嫁的原因。
昶晝沒看我,放了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池睡蓮上,輕輕道:「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什麼是你可以要求的極限。」
陳太醫倒是很快趕來了,但為我看過脈之後,依然一副束手無策的樣子。末了戰戰兢兢地說:「要不臣先開點鎮痛的葯,看看能不能緩解一下娘娘的痛楚……」
我和幾個太監齊齊應了聲,然後退了出去。不一會就看到原本在裏面服侍的太監宮女一個個全退了出來,連先前那白衣少年也出來了。不知那母子兩個摒退了眾人,到底在說什麼?是不是和姑婆的死有關?我忍不住微微側過身子,向裏面看過去。
我雖然答應了姑婆要去「救他」,但五十年後孤身從異世而來又身無一技之長的我應該怎麼辦?我連怎麼去見他都不知道。而且,就算我能見過他,我能將姑婆的心意傳達到,那之後我要怎麼回去?難道也要在這裏死上一次?萬一死了也回不去怎麼辦?
昶晝看著他做這些事情,皺了眉問:「有什麼不對嗎?」
昶晝哼了一聲,轉身進了房。
他似乎又透過我,看到多年前姑婆的影子。
也不知在這冷與痛之中過了多久,昶晝一直抱著我,低低地喚著姑婆的名字。我的心情突然複雜。我想他是真的這樣地愛著姑婆吧。但是對她的死,卻依然無能為力。他是一國之君,卻不能保護一個心愛的女人,這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我咬牙切齒地回答:「仇人!」
我點了一下頭,昶晝道:「它不見了。」
「好。」我很爽快地再次點頭。其實這種約定的效力真的不怎麼樣,就算我發誓不說謊,但是也可以選擇不說,或者不說完。
昶晝有些急躁地說:「不論怎麼樣,先想想辦法吧。總不能真讓她這樣過三天。」
我是突然想到,說不定余士瑋根本就不在乎其它人知不知道我是他派來的,也根本不在乎我會不會向昶晝說實話。反正只要我在昶晝身邊,接觸醫生的機會多得是,我中毒的事情遲早也是瞞不住的,再順藤摸瓜的稍微調查一下,就知道我所有的底細。
我坐在妝台前看著他,一點要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我很無言。
「還有什麼?」
我痛得沒力氣說話,冷汗不停冒出來,身體卻變得冰冷,一時也顧不得避什麼嫌,下意識的就往昶晝懷裡縮了縮。
這是我第一次看他穿上正式的朝服,明黃色的緞袍,上面用金線綉著五爪飛龍,紅蔽膝上亦綉著間以雲朵的龍紋。鑲滿珠玉的金冕前面長長的珠串垂到他的額前,隨著他的動作晃動。
姑婆沒有回答。
昶晝放了筷子,扭頭看著我,冷哼了聲:「看不出來,你倒是好心。才相處幾天就想要幫人求情。」
鬼才是自願的!
越靠近京城,昶晝就越不開心,發火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每一個在跟前服侍的人都戰戰兢兢的,生怕一個不對就掉了腦袋。
我又笑了聲,自己去倒了杯茶來喝,一面說:「看來余士瑋的陰謀雖然笨了一點,毒藥倒是挺不錯。」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看看我這是要去見一個什麼人?這皇帝根本就是一個被寵壞的任性小鬼嘛。為什麼那樣嫻靜溫婉的姑婆會愛上這種人?
宮女們捧著洗漱用具魚貫而入,服侍他穿衣洗漱。
陳太醫怔了一下,嘴唇蠕動了一下,卻並沒有說話。
恢復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已到了異世。
昶晝抬了抬手便算作答應,自己上前一步,給太后請了安。太后白皙纖細的手指撫著懷裡的貓,淡淡笑道:「陛下今天來得倒早。」
他的手停了一下,目光盯著鏡中的我端詳了片刻,然後笑起來,「火坑?這說法倒新鮮。你可知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想進來?」
或者就像剛剛到南浣時的姑婆。
我蜷曲著身體,大口大口喘息。昶晝一手抱緊我,一手拂開我因為汗濕而粘在臉上的几絲碎發,聲音低下來,竟然有幾分溫柔:「哪裡不舒服?很痛么?」
聽到昶昊如高山流水般清遠的聲音,我勉強抬起頭看過去,昶晝忙忙地打斷了他的行禮:「別管那些了,你過來看看她。」
「殺了。」昶晝喝了口酒,乾淨利落地說。
陳太醫從地上爬起來,應應諾諾地坐到一邊去開方子,期間手抖得連筆都掉了兩次。
我笑起來。
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不知計劃是否能成功的緊張,另一方面,則是單純的害怕。畢竟是真的驚了馬。駿馬嘶鳴著,馬蹄急促,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真的從我頭上踩過去。
我皺了一下眉,問:「你剛剛在想什麼?」
昶昊在旁邊坐下,為我把脈。他的手指修長纖細,指尖輕輕按在我手腕上,體溫似乎要比平常人更低一點,涼涼的感覺。
聽說姑婆在十八歲的時候,曾經突然失蹤過。爺爺他們找了好幾年都沒有找到,但有一天卻又突然回來了。而且還是十八歲時候的樣子,穿著很奇怪的衣服,渾身是血。一時間轟動全城,什麼傳言都有。但姑婆對這事什麼也沒說過。
我鬆了口氣,這代表我賭贏了么?
「長得真像。」他輕輕道,手指緩緩拂上我的臉,「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朕的瑞蓮。」
我怔了一下,正想說話時,門口https://www•hetubook.com.com已有太監通報說,太後宮里的桂公公來了。
我愣住。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自稱「朕」,但令我愣住的卻是他說的話。
那個做丫環打扮的女孩沒回話,只是向我張開了嘴。
姑婆病危的時候,正是我幾年來心情最低落的時候。與男友程同分手,又丟了工作,再聽到這樣的噩耗,當時便什麼也顧不得,直接趕回去。
昶昊亦看向我,春|水一般溫和的目光里,充滿了憐憫。
我坐起來,擦了擦眼淚,點下頭。
我抬手讓她站起來,發現她的眼睛居然都已紅了,盈盈地蓄著淚。我又沒說什麼重話,又不是那個動不動就要打人殺人的昶晝。這怎麼就哭了?
