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受邀請狩獵賽馬 遵懿旨拜壽蒙難
睡暈頭把沈驥衡看成程同了?
幾杯酒下肚,駱子嘉便站起來,擊了兩下掌,樂聲頓起,一隊彩蝶般的舞|女踏著那悠揚的樂典,翩躚而入。
而那邊皇後娘娘依然是一副親切如同鄰家小妹的態度,挑了水果讓宮女給駱貴妃送去,笑得親親熱熱。
昶晝道:「放心,他不會在這種時候動手的。」
我也看著她,問:「說起來,余士瑋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到現在一點動靜也沒有?」
沒讓我自己多說什麼,靠雲娘便不冷不熱地應付過去。
澹臺凜笑出聲來,道:「金兄多心了,我今天只是來討賬的。」
我紅著臉別過頭,哼了一聲。
我哼了一聲,道:「背痛,哪裡也不想去。」
……那還真是不好說,萬一你死得比我早呢?
拜壽的動作和吉祥話都是之前背熟的,昶晝看到我這時的表現,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太后先側過臉去看了他一眼,然後才笑了笑向我抬了抬手,叫人收了那隻鸚鵡,給我賜座。
躺下沒多久,就聽到有馬蹄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昶晝拉我到床邊坐下,輕輕道:「我幫你揉揉。」
宮裡也依然忙碌,那邊忙著納采告期,這邊趕著收拾布置貴妃要住的鸞鳴宮。
但比起想這個人是誰來,我現在更擔心自己的處境。不管這兩人是誰,直呼昶晝的名字又議論駱荀兩家,怎麼聽都不像是在普通的寒暄。
他那樣喜歡姑婆,也沒有追究她的死因。何況是我?
駱貴妃來得很晚,倒並沒有刻意妝扮,依然是一襲淺色衣衫,飄然若仙的樣子。禮物也很尋常,不過是些珍珠珊瑚、瑪瑙翡翠。我本以為她至少也會彈一曲琴來給太后賀壽的,但是她竟然連琴都沒帶。不知是並不想在這種場合太出風頭,還是本性使然。
「不用了。」我連忙道,「讓茉莉幫我擦……」我話沒落音,轉過頭來,見茉莉和賜福不知幾時早已退了出去,後面幾個字不由得咽了回去。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我微微眯起眼,喝道:「放肆!你竟敢直呼陛下的名諱!」
茉莉在我身邊笑道:「你看陛下跑得多快,這次一定是陛下贏。」
……喂!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這句話他很早就說過,為什麼今天又搬出來說?難道比起我「非禮」他,他更介意我認錯人?
那麼現在這出又是為什麼?只是做戲?
駱子嘉那邊卻有些不明所以,只是鐵青著臉盯著我們。於是澹臺凜又一副授業解惑的表情補充道:「狗拿耗子才是多管閑事哩。」
我敢打賭,這些人里十個有九個都想直接把她的面紗揭開來看看她的樣子,而剩下的那一個,就是她身邊那個洋洋得意的永樂侯世子。
我一把打開他的馬鞭,皺著眉爬起來,「幹什麼?」
我訕訕笑了聲,乖乖脫了外衣,只穿著一件肚兜伏在床上。但是過了很久,也不見昶晝有什麼動作,也沒出聲,我忍不住扭過頭來看他,卻被他眼中的怒氣嚇了一跳。
澹臺凜輕飄飄笑道:「金兄,你再這樣看我的話,我只怕會想做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哦。反正今天驥衡兄也不在……」
過了好一會,我才輕咳了一聲,道:「不好意思,我剛剛只是睡迷糊了。請你……不要見怪……」
我笑了笑,道:「陛下果然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我剛剛明明很乖嘛,又哪裡惹到他了?
