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假夫妻瞞天過海 真狀元委曲求全
——他在防備自己的妻子!
這次他沉寂得更久,臉上的表情漸漸柔和,輕輕道:「朕只是……情難自禁!你知道,瑞蓮她,是那樣……那樣……那樣……」他「那樣」了三次,眼波一轉再轉,最終還是沒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只道:「那樣一個女子,我又怎能不愛她?」
「大概是公幹吧。」小太監倒像是沒有察覺到我神色有異,道,「殿下沒說,我們做奴才的也不好多問。」
整個麟瑞宮燈火通明,我在蓮池邊擺了好幾桌,放了酒水茶點,任人取用,宮女內侍們雖然以前沒見過這種自助餐陣仗,有些拘謹,但氣氛還是不錯。
他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就勢握了我的手,反問:「你這算不算是在邀功?」
茉莉走到我身邊,小小聲地說:「聽說今天陛下很不高興,姑娘您要小心一點。」
昶晝沉著臉哼了一聲。
於是我叫人搬過椅子來,坐在門口,一面喝茶,一面繼續唱獨角戲,給他講我的故事和姑婆的故事。末了道:「你看,其實我姑婆也是個蠢女人,為了這樣一個男人,不但自己,連自己孫女也搭上了。或者呢,這就是我們金家的遺傳。」
「廢話。誰想被關在籠子里?」
昶晝道:「你要明白,我是一個皇帝。我不能沒有繼承人。」
第二天上午便有太監抬了好多東西來,藥材補品不用說,衣料首飾,珍寶古玩……單子長長一條,聽得我頭暈腦漲,接旨謝恩之類都在茉莉和雲娘扶持拉扯下草草了事。好在來宣旨賞東西的是昶晝身邊的賜福,形式到了也就沒說什麼。
他稍稍靜了一會,問:「怕什麼?」
茉莉和那個太監在門口說了幾句話,那個小太監看起來有些為難,但還是走了。茉莉轉身回來,一臉不高興,也不管有個沈驥衡在,就開始數落我,「姑娘你真是的,前兩天才跟陛下吵過,昨天又惹陛下生氣,好在陛下不計較還願意召姑娘去,你還耍性子。你不知道陛下對你有多好,天天守著你不說,你這才入宮,就要封你做貴妃,太后不準,陛下還跟太后吵架,你倒好,一次兩次三次的給陛下臉色看。要是陛下真的惱了,姑娘你……」
昶晝靜了一會,才又問道:「你最近好像天天都去他那邊吧?」
我一把推開他,驚跳起來,叫道:「你做什麼?」
「決定好要哪個了嗎?」昶晝又問。
昶晝脫了鞋子坐到床上來,伸手摟過我。我掙了一下,沒能掙開。他抱著我,將頭埋在我肩窩裡,道:「而且,不論怎麼樣,你現在總還算是我的人。如果要哭,也只能在我面前哭。」
我很平靜的回視他。這個時候,心態反而坦然,或者就只是不在乎了,愛怎樣怎樣。
「這是什麼?」我接過來看,那金牌不大,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上面刻著華麗的花紋,中間也不知用什麼鑲了幾個小字,我仔細看了一會才辯認出是「通行無禁」。這時便聽到昶晝解釋道:「這個令牌你帶著,隨時可以出入宮門。」
讓大家起來之後,昶晝摟著我,以一種極為漫不經心的語氣道:「今科的武進士都在這裏了?」
我又愣了一下,「你一早就留意了這個人?」
昶晝陰沉著臉,看著沈驥衡,「你再說一次?」
我不知道他把我帶進宮,又這麼讓我隨便出去到底是為什麼,也許只是他自己不方便微服私訪所以找我代替他收集民間消息吧,反正對我來說,能出去就好。
我望著他漂亮的面孔,一時錯愕。
我就在這笑容里泄了氣,翻了個白眼,「算了,沒什麼。」
當時的甜蜜和痛苦,此刻講來,似乎已恍如隔世,只余淡淡憂傷。
「以前沒有過,就從朕開始也未嘗不可。」昶晝再次打斷他,然後看也不再看他,拍拍我的手道,「朕應承過要給你找個侍衛的,你只管自己去挑,挑中誰就是誰。」
他看了我很久,咬牙道:「我絕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我早已不是當年的我,而你也不是當年的瑞蓮。」
我沉默下去。怪不得他昨天火氣那麼大,原來又在朝堂上受了氣。
皇後繼續道:「可惜了,紅顏薄命。不過,有時候,我倒很羡慕她。即使她不在了,晝哥哥還是這樣喜歡她。連長得像的女子也份外恩寵……」她說到這裏,忽地掩了自己的嘴。臉上又顯出那種不小心做錯事的表情來。
「鍾你個大頭鬼!」我揉著自己被捏痛的臉,沒好氣地回。
他也並沒阻止,只是抬起眼看著我,道:「你是我的人!」
我趴在車窗上,連頭也沒回,順口答:「當然啊,又不是天天都能出來。」
茉莉倒沒有再說話,但是按在我身上的手好像重了一點。我痛得一呲牙,大叫:「好痛,輕點。」
「那他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也沒跟你講嗎?」
嚴格地說起來,他這還不算是真正出手打我吧?傷都是撞傷跌傷,他抓著我的手臂的力道雖然用得大了一點,但揚起那一巴掌畢竟還是沒有打下來。
一張那樣像程同的臉用那樣一種目光看著我,我一時間又有些恍惚,下意識就向前走了一步,動了動嘴唇,想跟他解釋。
所以丁香、陳太醫他們完全不敢多說,而昶晝也選擇了不追究。
我靜下來,看著他,突然覺得厭惡。
我咧了咧嘴,沒說話。
上次我毒發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叫人去催寧王,今天居然一句話也沒提到他。澹臺凜是什麼人?他找到比昶昊更好的醫生了嗎?
我抬起眼看著他,詢問地挑了挑眉。
這問題真是來得沒頭沒腦。我翻了個白眼,還是回答:「會。」
常常會想起過往。
「就算我能忘記姑婆在這裡是怎麼遇害的,也忘不了這二十年來她對我的養育之情。」我亦抬起眼看著他,「你是她最愛的人。」
昶晝這次倒沒有堅持,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道:「那你先休息一會,我還有點事情,過一會就來陪你。」
昶晝皺了一下眉,道:「她怎麼來了?」
看到我這樣子,昶晝居然也笑了笑,道:「君無戲言。但是,別高興得太早,有條件的。」
他不提姑婆還好,一提起來,我就覺得心口有團火「噌」地竄了上來,根本沒有思考,話已脫口而出:「原來你還記得她?那你還記不記得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解藥起了作用,身上的痛楚慢慢平息下來。我在昶晝懷裡掙了掙,道:「我沒事了。」
他哪天又高興過?雖然這樣想,我還是皺著眉問了句:「耶?他為什麼又不高興?」
他的笑容和聲音,依然有那種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嘆了口氣,微微蜷起身體,「我怕。」
這裏的文字基本和我們用的沒多大差別,我讀寫都沒有問題。但醫書畢竟不同我平日看的小說雜記什麼的,很是生澀。我能自己消化的部分很少,一般都是靠昶昊講解。他是個很好的老師,溫和又有耐心。反倒是我,經常會在他如同高山流水一般清越的聲音中出神。
他輕撫我的長發,道:「朕怕你會出事。」
昶晝斜過眼來看我,聲音沉下來,「你很惦記他嗎?」
這樣過了兩天,我看著太監原封不動端出來的飯菜,皺了皺眉,跟昶晝道:「喂,再這樣下去,你的武狀元就要餓死了。」
這個皇帝當得真是窩囊。我不由又冷哼:「既然沒有力量保護她,之前又何必去招惹她?」
昶晝這次倒是很平靜地看著我,道:「你又為什麼一定要拒絕我?」
他道:「如果不跟你說清楚的話,只怕你會一直避著朕。你若不在朕身邊,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朕怎麼能來得及去救你?朕不想再一次看到有同樣一張臉的人死在面前。而且,如果你真的在意瑞蓮的事,最好當你不知道這件事。否則不要說報仇,只怕你有幾條命都不夠送。」
一覺睡醒,已過了中午。
這種語氣算什麼啊?我斜眼瞟著他,沒好氣地道:「看病。」
「……我想跟你交換一個條件。」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卻又扭過頭去叫:「澹臺凜怎麼還沒到?再去催!」
連這裏也變冷了。我深吸了一口氣,伸手環住自己的身體。
她眼神清澈,聲音溫柔,一臉的真誠,完全不像是在做戲的樣子,繼續道:「我和晝哥哥的婚事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定了下來。人人都知道我長大以後要做皇后,人人都羡慕我尊重我,我卻連一個真心的朋友都沒有。一直到有一天,瑞蓮姐姐進了宮。她和別人不一樣,只有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身份,只有她會手把手教我怎麼種花,怎麼做糕點。不會像別人一樣,整天跟我說皇后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所以她在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昶晝的皇后是他母親的侄女,據說當年先帝駕崩,昶晝年幼,太後為了拉攏外戚,一手包辦了這樁婚事。
這樣想著,不由得自嘲地笑出聲來,聽到我笑,昶晝的動作便僵在那裡,怒氣沖沖地瞪著我。
「二甲第四名。」
連一個會叫自己名字的人都沒有,這是怎麼樣的一種寂寞?