這裏,就是我那唯一的親人生平最快樂的地方。
「你見過瑞妃娘娘?」我打斷她,急切地問。
在馬上的時候,他牢牢地抱著我,下了馬就改為牽著我的手,連到了行宮之後內侍服侍他梳洗更衣的時候也沒鬆開,最多也就是從左手換到右手。目光亦一直沒有從我身上移開。毫不避諱。當然,事實上也的確沒有人敢說什麼就是了。
「沒什麼。起來吧。」
那一時間,我突然想起程同。
我吸了口氣,沒有回答,反而試探性地問:「你知道金瑞蓮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嗎?」
昶晝看了我一會,並沒有追問,只是很平淡地告訴我:「我們今天就起程回京。」
昶晝果然像他宣告的那樣,沒讓我離開他半步。
昶晝的動作輕柔如風,眼神溫柔若水,連帶空氣都跟著旖旎起來。
我當然不知情。當時我都那樣了,哪裡還能管得著誰拿了他的信。
我沉默下來,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怎麼讓人相信?若在現代,也許還可以驗個DNA什麼的,但這裏怎麼可能?所以我索性一攤手,十分無奈地道:「愛信不信。」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我和昶晝不約而同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我又是一驚,才要出聲,他已一字一字緩緩道:「不管是誰派你來的,不管你想做什麼,朕說你是瑞蓮,你就是!」
我的第一次,是三年前,他生日的時候。我當日是那樣地愛他,甚至連自己也可以送給他做禮物。那樣的痛和快樂,我至今記憶猶新。我記得他那時印在我身上的每一個吻,我記得他那時如同對待無上珍寶的表情,我記得他在我耳邊柔聲許諾,他一輩子也不會負我。
這個當街「強搶民女」的人,是我所在這個國家的皇帝,叫昶晝,二十二歲。
所以當年她提出收養我的時候,大家都很意外。後來有人猜測說,大概是因為我和她長得很像的原因。等我長大一點偷偷去找了姑婆年輕時的照片來看,果然是有七八分像。
洗漱好之後,我坐在妝台前讓宮女幫我梳頭,一面扭頭看向窗外。
陳太醫點點頭:「從瑞妃娘娘有喜,到娘娘遇刺,一直都是微臣照看,所以娘娘音容笑貌微臣都很熟悉……」
這算什麼啊?咬他我就可以不痛了嗎?我咬緊了牙,索性連眼也閉上了。
丁香一張臉已變得慘白,低低道:「這事在宮裡是不準再提的,姑娘你就不要再問了。」
桂公公應了聲,一招手,就有兩個太監上前來一左一右的抓住我。
她點下頭,「是。奴婢曾經有幸服侍過瑞妃娘娘。」
昶晝像是覺察到我的心思,伸手把我頭上那些髮飾都撥了,將我一頭長發放下來,執起一縷來,放在鼻端,輕輕地嗅,眼角也瞟向那張床,依然冷笑道:「你是怕呢?還是在期待?」
他見我不張口,把那筷子菜放在一邊的碟子里,一面說:「不喜歡這個么?那吃魚好不好?」又去挾了一筷子魚餵過來。
我一動,她才如夢初醒般,忙忙地跪了下來,道:「請姑娘恕罪。」
昶晝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又挾了一筷子菜給我:「嗯。那你要吃胖一點才像。」
姑婆躺在病床上,面容枯槁,雙頰塌陷,眼睛渾濁而遲鈍。我只叫了聲「姑婆。」眼淚已忍不住。
我如實回答:「我什麼也沒做,只是走在路上莫明其妙被人強搶了來而已。」
昶晝道:「總能找到會解的人。但是,如果余士瑋知道你把什麼都說出來,還會給你解藥嗎?」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吃這道鴨子的,來,張嘴。」完全不管我的不耐煩,這人依然低言細語,溫柔而固執地把菜遞到我面前來。
迤邐又走了大概半小時左右,才終於停下來。我從轎上下來,面前是一重院落,檐下挑著燈,照著月洞門上一塊匾,題著「麟瑞宮」三個大字。
我看著遞到唇邊那一筷子菜,有一點哭笑不得。
他靜了一下,然後露出抹很高深莫測的笑容來,揮手摒退了下人,在我面前跪下來,一字一字緩緩道:「臣余士瑋拜見瑞妃娘娘千歲千千歲。」
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沒有意義了。
姑婆,你遇見這樣的男人,到底是幸運呢,還是不幸?
昶昊輕輕地搖搖頭,道:「臣弟不知。」
我鬆了口氣,這才看到鞍上端坐著一個黑衣少年,正居高臨下,肆無忌憚地打量我。
賜福應了聲跑出去。昶晝將自己的手伸到我的唇邊:「痛得厲害的話,就咬我吧。」
這算是一種補償么?我問:「是不是什麼都可以?」
「瑞妃娘娘是個好人。」她說,眼圈又有些泛紅,卻住了口沒往下說。
「你見過瑞妃娘娘?」雖然一般來說看到我會吃驚都是因為姑婆的關係,但我還是問了一句以求確定。
為了控制我,還給我下了據說每個月會發作的毒,必須定期服用解藥。加上之前看到那些剪了舌頭的侍女,我覺得他的目的絕對不止是投皇帝所好送個美人這麼簡單。但我人在他手裡,又中了毒,加上毒發時那種有如被冰椎穿刺的冷與痛我也實在扛不過去,只能沒骨氣的答應了。
「她若不是侍候過瑞蓮的舊人,朕又怎麼會讓她來這裏?但是你看他們做的好事。」昶晝冷笑著打斷我,「在朕的眼皮底下,都敢搗鬼把那顆解藥弄進來。」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倒是沒什麼損傷。床前還有兩個青衣少女侍候著。
那天稍晚一點的時候,昶晝便先招來了太醫。
「是。」昶昊應了聲,走過來看我。一番診斷之後,兩道長眉鎖起來,一副沉吟的模樣。
昶晝本來坐在我身邊看著一封信,見狀連忙把信一收,伸手摟住我問:「你怎麼了?」不等我回答,又叫道:「來人呀,速傳太醫。把寧王也找來。」
雖然曾見過這人的畫像,但真真切切到了眼前,我還是忍不住吃了一驚。
春日。
……那不等於白說?
本來端了杯茶歪在榻上看書,痛楚毫無預兆地向我襲來。我痛得倒抽一口氣,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茶壞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
我回答:「金木樨。」
我站在湖畔的柳樹下,遠遠看到雲娘打了個手勢,便知到我上場的時間了。
「也過了年少無知的年紀了。」太后的聲音突然冷下來,「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
昶晝道:「昶昊說他會儘快想辦法幫你解毒。你有空的時候不妨去他那裡讓他幫你看看。」
我嘖了嘖嘴,很鄙視地咧了咧嘴,沒再說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淡,但是語氣里卻似乎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我看向他的時候,他也正看著我,很仔細地打量我,過了半晌道:「看起來你好像不知情呢。」
我怔了一下,然後急急地叫:「我才不要什麼冊封。你忘記了嗎?我是瑞蓮姑婆的侄孫女,怎麼可能再做你的妃子——」
前前後後十幾個?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余士瑋啊余士瑋,看看你這是什麼白痴計劃?怪不得昶晝一見我就知有問題,前面都有這麼多人做過這種事了,就算真的是個白痴也騙不到了吧?想到這裏,突然又覺得昶晝很可憐。不過是喜歡一個人而已,居然要被這麼多別有用心的人利用。
我本來還在想姑婆當年為什麼會愛上那樣一個人,現在卻覺得姑婆不愛上他才奇怪。這樣的目光,這樣的熱情,連我都覺得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要化了,又有幾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擋得住?
