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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盛寵(上)

作者: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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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逛京城驥衡受辱 游東湖木樨遇刺

卷三 逛京城驥衡受辱 游東湖木樨遇刺

「怎麼了?」我拉著她的手,讓她轉了一圈,上下打量她,「她不會打你了吧?」
我不由得咧嘴一哂,不無譏諷地道:「那我現在還能坐在這裏,真是多謝澹臺兄了。」
我第一次坐這樣的畫舫,也不知這湖上會有多大的風浪。但要真的就這麼回去,也未免有些掃興。舫主這樣說倒正中我下懷,當下我看了一眼沈驥衡,見他也沒有反對的神色,便點了點頭,道:「就這樣好了。」
之前那次,想必是說姑婆了?我心頭一緊,抬起眼來看著她。太后避開了我的目光,看向那邊的蓮池,淡淡道:「瑞妃的事,陛下一直到現在還在怪哀家。哀家明白他的心情。但他卻不明白,哀家只有他這一個兒子,不論哀家做什麼,總是為了他好。」
她又看了我半晌,淡淡道:「哀家今天來,只是想叫你什麼都不要做。」
我隨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問:「澹臺兄怎麼知道有人要對付我?」
我看了他一會,決定不跟他糾纏這種問題,道:「算了,隨你。不過,這是宮外,我又穿著男裝,你能不能不要那樣叫我?」
稀稀疏疏的雨滴很快便連成一線,在湖面上留下大大小小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這時畫舫已離岸已經很遠,在船上隔著雨簾看起來,岸邊那些亭台樓閣影影綽綽,就像海市蜃樓一般。
雖然覺得有些憋屈,但是想了一下,我還是點了點頭。於是澹臺凜就把我們帶到他家來了。
我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她今天是來讓我體諒做母親的心情?還是來表明她是和昶晝站在同一邊的?或者只是單純來警告我?
「包下所有遊船?但是我們到的時候,湖邊明明還有不少……」我說到這裏,自己頓下來。我本來還想不明白,船是我自己挑的,中途也沒有停船上人,為什麼會剛好這麼巧挑上這條有刺客的。現在看來,原來根本就是不管我挑哪一條,結果都會一樣。那裡所有的船上都是他們的人!
太后又道:「他對女人這麼用心,這還是第二次。」
我怔了一下,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真正叫我的名字,我還以為他早就忘記我本來叫什麼。
「哦?」昶晝好像很緊張的樣子,拖著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怎麼了?」
「去。」我點點頭,之前已經跟昶晝說好了,今天要去游小東湖。如果不出去,皇帝陛下一個不高興反悔了,就白白丟了一次機會。
昶晝拉過我的手,問:「你不怕么?」
「你不用跟我道歉。畢竟從我進宮那一刻起,我們都很清楚,可能會面對什麼。」我笑了笑,道,「我本來就是答應姑婆來幫你的。何況,今日對付我的人,八成就是當年害死姑婆的人,那本來就是我的敵人。」
我不由往後躲了躲,問:「怎麼了?」
「若我是你爹,那才真是不得安息。這種兒子趁早打死了,免得出來丟人現眼。」
「真可惜。」澹臺凜嘖了一下嘴,依然笑道,「我新置了一條畫舫,還有一班新買的歌伎,那個歌喉喲,真是比夜鶯還動聽。三五至交,月下泛舟,烹茶煮酒,賞荷聽曲,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她倒也不著急,緩緩在院子里踱了一圈,看看那個箭靶,又看看我的弓,末了又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我,微微皺了一下眉。
不過反正他同意我學武就好,至於以後學什麼,可以慢慢再打算。
原來他昨天並不是只聽到有關澹臺凜的事情,我扯動了嘴角,道:「據說那個人今天進宮來了。」
我要是會武功就好了!我要是能夠跟他們一起打而不是拖累他們就好了!這念頭在我心裏越來越強烈。眼見著又有一個黑衣人向我這邊衝過來,我突然大叫了一聲,伸手抄起旁邊架子上的一個大花瓶就向著他的頭砸過去。
馬上的男子依然懶懶笑道:「你爹不管你,我這做干叔叔的,多少得提醒你一下。這大庭廣眾的,妄言後宮之事,可是大不敬。」
我現在還不知道姑婆的事情,太后是只袖手旁觀,還是根本就是同謀,但聽到她說這句話,卻不由想冷笑。
昶晝進來,看到太后表現得有點意外的樣子,行了禮道:「母后怎麼會在這裏?」
沈驥衡皺了一下眉,道:「不敢勞煩澹臺大人。」
後面的話他卻像說不出口,頓了下來。
我閉了嘴。
他沒再繼續,而是伸手摟過我的腰,又將我抱在懷裡。不像之前那樣緊,卻絲毫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我一拒絕,沈驥衡甚至好像鬆了口氣。
「好。」我點頭應下。
太后看定我,緩緩道:「我不會容忍任何人傷害我的兒子。」
沈驥衡還沒說話,澹臺凜先開了口,道:「這件事若真是國舅爺做的,只怕也不算誰連累誰。」
「我當然不是。」我哼了聲,「但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吧?在宮裡還好說,如果出了宮,你這一聲『娘娘』叫出來,我就算不被人挫骨揚灰,也會當場被口水淹死。」
茉莉好像也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怔了一下才道:「太后叫我過去問話。」
我想學點功夫傍身已經很久了,但拳腳刀劍什麼的,我一個完全沒基礎的人,要從頭學未免太慢。我想來想去還是暗器比較方便。
我本以為沈驥衡會繼續沉默下去,沒想到他居然恭恭敬敬還了禮,道:「澹臺大人。」
他點了點頭,墨綠色的眸子里全是瞭然於心的笑意,輕輕道:「我知道。」
「嗯,可不是嘛。」茉莉道,「我剛剛在永壽宮看到他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哩。」
他一句話沒說完,已被人打斷。
我本來想掙開的,但是聽到他最後喚的那一聲,不由得便停下來。
我聳聳肩,道:「哦,他能這麼生氣已經不錯了,之前都只會擺張門板臉給我看,面無表情說『請自重』。至少現在還有些表情咧。」
「不必了。」沈驥衡淡淡打斷他,「我們還有事要早點回去。」
「不是。」茉莉搖了搖頭,道,「是那個穿紅衣的噁心男人。」
我不由微微抬起手,擋了一下眼睛。自指縫裡看著澹臺凜輕輕鬆鬆一掌打飛一個黑衣人,我心裏忍不住在想,剛剛那樣膠著的戰局是因為他在保留實力么?為什麼?這個人今天又到底為什麼會這麼巧剛好出現在這裏?
太后道:「哀家就不去了。」
我對上他那雙翡翠般的眸子,沒由來有些心慌,也咳了一聲,道:「我說笑的。」
我安慰小丫頭,但事實上心裏也沒底,這裏雖然遠遠能看到岸邊的蘆葦,但事實上也不知有多遠,而且水下還有敵人,能不能順利游過去還真不知道。
幸好今天這邊遊人也不多,我那一聲,只是驚動了湖邊的船家商戶,先是向這邊張望,很快就有人圍上來問,客官是要喝酒還是要游湖。
但他這種態度,我反而覺得輕鬆。若他也跟沈驥衡一般拘謹,只怕難受那個會是我。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只隱隱看見一片蘆葦盪,隔著雨簾,也看不清到底有多遠。
沈驥衡道:「二十有七。」
我一時無言,澹臺凜道:「但是陛下只怕現在還沒什麼能力來追究這件事。」
「哦,那個啊,我當時在猶豫,金兄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救。」
我道:「陛下說過幾天去打獵,要我一起去。陛下待我很好,我不想丟他的臉嘛。」
我不由覺得好笑,這個世界里,到底有沒有什麼人能夠算無遺策只手握天?