皇后這才露了笑容,道:「那就好。我這就帶燦兒回去。」她說完招了招手,一個看起來像是奶娘的婦人忙忙上前來想抱過那小孩。偏偏小孩抱緊了昶晝的脖子,叫道:「不走不走,父皇抱抱。燦兒想父皇……。」
昶晝又叫過賜福,沉聲問道:「澹臺凜呢?怎麼還沒來?叫人再去催。」
我為他低落了很長時間,甚至到了南浣也不能釋懷,所以才會在看到沈驥衡時那樣失態。
在學校時一起吃飯,一起自習;畢業之後,為他放棄更好的工作機會,每天早早下班,為他洗手做羹湯,儼然一對新婚小夫妻。然後,突然有一天,他跟我說,我們分手吧,甩下一句「我對不起你」就心安理得地去找了新歡。
我不過為了姑婆的遺願過來幫他,他不過為了自己的計劃將計就計的利用我,我們之間,本應該只是這樣簡單的關係,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下面兵部尚書應了聲「是。」
於是我也就沒理會他,自顧端著茶杯喝茶。
自己可以在心愛的女人死後一兩個月就讓別的女人懷上小孩,倒要求我這既無事實又無名份的人三貞九烈么?我又哼了一聲,埋頭吃飯。就算要被殺,好歹先吃飽吧。
「你去忙好了,不用管我。我自己會好……」我話沒說話,昶晝的臉色便沉下來,於是我撇了撇唇,很識相地把後面的話咽下去,躺回床上。
我嘆了口氣。「你也看到了,他看我的樣子就好像看到殺父仇人,我怎麼敢用這樣的人做保鏢?只怕他不在後面給我一刀就很不錯了。你當著這麼多人為難他,他怎麼可能會真心保護我?」
我連忙點頭答應。
我又笑了笑,聳聳肩,起身走了出去。
冷靜下來想一想,覺得自己真蠢。牽涉到姑婆的事,感情的事,輕易就被憤怒蒙蔽了。不由得就低下頭嘆了聲。
那個人。
一齣戲看完,皇后就帶著兒子要走,小孩還是抱著昶晝不肯鬆手,直到昶晝應承明天會去看他,才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被奶娘帶走了。
我現在沒有封號,又被昶晝護著,根本什麼規矩都不用管。皇後來的時候,我甚至都還沒起床。聽到茉莉稟報,一時間完全搞不清狀況,只得像上次一樣,一面暗暗找人去通知昶晝,一面妝扮起來去見她。
這一刻,那雙眼裡沒有心機沒有算計,只有純粹的關切和擔心。
「你怎麼會進宮來?」我問。
「好啦。」我拉她過來坐下,拿過碗筷給她,「陪我吃飯。」
我哼了一聲,沒再往下說。
昶晝皺了一下眉,道:「是真心想送,禮單你留著,日後我十倍補給你。」
我想和*圖*書我一直皺著眉看他讓他誤會了,昶晝將我抱得更緊一點,在我耳邊輕輕道:「很痛么?抱歉,我應該早點過來的。」
昶晝伸手捂了我的唇,緩緩道:「這隻是你跟我的事情,跟瑞蓮也好,其它什麼人也好,都沒有任何關係。我喜歡你,這就夠了。」
兵部眾人和眾武進士顯然更為吃驚,也顧不得避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我。
她好像根本就沒看見我,一臉做錯事的委屈和窘迫,雙手捏著自己衣服的飄帶,向昶晝道:「那個……我不是故意的……剛剛帶了燦兒去姑母那裡請安,回去時他聽到鑼鼓聲,非要來看……晝哥哥你不要生氣……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這裏……」
我哼了聲,用一種很輕漫的聲音道:「啊,還有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哦。」
他卻在這時扭過頭去沖彎腰低頭站在一邊的太醫吼:「你呆站在這裏做什麼?就算沒本事解毒,至少也想個辦法為她止痛啊!朕養你們這群廢物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忍不住重重地叫了一聲。
小太監又搖搖頭,「也不知道。」
說我奇怪,他自己才奇怪呢。
昶晝道:「母后不是不同意,只是嫌你沒有出身,堅持要你有了孩子之後才能冊封。」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喜得幾乎跳起來。「真的?」
皇后見我沒說話,伸手來拉了我的手,道:「你跟瑞蓮姐姐長得太像了,所以我見到你,就好像見到故人一樣。一時就口沒遮攔起來,你不要生氣啊。」
我笑了聲,道:「他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天皇老子也保不了他。」
昶晝一把拉住我,摟在懷裡,道:「回宮。」
她一向嘴快,一連串話下來,我到這時才找到打斷她的機會,「說完了沒有?也不怕讓沈大人笑話。」
我不由想笑,你看,當皇帝有什麼好啊?身邊連個可以相信的人都沒有,居然會這樣子來向我這樣的人尋求忠誠。但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瞳仁黝黑,卻又似乎有一種異樣的光彩,有一種決心甚至可以說是霸氣自那樣的眼神里透出來。
我一時頭痛起來,嘆了口氣,索性也不再想這些東西,站起來就往外走。茉莉連忙跟上,一面問:「姑娘你要去哪裡?」
程同不會來這裏,程同不會有這樣冷淡的表情,程同……
蓮池裡的花已開了一些,月光下暗香浮動,幽靜恬美。
房門沒關,我偏過頭,果然看著門外站著個青衣小太監,卻很面生,又皺了一下眉,直接便走回桌前坐下,一揮手道:「不去。」
於是我也不理他,自顧將我和程同的故事講下去。
承華宮在皇宮的西南角,地方不大,但是清靜雅緻,很適合養病,也很適合做我的避難所。每次去的時候,寧王都白衣勝雪,眉眼含笑,在一屋子淡淡葯香中宛若天外仙人。他一般會例行公事地給我把脈,再問些起居飲食的事情。我賴著不走,他也不趕人,偶爾會跟我一起喝茶聊天,更多的時候,只是請我隨意,然後他拿了醫書坐在一邊看。
「但是,他……」他遲疑了一下,問,「你們在做什麼?」
他的動作僵了一下,靜了很久才繼續道:「朕知道你怪朕。朕來不及救瑞蓮,又不能為她復讎。但是,她畢竟已經死了——」
我話音未落,昶晝已伸手摟過我,低頭就親上了我的唇。含住了我的唇瓣,吸吮輕嚙。我驚得睜大了眼,卻正對上昶晝的眸子,他烏黑的眼眸分明已籠上了一層情慾的波光。
他坐在床沿上,看著我,眼角抽動了幾下,好像又要發火的樣子。但過了很久之後,居然先嘆了口氣。「你還真是奇怪。剛才還一副膽大包天的樣子,沒過一會就怕成這樣。」
我又是一驚:「他後面還有人?」
沒想到竟然在這時毒發。
我痛得一呲牙。
我轉過身去,問道:「什麼事?」
丁香到最後還是沒能回來,也不知到底怎麼樣了。接替她的侍女叫茉莉,看起來只有十四五歲,長相甜美,嘴也甜,每天不知從哪裡找那麼多話來,說個不停。反正我每天空坐無聊,也樂得聽她說那些家長里短蜚短流長。那些各種各樣版本的流言,也大多是從她嘴裏聽來的。
被他抓住的手臂和撞在桌上的後背都很痛,我勉強擠出絲笑容,「你是皇帝,自然想將我怎麼樣就可以怎麼樣,哪有什麼敢不敢?」
昶晝點了點頭。原來余士瑋居然也和我一樣,不過是個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么?我不由得笑了聲,目光落在手裡的茶杯上,道:「那也不用讓雲娘進宮吧?誰知道她會傳多少消息出去?」
我無奈地看向他:「為什麼?我又不是特別漂亮,又不是特別溫柔,你又不是沒別的女人,又不是非我不可,何況你媽也不同意,你為什麼非得……」
但我看著那橘黃色的燈光,卻偏偏移不動腳步。
上了馬車,我隔著帘子看著侍衛們押著沈驥衡走過去,不由又一時失神。
昶晝道:「在外面所有的見聞都要如實跟我彙報,不能獨自行動。我會給你安排人手。」
寧王作為成年封王的皇子,自然有自己的王府,但大半時候還是住在宮裡,這也算是本朝的特例。對外的解釋是他自幼體弱,太后不捨得他出去,留在宮裡養病。當時余士瑋說起來的時候,只是冷笑了一聲,我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
……呃,奈掣肘何?
我拉好自己的衣襟坐起來,看著猶自在不停晃動的門,皺了一下眉,覺得這場景似曾相似。
事到如今,鬼才信她真的是來交朋友的!