我皺了一下眉,問茉莉:「沈驥衡呢?」
我笑了笑,繼續輕輕道:「放心,我不會打聽他要你做什麼。反正是比保護一個女人更重要的事就對了。沈兄也算是離自己想做的事情又近一步,我這裏以茶代酒,敬沈兄一杯。一則恭喜,二則送行。」說完也不管沈驥衡的反應,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這個男人……
將近傍晚的時候,昶晝果然滿載而歸。兔子,鹿,獐,叫不出名字的鳥……居然還有一頭熊。
我這才整個人癱在椅上,重重吁了口氣。
昶晝又道:「以前一直都相安無事,但是這幾年,駱子嘉年紀漸長,就越來越渾,不思進取,玩物喪志,吃喝嫖賭,惹事生非……」
我點點頭,承認他分析得很合理。既然駱子嘉並不是真的性好田獵,又不是想要對昶晝做什麼,那麼,駱子嘉會特意安排這次狩獵的目的,也就只剩下一個了。
「這種袖箭叫梅花箭。可以六箭齊發,也可以單支發射。」沈驥衡解釋,一面走過來,教我如何固定箭筒,如何裝箭,如何發射。他講很得詳細,末了還道:「這種袖箭小巧輕便,射程雖然不遠,但是防身應該足夠。」
怪不得這馬安撫不下來!
昶晝靜了一會,伸過手來,拉過我的手,道:「我一開始是真的很生氣,恨不得直接一刀砍了他。」
他能利用余士瑋那個蠢計劃,也能利用駱子嘉的狩獵,甚至能利用我一時迷糊的突發事件……
在大家議論這位皇帝陛下的新寵的同時,我在他們新婚當晚「犯病」的事情也開始淪為後宮的笑柄。
我突然驚醒,紅著臉打開他的手。
我進宮的時候,雖然受寵,但怎麼說也是沒有名分,也威脅不到她們,駱子纓一進來就是貴妃,娘家又是權高勢大的永樂侯,所以好些妃嬪都有些按捺不住,七七八八的流言傳了很多,甚至也有直接跑到我這裏來探口風想結盟的。
我走過去,站在駱子纓剛剛站的位置,轉過身看向她剛剛看的方向。
昶晝伸過手,輕輕撫過我的唇,輕輕道:「抱歉。」
我一把捏住她的臉:「別亂說話。無關緊要的八卦說說就算了。這種話要是傳出去,都不知道你會怎麼死。」
不多時就聽到一聲清越的琴聲。
沈驥衡是昶晝想保的人,昶晝一向把正事放在第一位的,應該不會因為吃醋就對沈驥衡怎麼樣,而且我昨天也說得很清楚,是我主動的,不關沈驥衡什麼事。或者是臨時有什麼事情吧?我這樣想著,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我不由撇了撇唇,道:「又是美人計。你們這裏的人真是沒創意,來來去去就這幾招。」
……這個沈驥衡!本來我都想瞞著昶晝的,他叫茉莉拿瓶藥酒來給我,以昶晝的敏銳,只怕想瞞也不容易了。
……又到鬼門關前轉了一圈。
茉莉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很氣憤,不停罵這些人信口雌黃,血口噴人。一直到昶晝有賞賜下來才稍微安撫了她的情緒。
那一個瞬間,我突然想起澹臺凜。
茉莉卻不肯放過我,臨出發還拖著我囑咐又囑咐,一定要找機會跟陛下獨處,一定要去跟陛下道歉,一定要討陛下歡心,要讓他回心轉意……
昶晝點了一下頭,道:「她叫駱子纓,跟駱子嘉一母同胞,今年十六歲。」
就算他要送妹妹進宮,也不用對我這樣趕盡殺絕吧?我現在無名無份無權無勢,對他們來說,到底能有多大的威脅啊?