昶晝索性閉了嘴不再說話。
只這一聲,不要說綺念了,連魂都幾乎要驚散。
我閉了眼睡去。
昶晝一梳到底,淡淡道:「他說你是他甥女。」
就在我幾乎要失神的時候,他的目光卻突然冷峻起來,手亦已經滑到我的頸上,沒有用力,但是分明扼住了我的咽喉。
但若說整個故事,則要追溯到我姑婆去世的時候。照這個世界的時間來算,是三年前,而就我自己的記憶而言,是三個月之前。
我終於按耐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瞪著他:「你玩夠了沒有?都說我不是了,你聽不聽得懂人話啊?」
我扭過頭,正是剛剛那個白衣少年。之前我聽到他稱太后「母后」,那麼他應該是昶晝的兄弟吧?但是他們長得並不太像。這少年的線條要比昶晝柔和得多,肌膚若雪,眉目如畫,若不是神情之間絲毫沒有脂粉氣,說他是女扮男裝我也信。
我嘆了口氣,「我只是……想瑞蓮姑婆了。」
那麼,如果,他要向我求歡的話,我要拿什麼借口來拒絕?拒絕不了怎麼辦?
房間里倒沒有我想象的那樣金碧輝煌,傢具陳設都十分簡單,卻樣樣精和*圖*書細。
他依然看著我,追問:「那為什麼哭?」
我唰的站起來:「什麼?」
我也打量了他幾眼,笑著問:「先生貴姓?這是哪裡?為什麼要抓我來?請直說吧。」
我剛剛是中得什麼邪,就算這人長得再帥,他也是我姑婆心愛的人,何況我現在還是這樣的處境。
完全摸不清狀況,好在腦海中似乎還存留著姑婆一段回憶。從她的「神隱」開始。原來她當年也是和我現在一樣,一時心神恍惚就到了另一個世界,然後她遇到了那個男子。她愛上了他,他娶了她。他是南浣的皇帝,她跟他進了宮,然後她被人謀害,結果雖然在那邊死了,卻回到了原本的世界。
我被噎了一下,半晌沒說話。昶晝又道:「暫時還沒有,都關著呢。」
丁香像被雷擊中一般,低著頭半天沒有說話。
她一時間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我的手都被她抓出紅印來,這時也顧不得什麼,只得連連點頭,「好,我去。但是,他是誰?我要怎麼做?」
跟著便有宮女來扶我下車,換了軟轎。
昶晝下午來麟瑞宮的時候,居然帶了寧王昶昊來。我愣了一下,然後彎腰行禮。
我看著昶晝,心裏突然湧起一種悲哀。我雖然一直很介意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我,但至少我從不用和自己的母親為敵。
第二天昶晝去上朝之後,我讓丁香去請了陳太醫。
「你放心好了。朕不會在這裏要你的。但是——」他上了床,伸手拉過我,抱在懷裡,語氣軟下來。「讓朕抱一下。」
今天天氣很好,輕風微拂,陽光明媚。
昶晝看著我,眉眼漸漸柔順下來,然後一雙漆黑的眼就像籠上了一層霧,喃喃道:「瑞蓮,你放心,這次再也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絕不會。」
結果他靜了很久,居然說:「朕會儘快給你冊封的。」
昶晝大概沒料到我會說這樣的答案,靜了很久,然後閉了眼,輕輕道:「我也是。」
太后掃了我一眼,又笑了笑,「真的是想來陪我這老太婆么?」
昶昊皺了一下眉,我很無辜地聳了一下肩。這可不是我自己想聽的,他叫我在這裏等他,自己又說那麼大聲,我想不聽也難。
我抽泣著,將耳朵貼近她。
不由得就想起不知哪個名女人說過,反正男人都花心,不如找個帥的。
但是沒有。他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只是一雙眼變得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淡淡道:「我對不起她。」
姑婆臨終時對我說「去他那裡」「救救他」應該就是指這裏和她所愛的那個男人了吧?但是……
老太醫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如遭雷擊,睜大了眼,整個人僵在那裡。
「我不是找你來問我中的毒。」我說,身子微微向他側過去一點,「陳太醫昨天看到我,好像很吃驚?」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他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噯?」
我翻個白眼給他看。反正痛的那個又不是他,他當然說什麼都行。
「我知道。」他打斷我,伸過手輕輕撫上我的臉,「瑞蓮沒有你高,也更年輕一些,她絕不會像你剛剛那樣發火,她溫婉得就像一枝江南柳……」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最重要的是,三年前,她已經死了。就在我懷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愣了一下,轉過頭去,只見那白衣的少年已轉身走開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想繼續跟他胡攪蠻纏下去,就只好賭一把。賭以前沒有哪個女人會在他這種男人面前發飈,賭他會愛新鮮,賭他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殺了跟瑞蓮姑婆長得如此相像的我。
不過他既然開了口,我什麼要求都不提反而有點奇怪,於是我笑了笑:「那麼,我要找個高明的醫生,還需要要一個信得過的保鏢。」
但是答案很明顯吧?我從毒發到現在,除了那碗葯沒有吃過別的。如果不是他的方子的功效,自然是因為有人在那碗葯里加了別的東西。照我現在的情況來看,應該是解藥了。
昶晝道:「那麼,首先你要記住,不要對我撒謊。」他頓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補充,「無論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事情。」
我本以為自己說不定可以借他的計劃來向他復讎,現在才發現,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計劃是什麼。我不過是那顆丟在檯面上,所有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棋子,而後面藏著什麼,我根本一無所知。
結果還沒理清頭緒,余士瑋便找到了我。
昶晝挾了一筷子菜給我,淡淡道:「既然你不知情,就索性不要管這些事。該吃就吃,該睡就睡。」
丁香又點了點頭,道:「陛下很寵愛瑞妃娘娘,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還專門為她重修了麟瑞宮,不上朝的時候就和娘娘在一起……」
瑞蓮姑婆記憶片斷雖然向我展示過他們相處的畫面,但是畢竟沒有將他們之間的對話一一記錄下來,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姑婆的身份,為了更好地說明自己的身份,還是先問他一聲比較好吧?