我怔了一下,我說怎麼除了太后那次之後,都沒有什麼三姑六婆來找茬呢。
一時僵持。
只是其它的宮人都回去休息了,一時之間也沒那麼快趕來。茉莉叫了幾聲,沒看到人,便哭出聲來,我重重吸了口氣,正要抬頭來安慰她,卻看到一片藍色的衣角,下面是穿著薄底快靴的男子的腳。
解藥?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
昶晝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笑,又將我抱在懷裡,長長吁了口氣,道:「你肯笑就好了。」
他好像有一點猶豫,但還是伸出手來,輕輕拍拍我的手,柔聲安慰:「別怕,沒事的。」
我驚得「唰」地就爬起來,以我最快的速度扯過床單將自己裹起來,退到床角,瞪著他:「你又來幹什麼?」
「什麼?」我幾乎要跳起來,怪不得那天昶晝會一副「就算用強也行」的態度。「那怎麼可能?」
她的穿著打扮依然很樸素,坐在那裡喝茶。我才要跪下行禮,她制止我,一面道:「你既跟了晝哥哥,名份左右也就是這幾天就會定下來,那我們就是姐妹了。也沒什麼外人在,就不用這些虛禮了。」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笑起來,「我跟姑母不一樣,姑母是在監國的時候習慣了,在她的位置也不得不擺出威儀來。要我也那樣,我可受不了。」
茉莉這才忙忙地掩了嘴,看看我又看看沈驥衡,一臉驚慌失措。
原來他是直接去找余士瑋要的解藥?我轉頭看向昶晝,勉強扯動了嘴角,道:「那還真是多謝陛下了。」
雖然現在一身宮裝,但這個女人無疑就是余士瑋找來訓練我的那個雲娘。為什麼她會在這裏?
要告訴他我逃開的大部分原因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厭惡么?
我笑了聲,讓茉莉把飯菜放到桌上,自己拉過椅子在旁邊坐下,道:「據說一般人不吃東西最多能活七天,不喝水的話只能活三天,不知道沈大人能不能捱得久一點?」
我說著向他走過去,想看看他到底怎麼樣,是不是已經餓得沒力氣說話。他這才突然開口,道:「請娘娘自重。」
「這個鬼地方規矩繁多,等級森嚴,今天好不容易陛下不在,大家正好一起輕鬆下。」我笑了笑,道,「沈大人賞不賞臉?喝茶聊天而已嘛。」
父皇?
我翻了個白眼,「我能有什麼辦法?明明就只是你去跟他說一句話的事,幹嘛要推給我?」
自我進宮以來,人人都說我狐媚惑主,別有居心,我都沒放在心上,但到了今日,突然聽到一個人說「委屈你了。」不知為什麼,眼淚就忍不住流出來。
雖然說我有為他賣命的覺悟,但這情況要怎麼個辦法?
這真心也不知有幾成。不過我現在也算可以理解。昶晝有作為一個人的感情,但卻永遠都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他總會有其它要優先考慮的事情。對瑞蓮姑婆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
昶晝看了我一會,沒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喝茶,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天正陪昶晝在玉梨軒聽戲,賜福悄悄走過來,附在昶晝耳邊輕輕地說了幾句話。
……真是問錯人。時機也挑得不對。
我怔了一下,嘴裏卻不肯服軟,又冷哼道:「不放過又怎麼樣?大不了就是一死,早死早——」
他自然毫無反應。
他兒子?
我別開臉,「扯到哪裡去了,我沒那個意思。」
他今天所說的話雖然聽起來不太順耳,但我卻也能分辨出來都是實話。而且,我如果想在這裏好好活下去,甚至說,想為自己和姑婆報仇的話,目前亦只能依靠他。
這算什麼?能光明正大的拿這麼多錢出來養女人,卻只能這樣偷偷摸摸去養兵?這皇帝當的!我不由又扯動了一下嘴角,笑了一聲,道:「還以為你真心想送禮物給我呢,原來不過是要通過我轉錢?」
「兩歲。」
也不知過了多久,昶晝才哼了一聲,將我向旁邊重重一搡,一腳踢開門揚長而去。
有一股暖意順著我們相握的手傳過來,那一刻,要說我真的一點都不感動,肯定是騙人的。但是,對象是這個人,就算再感動,也不可能有發展的餘地吧?
昶晝雖然沒有答應我的條件,但別的賞賜卻來得很快。
他並未抬眼看我,卻微微皺了一下眉。
「瑞蓮。」昶晝叫了一聲。
我斜了昶晝一眼,他只衝我揮手讓我去挑,自己端過賜福遞上的茶緩緩啜飲。
昶昊輕咳了聲,溫和地笑道:「姑娘累了罷?我們今天就到這裏吧?」
他這樣的坦白反而讓我無言以對。
小丫頭嘟著嘴出去了。
我聽著他們問答,一面緩緩走回昶晝身邊去,一面在想,嗯,不是程同,聲音完全不像。這人的聲音就像金石相交,鏗鏘有力,而程同……那把記憶里陪了我幾年的聲音,溫和儒雅,如和風煦日……
他又靜了一會,向我伸過手來。我轉而瞪著那隻手。於是他的手就那樣停在空中。手指修長,手掌寬大,還帶著一點跌打葯的味道。我似乎還能感覺到自己背上還留有他掌心的溫度。
我也沒打招呼,洗了手,自己拖開條凳子在桌旁坐下來。
「侍衛?」兵部尚書顯然嚇了更大一跳,「這……這……只怕不妥,本朝從沒有武進士入宮充當妃嬪侍衛的先例,這……有違皇室體統,望陛下三思。」
這是我到帝都一個多月以來,第一次出官。我一路上都挑起馬車的帘子向外看,滿心的歡欣雀躍,幾乎將所有的不愉快都拋到了腦後。
「保住他?」
我敲了敲沈驥衡的門,道:「沈大人,今天月圓花好,請沈大人賞臉移步,一起賞月喝酒如何?」
他會給我講題,講著講著,我就會看著他發獃。然後他就會半開玩笑地將書本拍在我頭上。
但目前來說,我如果真的要對付她們,就只能仰仗昶晝。
我正要再說話,已聽茉莉在門口喚了聲「姑娘」。
他大概是覺得我之所以走神,是因為醫書太枯燥,我終於失去興趣的原因吧。我訕訕笑了笑,也沒有解釋,只是道:「是老師教得好嘛。」
茉莉一臉m.hetubook•com•com歡欣喜悅,道:「陛下召姑娘去玉梨軒聽戲。」
昶晝靜了一會,道:「你想出來?」
結果皇后約我去看荷花那天,我沒去。
他也點點頭,道:「那麼,你也可以相信我。不論我做什麼,總歸不會害你。所以,你不用怕我。也不用逃開。」
他又笑了聲,道:「留下她也是為你好,在這宮裡頭,身邊多少要有幾個頂用的人。你在宮裡穩穩噹噹,才會對余士瑋他們的計劃有利。她肯定會盡心儘力幫你的。」
他也沒生氣,臉上仍然有笑容,道:「眼光不錯。要是讓我點,這個沈驥衡才應該是今科的武狀元。」
「他是有來跟我辭行。」昶晝的語氣不耐煩起來,「但走都走了好幾天了,誰知道他會在哪?」
昶晝抓著我的手一緊,抬起眼來看了我一眼,卻沒有說話,用一隻手抓住我的雙手,另一隻手直接撕開了我的衣襟。
所以他有愧於心,才會對我好吧?但是,我看著昶昊,問:「那你又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認識程同的時候,才剛上大學。大概就和姑婆剛遇到昶晝時一般年紀。我記不起是我追他還是他追我。又或者雙方都對彼此有好感,一點暗示,一個眼神,就已經水到渠成。
想來也是吧,偷懶不上朝,還把女人帶到兵部來,這種皇帝誰看得慣?他們不敢對昶晝怎麼樣,自然就把罪名算到我頭上來了。
昶晝也沒再說什麼,幫我拉了拉被子,就走了出去。
他笑了笑,又問:「為什麼?」
賜福還沒回話,已有一個粉妝玉琢一般的小孩兒跑了進來。他大概也不過兩三歲的樣子,長得圓潤可愛,走大概還走不太穩呢,這時居然跑得很快,倒像是滾進來的。小孩跑到我面前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我連忙伸手去扶,正想問這裏怎麼會有小孩的時候,他已向我旁邊的昶晝伸出手,奶聲奶氣地叫:「父皇,抱抱。」
我喝了口酒,道:「你幾時見過陛下要找我去做什麼不是親自來的?」
昶晝揮了揮手,讓雲娘退下,又將手裡的茶杯遞給我。
在這後宮里,別的人或者要謹言慎行,但她是皇后啊,她還怕說錯什麼?她就算直接指著我的鼻子說,你不就是仗著和金瑞蓮長得像才得寵的嗎?我也只能聽著啊。她幹嘛要這樣?