「沒有。我猜的。他那個人,好像多跟我說一個字就會死一樣,怎麼可能告訴我這些?」我這樣說著,又笑了笑,抬眼看向他,「我有時候,真不知道是應該佩服你,還是應該怕你。余士瑋利用我,是處心積慮計劃良久,但你分明是第一次見面那短短一瞬就決定要利用余士瑋的計劃。我那天會親近沈驥衡,明明是連我自己都完全沒有料到的意外,你卻可以拿來做這麼多文章。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沒有站在和你對立那一邊。」
昶晝托起我的下巴,直視我的眼,道:「你分明另有心事。」
我不知道自己無法忘記程同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現在已不會怨他,更不會妄想有一天能夠複合,想起他時,心底只是有一種淡淡的惆悵和傷感。
「哦,我只是在努力扮演一個失寵的棄婦而已。」我抬眼看著他,「是不是過火了?」
反正是什麼光景也輪不到我操心。她進宮與否,也根本不是我可以干預得了的。
她身邊的宮女輕喚了一聲:「娘娘。」她才如夢初醒一般,把書還給我,徑自走了。
我放鬆了韁繩,讓馬兒信步走著,自己閉上眼,任風迎面拂在自己臉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道:「好舒服。」
她自然是個美人,美到極致,也冷到極致,整個人就像是雪凝冰雕,不沾人間煙火。就算是馬車那樣顛簸,她眉宇間依舊一片淡然,事不關己一般。
想來我這裏風吹草動都根本瞞不過昶晝。他分明一早就安排得妥妥噹噹。我要是毒發,不必我自己,自然直接有人知會賜福,賜福再悄悄過來一趟,根本什麼人也不會驚動。
虧我還為這件事頭痛了半夜,真是自尋煩惱。
我坐在隨行的馬車裡,微微挑起窗帘看著他,似乎又看到初見時的昶晝。
「那他到底要你來這裏做什麼?」
不論這琴是不是駱子纓彈的,這個出場的確是夠獨具一格,夠先聲奪人。
昶晝握緊了我的手,嘴唇動了幾次,但都沒說什麼,末了只是將我拖進懷裡抱住。
賜福進來也沒管那些什麼禮節,直接快步走到我床前來,倒出一顆解藥給我。「姑娘請服藥。」
「沒什麼,只是有些腿軟。讓我坐一會就沒事了。」我解釋,「之前那匹馬突然瘋跑,好不容易停下來又碰上駱子嘉,緊張過頭了,現在一放鬆就完全沒力氣……」
要說起來,稍微推辭一下是欲拒還迎的情趣,這樣子撕帕明志算什麼?
跟往常一樣,標槍般挺起背站在那裡,一副公事公辦硬邦邦的口氣。但是說完之後,竟然沒有直接走,目光游移著,像有什麼話欲言又止。
這聲音甫一入耳,駱子嘉便鬆開我,扭過頭去,咬牙切齒叫:「澹臺凜!」
「嗯。」我應了聲,自己倒了杯茶來喝,「寧王什麼時候回來?」
我放了馬兒去一邊吃草,自己就地躺下來,重重嘆了口氣,連這種事是誰乾的都沒力氣再想。
「強龍難壓地頭蛇嘛。」澹臺凜也笑了笑,道,「我又不像昶晝那小子,要把整個國家背在身上,瞻前顧後,束手束腳。」
昶晝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皺著眉,一臉無可奈何,看了我很久,才又輕輕喚了一聲我的名字。「木樨,我……抱歉……但是……」他期期艾艾了好一會,才下定決心一般輕輕說出口,「我需要永樂侯來牽制荀家。」
昶晝牽著我坐在當中的主座,右邊桌子坐的就是駱子嘉,卻不見他那個妹妹。隨行的一眾官員都有出席,按官位依次入座。
旁邊澹臺凜又笑起來,我一眼瞪過去。
那害死她的人,如今依然故作親切笑語盈盈,那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如今卻左擁右抱享盡艷福。
……昶晝那小子還真是被看得比紙還扁!
……你到底能看多遠聽多遠啊?要不要什麼事都這樣取笑人啊?