太后道:「那余士瑋是你什麼人?」
太后亦微微點了下頭,道:「怪不得皇上要那樣子帶回來,又安排住到麟瑞宮。你叫什麼?」
我微微垂下眼:「不論怎麼說,她也曾侍候過姑婆……」
太后臉色一沉,道:「先把她帶下去。」
「雖然……可能會……為難你……但是……」姑婆說,「你替我……去他那裡。」
「瑞蓮!」他熱切地叫道,一面翻身從馬上下來,伸手握住我的手,聲音甚至激動得有些顫抖。「你回來了!」
官道上一行人正迤儷而來,旗幟飛揚,聲勢浩大。
這人果然是驕縱慣了,居然就在這青天白日眾目睽睽之下,將我「搶」了回去。
我嘟起嘴,悶悶地吃了兩口飯,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把那些人全處理掉的話,下個月我再毒發拿不到解藥要怎麼辦?」
我開始排練如何和昶晝巧妙地「偶遇」。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走出來,如何在最恰當的時機自然地「讓風吹走面紗」,如何以最曼妙的姿態去揀,如何將自己最像瑞妃娘娘的一面展現在昶晝面前。
我又問:「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有人在我身邊輕咳了聲。
我才剛剛坐起來,就有宮女過來服侍起床洗漱。才洗好臉,就聽到昶晝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極不耐煩地吼道:「不就是個女人嗎?小小一個太守的甥女,朕說要就要了!」
「連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毒嗎?那有沒有辦法醫治她?」昶晝扭頭看著我,話卻是向昶昊說的。
昶晝打斷我,「不然你要怎麼樣?如果沒有名份,在這裏連個太監都能整死你。」
我不知她到底想將我怎麼樣,這時只能有問有答。「二十五了。」
抓著我的兩個太監並沒鬆手,先扭頭看了看太后。
昶晝也笑了笑,道「順便來看看,母后這次又想將兒子的人怎麼處置?」
大概是發現我在看他,昶晝便回過頭來,柔聲道:「朕很快就會回來,你呆在這裏,不要亂跑。」
那少年點點頭,道:「像。前前後後十幾個,只怕這個最像。」
他沒跟過來,但臉色已經有點不好看,「為什麼?」
我後面那幾句話明顯地被他忽略了。
我吸了口氣,向後退了一步。「公子認錯人了。」
昶昊坐在旁邊,看著我們,目光平靜如水。
姑婆說:「我不知為什麼會過去,也不知為什麼會回來,所以我只能在原地等待,等待終有一日蒼天見憐,再將我送去他的身邊。」
衣服和化妝果然是很神奇的事情。我想,造型不一樣,人的氣質都似乎跟著改變了。
「我姑……我是說,瑞妃娘娘,之前就住在這裏?」我迫不及待想知道瑞蓮姑婆年輕時的生活。
他把著脈,一邊問我幾時中的毒,平常什麼感覺。聲音如春日里拂過花間的風,溫柔和煦。我如實回答了他的問題,他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噯?」我怔怔地抬眼看向昶晝。
他抱著我,將我一縷頭髮纏在手心,臉埋在我肩窩裡。
之後的時間里,我被填鴨式的教了很多東西。姑婆會的一切不消說,另外還有琴棋書畫啦,女紅刺繡啦,禮儀規矩啦,余士瑋甚至還找了一個叫雲娘的女人來,每天晚上教我媚術。總而言之,一切都為了讓我能在最快的時間得寵,並且長久的保持下去。
還好馬上的騎士騎術高超,一勒馬韁,駿馬一聲長嘶,高高地揚起前蹄,人立而起,在我身前不足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了下來。
昶晝阻止了我,他伸手過來捏住我的下巴,令我面向他,皺了眉問:「眼睛怎麼紅了?你哭過?他們給你氣受了?」他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目光在周圍幾個內侍宮女身上掃了一圈,宮人們忙忙地又跪了一屋子,一個個伏在地上口稱「奴婢不敢。」
我不由一怔,目光正望進他眼裡,只覺得那兩隻眸子就像兩汪深潭,有著空虛與孤獨構成的黑洞。
種種問題湧上心頭,有如一團亂麻,我禁不往頭痛起來。
說起來,其實這個男人倒很符合大眾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形象,長得帥,有錢有勢,其實也不像外間傳聞那樣暴戾,對我也算不錯,但是,只要想到他和姑婆的關係,他的任何親近,都會讓我的身體下意識的就有了排斥反應。
要醫生自然是為了解我身上的毒,至於保鏢么,用意也很明顯。有昶晝保我,明面上應該不會
https://m.hetubook.com.com那麼容易出事,但暗地裡就不敢說了,有個保鏢我會安心一點。
嘖,來得好快。
然後就沉入了一片黑暗。
他言語曖昧,還順便在我頸畔吹了口氣。溫熱的呼吸拂上我的皮膚,我的雞皮疙瘩就一粒粒地冒出來。
我自然也跟著安靜下來,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昶晝,試圖在他表情的細微變化里捕捉一些什麼。
「放開她。」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很鄭重。他那樣的表情,讓我忍不住要想,或者這籠子也是雙面的?一方面是為了防止我跑出去,另一方面,也是一種保護?
反正,我也是要找機會見那位我從未謀面的姑爺爺。
昶晝的眼微微眯起來,有一點危險的預兆;「你是說?」
很久之後好像聽到陳太醫問我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我木然地搖了搖頭,他便退了出去。
我嚇了一跳,抬起眼來。昶昊依然是一身白衣,寬袍廣袖,纖塵不染。今天沒有戴冠,一頭黑髮就用只碧玉簪綰著,流水般瀉下來。昶晝那樣說,他的唇角似有若無地輕揚,淡淡笑了笑:「陛下說笑了,臣弟只是終日纏綿病榻,多看了幾本醫書而已,怎麼稱得上神醫?」
這站在南浣國至高點的男子,抱緊我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了他的浮木,孤獨而無助。
我身邊這個男人倒是夠帥,甚至算得上我見過的男人里最英俊的。而他這時正輕輕摟了我的腰,靠近我,輕輕嗅著我發間的香味。他的呼吸拂上我的皮膚,有一點酥|癢的感覺,我的腦海里不由湧出一些綺念。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昶晝已不在身邊。
我怔在那裡。
我點了點頭,他便在一群人的簇擁下走了。
昶昊道:「臣弟自當勉力而為。」
難道這就是當日姑婆住過的地方?不知為什麼,我的心情就開始複雜起來,連心跳也快了幾分。
但是昶晝並沒有生氣,只問:「你要花多久才能確定?」
特意叫我來罰跪么?我皺了一下眉,微微抬起頭看了看她。
我忍不住向後仰了仰,皺了眉,「我說,我真的不是你想找的那個人,請你……」
我現在別的沒有,時間有得是。
我從未見過一個人生得這樣英俊,從未見過一個人英俊得這樣囂張,從未見過一個人囂張得這樣動人心魄,尤其是濃眉下那一雙眼,如同最純粹的黑珍珠,亮得逼人。這時正看定我,有如兩團燃燒的火焰,滿滿都是驚喜和熱情。
桂公公連忙應道:「奴婢在。」
領我進來的宮人們見我撲倒在床上,一開始還忍不住掩了嘴竊竊地笑,見我哭出來,神色就變得奇怪起來,過了好一會,才有個看起來年長一些的宮女走過來輕咳了聲,問我:「姑娘車馬勞頓,要不要先沐浴更衣?」
「所以她暫時還活著。」
昶晝盯著我,目光冷峻,語氣森冷:「你不是蠢人,我想你應該明白,如果想好好的活下去,誰才是你應該仰仗的。」
「微臣……微臣儘力而為……」陳太醫道,「不如微臣先開張方子,讓娘娘調養一段時日——」
「有什麼話,你直說好了。不用顧忌什麼,有什麼事我頂著。」雖然這樣說,但是其實我清楚得很,如果真的有什麼事,我什麼也頂不住。不過,我急於知道瑞蓮姑婆的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他是昨夜在我面前做戲,還是白天在別人面前做戲?眾人眼裡不學無術胡作非為的暴君是假象,還是我昨夜看到那個冷峻敏銳悲傷孤獨的男人才是假象?