之後又隨意說了一些閑話,皇后便起身告辭,臨走還拉著我的手,親親熱熱地說:「跟你說話真是開心。以後我還可以再來嗎?」又道:「我來的時候,看到園子里的荷花已開了。不如過些時候我們一起去賞荷?」
「你——」昶晝盯著我,咬牙切齒,但卻沒往下說。
「你倒是挺會為他著想的。」昶晝看了我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撫上我的臉,聲音跟著也低下來,道,「那為什麼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場體諒我一下?」
沈驥衡依然沒理我,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昶晝看著他們離開,又嘆了口氣。
茉莉的手應該沒有這麼大,也沒有這麼粗。
大概是雖然來了這麼久,但我的思想還停在我自己的年代,覺得二十二歲的男人,幾乎還可以稱為男孩,完全不能接受他已經有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我看著他,只覺得冷。
「透透氣,順便避一避。」我說。雖然說不用理會他們那些小動作,但真的還有後續,又或者做小動作的人不止一個的話,也很麻煩。但其實這宮裡可以讓我避的地方,也只有一個。那就是寧王的承華宮。
而我跟昶晝……一想到我們的關係,我身上就又起了雞皮疙瘩。真是又繫上了個死結。
「多少還是吃一點吧?我也勸過陛下了,他現在好像沒有要放人的意思。你就算真的死諫,他也不一定理你,何苦呢?這麼辛苦學一身本事,你真想就這樣餓死在這種地方?清高是好事,但要真餓死了,你上次說那什麼關……可怎麼辦呢?」我嘆了口氣,也習慣他不理我,只是自顧又問,「是不是飯菜不合你胃口?你想吃什麼?要不,我去給你熬碗粥吧?」
一直講到後半夜。宮女內侍都被打發下去了,只剩茉莉陪在我身邊,明明掩著嘴打了好幾個哈欠,但我叫她去睡,她就是不肯,就好像她一走開我就會和沈驥衡如何怎樣一般。
昶晝自己當然也聽到過這些流言了,但他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依然每天早早下朝,然後拖著我吃喝玩樂。
你看,其實天下的男人都是這麼回事。他有那樣一位品貌雙全的皇后,卻仍然愛上了姑婆。他口口聲聲對姑婆情深似海,但是,她才死了三年,他卻已跟別的女人有了一個兩歲的兒子!
他的懷抱很溫暖,聲音很溫柔,我卻有點笑不出來,也不是沒跟他講清楚,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到底應該如何自處?
「微臣沈驥衡。」
沈驥衡朗聲道:「臣寧願不要這功名,只求陛下讓臣駐守峻峪關!」
「誰稀罕?」我哼了聲,打斷她,「那種負心薄情的男人愛上哪去上哪去好了,我巴不得他一輩子不要來。」
我回過神來,扭頭看了他一眼。他很明顯地皺著眉。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微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那人。那人亦微微抬起眼看過來,神色間只有一片冷峻與不屑。
我痛得翻滾在地,茉莉嚇了一大跳,一時有些搞不清狀況,只是扶著我問:「姑娘你怎麼了?要不要緊啊?」
而且,這人口口聲聲不會害我,又做這種事,不是把我往刀尖浪口上推嘛?我看那些武進士們,現在只怕殺了我的心都有。
我也閉了眼,但很久都沒睡著。只是覺得姑婆太不值了。為什麼要愛上這樣一個人?他根本連自己的事情都沒辦法自己做主,哪裡來的能力愛人?而我那可憐的姑婆,就這樣為他蹉跎了一生。
於是我也就當他不在,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書,準備坐到一邊去看。坐下來才發現是本醫書,不由得就想起昶昊來,皺了一下眉,於是轉頭問昶晝:「寧王去哪裡了?」
晚上昶晝依然沒來。
昶晝將手裡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眼中的神色變得冷峻起來,好似隨時會殺人一樣。
昶晝打斷他,笑道:「朕不過是要給愛妃挑個侍衛,怎麼?不行嗎?」
「她活著。」我打斷他,「如果真的只是死了,什麼也不知道了,也算是個解脫,但是她活著。在那邊的世界里,在對你的思念和愛慕里,孤單寂寞地活了五十年!而你……而你……」我說到這裏,又忍不住激動起來,後面的話一時也不知要怎麼說出口,於是只重重地哼了聲。
小丫頭一面流著淚,一面拿熱毛巾幫我敷。「很痛吧。他們提醒我說陛下心情不好,侍候的人就會遭殃,沒想到陛下居然會把姑娘打成這樣……」
也許在他的觀念里,姐妹姑侄共侍一夫也不算什麼怪事,我和姑婆早已隔了一代,更何況這個關係他是不是真的相信也未為可知。但是,我不一樣。這些天我是習慣跟他在一起,也不排斥他在旁人面前演戲跟我親熱,但是如果真的發|生|關|系……
我縮在床角,瞪著他,沒回話。
「朕不知道。」他說,頓了一下,又補充,「即使朕知道,也無可奈何。」
他以為我跟他那些妃嬪一樣,不理他只是在撒嬌耍性么?我翻了個白眼,索性放了碗筷,起身就走。昶晝一把抓住我,往他那邊一拖,我一時站不穩,跌撞在桌上,幾乎要將桌子都撞翻,碗碟掉了一地。
沈驥衡又垂下眼,朗聲道:「微臣沈驥衡,並非娘娘故人。」
他抬起眼來看著我,唇邊是雲淡風輕的笑容,「嗯?」
姑婆說「救救他」,昶昊說「不要負他」,可是那樣一個男人,到底哪裡值得他們這樣維護?
她還是沒回話,動作到真的輕柔了不少。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皮膚,小心翼翼地摩挲輕揉,不知是藥效的關係,還是她的手法問題,我只覺得有一種熱力順著她的手掌移動滲入我的身體,順著經脈,在全身流轉。很舒服。但……好像不對。
沈驥衡只是轉頭掃了一眼,也沒說話,又別過臉不看這邊。
茉莉大驚失色,連忙叫了聲:「姑娘,你這是……」
昶晝看了我很久,像是在衡量我有沒有說謊一樣,末了輕輕哼了一聲,這才回答我之前的問題:「不知道。」
我停下腳步,看著他,道:「不吃東西,喝口水也好啊。不然下次有機會見到陛下的話,你怎麼勸他?」
昶晝又板起臉來瞪著我,聲音也大起來,道:「你夠了沒有?耍性子要耍到什麼時候?」
太醫要是有用,我早就好了。我蜷緊了身子,暫時沒有力氣說話,也就沒有回答她。
一直到我吃完飯又回房間睡了個午覺起來,茉莉才湊過來,悄悄道:「我打聽過了,陛下上午一直在御書房,午膳也是在書房用的。」
昶晝正色道:「而且,朕有事情要你幫忙。」
那些武進士們雖然都跪下送行,但卻有不少人在偷偷抬眼看我們,一時間各種神態都有,同情,憤慨,失望,甚至興災樂禍。
那一個,可以一臉純真地說「只有她不一樣,她在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就好像絲毫不記得自己曾經對那個人做了什麼。而這一個,口口聲聲愛她,卻在她死之後不出幾個月,就和殺她的人有了小孩!
皇后看著我,輕輕嘆息,道:「真像。其實我聽說你很久了呢。但是晝哥哥不許各宮各院的妃子來打擾你,我也一直沒有機會來見你。你真是很像瑞蓮姐姐呢。」
「昶昊!」
我要冷靜一點,這樣才能思考,皇后今天來找我到底是想做什麼。
昶晝注意到我的目光,聽不出喜怒地笑了聲:「我還以為你會對他用美人計呢,沒想到居然會用苦肉計。」
我們下了車,免不了有接駕參拜的一番繁文縟節。
我把今天皇後來說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
「我可沒算到自己會在那個時候毒發。」我有點無奈,「只是個意外。反正……能趁機讓他答應也算好事。」
結果他再次把手移開的時候,我只能苦笑一聲,什麼也說不出來。
那種人怎麼可能相信?
第二天昶晝沒去上朝。起來之後,就帶著我出了宮。
我繼續沉默。
我又愣了一下,抬起眼來,看到一個女孩子正快步走過來。
本來大家正吃飯呢,昶晝這一來,都齊刷刷站在旁邊候著。雖然對皇帝陛下此舉有些莫名其妙,但聽到他問,新科進士們眼中卻無一例外都是興奮緊張。就算只是皇帝的一時興起也好,在他們看來,這總算個出頭的機會吧。
昶昊繼續答非所問:「太后那邊,我會盡量幫你說好話。但是皇后那裡,你要自己留心。不過,只要不危及她和太子的地位,她應該也不會有過份的舉動……」
我哼了一聲,也扭過頭去。
我那時是那樣地喜歡那個人……
我說著打開門,讓他能看到外面的情況。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走下去。
昶晝打斷我,道:「但我不知道余士瑋後面那個人是誰。」
我再次沉默,不知道他口中這些「別人」到底指誰?是不是也包括他的母親妻子和兄弟?