我挑了挑眉,拉長聲音「哦」了一聲。
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情況?她在酒里下的是硫酸嗎?用毒也要學學人家余士瑋啊,那才叫無色無味,毒人于無形之中。
為了練箭方便,我還是一身男裝,袖子挽到小臂,頭髮只在腦後束成一把,今天太陽不小,她來之前我已經練了好一會箭,出了一身汗。估計看在她眼裡實在也不是什麼討喜的形象。
昶晝看著我,眼睛的顏色越發深沉,「難道你覺得我自己今天晚上會很開心嗎?」
他說這句的語氣雖然輕描淡寫,但卻似乎隱隱透著一種從容自信,我忍不住撇了撇唇,看向他。澹臺凜斜倚在軟榻上,靠著一個繡花錦墩,目光落在自己手裡的酒杯上,銀色的長發隨意披散下來,明晃晃地刺眼。他這個時候慵懶得就像一隻貓,跟在船上和那些黑衣人打架的時候根本判若兩人。
澹臺凜笑了笑,又喝了口酒,才淡淡道:「若要我猜,我便猜是荀貢瑜。」
他向我們揮了揮手,微微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澹臺凜首先反應過來,大笑了一聲,反而精神大振的樣子,速度竟比之前快了一倍。動作大開大合,身形矯如游龍,一頭銀髮隨著他的動作飛舞,幾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抱緊我,緊得就像是要將我嵌進自己的身體里一般,一面長長呼了口氣,喃喃道:「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桂公公的干孫子?
今天天氣的確不好,稍遠一點就能看到一片灰茫茫,但正因如此,卻更有一種寫意水墨的韻致。近處荷葉依水荷花吐蕊,亭亭玉立馨香沁人;遠處青山飄渺船影朦朧,若隱若現如詩如畫。
於是我越笑越大聲,一面笑一面道:「這太可笑了,我真是個可笑的小丑。姑婆叫我來救他,我就沒當回事地順口答應。可是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我到這裏到底做了些什麼?我他媽到底能救誰?」
「那個你不用擔心。若是那些美人真懷了龍種,自有皇後娘娘會對付。」我冷笑了一聲,道,「既然我現在並沒有失寵,也就是沒有違抗余士瑋的命令,至於我要不要出賣自己的身體,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多操心。」
而沈驥衡顯然就對遊玩這種事情沒什麼心https://www.hetubook.com.com得,我問十句,他能答兩句就很不錯了,頂多也就是知道什麼地方在什麼位置而已。
沒錯,全是衝著我來的。
我一驚,跟著他的目光看向後艙。舫主和那個船娘已不在那裡。我皺了一下眉,問:「你沒看錯吧?」
畫舫上清一色的女子,個個連面容姣好身段婀娜,連撐船的也是幾個長相端正的船娘。舫主是個三十上下的美貌婦人,自稱舫主,殷勤地招呼我們坐下,問要不要姑娘陪酒,又問聽什麼曲。
太后淡淡道:「起來吧。」
我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最後兩個字,他甚至咬了咬牙才說出口。雖然是咬牙說的,但他語氣神態卻並沒有多少討厭憤恨的成份。要真的說起來,這樣的表情,就像是在遠遠看著別人在開心地做自己永遠都不能去做的事情,一面唾棄又一面憧憬。
我打量他的時候,這人的目光也正掃過來。
昶晝似乎有些好笑又有些鄙夷。「澹臺凜那個人,真是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
那人又陰陽怪氣笑道:「沈公子……唔,不對,聽說你已經有了功名,那應該叫沈大人才對。聽說沈大人被陛下的寵妃要去做了侍衛,那可真是攀上高枝了。怪不得早先完全不把我們父子看在眼裡。」
我們安置好馬車,挑了一條畫舫上去,叫他們先繞著湖轉一圈。
走了半天,我的確也餓也,便也不推辭,道了聲謝就跟著澹臺凜往酒樓里走。
我一時間也不知道他是真覺得我學射箭比較好,還是在敷衍我。就算我現在開始學,到他去打獵那天,也不可能真能射到東西吧?
茉莉雖然應聲把男裝給我拿過來,服侍我穿戴,卻似乎還是有些不情願,道:「萬一下大雨怎麼辦?」
澹臺凜道:「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表現呢。」
我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道,「說起來都是給皇帝當差,也算同事一場,你能不能每次都擺這種臉給我看啊?好像我殺了你全家一樣。」
我笑出聲來,對面兩個男人都看向我。
「嗯。我今年二十五。沈大人比我大兩歲,我們在外面就索性兄弟相稱如何?」我說完也沒等他回話,學古裝片里的樣子向他拱了拱手,喚了聲,「沈兄。」
我聽著他激烈的心跳,試探性地問:「呃……今天的事情,你知道了?」
我扶著牆站穩,才發現剛剛那一下,這艙里丫環歌女都趁亂走了個一乾二淨。茉莉抓緊了我的手,也顧不得掩飾,連聲音都有些發抖,怯怯道:「姑娘……這是……怎麼辦啊……」
心頭沒由來地一慌,我連忙別開眼去。
澹臺凜從我手裡把那半個破花瓶拿過去,先是看了看我的手,然後目光才落到那花瓶上,道:「這是前朝泯窯出的煙雨瓷,這花瓶是當年的貢品,總共只得十個。流傳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現在留在世上的還有……」他頓了一下,晃了晃那半個花瓶才緩緩接道:「兩個半。」
「那種小事不用管它。」昶晝道,「最重要是你沒事就好,沒有受傷吧?」
不過,有個問題我還想不太明白,不管她是針對我還是針對沈驥衡,當時湖邊那麼多遊船,我不過隨便選了這條,而她們看起來卻早有預謀,只等我們入套,這是為什麼?
昶晝靜了半晌,末了又低低說了句抱歉,道:「明明說過會保護你的,結果還是發生了這種事。」
「他也去見太后?」
這畫舫不大,小巧雅緻,四面都掛著粉色紗縵,前艙中放了一個小圓桌,我們上去之後,便有個穿鵝黃衣服的小丫頭過來擺上些果品糕點,又泡了茶來。
「有人存心要對付我,我在哪裡都會出事的。」我冷笑了一聲,道,「澹臺說今天有人包了小東湖所有的船,那根本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布置好的。顯然早就知道我們今天會去,人家消息這麼靈通,我看這宮裡也未必就真的安全。」
太后看著我,點了點頭,道:「他的確待你很好。」我微微低著頭,笑了笑,沒說話。
我皺了一下眉,但還是乖乖跟著其它人避到路邊,讓開了中間的大道。
這句話他回答得非常坦然。一條人命,他輕鬆得就像是在衡量貨物,還是根本不值錢那種。
看她「你」了半天也沒有後文,我也眨了眨眼,我剛剛難道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只是叫了一聲而已嘛。這樣想著,我扭頭去看沈驥衡,他倒是依然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不看我,也不說話。就好像沒聽到我剛剛那一聲似的。
這時一個船娘在後艙門口向舫主輕輕招了招手,舫主便向我們說了聲少陪,進后艙去了。
不多時舫主又挑了帘子進來,後面跟著個小丫頭,端了壺酒送上來。舫主嬌笑道:「今天這雨真是下得不湊巧,幸好我這裏還有壇三十年的女兒紅,我特意開了來給兩位公子。紅爐煮酒,雨伴清歌,也不至掃了興。」
面對我詫異的目光,沈驥衡反而坦然,道:「劍術、騎射、策略,澹臺大人都比我強。」
澹臺凜笑了聲,道:「金兄還真是性急。」
茉莉又怔了一下,看著我沒說話。
我跟著昶晝送她出去,看著她走遠,這才重重吁了口氣。
澹臺凜又接道:「我也不是讓金兄忍氣吞聲隱瞞下來,但是說有說的時機。若你們這樣回去,顯然就是要逼陛下給個態度……」
沈驥衡瞬間就警覺起來,一雙眼只盯著后艙,目光灼灼。
我笑起來,正了正帽子,道:「風裡泛舟,雨中觀荷,興許別有一番風味哩。」
這時便聽到之前那個紅衣男尖叫道:「澹臺凜,你說什麼?」
我的心情卻已經被她這番話影響,手上那本書也完全沒有心思再看下去。只是在想,昨天的事情,是荀貢瑜一手包辦,還是其它人也有份?不然為什麼我剛在小東湖遇刺,這邊同時就有人送上美女?