但是身後的人反應更快,想來是一聽到機簧的聲音便立刻側身閃避,一面托著我的手往上一抬,另一隻手就扼住了我的脖子。
很快就到了駱子纓進宮的日子,冊封奉迎,熱鬧非凡。宮裡到處張燈結綵,我讓茉莉也叫他們把燈籠掛起來,弄漂亮點。
「你——」昶晝咬牙切齒地看著我,聲音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不是除了朕,哪個男人都可以?」
沈驥衡靜了半晌,從懷裡摸出個小盒子遞過來。
駱子嘉咬了咬牙,半晌才恨恨道:「做狗就要有狗的樣子,你不去舔你乾爹的臭腳丫,跑這裏來多管什麼閑事!」
但是駱子嘉多打量了我幾眼,目光似乎別有深意。
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她說話,她的聲音卻不似表情冰冷,既輕又柔,如雲煙般渺然,就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散了。
當日他也是這副打扮,也騎著這匹馬,不由分說就把我搶上馬。說起來不過就是兩個多月前的事,但回想起來,卻恍若隔世。只怕有些人一輩子也沒不會發生這麼多事。
我退開一步,瞪著他:「原來是你乾的?」
昶晝輕哼了一聲,道:「只怕也不單是。」
而姑婆……
這個人的聲音更輕,而且似乎也有些耳熟,但我一時卻想不起來是誰。
我微微一撇唇,沒答話。
駱子嘉顯然也發覺了這一點,也沒說什麼,只是招來一個小廝,耳語了幾句,那小廝點點頭離開了。
不過吧,我想駱子嘉倒不像是虛張聲勢。不要說昶晝現在要聯合永樂侯對抗荀太師,就算沒有這一節,他也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冒「永樂侯叛亂」這個險。
這次狩獵,又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他真了半天,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詞一般,嘆了口氣,放棄了。
倒是駱子嘉有好幾次和-圖-書跑來看我射箭,來也不說話,只是抱著雙臂,帶著一臉不屑的冷笑在旁邊看,看一會我不理他,他也就走了。也沒再有什麼失禮的舉動,我想也許是澹臺凜的威脅比較有效。
但也不知是誰有意還是無意在我的馬股上重重抽了一鞭。馬兒吃痛,引吭長嘶了一聲,便撥足向前狂奔。
午後人本來就容易犯困,我昨天晚上又沒睡好,加上這裏又很舒服,才躺下沒多久,睡意就漫了上來。
跪著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賜福道:「回稟陛下,茉莉說有東西要給金姑娘。」
結果昶晝沒過來,但是賜福卻來得比我預料中還快。茉莉派去鸞鳴宮報告的人說是半路就碰到他,賜福說不必去打擾陛下,於是一起折了回來。
昶晝的目光掃到茉莉身上,問:「什麼東西非要這時候拿來?」
我哼了一聲,沒回話。知道自己是這種臭脾氣難道不會自己克制點?
茉莉不明所以,看著我很關切地問:「姑娘你怎麼了?」
他聲音更輕:「抱歉,木樨。」
我看了他一會,不由覺得有些好笑,揮手讓宮女內侍都出去。
駱子嘉擺明了完全不怕,輕笑著向我這邊逼近一步,手裡的馬鞭伸過來,挑起我的下巴,道:「叫他名字算什麼,我還想要他的女人呢。」
我覺得很鬱悶。
這次賞賜的財物比之前那次,只重不輕。表面的說法是因為我病了,昶晝沒空陪我,所以用這些作為補償。但是在宮裡的流言里,這個補償的理由顯然也有了另一個版本。那就是新來的駱子纓也封了貴妃,而我至今為止什麼名份也沒有,如今昶晝又對我沒了興趣,隨便給些錢打發了事。
沈驥衡掃了我一眼,居然輕輕哼了一聲。
但是他很晚都沒睡著,一直不停翻來覆去。害我也跟著睡不著,末了只能嘆了口氣,睜開眼來看著他,道:「真的睡不著的話,不如出去跑幾圈吧。跑累了就能睡好了。」
昶晝幫我找來的禮物是只鸚鵡。
他身材高大銀髮綠眸,在哪裡都很顯眼,所以他一進來我就看到了他。雖然我一直也不知道澹臺凜這個人的立場,但是就我的個人感覺來說,對他的印象倒還不錯。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看到多少也算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不由得就有種親切感,下意識便向他笑了笑。但澹臺凜和大家一起向昶晝行了禮便自顧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同左右的官員談笑,就好像不認識我一般,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但那邊就沒再說話,只隱隱有些衣物摩擦的聲音,然後又是開門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個人,還真是連說句話都要把便宜占回來。
茉莉又委屈又氣惱地跟在我身邊,沒走出多遠便開始抱怨,「這個永樂侯郡主真是自命不凡,不要說她現在還沒進宮,就算真的做了娘娘,也不用這樣眼睛長到頭頂上吧?」
早上茉莉進來服侍我洗漱更衣,拿過來的居然是一套騎裝。我皺了一下眉,道:「我今天不想騎馬。」
「他不敢,我敢。」
茉莉依然氣呼呼的,雲娘卻開始勸我說現在宮裡多了位貴妃,但是照昶晝的個性,應該也愛不了幾天新鮮,我應該儘管想辦法挽回才是。茉莉連忙點頭附合。
河不深,水流也不急,清澈見底。我一見就很喜歡,甚至很想直接跳進去游泳。但是想想沈驥衡在旁邊,我如果真的跳下去,他只怕會掉頭就跑吧?