昶晝來得很快。 他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下,看了筆直站在門外的沈冀衡一眼,然後便直接走到床前來。
昶晝坐在那裡沒動,一手抓著我,一手還握著酒杯,緩緩將杯子里的酒喝完了,才冷冷道:「你以為朕真的不敢將你怎麼樣嗎?」
結果他只是冷哼了聲,站起身來,一腳踢開門,走了。
他不會真的在介意這種事吧?我喝了口酒,抬起眼看著他,「怎麼了?不是你自己說我可以隨時去找他的么?」
我話沒說完,他已冷冷打斷我:「不www•hetubook.com•com行。」
誰向誰拋媚眼,誰向誰獻殷勤了?我氣一上來,仰頭就打斷他,用鼻子哼了一聲:「我當這是什麼地方?一開始我就說過了吧,這裏不過就是個火坑囚牢。你以為誰會想呆在這種鬼地方?」
內侍進來通報說澹臺大人已經到了的時候,我抬眼向門口看去,卻只看到賜福匆匆進來,遞過個小瓷瓶,「陛下,解藥。」
「你要我說幾次才行,我們不可能的,我……」
「是誰?」我叫了一聲,一邊想扭過頭。
沈驥衡倒依然是眼觀鼻鼻觀心坐在那裡,好像什麼也沒聽見。
我話沒說完,又一陣劇痛襲來,後面的話也就說不下去,只能伏在地上重重喘息。此刻我已是有氣無力,抓著他衣角的手也漸漸鬆開,但是他竟然沒走。
昶晝也皺了一下眉,道:「他是你的侍衛,你去想辦法。」
於是我仍然笑道:「陛下英明神武,民女怎麼敢妄自揣測聖意?」
但結果還是沒能見到。
比毒發的時候還冷。
我長嘆了一聲,回過神來,見沈驥衡不知什麼時候已抬起眼來看著我。
昶晝坐在我旁邊,也笑起來。「不過就是出宮而已,看你高興的。」
床前的人按住了我。「別動。」他說。
我又問:「那他有沒有說幾時回來?」
他一連催了幾次,我不由對這個叫澹臺凜的人產生了幾分好奇,強打著精神等著看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能解我身上這種這麼多名醫都束手無策的毒。
兵部尚書上前一步,像是想為沈驥衡求情,但只叫得一聲「陛下」就被昶晝直接瞪回去,改了口道:「恭送陛下。」
他的手指微涼,但對此刻的我來說,卻似乎傳遞著某種溫暖,我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他稍微往外抽了一下,我卻下意識地握緊了。昶昊抬起眼來看著我,良久之後,把另一隻手覆上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委屈你了。」
他伸手抱起我,向茉莉道:「帶路。」
我自顧吃著東西,道:「你以前見過那個太監在陛下身邊侍候?」
昶昊像是誤會了我道歉的意思,繼續微笑著,將手邊的書收起來,「姑娘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學到這裏,已經很不錯了。」
我皺了一下眉,這是唱哪出?按理說,我目前不過是個沒名沒份的地下情人,她一個皇后,為什麼要為這種事情向我道歉?
「難道你沒有?」昶晝依然斜眼看著我,「你當我是瞎子么?你看到他那時候,就像……就像……」他頓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什麼合適的形容詞,末了只是重重哼了一聲!
昶晝突然伸手過來,捏了捏我的臉。
宮人們都訓練有素,這種時候沒有傳喚連個探頭的都沒有。
嘖,原來剛剛那場盛怒完全只是作戲嗎?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虧我還擔心地去拉了他兩次。不過,這麼說起來,即使今天我不挑沈驥衡,他也會想辦法把他調到身邊去么?我有點不解:「你既然賞識他,要用他不就是一句話么?犯得著繞這麼大圈子么?」
昶晝看著我吃了葯,自己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問:「怎麼樣?」
我又笑道:「如果你真的想死呢,拿刀抹脖子會不會快一點?既然本來也不想死,又何苦一直做這種姿態?陛下也沒來,你做給我看也沒用。」
昶晝道:「諸位能從上千名武舉中脫穎而出,想必都是熟諳兵法武藝嫻熟罷。」
「不錯。」昶晝道,「我今天就是為他來的。」
茉莉又搖了搖頭。
我伏在枕頭上,嗤了聲,「不用看到他比什麼都好。」
他過不過來我還不是一樣痛?我扯動嘴角,微微掙了一下,感覺到我的抗拒,昶晝並沒有鬆手,只輕輕嘆了口氣,道:「這種時候,就不要跟我生氣了吧?你再忍忍,解藥很快就會拿來的。」
我才不想體諒那種混蛋,我現在只關心另一個問題。我看著他,又問:「你認識瑞妃嗎?」
茉莉怔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打發茉莉去告罪,說上次的毒複發,去寧王處療毒,不能陪娘娘賞花了。然後就躲去了寧王住的承華宮。
雖然磨蹭了很久,但最終還是只能回去麟瑞宮。進去之後,果然看到昶晝一臉鬱悶地坐在桌旁喝酒。我進去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皺了一下眉,但並沒說話。
我繼續道:「可憐一身朗朗硬骨,再過兩天就真的只剩下骨頭了。」
我笑了笑,沒回話,只是越來越覺得她很奇怪。
我打了個哈哈,道:「因為一直都是他幫我看病啊,這次毒發的時候他沒來,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所以,我開始有意地向昶昊借一些入門的醫書來看。昶昊一開始的時候,好像有些吃驚,但是也沒多說什麼,給我找了幾本,還跟我說,看不懂可以問他。
太醫嚇得臉色發白,應應諾諾戰戰兢兢去一邊開方子。
所以我也由得她。
他說:「不要負他。」
看,抬出皇帝身份來了。於是我閉上嘴,徑自走到軟榻前坐下,側過身子,看也懶得看他。
「沒留意什麼啊?」茉莉掏出手帕來給我擦痛出來的冷汗,一邊急急問,「姑娘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剛剛吃壞了東西?要不要傳太醫?還是我先扶你回去?」
昶晝微微皺起眉:「一整天?」
「嗯,怎麼了?」準確的說,我現在連他的名字都不想叫,能「喂」兩聲,就算不錯了。想到這裏,我不由愣了一下,在這種時代里,直呼帝王名諱,是大不敬的死罪吧?這樣說起來,昶晝對我還真是有夠寬容的。
茉莉又道:「中午那位公公,是梅嬪娘娘的人。」
結果第一眼便愣住。
茉莉也不笨,何況宮裡的八卦聽得多傳得多了,對於陰謀之類的事情,大概也會比一般人敏感。當時就怔在那裡,張了張嘴,但是瞟了一眼沈驥衡,終於沒說出口。
過了一小會,他突然又輕輕問:「你在陛下面前,也是這樣直呼名諱么?」
過了好一會,才聽昶晝道:「瑞蓮是瑞蓮,你是你。不要說瑞蓮去世三年就有個比她還大的女人跑來說是她侄孫這種事情有多少人會信,就算真的是,那又怎麼樣?」
站在第二排左邊第一個,一身藍色長衫,身材修長,寬肩窄腰,這時背挺得筆直不亢不卑地正視前方。而那張臉——
就像是連空氣都已凝固。
而且他說得是「我」,不是「朕」,我不自覺就點下頭。
「看荷花?」昶晝沉吟了一會,突然問,「你會不會游泳?」
「養兵。」昶晝很坦白地在我耳邊說出兩個字。
也許是因為才跟沈驥衡說過程同的故事,也昶晝的親吻勾起了身體的記憶。
所以,我的猜想應該沒有錯。
「自重個鬼。」我道,「我自己有多重我清楚得很,沈大人自己的命有多少份量,也希望沈大人自己明白才好。何況我又不是約你獨處偷情,整個麟瑞宮上下都在,有什麼輕輕重重。」
於是我也就沒有再問。
我大口大口喘息,勉強笑了笑,道:「沒什麼。我自己沒留意而已。」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二甲第四嗎?」
沈驥衡端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有如老僧入定,根本就不理我。
我皺了一下眉,也壓低了聲音,輕輕問:「換錢做什麼?」
昶晝沒有動,輕輕道:「我沒有背叛她。」
結果他的手最終還是沒有摑下來,硬生生停在空中。
還是說……我看著身邊這個男人,雖然他說我可以相信他,他不會害我,但我卻仍然忍不住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仍然忍不住要想,他派人監視的,到底是我,還是寧王?
中午的時候,我讓他們把飯菜擺在關沈驥衡那間房裡,叫他一起吃。他自然還是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裡,不理不睬。
「沒背景又沒錢,還不肯服軟說好話,連幾個大勢力的拉攏也不屑一顧,這樣的人……」昶晝哼笑了聲,「幸虧是武試的勝敗都清楚明白地擺在那裡,作不得假,這才不得不錄了。如果是文試,只怕連三甲也不要想進。」
「咦?」我眨了一下眼,「不是你派他去公幹嗎?」
我……
昶晝哼了一聲,喝著茶沒說話。
晚上昶晝先去看了沈驥衡,然後才來見我。一臉的不高興,想來是沈驥衡那裡碰了釘子。
他也沒勸,也沒動,等我哭得差不多了,輕輕遞過一塊手帕來。
我怔了一下。
我索性閉上眼,一動不動地任他從我臉上沿著脖子親下去。
昶晝繼續道:「朕不知道你們怎麼會來這裏,也不知道要怎麼去你們的世界,朕只能呆在這裏。朕,是這裏的皇帝。你可以怪朕不能保護自己愛的女人,朕自己也在怪自己,這三年來沒有一天不在自責。但是朕現在不能幫她報仇,哪怕再過三年,可能也還是不行。」
聽我這麼回答,昶晝沉吟著,一直到車停下也沒再說話。
沒過一會昶晝就急急地趕了過來,劈頭就問:「她來做什麼?」
嗯,那個人,的確只能稱為女孩子。
「就是要讓人這樣想。」昶晝道,「那樣到他手握重兵那一天,別人才會相信他絕不可能站在我這邊。」
平常我來的時候服侍的小太監倒還在,引我們進去,一面道:「殿下出去之前,曾經吩咐過,如果姑娘要過來看書,就像他在一般接待。」
我抬眼看著他。他不說什麼事,先問:「我可以相信你嗎?」
我隨口問:「你兒子挺可愛的,多大了?」
那天沈驥衡依然沒有吃飯。
但寧王居然不在。
他知道我今天在寧王那裡哭過的事?