「我才沒想要逼他。」我忍不住分辯。
「是去見桂公公。」茉莉道,「我看到他,嚇了一跳,一時好奇就打聽了一下,原來他叫范濤,是桂公公的干孫子。」
但茉莉對這個也並不清楚,而沈驥衡就站外面扮木頭人,結果到最後我只能去問下朝回來的昶晝。
卻聽到旁邊沈驥衡鬆了口氣,道:「不妨,是澹臺大人。」
澹臺凜大概是這裏的熟客,馬上就有小二熱情地迎上來,領到樓上的雅座。
「我沒事啊。」我抽回自己的手,走到桌前坐下,將今天那人羞辱沈驥衡,後來是澹臺凜解了圍的事情說給昶晝聽。
「嗯,還一起吃了頓飯。」
我謝了恩,站起來,請太後進去坐,又吩咐茉莉泡茶,她卻擺了擺手,道:「不必了。哀家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他只是笑笑道:「金兄以為我來這裏只是巧合嗎?」
我正想著,便聽到「叮」的一聲,金石交鳴。卻是沈驥衡出劍撥開一隻弩箭。
而茉莉雖然嚇得連腿都在發抖,卻也拿著一個錦墩擋在我身邊,也不知是想安慰我還是給自己壯膽,連連道:「姑娘,別怕。沈大人會打敗他們的。」
「哦,那你覺得她這次是什麼意思?」
「澹臺大人不是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人。」爭辯的話衝口而出,沈驥衡自己先怔了一下。
太后拉過我的手,仔細看了看。相對於她們這些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來說,我的手本來就太過粗糙,這幾天又因為練箭磨出水泡纏了好幾圈紗布,跟她拉著我的手一比,更是不堪入目。我不由得又不太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
我一時也猜不出太後到底想來看什麼,只好隨口應了聲,站在一邊侍候著,等她先表明來意。
「為什麼?」我問。
沈驥衡道:「娘娘誤會了,微臣……」
我略微估算了一下回岸邊的距離,問:「回去要多久?」
我連忙也放了弓跪下來,口中稱:「拜見太後娘娘,不知太後娘娘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怕。」我坦然道,「但是就算我怕,他們也未必會放過我。那就不妨鬥鬥看。」
雖然昶晝說過瑞蓮姑婆是瑞蓮姑婆,我是我,但是歷史再次重演,只怕他心裏一時間又將我們混淆起來了吧?
澹臺凜道:「驥衡兄你又見外了不是?遊玩哪裡會有人煩。何況要說吃喝玩樂,這欒華城又有誰比得上我?就算是皇帝陛下,也得來找我咧。」
……澹臺凜這個人!一面要我不要直接回來,一面又自己派人通知昶晝。我咧了咧嘴,「怪不得人家說他最擅長打小報告。那他有沒有問你要花瓶錢?」
我亦看著他,笑出聲來。
這樣想著,我抬頭看了沈驥衡一眼,他也正看向我這邊,臉色很沉重,道:「娘娘放心,微臣拚死也會保護娘娘周全。」
沈驥衡道:「我們上船的時候,並沒有見過這個船娘。若只是保鏢,大可不必躲藏。」
我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道:「怎麼了嗎?」
「呃,沒什麼。」我笑了笑,道,「我不小心打破他一個花瓶而已。」
我抬起頭來看他,他也只是垂下眼,面無表情。
「當今皇后。」
沈驥衡皺了一下眉,靜了一會才道:「……不算討厭。」
我長長一聲吼完,又吸了口氣才回過頭來看著她,道:「沒什麼,隨便叫叫。」
他忽地怔在那裡,臉色一變再變,末了深吸了一口氣,才道:「娘娘是否很不齒微臣這樣……」
「誒?怎麼會是他?」我有點意外。
所以澹臺凜和沈驥衡反而更吃力。
知道昶晝不喜歡我提澹臺凜,所以一開始我也沒說到他,只是告訴他太后找了茉莉去問話。昶晝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眼見她又https://www.hetubook.com.com要老生常談我只好再一次打斷她,道:「那你什麼時候看到那個噁心的脂粉男的?」
我沒理她,只站在那裡,向湖面望去。
這次出宮我們準備了一輛馬車,車簾低垂,我和茉莉坐在車裡遮得嚴嚴實實。
才下了車,茉莉就有些埋怨地嘟起了嘴,道:「看,我說要下雨吧,天色越來越陰沉了。」
無非是每個人都戴著各自的枷鎖在限定的舞台上起舞。
因為沈驥衡這一出,我也沒什麼心思再逛,回宮的時間比昶晝定的期限早很多。
我本來是想直接回宮的,被澹臺凜勸住。
「抱歉。」昶晝又抱住我,在我耳邊低喃。「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出去了。呆在我身邊……」
「那又怎麼樣,我們的確是出了事啊。」我更加不解,「澹臺兄難道想讓我隱瞞這件事情?」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總覺得他那個「臣」字咬得特別重,感覺上扔到地上都能砸出個洞來。
我回眸看向他,他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道:「驥衡兄有多大本事,底下人不清楚,上面的人又有哪個不知道?他日若有變故,最可能接管國舅爺手中兵權的人,便是驥衡兄了。」
我還要問時,他卻不肯再說,只道:「所以,我勸金兄不妨先洗個澡換身衣,休息一下,等原來的衣物洗好烘乾,當時怎麼出來的現在還是怎麼回去。今天這件事情,還是晚間做悄悄話再向他說好了。」
我想了好一會才記起那個盆景是上次昶晝賞給我那一大堆東西里的一件,不由就覺得有股寒意沿背脊爬升。
這時那邊的船已划近,有個人撐了把傘站在船頭,隔著雨簾看不清面目,但那一頭銀髮卻再清楚明白不過,果然是澹臺凜。
我問道:「沈大人貴庚?」
但昶晝竟然已先知道了消息。我才進麟瑞宮就被他結結實實抱在懷裡。
原來剛剛那陣搖晃是他們在鑿船?我心頭不由一緊。眼下這個地方四顧茫茫,鬼影也沒有一個。可能他們本來就計劃帶我們到這裏來,毒酒一喝,再把船一沉,死得乾乾淨淨人不知鬼不覺。就算我們現在沒喝毒酒,他們統統下了水,敵在暗我在明,等到船一沉,沈驥衡一身本事在水裡只怕也敵不過他們這些有備而來的人,結果也還是死。怪不得剛剛舫主那樣成竹在胸。
澹臺凜笑了笑,道:「這裡是大街上,大家也都沒穿朝服,哪來的大人小人。說過多少次了,驥衡兄隨意就好。」
我站了半晌,最後還是笑了一聲,頹然坐下,道:「居然為了殺我,花這麼大力氣做這麼多事情,他們也未免太抬舉我了。」我頓了一下,又看向沈驥衡道,「不過就連累沈兄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神色不變,應了聲,轉頭讓小丫頭去傳話,又來勸酒,「這裏到岸邊且得一會功夫呢,公子們先喝著。」一邊伸手替我倒了酒。
他是桂公公的乾兒子,又幫昶晝辦事。而桂公公是太后的人,昶晝又要從太後手里奪權。
澹臺凜揮了揮手,身後就有人下了水,又有人過來接引我們上了他的船。
回過神來時,戰局已定。沈驥衡正將一個想逃的黑衣人一腳踏住。而澹臺凜走到我面前來,看了看我還拿在手裡的半個破花瓶,懶洋洋笑道:「金兄真是好大手筆。」
我不由失笑,道:「既然這麼討厭,那你又要用他?」
「永壽宮?」今天真是意外連連,我驚得直接站了起來,「你去永壽宮做什麼?」
我做了個深呼吸,努力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道:「只是運氣好吧。下次誰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他話沒落音,船便突然搖晃了一下。
於是舫主便應了聲吩咐下去。
澹臺凜道:「相請不如偶遇,既然這麼巧碰上了,眼下也快到午時了,在下作東,請驥衡兄喝一杯如何?」