昶晝靜了一兩秒,也沒有多說什麼,輕輕鬆了手,讓我躺回床上,叮囑我好好休息。然後就走了出去,昶昊和太醫等人自然也跟著退出去。
我心頭一緊,追問:「你把他們怎麼了?」
「你連她中的是什麼毒都不知道,還開什麼方子?」昶晝不耐煩地打斷他,揮揮手讓他出去。陳太醫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昶晝轉過身來看著我,我咧嘴露了個笑容給他看。他皺了眉道:「你看起來真不像是個中了毒的人。」
這句話一問,昶晝的表情,窗外的鳥鳴,甚至於這時的風,似乎都在這個瞬間停了下來。
我看一眼他,看一眼那邊錦衾綉褥的大床,感覺自己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然後居然真的就挾了一筷子菜遞到我面前來。
我問了什麼不該問的問題嗎?我皺了眉,追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睜大了眼,一開始只是輕輕喚了她幾聲,慢慢就越叫越大聲,心中悲痛惶恐,卻不敢伸手去確定姑婆是否真的已經去世。
昶昊笑了笑,道:「臣弟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我不由皺了一下眉,靜了一會才問:「那麼,她是怎麼死的?」
「怎樣?」昶晝在旁邊問,「是什麼毒?」
我打開他的手,「沒有的事。你這樣帶回來的,才頭一天,誰敢欺負我啊。」
昶晝眼都沒抬:「你是這麼想的吧?」
昶晝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出了門。
太后看著我,冷冷一笑,兩名太監立刻就將我拖起來,要往外走。
昶晝有點不耐煩,喝問:「怎麼樣?」
我忍不住又想哭。
我翻了個白眼,「我不是……」
我緊張得手心裏都沁出汗來。
房裡垂著繁複的紗幕低,有淡淡青煙從簾后的香爐中逸出,甜膩的香氣讓人有一種很不舒服的窒息感。
昶昊笑了笑,沒有回話。
昶晝口口聲聲愛她,口口聲聲想她,口口聲聲對不起她,卻仍讓殺害她的兇手消遙法外。
昶晝幾乎立刻就跟著向我道:「你在門口等朕。」
「這是哪裡?你們是什麼人?發生了什麼事?」我揉著手腕問。
這是一個陰謀的開始。
我咬了咬自己的唇,沉默下去。
第二天果然毒發。
她離開這裏時才十八歲,去世時已經六十八。
他這才低頭告了罪,走到我床前來,仍是一臉不敢置信。但好歹沒有再失態,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又問了一些平常飲食起居的事情,然後一副深思的樣子,沒再說話。
想起來要抵抗的時候,他已哼了一聲,抱起我就往那床上一扔。
是瑞蓮姑婆喜歡的傢具擺設,是瑞蓮姑婆喜歡的顏色花樣,是瑞蓮姑婆喜歡的薰香味道。我站在屋子當中,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撲倒在那張柔軟舒適的大床上,抱緊了那床被子,眼淚就忍不住涌了出來。
時隔五十年,那男人還在嗎?就算在,還記得她嗎?
我應了聲。
昶晝靜靜地聽著,過了很久,才鬆開了抓住我的手,緩緩道:「故事很不錯,但你如何讓朕相信你?」
丁香點頭應了一聲。
我在旁邊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很顯然,不論余士瑋的這個計劃怎麼樣,這位傳聞里不學無術奢淫殘暴的皇帝陛下都已經早有防備,而且決定反過來利用它。
於是我便「恰好」從湖畔走過,「恰好」被風吹走了面紗,「恰好」在去撿面紗的時候,驚了馬。
我怔在那裡。
對付我這一樣一個沒有來歷沒有背景的女人,他甚至連一點花招都懶得用,就直接讓人打暈了搶回去。
「陛下——」那老人拖長了聲音叫了一聲,最終卻還是沒有說什麼,道了聲「遵旨」就退了下去。
丁香端上茶來,放在旁邊的几上。陳太醫並不敢坐,更不敢喝茶,有一點戰戰兢兢的樣子,「微臣昨日回去,翻閱了大量醫書,但是並未發現……」
桌上一個酒杯被震倒,滾了兩圈,摔了下去,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太后居然又笑了笑,「你膽子倒大,在哀家面前還敢說謊。小桂子。」
這裏,就是姑婆心心念念想了五十年卻不能回來的地方……
楊柳正青,風光正好。
姑婆蠕動著嘴唇叫我名字,聲音低若蚊蚋。
我想過三四種到時如果引起皇帝的注意之後事態並沒有像余士瑋預計中發展我應該採取的對策,但是一種也沒用上。
這裏,的確就是瑞蓮姑婆住過的地方。
「飯桶!朕養你們這群人到底是幹什麼用的?」昶晝怒極,一腳將他踹倒在地,「這種事還要問朕,還不快去拿葯!」
姑婆不是那種會隨便和人結怨的人,在這裏自然也沒什麼國讎家恨,那麼要殺她的人自然只可能在這後宮之中。而且太醫還說她當時有喜,這便更讓我確定了這一點。
昶晝又怔住,皺了眉,烏黑的眼盯著我。
昶晝從宮女手裡接過葯碗,親自喂我。
昶晝看了我很久,嘆了口氣,才又補充道:「何況,還不止這件事。」
結果一直到最後,姑婆也沒能如願。
昶晝道:「左右也沒什麼要兒子做主的事情,兒子樂得早點過來陪母后。」
昶昊淡淡笑了笑,道:「沒什麼。不過木樨姑娘能好起來,並不是我這張方子的功效。」
我索性把自己的經歷都說了一遍,如何被姑婆收養,如何在姑婆臨終前應下她的囑託,如何穿越來南浣,如何被余士瑋抓去,一直到如何被送到他面前。
我一時失神,卻已聽見他問:「余士瑋是你什麼人?」
丁香雖然做事得體又善解人意,但我跟她畢竟相處的時間並不長,要說有什麼感情,大概也談不上。我求情,不過是看在她當年也曾侍候過姑婆的份上。
昶晝走出幾步,突然想起什麼一般,扭頭補充,「也不要見什麼人,誰叫你都不要去。如果實在拖不過去,馬上叫人來找朕。」
「就是。我說你是你就是!」他打斷我,索性一把將我抱起來,躍到馬上,一手https://www.hetubook•com•com帶了馬韁,一手將我抱得緊緊的,要向全世界宣告一般大聲道,「這次再也不讓你離開我半步了。」