昶晝靜了一會,輕輕嘆了口氣,道:「解藥我會叫人送去給他看,你就別問了。他可能……只是在避嫌。」
還沒想明白,已聽著他的腳步聲向我這邊走過來,平和的聲音伴著腳步聲緩緩傳過來:「朕是南浣天子,想要哪個女人,由不得她說『不』!」
雲娘道:「表小姐走得匆忙,好多東西沒帶,連平常要吃的葯也忘記了,幸好陛下恩准,讓奴婢送來,順便留在表小姐身邊服侍。」
看起來練武之人的確比一般人捱得住,餓了三天半,他說起話來,居然還中氣十足,看來再過個三五天應該也沒有問題。
茉莉急得快要哭出來,一面大叫「來人啊,姑娘出事了。」一面試圖扶我起來。
「一碼歸一碼,你不要都扯到一起來說。」我拉下他的手,笑了笑,道,「沈驥衡肯出來,算不算我幫你解決一個難題?」
「有具體的事情要你做的時候,我會先提前告訴你。平時要出去的話事先問過我,我同意才能出去。」
昶晝牽著我的手徑直走到大堂上早已設好的座位前坐下,一干大臣侍衛都低頭跪在地上,但偶爾有一兩個人的目光瞟到我身上,完全都是輕蔑與憤恨。
我想我的表情大概讓他誤會了。昶晝又嘆了口氣道:「放心,朕不會再打你了。之前……」他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抱歉,朕不該遷怒你……」
兵部尚書出列道:「陛下。老臣愚鈍,不知陛下此舉……」
「有沒有必要非拿自己做餌啊?」我看著他,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哪有這樣的?我只是想要個保鏢罷了,他自己也說這些武進士們熟諳兵法武藝嫻熟,一個個都是帶兵打仗的材料,擱我這做侍衛,不是太屈才了嗎?不要說兵部尚書覺得不妥,連我本人也覺得過份了點啊。
我背過身去不理他,他也沒說什麼,在床沿上坐下來,伸手將我拉進懷裡,緊緊抱住。
我看著昶晝,只覺得有些無言。
他明明沒有去,為什麼會知道?
我又笑,「就當是好了。」
我抓著昶昊的手,放聲大哭。
我在昶晝身邊,悄悄看向沈驥衡,他臉上雖然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是迎上我的目光,眼睛里卻像是要噴m.hetubook.com.com出火來。
我斜眼瞟著他的手,他咬牙切齒地盯著我。
莫明其妙地生氣,莫明其妙地跑掉,又莫明其妙地回來幫我擦藥。
情難自禁?我不由又想笑。好吧,就算這是個借口好了,也是個讓人無法反駁的借口。有多少十幾歲的少年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何況身處他這樣的地位,身邊所有人都別有居心機關算盡,連母親和妻子都得悉心防備。而姑婆孤身一人從異世而來,全心全心地依賴他,崇敬他,仰慕他,他又怎麼可能不愛她?
想來以他的個性,也不太可能事先把計劃都說起來。我正要再勸幾句,他已一揮手,「總之,你去辦吧。」
「那也要看我想讓她傳什麼了。」昶晝道,「放長線才能釣大魚嘛。」
我不避不閃地迎上去:「來得好。打花這張臉好了!免得你以後看到就會想起記憶里那張臉。看到就會想起你對不起的那個人!」
昶晝將沈驥衡帶回麟瑞宮,關在後面一間小屋子裡,說等他想通了願意做我的侍衛時才放他出來。沈驥衡沒有反抗,也沒有逃,卻一直不吃不喝。
昶晝也沒多問,直接倒出一顆藥丸來遞到我唇邊,急急道:「來,吃藥。」
賜福應聲出去了。
茉莉皺起眉來,又拖長聲音叫了聲「姑娘。」
想起自己的初夜。
茉莉連連點頭,伸手向外一指,道:「姑娘你看,那位公公還在候著呢,說是即刻就要姑娘前去。」
我不由一驚。
姑婆不在意她的身份,是因為姑婆來自一個早已沒有皇帝的時代。但那樣的情況,是不是真的開心,就只有當事人知道了。畢竟做為一個女人,誰會喜歡跟自己丈夫的另一個老婆手把手地種花做糕點?
昶晝拍拍我的手,「不過,你不用管這些事了。總之沈驥衡從明天開始,就是你的保鏢了。」
他到哪裡去拿解藥?
而他這樣的眼神,卻令我更加煩躁。
我看了一眼身上手上幾塊淤青,翻了個白眼給她看,「我都沒哭,你哭個什麼勁?」
一切,都已過去了。
第二天我親自去給沈驥衡送飯。
我翻了個白眼,道:「他要真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過了很久,才聽到昶晝嘆了口氣,道:「你就非得這樣跟我說話么?」
我輕笑了一聲,從他身邊走開。
「你要拿這個做借口多久?」他的聲音大起來,「一面拒絕我,一面向別的男人拋媚眼獻殷勤,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叫我……」
嗯,我要承認,或者在感情這種事上面,我的確是有點偏執。
我愣在那裡,看著昶晝從我手裡將這小孩接過去,高高舉起來,笑道:「燦兒你又長高了啊。」
我皺著眉,想開口問他,一抬眼卻對上他那雙烏黑的眸子。
我嗤笑了聲,「你想我怎麼說話?」
我勉強笑了笑,坐起來,道:「我想喝水。」
我索性讓茉莉去泡了壺茶來,坐在那裡將獨角戲繼續唱下去。
他若看書時,我也會拿本書蜷在窗邊的躺椅上看。頭兩次不過因為無聊,又不想回去。慢慢就想,昶昊也說自己是纏綿病榻多看了幾本醫書才學會醫術,那麼我為什麼不自己也學起來?以後要防著人下毒也容易。反正這鬼地方連皇帝都靠不住,不如靠自己。
昶晝便微微偏起頭,看向那人,問:「你叫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淡若這時香爐里升起的煙,卻又似乎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愁緒。
皇后在玉梨軒的時候,把我當成空氣一般,沒想到第二天居然會來看我,嚇了我一跳。
我連忙點頭,道:「你說你說,什麼條件?」
——他知道我想問什麼。而他不想回答。
這晚月色很好。
昶晝抬了抬手,一屋子宮女內侍都退了下去。他才淡淡開了口:「你今天又去找昶昊了?」
一睜眼就看到昶晝坐在我床前看奏摺,用一隻手翻閱,另一隻手卻放在被下,握著我的手。我才一動,他便放了摺子看過來,問:「醒啦?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但是,這並不代表朕不在意,不計較。只不過朕現在羽翼未豐,若是動她,後果根本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朕坐在這個位置上,要考慮的事情就不只局限於朕自身。朕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引起滔天巨浪,不得不小心從事。」
大概這個動作又惹到他了,昶晝噌地站起來,向我走近一步,我連忙向後退去,於是他便停在那裡,微微眯起眼來盯著我,像是極力在壓抑自己的怒氣,以至於聲音都帶了點顫抖:「你就這麼不想做我的女人?」
我咧了咧嘴,笑了聲,「那又怎麼樣?不要說我還不是你的妃子,就算是,你能有這三宮六院,我連多看別人一眼都不行?」
小太監搖搖頭,道:「不知道,殿下沒有交待。」
我站在昶昊的書房裡,看著那幾排書架,看著整潔的書案,看著窗下的躺椅,突然間覺得這個房間空蕩蕩的,甚至有絲絲寒氣滲進來,我不由打了個寒戰。
「老實說,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找你的。只是你長得跟我一個故人太像了而已。當然,信不信由你。那個人叫程同,是我的學長和前男友。」我說到這裏,自己停了一下。剛剛和程同分手的時候,只覺得天崩地裂痛不欲生,但這時說出口,似乎也沒有自己預想中那樣痛苦。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才不會為這種事情不高興吧?我又不是他什麼人。
我嚇了一跳,驚道:「什麼?他出了什麼事嗎?」我說著就想起昶晝監視這裏的事來,生生把後面的問題咽了回去。
我痛得根本沒力氣跟他計較,只是皺緊了眉,道:「你……」
我不再說話,昶晝也就沒再開口,房間里靜了一會,昶晝才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拿出一塊金牌來遞給我。「差點忘記這個了。」
太后或者皇后這些人要對我怎麼樣的時候,我還可以指望昶晝,但若換了昶晝本人,還有什麼人能來救我?