我怔了一下,這次跑來刺殺我們的黑衣人盡數伏誅,最後沈驥衡抓到的那個也直接服毒自盡,事實上,我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我。
「有毒!」茉莉驚叫了一聲跳起來。
他向沈驥衡拱了拱手,笑著叫了聲:「驥衡兄,好久不見。」
而我最在意的,還是澹臺凜在這裏的立場。
「是啊。雖然沒了一隻煙雨瓷花瓶,但若陛下知道是金兄打破的,那還不得加倍還我?」他喝了一口酒,笑道,「有錢賺的時候我一向很高興。」
「是嗎?」我笑了笑,道,「我倒覺得放手讓小孩自己去走才是明智的做法。畢竟自己的路只有自己的腳踩上去的時候,才會知道平不平。只有自己爬起來之後,才會明白怎麼樣才不會再次跌倒。」
我一怔,抬起眼來,問:「哪個?澹臺凜?」
茉莉道:「我剛剛看見我們昨天在宮外碰上那個男人了。」
沈驥衡反應更強烈,直接就撥了劍,指向舫主。
……庫房裡哪還有什麼盆景,早就不知被昶晝用什麼辦法給弄出宮去了。
澹臺凜卻也笑了笑,喝著酒,緩緩道:「金兄若一直有今天拿花瓶砸人的狠勁,想救誰都可以。」
我一時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莫名其妙地眨眨眼,道:「什麼?」
我喝著茶,一面翻閱桌上的書,隨口道:「你有話直接說就是了。」
隔天早上起來的時候,天色看起來有點陰。茉莉看著窗外,有些擔心地問:「看起來像是要下雨的樣子,今天還出去么?」
這叫什麼?
沈驥衡看著我,微微皺了一下眉,依然沒有說話。
昶晝又哼了一聲,「早些年母后聽政,身邊的人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不要看桂喜當年只是個沒品沒銜的太監,那時真是隻手遮天,想巴結他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那個噁心的紅衣男人,沈驥衡,昶晝……今天以來,我已經聽到過三種關於他的說法,似乎每一個認識他的人,對他的評語都不一樣,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太后道:「你本來是誰的人,本來是為什麼進的宮,哀家都可以既往不咎。陛下顧念舊情,哀家便還他一個瑞妃,而你若安分守己,哀家自可保你安安穩穩一世無虞。」
太后道:「只是隨便過來看看。」
也許是被我那一聲大叫嚇了一跳,也許是沒料到我會突然衝過去,那個黑衣人居然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被我砸了個正著,在瓷器的碎裂聲中,頭破血流地倒了下去。
出了酒樓,我才問沈驥衡,「你急著走是因為討厭澹臺凜嗎?」
我連珠炮一般吼完,澹臺凜像是被酒嗆到,咳了一陣,復又大笑起來,道:「金兄的命我只怕要不起。情況也沒有差到要誰的命,你看,畢竟我們三個都毫髮無傷地在這裏不是么?」
他皺了皺眉,有些為難的樣子。
澹臺凜走到我們面前來,我才發現這是個很高大的男人。沈驥衡已算是身體修長,他竟比沈驥衡還要高出半頭。也許是那頭銀髮的關係,我倒是不太能猜出他的年紀,只覺得他五官輪廓分明,盡顯陽剛之氣,走近了看,一雙綠眸更是顯得深遂。
我怔了一下,想起澹臺凜那種懶洋洋的樣子來,睜大了眼問:「咦?」
太后看著我,微微皺了一下眉,我本以為她會發怒,結果她並沒有,只是嘆了口氣,道:「可是世上的路,分很多種。尋常人家的小孩,跌一跤也許只是破點皮。但帝王之家不一樣,只要摔倒,那就是死。」
走的時候,沈驥衡先去取了馬車,然後才過來接我和茉莉。澹臺凜送我們出門,向我告了罪,說本應該親自送我回去,但他實在太惹眼,身份又複雜,怕會引起些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所以只是派人一直護送我們到宮門。
昶晝笑了笑道:「荀太師如今難得進京一趟,母后難道不想與他敘一敘兄妹之情?」他頓了一下,沒等太后答話便又接道,「還是母后已經見過他了?」
沈驥衡揚聲答道:「這船家意圖行刺,水下還有刺客。澹臺大人請小心。」
太后也不知有沒有察覺我的表情,只是拉著我的手,輕輕道:「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會明白這一點,就會體諒一個想為孩子鋪平前進的道路的母親的心情。」
昶晝的眉頭皺得更緊,又問:「他有沒有發現你的身份?」
看起來太后的確沒有為難茉莉的意思,她不過是在敲山震虎,提醒我,她這麼長時間以來沒管這邊的事情,不代表她什麼都不知道。我——甚至更進一步——昶晝在做什麼,她了如指掌。
居然就這樣公然進宮來找太監?我不由乍舌。余士瑋之前說的宦官干政的程度大概也不是誇大。
茉莉道:「我就說姑娘好像不太喜歡,一直收在庫房裡。」
這個人真是奇怪。他明顯已經知道我的身份,居然到這時也沒改口,一副對待尋常朋友的樣子。這樣一個人,我實在很難想象他向桂公公阿諛奉承叫乾爹的樣子。
她應了聲,卻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靜了片刻,道:「也不知對方是什麼人想做什麼,先小心點吧。上岸再說。」
我也笑了笑道:「有問題堵在心裏,不弄個明白,只怕我會吃不好睡不著。何況還關係著我自己的性命。」
我把太后的原話複述了一遍給他聽。昶晝聽完了半晌沒說話,只是伸手摟過我,一起坐在榻邊,輕嘆了一口氣。
昶晝點了點頭:「母后五十大壽,桂喜給自己那一群乾兒子放了風,這些傢伙找到些稀罕東西自然要找他先過眼。」
昶晝連忙道:「母后多心了,孩兒只是順口問問。何況荀太師又算什麼外臣?」
「這樣不是很好嘛。」我笑笑,向前一伸手,「沈兄請。」
澹臺凜笑著抬了抬手,示意我稍安勿躁,道:「但https://www.hetubook.com.com在陛下那邊來說,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出了事,而他什麼也不做,你們這出三千寵愛聖眷正濃的戲還要怎麼唱下去?」
說起來的確是,他若是慢個幾分鐘,想來現在我們就不可能好好地坐在這裏聊天了。我輕輕嘆了口氣,道:「澹臺兄知道是什麼人做的?」
其實說起來,真的要出去玩的話,找澹臺凜做導遊應該就最好不過了,但是昶晝和沈驥衡對他那種態度,真要找他結果也肯定只是大家不開心,所以我也就沒提這回事。
我抬起頭看過去,只見路中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說話的男人騎在馬上,以一種舒適懶散的姿態側著臉看向這邊。他穿著件天青色的袍子,領口敞著,露著大片結實的胸膛。而最讓我吃驚的,是這人的頭髮和眼睛。我到南浣這麼久,所見之人都是普通的東方人模樣,黑髮黑眼。這人分明年輕,卻有一頭銀髮,而那一雙眼,竟然是墨綠色的,就像春日里的寒潭,深不見底。
本來出去就沒有盡興,再被他這樣喜笑顏開地一問,我更加鬱悶,「碰了上一點不太愉快的事情。」
我皺了一下眉,「昶晝……」
……呃,我怎麼知道隨便摸個花瓶就是幾百年的古董啊。
帝都果然繁華。
「這是澹臺兄的經驗之談么?」我看著他道。本以為他不會說什麼了,他卻又笑笑,道:「算是吧,但是金兄今天讓我很高興,我自當回禮。所以,今天金兄有什麼問題,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昶晝像是誤會我的意思,又嘆了口氣,輕輕道:「何況也只是今晚而已。你就稍微……」
「沒有,沒有。」茉莉連忙拉住我,道,「姑娘你別緊張,我沒事啊。」
……真正需要壓驚的那個到底是誰啊?