昶晝指著昶昊道:「這就是朕給你找的神醫。」
這一刻,他沒有初見時那種張揚,也不像剛才那樣冷峻。
很明顯不是天生的,而是被人切斷的。
桂公公在旁邊低低喝了聲,「大胆!」
程同是我第一個,也是至今為止唯一一個男人。
余士瑋的確是為這個陰謀策劃了很久,不說姑婆和昶晝相識相愛的故事,連姑婆的習慣喜好他都摸得很清楚,甚至還打造了一批據說與姑婆當年用過一模一樣的衣服首飾,還蓄養了一批死士。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也許對他而言,我就是那陣東風。
「我不是什麼娘娘。」我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太醫不必多禮,請坐。」
昶晝愣了一下,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肩,厲聲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太後身邊的白衣少年站起來,向昶晝行了禮:「陛下。」
我點頭。我當然明白得很,余士瑋的毒藥雖然讓我很鬱悶,但總還有一個月的限期,但面前這人如果要我死,只須一秒。何況以我現在的處境,如果他不罩我,估計隨便一個什麼人都能讓我生不如死,更不用說去跟余士瑋算賬了。
一個婦人斜倚在一張短榻上,撫弄著懷裡的貓兒。她看來雖然已經不再年輕,但卻依然美麗。雲鬢高挽,衣飾華貴,冰肌玉骨,長眉鳳眼,連眼角幾縷細紋都有如精心描繪的圖樣。此刻的神情雖然慵懶,眉宇間卻自有一種積威,令人不敢逼視。
昶晝揮手遣退了所有的內侍宮人,這才抬起一雙烏黑的眼看向我,低低又喚了聲:「瑞蓮……」
太后淡淡笑道:「也是姓金,這倒巧。你多大了?」
他等著我笑完,然後冷冷道:「不要說你不知道朕是誰,不要說你只是很偶然的路過那裡。」
我還能怎麼樣?但是到了這個處境,我是瑞蓮姑婆的侄孫女這種事情,自然也就不好再說出口。
我皺了一下眉,道:「但誰可以保證這個『引起注意』的結果到底是什麼?萬一他不肯要我呢?」
「你想吃什麼,我叫他們給你現做。」他完全不理會我的話,自顧地說。
陳太醫仍然靜了幾秒,才輕輕道:「因為娘……姑娘你長得和仙去的瑞妃娘娘太像了,所以微臣一時驚詫。」
這句話就像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了我的心,令我整個人都軟化下來。我看著身邊的男子,就如同看到一個在黑暗裡向隅而泣的孩子。
「沒錯,不會錯。瑞蓮……」他不肯鬆手,又叫了一聲,喉嚨好像哽著什麼一樣,聲音都喑下去,然後就好像不知要說什麼一樣,索性閉了嘴,只看著我。定定的,深深的,像是要將我整個人都點燃。
饒是床上墊了厚厚的褥子,這一下也摔得夠嗆,我痛得抽了口氣,知道自己是逃不過了,但還是下意識地往床角一縮。
這時昶晝又道:「你倒是說說看,朕為什麼要放過她?」
這時昶晝從房裡沖了出來,陰沉著一張臉,也不說話,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昶晝哼了一聲,揮了揮手。一屋子宮人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他雖然是在冷笑,但這動作卻實在太曖昧,靠得也委實太近了一點。
葯很快煎了上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直接問道:「丁香他們呢?」
我不知昶晝和我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情,總之他突然哼了聲,語氣變得森冷起來,「我倒要看看,他到時要怎麼把解藥送進來。還是說……」昶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根本就沒打算再給你解藥?」
這個皇帝,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膿包!
南浣沒什麼三年選一次秀女的規矩,余士瑋送我進宮的計劃很簡單。他只是打聽好了皇帝微服出遊的路線,然後算準了時間叫我去路邊走了一圈而已。
很明顯,姑婆是被人殺害的。而且,丁香,太醫,甚至昶晝……大家都知道是誰做的。從大家的態度來看,那人應該還活著。
我隔著窗戶遠遠看過去,只覺得這遠遠近近一重重宮殿樓閣,就好像是一隻只擇人而噬的獸,即使沐在陽光下,仍然讓我覺得沉晦森涼,不寒而慄。
他雖然年輕,卻已經當了十幾年皇帝了。昶晝即位時,只有九歲。所以長期以來,朝政都把握在太後手里,到他成年親政,甚至一直到現在,情況也沒有好轉多少。所以據說這位年輕的皇帝陛下整天無所事事,基本就已經變成了享樂的代名詞,田獵歌舞,走雞斗狗,什麼好玩他喜歡什麼。而且性格暴躁凶戾,傳說被他杖責至死的宮女內侍已不下百人。所以「強搶民女」這種事,對他而言當然根本算不了什麼。
我無奈地一攤手:「還能為什麼?不管你信不信,你都是我姑婆的丈夫。要和自己的姑婆跟同一個男人那個……這種事情我接受不了。」
門外刷的就湧進好幾個侍衛,手都按在刀柄上,只等一聲令下就要衝上來拿人。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但是,似乎很多人都喜歡說。他也是,程同也是。程同對我說「我對不起你」,但仍收拾了東西,跑去新歡的身邊。那又何必多說?還是說,他們以為說了之後,自己的內疚會少一點?
結果……這個「一輩子」未免太短了。
似乎是受不了我的目光一樣,昶晝垂下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想要什麼?只管開口。」
昶晝稍有點急促的聲音傳過來,我抬起頭,正看到他快步從外面走進來。
這時天上一輪淡淡的月牙,清冷的月光籠著次第的宮宇。我隔著紗簾隱隱約約的看著,只覺得四下都是殿台樓閣潑墨般的影子,重重疊疊,也不知有多大。
廢話!不痛我能這樣?