我毒發好了之後沒兩天,皇帝因為我中毒怒而將我身邊所有人都關起來嚴刑拷打的流言就傳得滿天飛,而且出了無數版本,添油加醋,差點沒把我說成捧心裝病的妲己,而昶晝就是那個要挖忠臣心肝來給我治病的暴君。
這次我連眼都沒抬,今天那個假傳聖旨的太監是哪個妃嬪的人,我一點興趣都沒有。無非就是看我和昶晝連日吵架,想設個局讓正在氣頭上的昶晝索性扔了我。但這法子又笨又無聊,根本完全不用我去理會。我要提防的對付的人遠在她們之上。
真是酸氣衝天。我忍不住又翻了個白眼,「是你自己帶我去挑人,是你自己把他帶進宮來,是你自己讓我去想辦法勸他,現在到好,全成了我的私心了。」
我端了茶過去給他,他喝了口茶,摒退了宮人,這才開始罵:「這沈驥衡真是一頭倔驢!左一個邊防右一個平亂,朕手裡要是能調得動人,還用得著這樣拐著彎保他!」
他依然淡淡微笑,道:「你要相信陛下。」
昶昊應該就是前幾天離開的,大概是知道我和昶晝吵架的事了。他並不知道我和昶晝真正的關係,會有所誤會也不算奇怪。
「這次會試是第幾名?」
想起跟程同在一起那幾年每一個相擁而眠的夜晚。
我驚叫了聲,回過神來,「你幹什麼?」
他像是沒聽見我這句話一般,斜眼瞟著我,不陰不陽道:「你不會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我怔住。
她擺擺手,道:「你快別那麼文縐縐地說話了,我最煩這個。我今天啊,一呢,是來給你道個歉,昨天雖然說不是有意的,畢竟是擾了你和晝哥哥的興緻。二呢,也就是想來看看你。」
我伸手輕輕拉了拉昶晝,他沒理我,只是眯起眼來盯著沈驥衡。我又拉了拉他,他拂開我的手,哼了一聲,道:「你是皇帝,還是朕是皇帝?如果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朕這皇帝還要不要當?你不願進宮做侍衛,朕就偏要你做!來呀,將他拿下!給朕綁回去!」
但是,那樣的一個女孩子,為什麼他會這樣防備?難道曾經發生過什麼類似的事情?
靜了一會,我聽見昶昊的聲音再一次傳來。
我又翻了個白眼,道:「那是你沒跟人家解釋清楚。」
我哼了聲,扭頭瞟了他一眼,「那麼,你的兒子是石頭裡蹦出來的,還是你老婆出牆?」
他的手抬到唇前,才發現杯子是空的,動作一時僵在那裡。
那裡有他的眼線?
「沒什麼,挺好的。」昶昊又笑起來,輕輕道,「畢竟對我們來說,能夠叫我們名字的人,實在不多了。尤其是他。」
我不由也笑起來,問:「不知娘娘今日有何見教?」
看著那樣的昶晝,我的心情稍微平和了一點,輕嘆了聲:「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昶晝看著我,問:「你想要什麼?」
但那天晚上他還是留在麟瑞宮。他躺到我身邊的時候,我翻了個身,背對他,將自己盡量貼在裏面的牆上。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皺了一下眉,「這麼生氣做什麼?我也不過就是問一聲。你也知道他一直幫我看病,我也有在跟他學醫,這次拿到解藥,剛好可以給他看看,說不定能有什麼發現。可是他偏偏又不在。沒人知道去了哪裡,又沒人知道幾時回來。我問問又怎麼了?不行啊?」
昶晝抬起手來,吩咐賜福:「朕餓了,傳膳。」
沈驥衡重重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他居然心情好像很好的樣子,居然笑眯眯地問:「一見鍾情么?」
昶晝稍後就過來了。這些東西名義上說賞我,事實上卻只是借我做個幌子,他轉手就拿出去換錢。昶晝跟我解釋的時候,一臉無奈:「雖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我這個皇帝又沒有俸祿可拿,還真是窮得連一個銅板都得跟人要才行呢。一筆一筆的去處都得記錄在案啊。」
昶晝哼了聲:「如果只是一句話的事情,那他一早就應該是狀元了。」
幾個侍衛跑過去將沈驥衡反剪雙手拿下了,他竟然並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什麼,看一眼昶晝,又看一眼我,目光就像要將我綾遲一般。
我接過來擦了把眼淚,勉強向他笑了一下,「謝謝你。」
我向他笑了笑,道:「我是不是很蠢?」
嗯,只是長得相似而已。
我強忍下把手裡的茶杯直接砸到昶晝頭上的衝動,連做了幾個深呼吸,令自己平靜下來。
「不是。」
兵部眾人也齊齊看向沈驥衡,神色各異,卻沒一個開口的。
我微微皺起眉,「他派人來叫我?」
洗好澡,茉莉又去找了跌打葯來,讓我趴在床上,幫我揉撞到的背和腰,一面道:「姑娘也是,都跟您說過陛下不開心,您就不能順著點?非惹他生氣不可。這下好啦,把陛下氣走了,您又有什麼好?」
我是這般熟悉那張臉,熟悉那些再微小不過的細節。熟悉他的唇,唇邊的笑,尖削的下頦,臉龐的稜角……我看著這張臉,如遭雷擊,只覺得這幾年的往事如火山噴發般一古腦兒涌了上來。
這到底是個什麼地方,這到底是些什麼人?
本來我以為只是因為姑婆,但現在看來只怕未必。當然,他對姑婆的感情應該是真的,但對他來說,實在有太多比感情更重要的事情了。為了那些,他隨時都可以把感情丟在一邊吧?我以前想,這個人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現在才知道,其實他的確是一個帝王!
我笑了笑,道:「沈大人不要誤會,其實我不是什麼娘娘,真正要仰仗沈大人的,也不是我。」
我喝了一口才問:「為什麼?你明知道余士瑋他……」
昶晝皺了一下眉,「我……你要理解。」
我痛得一分力氣也使不上,她一個嬌嬌弱弱的小姑娘怎麼扶得動,她試了兩次https://www.hetubook.com.com,都只能勉強將我移開一點點,於是便只守在我身邊,大聲叫人。
是呢,這人不是程同。我也不是在自己的時空里了。而且,就算我還在自己的世界,程同也再不可能那樣笑著將書拍在我頭上了。
第二天昶晝也沒來。
昶昊繼續道:「陛下從未曾為了一個女人和母后爭執過。即使當年為瑞妃,也不曾摔過東西……」
賜福招呼幾個小太監在下首加了座,我挪過去。一面喝茶看戲,一面看著旁邊那一家三口。昶晝有點心不在焉,兒子叫他才會低下頭來笑一笑。皇后坐在他身邊,倒是一臉滿足的樣子。
昶晝看了我一會,笑了笑,道:「你會擔心我,冒點險也值得。」
你看,她連說話都像一個甜美可愛的鄰家小妹,她甚至叫皇帝「晝哥哥」。
我繼續冷哼給他聽。我要怎麼理解?花心是男人的本性?
沈驥衡也不知有沒有在聽,反正我也沒轉頭去看他,只是靠在椅子上,微微仰著頭,看著天空一輪明月自說自話。
「你!」他扔了杯子,高高揚起手就要一掌摑下來。
我努力想讓自己當成只不過被狗咬了一口氣,但卻還忍不住想起了程同。
神使鬼差的,我伸手指向那個長相酷似程同的男子。
昶晝才上去朝沒多久,她就來了。
她穿著一件粉色薄羅短衫,裏面是白色抹胸,腰系一條輕羅長裙,亦是白色的,下擺綉著粉紅色的芙蓉圖案。烏黑的頭髮間除了一支雕花金釧之外並沒有別的裝飾,鬢邊兩縷散發隨意地垂下,掩在雙耳兩側。和我前次見到的雍容華貴的太后不一樣,與其說她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母,不如說是親近怡人的鄰家小妹。
「姑娘又說氣話了不是?這宮裡還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有些人三五年都未必能見上陛下一面。姑娘雖說現在還沒有名份,但陛下天天都在這麟瑞宮,過幾天冊封下來,少說也是貴妃淑妃……」
沈驥衡竟然出來了。
昶晝輕嘆了口氣,道:「朕沒有生氣。」
昶晝閉上眼,沒再說話。
我笑了笑,伸手拿過酒壺,為他把酒倒滿,道:「多謝陛下誇獎。」
我不由笑出聲來,「仙丹也沒這麼快見效吧?」
門外有個穿著藍色長衫的修長男子,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很小一個側影,但不用看清面目,從那個標槍一般的姿態就能確定是誰。他不會從送我回來就一直站到現在吧?