沈驥衡沒有回頭。倒是澹臺凜又被酒嗆到,咳嗽著看向我。
昶晝沒再說什麼,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上我的臉。
我把那個塗脂抹粉的紅衣男人說得又尖酸又噁心,自己都忍不住義憤填膺,但昶晝卻似乎更在意澹臺凜的樣子,皺了一下眉,道:「你今天見了澹臺凜?」
「其實做人不用那麼明白才比較開心。」澹臺凜道,「有些事情,越了解,才會越睡不著。」
其實我覺得應該遮起來的人是沈驥衡才對,畢竟認識他的人多,認識我的人少。這種話當然也不能直接跟他說。幸好平平安安一路到了小東湖,並未節外生枝。
太后輕輕摸了摸我手上的紗布,道:「挺漂亮的一雙手,何苦要弄成這樣?」
他懶懶掃了我們三個一眼,道:「你們就打算這樣回去?」
澹臺凜抬眼看看他,以一種輕佻又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放心,我若有意做什麼,也不會當著驥衡兄叫你為難的。」
這個名字我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不由得抬頭左右看看,想問沈驥衡和茉莉。抬起頭來才發現茉莉還沒有過來,而沈驥衡只是皺了一下眉,並沒有直接給我答案。結果還是澹臺凜繼續道:「看來金兄並不知道他是誰,不過他有個妹妹,想來金兄一定見過。」
第二天我便吩咐雲娘,讓她暗中留意麟瑞宮裡這些宮女內侍。看看是誰往外遞了消息。
我承認,我想去游小東湖的確是因為那天澹臺凜說起來卻又沒能成行,覺得心頭總吊著什麼一樣,不去一趟總是不甘心。下意識連說話都不自覺地模仿了他那時的語氣。
目光一觸,我只覺得他那深潭一般的眼眸里像是泛起了漣漪,又從漣漪變成了漩渦,連我整個人都似乎要被那無形的引力拖得沉下去。
「也沒什麼啊,我說我第一次來京城,他就跟我介紹京城好玩的好吃的。那個人倒是很適合做導遊呢。本來還說要請我們去游湖,結果被沈驥衡硬拉回來……」
結果昶晝還沒有新任務派下來,太后先找上門來了。
我更吃驚,眨了一下眼,問:「什麼?你在哪裡看到的?難道那個人居然進宮來了?」
我被侍女領進他們喝酒的那個花廳的時候,沈驥衡幾乎立刻便站了起來,立在一邊。
昶晝再次抓住我的手,打斷了我的話。我抬起眼來,才發現他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陰沉得像是隨時會殺人。
昶晝點了點頭,道:「澹臺凜已經派人稟報我了。」
我沉默了片刻,又笑了笑,道:「太后明察秋毫,我不過無權無勢一草民,什麼事又由得我自己?」
雖然說起來上面有昶晝撐腰,身邊又有沈驥衡護駕,但我這才第一次出宮,也不想多惹麻煩。只是暗暗期盼他只是停下來喘口氣,趕緊繼續往前走。
澹臺凜再次失笑。
「把手伸出來。」太后道,聲音竟然很溫和。
我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根,不由又起了玩心,道:「你避開的話,我說不定真的會做這樣那樣的事情哦。」
或者是今天拿花瓶砸人那一刻便下定了決心,又或者是澹臺凜那句「只要有那種狠勁,想救誰都可以」鼓勵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裏反而平靜。反正我再怕,也不過就是一死。現在這樣被動逃避也是死,努力反抗也是死,多少也要拖幾個墊背吧。
我啞然。
茉莉很開心,就像是離開籠子的小鳥。
太后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卻依然保持著優雅的笑容,冷冷道:「陛下這是在指責哀家私見外臣么?」
「讓我抱一會。」他輕輕打斷我,將自己的頭擱在我肩上,道,「就當是為我壓壓驚。」
「誰?」
澹臺凜本來也不知是來做什麼的,船上的人本就不多,剛剛又有幾個人下了水,外面的人也被拖住,船艙里就只剩他與沈驥衡,分別攔在我身前身後,跟那些人纏鬥在一起。
原來是認識沈驥衡的人。
沈驥衡的臉色愈發沉重,澹臺凜卻視而不見,依然用那種懶洋洋的腔調道:「現在小東湖的荷花開得挺好,今天風和日麗,正好游湖。不如……」
雖然她的樣子實在有些可笑,但眼下這種情況,我倒是真笑不出來。
昶晝回過眼來看我,笑了笑,伸手過來牽了我的手往回走,一邊問:「她找你做什麼?」
這些場面雖然我也曾在電視上看過,第一次身置其中,又新鮮又好奇。一路聽曲遊玩倒也開心。只是沒過多久,便下起雨來。
「我不是想朝令夕改……只是……」昶晝深深地看著我,輕輕道,「萬一你再出事怎麼辦?」
沈驥衡輕哼了一聲,一臉不跟外行人計較的表情。於是我訕訕地笑了聲,道:「你會不會多心了?也許是人家船上養的保鏢呢?」
我又一驚,追問:「你知道是誰做的?」
那是把低沉的男聲,雖然有一點沙啞,但此刻帶著點慵懶的笑意,卻如同後勁綿長的醇酒,令人每一個毛孔都舒坦起來。
天色還是陰沉沉的,風稍有點大,湖畔垂柳隨風搖擺,遊船酒肆的旗幟更是被吹得颯颯作響。
洗完澡出來,見沈驥衡也已經換過一身衣裳,正和澹臺凜坐在那裡喝酒。茉莉卻不在,不知是不是還沒洗好。
「太后就問一下昨天出宮的事。」茉莉道,「畢竟這種事情宮裡也沒有先例。不過太后不像生氣的樣子,對我很和氣,還問起上次那個九重春色鑲玉盆景你喜不喜歡。」
沈驥衡回眸掃了我一眼,頓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道,「剛剛那個船娘,武功不弱。」
我不由又怔在那裡。這些權力中心的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她明明一開始就對我沒什麼好感,現在這樣是什麼意思?是在跟昶晝示好,還是想提醒我們收斂?又或者什麼意思都沒有,只是順口一句客套話?