他站在床前,冷眼看著我,「原來是怕么?你不是自願的?」
大概是昶晝事先交待過的,我召太醫的事並沒有受到任何阻礙。老太醫進了門便跪下向我行禮,「微臣見過娘娘。」
「是。」昶昊又應了一聲,和陳太醫商量了一陣,一起擬了張藥方,叫葯童拿去抓藥煎藥。然後昶昊又走回我身邊來,再次拉過我的手腕,一面把脈,一面若有所思的樣子。
自我上高中之後,姑婆就常常看著我發獃,有時一看就是一下午。看著看著,眼中就流下淚來。我後來在想,姑婆大概是把我和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疊了起來。
這件事多好笑?我自以為是地答應姑婆要來救人,結果卻只能聽任余士瑋擺布。余士瑋自以為自己的計劃天衣無縫,結果呢?結果呢?
他笑了笑,聲音清爽柔和:「不該看的就不要看,不該聽的也不要聽,這才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我不是左撇子。而且,我也不叫瑞蓮。」我說,「這位公子,你到底要抓著我到什麼時候?你真的認錯人了,請放我回去吧。」
她垂手立在旁邊,回道:「奴婢叫丁香。」
我跌坐在椅上,打了個寒顫。
她們給我換上的是一套白色的衣裙,裙角袖口綉著金色的合歡,勻了胭脂,貼了花鈿,首飾雖然戴得不多,但每一件都精挑細選,竟然襯得我整個人都顯得華貴高雅起來。
說到這個,我想起我今天一直在糾結的一個問題,於是看著昶晝,小聲,但是清楚地問了出來:「我姑婆到底是怎麼死的?」
我被扶起來換衣梳洗。一開始我還想抗拒,但那少女抓著我的手一用力,我便痛得倒抽了一口氣,幾乎就以為手要被捏斷了。還好她很快地鬆了手,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這種事情?」昶晝看著我,眼睛微微眯起來,聲音更冷,「今天他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你解藥,難保下次又會做些什麼。到時只怕你再想要他們的命,就已遲了。」
她怔了一下,反而笑了,冷冷笑道:「你想要什麼?」沒等我答,又問,「你家主子又想要什麼?」
昶晝垂下眼來,很久之後,才又道:「不管怎麼樣,朕會冊封你。」
雖然事先演練過多次,自知時機拿捏得分毫不差,但到了馬前,還是聽到自己一聲快似一聲的心跳。
我在屋外候著,桂公公進去通報,過了好一會,才回來喚我過去。
她身體一顫,又跪下來,「奴婢該死,只是因為姑娘長得和瑞妃娘娘太像了,奴婢一時……」
昶晝的兄弟本來就不多,活到成年的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寧王昶昊。他只比昶晝小兩歲,母親死於難產,是被現在的太后撫養大的。據說這位王爺是早產兒,先天不足,體弱多病,所以一直沒有供職,也沒有外放,留在宮裡養病。想來這個就是了。
她的舌頭赫然只有半截!
我點頭承認,一面移動自己的位置避開他。
結果他抬了抬手,身後的太監垂下頭,退了一步。那些侍衛也都退了出去。
余士瑋這一拜,便是整個陰謀的開始。
我這時才看清,原來窗口正對著那處池塘,池子里種了一池睡蓮。這時花才打苞,小小的,低低地依著水,似乎有一種弱不勝風的羞怯。
「但是……這種事情至於要人的命么?」
我點下頭的瞬間,她已合上了雙眼,嘴角也隱隱浮現出一絲笑容,雖然抓緊了我的手還沒放,但是已完全沒有再動。
「誰知道?」我又聳了聳肩,「他只叫我記得在你面前給他說好話,又沒說不準說實話。」
我又退了一和*圖*書步,努力想將自己的手抽出來,一面道:「公子認錯人了,我不是——」
「瑞蓮,我好想你。」
那麼,他想在保護我不受誰的傷害?他是皇帝,這宮裡還有誰敢動他看上的人?我皺了眉,然後就想起余士瑋說過太后專權的事情。也就是說,昶晝在防備的,是自己的母親?
但我還是有點怕,畢竟他是那樣一個名聲在外的暴君,我不知道他對一個女人的舊情可以讓他容忍到什麼程度。
他也笑笑,冷笑:「你想死么?」
桂公公果然說是奉太后之命,召我到永壽宮晉見。我照昶晝吩咐的,悄悄叫丁香打發人去找他,一面以梳洗更衣為由拖延了一會。但是昶晝沒能趕回來,所以我也就只好跟著桂公公去了永壽宮。
還好我的痛楚緩緩地平息下來,又躺了差不多半個小時的樣子,便已好得差不多了。
「娘娘脈象陰寒,似乎確是毒物所致,但是……微臣無能,一時間並不能確診是什麼毒……」陳太醫伏在地上,惶恐不安。
「是我舅舅。」雖然當著這位神態威嚴的太后我不敢像在昶晝面前那樣直接說是仇人,但還是沒能掩飾自己的情緒,這聲舅舅說得不情不願輕蔑之極。
有喜?遇刺?
那讓我忍不住去追究,終生末嫁的姑婆年輕時到底有過怎麼樣的故事。
我白了他一眼:「你當你在養豬嗎?」
「真的嗎?好了?」昶晝依然很擔心的樣子,一面問,一面示意昶昊再幫我把把脈看。
「我只是想安安穩穩活下去。我沒有主子。」我抬起眼,繼續很誠實地回答。
聽起來好像是本過時的言情小說。但是,這是我所熟悉的人的切身經歷,裏面每一個畫面都凝聚著她當時的心情,無比真實。何況還是直接映在我腦海中,感同身受。我和那個年輕時的姑婆一起驚奇,一起開心,一起甜蜜,一起憂鬱,當看到那個男子從遠處向她跑來,她卻只能隨著血液地流失慢慢變成冰冷的屍體的時候,也跟著她一起撕心裂肺地痛。
這人倒底聽不聽得懂人話?他這個樣子,我要怎麼跟他說明我是姑婆的侄孫女?總不能就真的這樣做姑婆的替身吧?
等我洗好了出來,發現前廳里已擺了一桌飯菜,昶晝正坐在桌邊喝酒。我從裡間走出去的時候,他微微怔了一下,看著我的目光變得異常遙遠,似乎已經透過我在看向他記憶里那個最美好的女子。
至於被「搶」的人,也就是我,也很滿意這種結果。
他站起來,捏著我的下巴,令我微微抬起頭來仰視他,看了一會才繼續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張面孔出現在朕面前,大家心知肚明。你之所以現在還能站在這裏,不過是因為朕剛好也想要這樣一個人。」
也就是說,其實他根本就沒考慮這個問題。老實說,我覺得皇宮應該不是那麼容易想混就能混進來的,若是下個月真的沒有人送解藥來,我是不是只能聽天由命?