等我回過神來時,發現賜福茉莉他們已跪下行禮,口稱「皇後娘娘千歲。」
昶晝看向懷裡的小孩,好像有一點歉意,眉眼都柔和下來,道:「既然來了,就一起看完戲再走吧。」
皇帝陛下的詞彙量還真是不怎麼樣,也不知之前他的老師有沒有哭過。
大概是我的鄙夷表現得太明顯了,昶晝微微扭過頭,錯開我的目光。
他這幾句話說得極慢,像是邊說邊做了什麼決定一般,說到最後幾字,已十分堅定。
昶昊只淡淡笑了笑,抽回了自己的手,並不回我的話,只是繼續自己原本的話題,道:「但是你要體諒,坐在那個位置上,他有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的。」
那天回去得很晚,快到的時候,已看到麟瑞宮裡燈火通明。想來昶晝早已經回來了。
他靜了半晌,只是冷冷一句,「請娘娘自重。」
只是一想,我身上已冒了一層雞皮疙瘩。連忙起身想避開他,但卻被他一把拖住,就勢按倒在軟榻上。他的身體緊跟著就壓下來,我掙了幾次沒能掙開,看著他那種堅決而熾熱的眼神,知道是躲不過去,索性就放棄了掙扎,無奈地看向他,嘆了口氣,道:「你今天是吃錯藥也好,是到了發|情期也好,可不可以去找別人?這後宮有無數美女眼巴巴等著你臨幸,她們肯定會用心儘力把你侍候得舒舒服服欲|仙|欲|死,你跑來強|暴一個不願意的女人有什麼意思?」
「嗯。」我隨口應了聲,自己倒了杯酒,開始吃飯。
我沒有回頭,卻忍不住皺了一下眉。他這是什麼意思?他根本還沒有相信我和瑞蓮姑婆的關係?還是說,重點是最後那句「那又怎麼樣?」
白痴才明知她不安好心還湊上去找死。
昶晝也嘆了聲:「暫時先保住他,慢慢再說吧。」
「避什麼嫌?」我問出口才突然怔住,對上昶晝的目光,微微有些發窘,垂下眼去。
於是昶晝扭頭叫了聲:「倒杯茶過來。」
他冷哼了聲,道:「原來你還記得朕是誰?」
也不知他這把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明明一開始我就跟他說得很清楚,就算沒有姑婆這層關係,我跟他也絕對不可能。我皺了眉,道:「做你的女人有什麼好處?只怕到時怎麼死都不知道!」
昶晝抓著我的手臂,手勁大得嚇人。
道歉?他居然在跟我道歉?我不由怔了一下。然後他的手就伸過來,輕輕撫上我的長發。我朝後面避了一下,但還是沒能閃開,於是只能別開臉不看他。「我想陛下你搞錯要道歉的對象了。」
小丫頭一副三八兮兮的表情,壓低了聲音道:「您要想啊,陛下那麼喜歡您,每天一下朝就來了麟瑞宮,您卻每天都跑去寧王那裡,當然是個男人都會不高興啦。」
但結果那天他一直也沒回來。
還在學校的時候,和程同一起上自習。
但幸好有他在。
昶晝笑了聲,道:「是,還是你有辦法,我還以為那頭倔驢真的軟硬不吃呢。」
我又笑:「小命在您手裡捏著呢,怎麼敢不記得?」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自己這些往事,夾雜著很多現代的詞彙,也沒管沈驥衡聽不聽得懂。事實上,講到後來,反倒是我自己失神的時候比較多。
一直到入夜之前沒有再跟他說話。
我拿起酒壺,緩緩給自己倒了杯酒,道:「你去回他,就說我昨天被狗咬了,不舒服,不想去聽戲。」
結果他半天沒動靜,等我吃得差不多了抬起頭來看他時,他才緩緩又將酒杯拿了起來,道:「你的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
立刻就有個宮女端了茶過來,昶晝自己接過來要喂我,我向後避了避,一面道:「我沒事了,不用這樣。好像我是個廢人一樣。」一面說著,一面看了那個宮女一眼,只這一眼,便如遭電擊般僵在那裡,脫口叫道:「雲娘?」
昶晝過了好一會才又哼了一聲,「你倒是挺心痛他的。」
雖然有人幫我應付那些找茬的妃嬪也不是不好,但一想到雲娘是余士瑋的人,一想到她教我的那些東西,我心裏就有些添堵,不由又嘆了口氣。
但我這樣說,他卻好像更生氣了,眼神就像要吃人一般,聲音幾乎就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要仗著你長得像瑞蓮就——」
下面眾人齊聲應一些「過獎」「不敢當」「當誓死為朝廷效命」之類的話。我只覺得無趣,昶晝卻已在我身上拍了一把,道:「去,挑個你看得順眼的。」
聽起來不是一般的出門,我皺了一下眉,問:「寧王殿下去哪裡了?」
我抬起眼來看了看他,勉強笑了笑,道:「沈大人,你終於肯賞臉了?可惜我現在這個樣子,大概也賞不了月了……」
不由又開始出神,昶晝後面問了些什麼也沒聽清,一直到昶晝將茶杯摔在地上才回過神來。
昶晝握著我的手一緊,卻依然淡淡道:「你說。」
自從那天皇後來看過我之後,我就覺得整個麟瑞宮冷如冰窟,簡直一秒也不能多呆。所有姑婆喜歡的花草,姑婆喜歡的擺設,甚至姑婆喜歡的那個人,都像全長滿了譏諷的刺,我一看就渾身不舒服。反正昶晝也說我要是不舒服隨時可以去找寧王看病,我就索性只要他一去上朝立刻就跑去承華宮,一直呆到他來接或者派小太監來催我回去。
昶晝沉吟了一會才輕嘆了口氣,道:「你以為我沒說嗎?我跟他說留他另有大用,他只跟我磕頭想去峻峪關。」
……我曾經那樣喜歡他,什麼都願意為他做,什麼都願意給他,結果卻只是換來一句「我對不起你。」
昶晝哼了聲,摟著我大步向外走去。
我搖搖頭,把身體向躺椅裏面縮了縮。「不想回去。」
「記得就好。」他喝了口酒,「知道朕為什麼要留著你的小命嗎?」
侍衛們押著沈驥衡跟在後面。
昶晝皺著眉,也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但是,你想過沒有,就算我肯放你出去,余士瑋會不會放過你?」
我一臉驚詫地看向她,她也不否認,彎腰行了個禮,叫了聲「表小姐。」
待茉莉來扶了我下車,我才發現,原來這次出宮的目的地竟是兵部。
沈驥衡背對著門口坐在床前,聽到開門聲連頭都沒回,只是將背挺得筆直。
如果說是看在昶晝的面上,他能每天問問我的病情,已經可以說是仁至義盡了。何必這樣待我?更不用說第一次見面時的提點了。
我只好連連應聲。於是皇后開開心心地走了。倒教我有點摸不出頭緒。結果她今天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只是來交朋友嗎?
「可是陛下那邊——」茉莉還是有點不死心地說。
他那樣急切的樣子讓我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是乖乖把那顆葯吃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解藥,總不可能比現在的情況更差了吧?
我輕嘆了聲,「但他既然那麼厲害,你叫他做我的侍衛,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他是熟讀兵書的人,怎麼可能真的笨到不知變通?就算真的固執清高,吃過幾次虧,也能讓他好好想想了。」我道,「何況他並不想死,反而是想出仕,給個合適的台階,自然就會下。」
「他若能學著圓滑一點就更好了。」昶晝道,「像他這樣的人,鋒芒畢露,又毫不留情地得罪了所有的勢力,他們會留他才怪。照昨天的初議來看,只怕不是將他發到去涼州就是漳州,一輩子回不來還算是好的。那種蠻荒之地,隨便尋個什麼由頭整死他也沒人知道!」
昶晝!
答完之後,才突然醒悟,他是怕我會落水?為什麼他會從看荷花直接聯繫到落水?我這院子里也有蓮池,他怎麼就沒想過我會不會落水?還是說,因為一起去的人,他才會想到這個?
聯繫了前後一些事情,我只覺得後背一涼,抬起眼來看著面前的男子。緩緩問:「姑婆她……」
茉莉服侍我洗澡的時候,看著我的背驚叫了一聲,然後就哭起來。
「我又不是你的女人!」我說著,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唇。
「太后,皇后,昶晝,這個地方……」我垂下眼來,輕輕道,「全都叫我害怕。」
昶昊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的樣子,看看了天色,問:「不早了,要回去了么?」
我的唇瓣顫動著,那個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他放開我的唇,我才要說話,他又繼續捂上來,道:「我會給你時間慢慢考慮是不是要接受我。但你要明白,你其實也沒有別的出路了。」
我的聲音虛弱低微,也不知他有沒有聽清楚,總之我才剛說到賞月,他已轉過身,像是要回那房裡去,我連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道:「昶晝說你想通了才放你出來,你現在既然自己已經出了那間房……就是說你願意嘍?那……」
我抬眼看向她,「快點去,叫什麼。」
「我會盡心儘力幫你,只要我能做得到。你可以不可以只當我是朋友,或者下屬也好,工具也好,總之不要再……」
但是很奇怪的,這時我心裏反而沒有怕,一片平靜。
「閉嘴!」昶晝喝了一聲,咬牙道,「朕說過不會讓你死就不會,不要動不動就掛在嘴邊說!」
這算什麼啊?我才想出口反駁他,又怔在那裡。
進去之後,才發現我們來的時機也不知好還是不好,正值兵部的會武宴。就是武舉考完放榜之後,兵部請中舉的武進士們吃飯的公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