澹臺凜卻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依然是那樣懶懶一副笑容,道:「我讓人備了乾淨衣物,金兄和驥衡兄請將就下先換上……」
「他是個……」昶晝頓了一下,表情變了變,才接道,「是個性好漁色,風流浪蕩,恣意妄為,荒唐不羈的……流氓!」
沈驥衡又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曾三次敗於澹臺大人手下。」
我便順勢跟澹臺凜道謝告辭。
茉莉叫了我兩聲,我才回過神來,茉莉很緊張地看著我問:「姑娘你怎麼了?」
沈驥衡偏過臉來看向我,我還沒答話,澹臺凜便跟著看過來,問道:「這位是驥衡兄的朋友?」
沈驥衡瞪了我一眼,哼了一聲,索性轉過身去站到門口。
我情緒本來就很激動,被他這麼一取笑,更加惱羞成怒,沖他吼道:「你到底有多介意那個花瓶啊?當時那種情況,誰管手邊能拿到的是什麼東西啊?小氣成這樣你還是不是男人啊?再貴重也不過就是個花瓶吧,我拿命來賠給你夠不夠?」
「驥衡兄,金兄,你們還好嗎?」還是那如陳酒般醇厚的聲音,卻似乎多了幾分緊張。
我嘆了口氣,道:「你為什麼討厭我?」
我笑了笑,道:「真是不巧,我剛剛想起有點事想回去一趟,有勞舫主儘快將船靠岸吧。」
沈驥衡點點頭,趁著舫主不在,又吩咐了守在外艙的侍衛們幾句。
沈驥衡沒動沒回話,連眼都沒抬。
「怎麼了?」我問。
澹臺凜這艘也是遊船,比我們剛剛那條畫舫大了許多,擺設器具精緻華麗,軟帳流蘇,綉榻錦墩,平日也不知是個怎樣旖旎繾綣的溫柔鄉,我們幾個被淋得像個落湯雞一般,站在艙中實在大煞風景。
舫主過來道:「這雨下大了,可能一時也停不下來,到時怕湖上會有風浪,我們是不是先避一下?」
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出宮,昶晝一臉好笑地看著我,也同意了。
澹臺凜還沒走,就倚在之前那個窗口。我抬頭看過去,正對上他那雙墨綠色的眸子。
茉莉一邊整理我身上的衣物,一邊絮絮地又說了些和_圖_書什麼,我都沒有在意聽,一直到沈驥衡在門口說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我才集中了精神,領著茉莉走出去。
沈驥衡微微有些窘態,垂首站在一旁,道:「請娘娘恕罪。」
我微微皺了一下眉,太后又補充道:「陛下年青氣盛,辦起事來不知輕重緩急,哀家不希望有人跟著他胡鬧。」
「好說好說。畢竟我之前也不知道原來金兄是這麼有趣的人。」澹臺凜就好像聽不出來,只是笑了笑,道,「怪不得陛下要藏起來不想讓我見到。」
昶晝拖著我的手,又喚了一聲,聲音更低:「木樨,我不想你出事。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的確是沒有能力保證你萬無一失……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閃失。」
但他卻偏偏開了口,陰陽怪氣道:「這可真是巧遇啊。」
我又笑笑,再次打斷他,道:「這有什麼好看不起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每個人都會有不得不低頭的時候。身不由己,言不由衷的事情多了去了。能自始至終堅持的人當然很值得敬佩,但識時務也未必就是什麼罪過。你還有想做的事情吧?在那之前,自然應該努力活下來。我沒有看不起你,你也不用看不起你自己,畢竟你我都只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事情敗露,她竟然也不慌,依然一臉嬌媚的笑容,道:「公子到了下面,問問閻王爺,自然清楚。」
我反而怔了一下,道:「很高興?」
我這樣想著,不由得皺著眉,問出聲來:「她到底想怎麼樣?」
舫主笑道:「倒也不用回去,這邊拐過去有個小碼頭,很近的。我們只略停靠一會,待風小一點就可以繼續游湖了。」
我皺了一下眉,再次回想起澹臺凜那張似乎永遠帶著懶洋洋笑容的臉來。
席間澹臺凜問起我和沈驥衡的關係,我只說是很久以前認識的,我初到京城,硬拖了沈驥衡陪我閑逛。
茉莉睜大了眼睛看著我,眨了又眨。「嚇死我了,你……你……」
……我說,你能不能不要反覆提醒我打破你一隻古董啊?
走上朱雀大街沒多久,對面走來一個身著緋紅衣衫的男人,臉上的粉大概都能刮下二兩,居然還一副自命不凡的模樣。幾個家奴向四周人群凶神惡煞地吆喝:「讓開讓開。」周圍的行人紛紛閃避。
就我個人的感情來說,我巴不得他不要來。但是想想他今天宴請的人,就知道他今天晚上會去哪裡。一股厭惡不自覺就湧上來,我咧嘴冷笑,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開。
大街兩邊店鋪林立旗幟飛揚,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各種各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就算是現代都市的商業街,也不過如此。
「我怎麼能不緊張啊?」我鬆了口氣,「太后對我印象又不是很好,第一次叫我去就又是罰跪又是掌嘴的。那之後她這麼久沒有過問我這邊的事情,今天卻突然把你叫過去,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啊?誰知道她會怎麼對你啊?」
雲娘道:「陛下對瑞妃娘娘的感情是真的,對錶小姐本人也不是無意,失寵倒不至於。但是,陛下還這麼年輕,就算不會爭奇獵艷喜新厭舊,總有血氣方剛逢場作戲的時候。這裡是後宮,始終是母憑子貴。只怕真的到了那一步,小姐的日子便不好過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自稱「哀家」,語氣里也沒有那種皇室尊貴,有的只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保護。深深切切。
難不成真的被人認出來了?我不由得抬起頭悄悄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人的目光正越過我,看向我身後的沈驥衡。
「那麼澹臺兄你猜是誰?」我追問。
雲娘笑了笑,輕輕道:「雖然說男人都賤,越是得不到才會越珍惜,但是表小姐也要注意一下火候。最好不要對男人的耐心抱有太大期待。」
澹臺凜又搖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是能包下小東湖所有的船來清場,又能安排那麼多殺手死士,肯定不是什麼小人物。再加上針對的是金兄和驥衡兄你們,多少能猜上一猜。」
雖然這樣說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想想一堆人跟在一個太監後面叫爹,實在太過滑稽,不由得搖了搖頭,笑了一聲。
「姑娘,你看,船進水了!」茉莉指向後艙,睜大了眼驚叫。
茉莉扁了扁嘴,「姑娘你這樣說話,就好像那個澹臺大人似的。」
他有些發窘,甚至微微紅了臉,雖然沒有應聲,但還是向我還了禮。
「澹臺大人!你——」沈驥衡又重重叫了聲,臉色沉得發青,「這根本不是我是否為難的事情,這是……」