「眼睛里進了沙子而已。」我說。
昶晝靜了一兩秒,然後道:「朕以為余士瑋不會就這樣放棄你的。」
我忍不住輕輕嘆息,明明那樣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偏偏是這樣的結局?
看起來,余士瑋的勢力早已經滲透到宮裡來了。
昶昊把過脈之後,表情反而沉重。伸手把那個還沒收下去的空葯碗拿起來聞了聞,又叫小太監去把藥渣拿來給他看。
我突然覺得背後有些發涼,忍不住追問:「遇刺?」
「……姑婆?」我有點不確定她什麼意思。但姑婆看起來卻已經有一點神志不清,只是抓緊了我的手,道:「……救救他……」
丁香泡了茶,我端過去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我,欲言又止。
宮女內侍忙忙地跪了一地。
大概是覺得我的表情太難看,昶晝輕輕拍拍我的手:「你放心,會有辦法的。」
我又笑笑:「我可以說『不』么?」
昶晝抬了抬手,兩個太監跑來把床前的帘子撤下。
我叫金木樨,自幼父母雙亡,由姑婆金瑞蓮收養。
「冷嗎?」昶晝問。然後抱起我坐到床沿上,拿被子裹住我,又問,「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昶晝掃了我一眼,道:「在他們該在的地方。」
昶晝也點點頭,然後再次問:「為什麼哭?」
「臣昶昊參見陛下——」
醒來已到了第二天。
昶晝皺了眉,輕叱了一聲:「陳太醫。」
「你也不用過謙,先幫她看看吧。」昶晝在這個弟弟面前,倒是一點都不客套。
她無視我的震驚,閉了嘴,繼續幫我梳妝。
昶晝有一下沒一下地玩我的頭髮,也過了很久才問:「你叫什麼?」
我把後面的話咽下去。這的確是個問題,一個沒名沒份無權無勢的女人,在這裏深宮內苑裡被幹掉還不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連個借口都不用找。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吩咐我「不要亂跑」。這算是傳說中的金屋藏嬌呢?還是說他其實還是不相信我,所以要把我軟禁在這裏?雖然有點鬱悶,我還是點頭應允:「好。」
余士瑋看著我,很滿意地說:「我可以確定,只要你一露面,絕對會引起陛下的注意。」
瑞蓮姑婆是我爺爺最小的妹妹,一直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是個安靜孤僻的老太太。
嗯,我知道,最差也是痛上三天就沒事了。
一直靜了好幾秒,昶晝身後的太監才反應過來,尖著嗓子叫了聲:「大胆。」
「她在這裏……過得好嗎?」這句話問出口我自己就覺得有點蠢,如果姑婆在這裏不開心,又怎麼會一直惦記著想要回來?
她身後立著幾個宮女,旁邊還坐了個白袍金冠的俊美少年。
昶晝微微挑了挑眉,笑了笑,走到我身邊,伸手撈起我一縷頭髮,在指間輕捻,聲音低下來,「這樣的話,朕要不要先給他點好處證明你的確吹了枕邊風呢?」
我想起姑婆來,不由得有一點走神。呆了半天,才發現我的頭髮還沒梳好。我微微扭過頭,從鏡子里看到身後的宮女原來也在發獃。
一直進了宮門之後,昶晝才又換了副臉色,柔情蜜意向我道:「朕已安排好了,你先跟他們過去,不要亂跑,朕稍晚一點就會過去。」
太后輕描淡寫道:「拖出去先掌嘴二十,再帶來回話。」
我皺了眉。他卻好似誤會了我的意思,一面抱緊我,一面扭過頭去大叫:「太醫還沒來嗎?昶昊呢?再去催。」
那白衣少年笑起來,輕輕咳了聲,道:「母后還有事情要辦,兒臣今天就先回去了。」
我跟著坐起來,歪著頭看向他。
宮人們悄悄地退了出去,房間里只剩我們兩人。
這院子倒不像我印象里故宮那樣方方正正,反而更像是江南園林,進門便是曲折游廊,青石鋪路。裏面幾重房舍,靠著院牆有幾叢翠竹,旁邊還有一汪小小池塘。夜色深沉,我來不及細看,就被宮女太監引進那邊的主屋。
我咬了牙努力的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不肯討饒。心裏還存著一點僥倖,希望昶晝能夠趕來。
然後房間里傳來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再然後就是寂靜。我看著門口,只覺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還旖旎個鬼了?
這聲音和之前那樣的熱情如火不一樣,低沉喑啞,帶著無盡的悲愴與憂傷。
我大概跪了十余分鐘,腳都已麻了,她還是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但是又不一定是丁香做的。」
我有點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跟我說這話。但這個「為什麼」還沒問出口,就聽到裏面昶晝的聲音突然大起來,叫道:「顧念她?她可曾顧念過我?你當我不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情嗎?」
我這也是在賭,我才剛剛接觸昶晝,不論余士瑋想要什麼結果,現在肯定都還不是時候。他應該不會就這樣舍掉我這顆棋子,頂多也就是讓我多痛一會警告一下而已。
一種異樣的感覺慢慢從與姑婆相握的手心漫進來,我覺得就像是浸到了母親子宮的羊水裡,溫暖得令人忍不住想睡。
昶晝哼了聲,聲音大起來:「朕沒有要你去死,只是問你,她怎麼樣?」
昶晝瞟了坐在那裡沒動的我一眼,倒也不以為意的樣子,擺了擺手讓那些宮人們起來,自己走到我身邊來,順手就接過了宮女手裡的梳子,拿起我一縷頭髮,緩緩梳了下去,就好像他曾經做過無數次一般自然。
他口中的瑞妃,就是我的姑婆金瑞蓮。可能是兩邊時間流逝的速度不一樣,在這個世界里,姑婆去世才三年。皇帝昶晝對她余情正濃,所以余士瑋就找到了和姑婆容貌相似的我,打算送我進宮去討好皇帝。
又聽得昶昊在我身後輕輕道:「莫要辜負陛下一片心意。」
那一刻,房間里鴉雀無聲,十幾個內侍宮女似乎連呼吸都一起摒住了。
回到麟瑞宮,昶晝的臉色還是很不好。
太后這才抬起眼來,打量我兩眼,也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淡淡向旁邊的少年道:「你看這人,像是不像?」
也就是說,其實還是很有可能會被殺吧?我重新坐下來,猶豫了一會,才輕輕道:「至少,放過丁香吧。」
這宮女曾經和姑婆一起生活過!我看著她,只覺得有千萬個問題想問她,卻一時不知從何問起,愣了半天,才想起她還跪在地上,連忙伸手拉她起來,問:「你叫什麼?」
我稍微轉動了一下身子,掃了一眼這房間。這裏不過是一處普通的行宮,已經雕樑畫棟金玉滿堂,若是皇宮裡,還不知要富麗堂皇到什麼程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