沈驥衡看著我,猶豫了一下才微微點了點頭。
「不要。」我連忙抗議,一面從他懷裡掙出來,「你說過君無戲言的,但朝令夕改又算什麼?」
我回想著他昨天的所作所為,他出現得實在太湊巧,分析事情又實在太符合我們的心理,反而讓我一時間真的吃不准他到底是哪一邊的人。
今天沒什麼「公務」,我只是先出去看看,熟悉一下京城的環境。也沒帶多少人,除了茉莉和沈驥衡之外,另外只多了兩個打扮成小廝的內侍。
「沒事。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我「直」字還沒出口,船身又晃了一下,開始微微傾斜。
他又靜了一會,才道:「娘娘既然知道大家會這樣看,為什麼還要……」他說到這裏,頓了下來沒往後說。但意思非常明顯。他想問我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的下場,還是要讓人這樣誤會。
澹臺凜笑道:「金兄想要遊覽欒華,驥衡兄你一早就應該來找我嘛。」
我笑著接過來,假裝不小心,手一歪就將杯中的酒潑在地上。船艙里本鋪著紅色的織錦地毯,這一杯酒潑下去,竟然瞬間黑了一片,酒漬泛起淡黃的泡沫,還夾著「滋滋」的細小聲響。
茉莉像興奮的小孩一樣左看右看說個不停,沈驥衡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走在我身後,一如既往沉默。
我勉強笑了笑,還沒回話。她又道:「哀家早幾天就聽說你在學射箭,本以為你不過一時興起玩玩。看起來是認真的?」
他為澹臺凜爭辯的時候,我已經有些意外,但聽到這句話,我才真正吃驚,停下腳步,刷地扭過頭去看著他。
沈驥衡過了一會才輕輕道:「……娘娘並非那種人。」
我皺著眉,拖長聲音叫了聲:「昶晝,拜託……」
對面那人顯然對他的反應十分不滿,聲音愈發尖銳:「沈大人是飛上枝頭平步青雲,卻不知沈家諸位先烈心情如何?沈家世代忠良血濺沙場,剩下沈大人這根獨苗,居然要圍著女人的裙帶轉,若是我啊,只怕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息——」
茉莉道:「沒有,不止沒生氣,而且還跟我說,以後這裏缺什麼,只管去跟她要。」
我輕咳了聲,重複了之前的問題,道:「澹臺兄怎麼知道有人要對付我?」
這一邊串的動作只在電光火石之間,我被推到一邊,連驚呼都來不及喊出聲,已發現上船來的還不止那個黑衣人。船頭船尾人影晃動,竟不下十餘人。
他說到「大不敬」這三個字時有意無意地拉長了聲音。之前那個紅衣男不由噎了一下,小眼睛左右瞟瞟,扔下幾句狠話,一甩袖子走了。
我也跟著嘆了口氣。雖然太后說一切都是為了昶晝,她只是在為他鋪路,但是處在昶晝的位子,還真是不怎麼舒服。
我就請了沈驥衡教我,讓人在院子里豎上箭靶,每天練習。
於是雲娘也沒再多說什麼,行了禮便退下了。
「說過一萬次我不是什麼娘娘了。」我翻了個白眼,拍了拍在一邊怕得發抖茉莉的手,問,「會不會游泳?」
昶晝將臉埋在我肩窩裡,繼續喃喃道:「嗯,你還在這裏。身體還是暖的。你還活著……瑞蓮……」
昶晝沒立刻回話,負著手,在房間里來回踱了好幾圈,然後皺了一下眉,道:「看看再說吧。你不用太介意,一切還是像平常那樣就好了。」
我搖了搖頭,道:「沒什麼,你怎麼回答她的?」
我笑了聲,道:「你擔心我會失寵?」
昶晝笑了笑道:「你今天怎麼沒吵著要出宮?難道還在介意昨天碰上不開心的事情?你放心,那個范濤我會找機會處置的。」
「木樨!」昶晝喚了我一聲。
「問什麼?」我抓過她的手,急切地問,「她有沒有責怪你?有沒有為難你?」
昶晝道:「難得母後過來,多坐一會好了。晚上我在酈池設了宴,招待荀太師父子,母后也一起去吧?」
所有人——連我自己在內——都怔了一下。
這間雅閣位置很好,從窗口望出去,甚至幾乎能將整條安平街盡收眼底。窗外風光如畫,桌上美酒佳肴,沈驥衡雖然沒什麼話,但澹臺凜卻是個見聞廣博談吐風趣的人,邊吃邊聊,我這頓飯吃得很開心。
我只好依言伸出雙手。
我前腳才剛進麟瑞宮,昶晝後腳就過來了。他一副很高興的樣子,見了我第一句話就說:「回得挺早嘛。」
昶晝很不以為然,但也並沒有一口回絕。讓我先學弓箭,練練手勁和準頭。還加了一句「永樂侯世子邀我過些天去打獵,你練練射箭,剛好可以一起去。」
我抬起手打斷他,道:「因為大家都說我掩袖工讒,狐媚惑主吧?」
我向後避了避:「喂……」
在這個局裡,誰會開心?誰能自在?
茉莉道:「太后和陛下畢竟是母子,陛下對姑娘好,太後會愛屋及烏也不奇怪啦。姑娘你還常常跟陛下慪氣,你看……」
我看著他,笑了笑,道:「你又為什麼要答應做我的侍衛?」
所以,今天晚上是對荀家人的妥協么?我大概能明白他是用什麼心情說出這幾句話來,但是,想想或者三年前,他就因為同樣和_圖_書的原因不能追究姑婆的死……我便不由得又冷笑了一聲。
我不由鬆了口氣,聽到背後沈驥衡呼吸一緩,似乎也是鬆了口氣。
沈驥衡突然大叫一聲,一把將我從窗口拉開,我還未回過神來就看到有個黑衣人穿窗而入,手中一把奇形兵器直接向我刺過來。沈驥衡將我推到一邊,撥劍擋下。
沈驥衡臉色沉重地看了我一眼,並沒說話。茉莉一張小臉已變得蒼白,緊緊盯著窗外。我正要說不如先從船艙出去,就聽到茉莉驚喜地叫起來:「有船。姑娘,那邊有船過來了。」
這個澹臺凜到底是個什麼人?我已經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了,但卻發現,我每多知道他一點事情,他身上籠著的霧就更濃一些,永遠都看不清那張懶洋洋的臉上真正的表情。
我很想直接這麼回過去,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門口有內侍的尖嗓音叫道:「陛下駕到。」
昶晝哼了一聲,道:「一群奴才養的奴才,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拿誰的俸祿。」
我皺了一下眉,問:「壽禮?」
於是藉著這次遇刺,就跟昶晝商量了一下。
我驚得呼地直接站了起來,但站起來之後,竟然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連忙低下頭,心不由得提了一提,這就被人認出來了?
澹臺凜卻依然斜斜倚在軟榻上,笑著向我舉了舉杯,道:「金兄,請隨意。」
「以後不要見澹臺凜。」
我又想起他那時的表現,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道:「那你在船上的時候,一開始隱藏實力又是什麼的表現?」
昶晝偶爾也會出言指點,但顯然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喝茶或者想他自己的事情。我總覺得他最近好像心事又重了些,但是他沒提,我也就沒問。反正我只是在這裏幫他忙,他有什麼吩咐我照做,其它的時候,他不理會我,我倒還樂得輕鬆。
他笑了笑道:「我知道金兄這次受了驚,只怕一心想要討回公道出口氣,但你想怎麼說?」
他又良久沒有回話。
我愣了半晌,才抬頭看向剛剛的酒店。
那天下午我照例在練箭,我一箭射中靶心,身後傳來輕輕的掌聲。我吃了一驚,回過頭才看到太後站在那裡,如初見時一般華衣美服,高貴典雅,但此刻卻沒有那時凌厲的氣勢,只是淡淡看著我,輕輕鼓掌。
——這是什麼值得自豪的事情嗎?
沒人通報,我的注意力又集中在靶上,竟然完全沒有察覺,也不知她在那裡站了多久,周圍宮女內侍早已齊齊跪了一地。
雖然這裏叫做小東湖,但這個湖看起來卻實在不小,一片波光鱗鱗,綿延不知寬長。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開闊的景象,不由得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湖面大喊出來。
茉莉眨了一下眼,似乎要想一會才記起我說的是誰,「就我從太后那裡出來的時候碰上的。」
他沙啞的嗓音似乎有種奇異的感染力,隨著他的聲音娓娓道來,那景象就彷彿已在眼前。
我覺得上次我們之所以會碰上那種噁心的脂粉男,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我們沒有什麼目的在街上亂轉,才會讓沈驥衡遇到那麼尷尬的事情。加上那天澹臺凜也說了一些京城的風景名勝,所以第二天我也就沒像之前那麼急著出去,而是讓沈驥衡去弄了張京城地圖來,準備好好研究一下下次出去的路線。
犧牲了瑞蓮姑婆是為了昶晝好?難道瑞連姑婆的命就天生卑賤?
澹臺凜道:「狼狽成這樣,誰看到都知道你們出了事吧。」
果然我和昶晝之間還沒有發生過關係這件事情根本就瞞不了這個深諳此道的女人。我將茶杯放下來,抬眼看向她,問:「怎麼突然想起提點我這個了?」
今天天氣不好,湖面上的船隻本就少,拐過彎之後,湖面就更加顯得僻靜,四周幾乎什麼人也看不到。舫主便指前面對我們道:「就是那裡了。現在雖然看不太清楚,但那裡有個小灣,避風還不錯,尋常也有一些漁船在那邊泊著。」
「那他跟你們說了些什麼?」昶晝繼續追問。
他頓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才接道,「第一個認乾爹的,就是澹臺凜。」
我喝問:「你是什麼人?」
他搖了搖頭,道:「其實一開始我不知道這件事跟金兄有關。只知道有人出手闊綽,包下了小東湖邊所有遊船去游渠江。」
我輕笑了一聲,「一群?真有那麼多人願意去做一個太監的兒孫?」
「哦,我還以為凡是陪著陛下吃喝玩樂的人你都討厭呢。」我笑了聲,想起我毒發那天,昶晝的確是一直在叫人催澹臺凜吧。反正這個人應該是昶晝的近臣才對。既然我都會讓人不齒了,他還不被戴上禍國殃民的大帽子?
說起來,他從那小黑屋出來,雖然是職盡責地在當我的侍衛,但一直都板著臉,從來沒有給過我好臉色,更不用說和我說話了。好不容易出了宮,我跟他說話,他也是那樣。恭敬,但是絕對不會多說一個字。
這樣的昶晝看起來倒似乎有幾分孩子氣。
我們現在在澹臺凜家裡。
我輕咳了聲,繼續問道,「那太后怎麼說?有沒有生氣啊?」
氣氛越發沉悶,好在這時茉莉從外面進來,一臉「我有個新八卦」的表情,於是我氣還沒嘆出來就轉成輕笑,道:「怎麼了?一大早出去,又打聽了什麼小道消息回來?」
他們好像有把握一定能要我們的命?難道他們用毒不成,還有后著?我皺了一下眉,才要說話,畫舫突然搖晃了一下,我一時沒站穩,一個踉蹌就跌撞在桌上。跟著就聽到一聲慘叫,卻是留在外間的那個內侍的聲音。茉莉連忙過來扶我,沈驥衡也向我這邊看了一眼,舫主便趁機從他劍下脫出,一擰腰就從窗戶跳了出去,一頭扎進水裡。
昶晝哼了一聲,道:「但他的確是個人才。有些手段,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懂得怎麼用。」
什麼叫「你不是當年的瑞蓮,我也不是當年的我」?
「小心。」
「澹臺大人!」沈驥衡在旁邊重重叫了一聲。
澹臺凜笑出聲來,向我道:「驥衡兄什麼都好,只是一點玩笑也不能開,未免太過無趣。金兄整日跟他在一起,不覺得悶嗎?」
澹臺凜道:「我這人向來好奇心重,聽到這種事情怎麼能不去湊個熱鬧?到了小東湖,才發現事情有點不對。也多虧金兄在湖畔大叫那一聲,有些商家還有印象,我才知道原來是衝著你們來的。知道你們上了船,便叫了人四處尋找。也算是運氣好,才趕上了。」
雲娘道:「永樂侯世子昨日送了一批歌舞樂伎給陛下。據說個個年輕貌美能歌善舞。」
「不知道。反正他表面上沒表現出什麼來。」我仔細回想了一下今天見到澹臺凜的時候,他雖然一直在稱呼我「金兄」,但我還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察覺,畢竟女扮男裝這種事,只要細心,多少都能發現些端倪。
「嘖嘖。」我咂了一下嘴,「這些人真是性急,竟等不得船沉。」
我搖了搖頭,「沒什麼,有沈驥衡在,澹臺凜又來得及時,算是有驚無險吧。」
昶晝鬆開我一點,看著我問:「什麼花瓶錢?」
我倒想答應,只可惜什麼時候能出宮也不是我自己決定的,只好婉拒了。
我也皺了眉,看向面前銀髮綠眸的男子,卻意外的發現,他話雖然是這樣說,神態里卻沒有一絲得意的神情,依然帶著那樣懶散悠閑的笑容,就好像只是在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茉莉點點頭,道:「會一點,可是……」
昶晝好像一點都不意外的樣子,道:「大概是為了母后壽禮的事情來找桂喜的。」
昶晝摟著我,輕輕道:「抱歉,今天晚上……我不能過來陪你了。」
茉莉像是被我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拖住我的袖子,一臉驚慌,道:「公子,怎麼了?」
我打斷她,道:「沒關係,這裏離岸邊已經不遠了。」
於是我又笑了笑道:「太后請恕我愚鈍。我不太明白太后您的意思,您想要我做什麼,請直接一點告訴我如何?」
我探頭看過去,果然有一條船往這邊開過來,透過雨簾依稀能看到船頭站著個男人。似乎還在向這邊喊話。聲音夾在風雨聲里,卻聽不太清楚。也不知是敵是友。
沈驥衡就恰好相反。
塗脂抹粉,當街仗勢欺人,還叫一個太監做爺爺……怪不得那天澹臺說丟人現眼。我不由嗤笑了一聲,不過轉念就想起來,當時澹臺凜自稱這個范濤的干叔叔,這親戚關係又是怎麼攀上來的?
……也就是說,就算昶晝費盡心機想保全沈驥衡,其實也只能瞞過一些根本就不相干的人?
澹臺凜又笑了笑,道:「驥衡兄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他說著伸手往旁邊旗幟招搖的酒店一引。
我抽回自己的手,正視他,道:「你誤會了,我並不是在吃醋。我只是沒有辦法在想起害死姑婆和差點害死我的人的時候心平氣和。」
看看今天這一出!
太后自然也能聽出來,卻依然不動聲色,隨意又寒暄了幾句就走了。
這時那銀髮綠眸的男子翻身下馬,向我們這邊走過來。
但這令人作嘔的男人居然在我面前停下來。
水下的戰局我看不見,也不知情況怎麼樣,身邊這場,老實說情況實在不太樂觀。雖然說沈驥衡是今科武進士,他又說澹臺凜武功在他之上,但總歸雙拳難敵四手,何況跑進來的黑衣人實在不只四個。而且一個個都不要命似的,硬招絕招都往我這邊招呼。
……能不能先幫我把毒解了?
沈驥衡追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並沒再追,也沒說話,只是重重咬了咬牙。
來得真是及時。
我被她看得有點發毛,輕咳了一聲,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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