他的懷抱溫暖,聲音溫柔,說得更是明明白白的真心話。
我笑了笑沒回話,茉莉也就沒有再提這檔事。
昶晝這才笑了笑,伸手來拉過我的手,輕輕拍了拍,道:「你還真是杞人憂天,有我在,不會有那天的。」
我一直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這時竟然聽到他們竟然提到麟瑞宮,那無疑應該是指我。聽他們的口氣,應該既不是駱家也不是荀家的,甚至也不是太后或者昶晝這邊的。那麼跟我有關的也許只有一個答案。
真心。卻更無奈。
昶晝靜默良久,才長嘆了一聲,道:「我以後可能真的不會來得這麼頻繁,但那不代表我會變得不在意你。你有什麼事情,還是隨時可以找我。眼下所有人注意的重點應該都在永樂侯那邊,暫時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人找你的麻煩。但是沈驥衡不在,你還是要自己小心。」
雖然昶晝還是每天都來麟瑞宮,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對我的態度已不似之前親密。宮裡的人向來慣於趨炎附勢,現在昶晝是擺明了另結新歡,所以麟瑞宮這邊的吃穿用度表面上雖然沒少,卻早已偷工減料以次充好。
看,這才是真正的美人計。相比之下,余士瑋那個,實在是太小兒科了。
茉莉道:「陛下說今天不跟永樂侯世子打賭比試了,隨便走走,什麼人都可以一起去。」
睡得很香,連夢都沒做,一直到有人拍我的肩才迷迷糊糊醒來。
昶晝也不避來拜壽的外命婦們,早早就到了,正與皇后一左一右地陪在太後身邊。兩人都穿得很正式,昶晝龍袍金冠,皇后也是鳳冠霞帔。果然人靠衣裝,昶晝自不必說,那位溫婉可人的皇后這樣一妝扮,也盡顯母儀天下的端莊華貴,隱隱竟與旁邊的太後有幾分相像。
昶晝和駱子嘉,還有別的幾個年輕大臣在一起不知說什麼,我過去行禮,他只略一抬手,自顧繼續說自己的話。
看來茉莉是會錯了意,人家說「什麼人都可以一起去」也許根本就不是針對我。我自嘲地笑了一聲,抬眼四顧想尋找那位永樂侯郡主的影子,但是並沒有發現。
六支袖箭竟然只有一支與他擦肩而過,有沒有傷到他都不知道。兩支釘進了窗欞,還有兩支穿窗而出。
昶晝抿了一下唇,還是有些不開心。「你怎麼一直在想學這學那,又是射箭,又是醫術。」
另外那人靜了一會才道:「估且也再看看吧。」
駱子嘉在他旁邊,騎著一匹青花馬,一身紅衣,越發傲氣十足,不可一世。
我痛得在床上縮成一團,心裏實在有些哭笑不得。這丫頭只怕覺得這是我和昶晝「複合」的好機會。
昶晝道:「我倒不是了解他,只是知道我要是在這個時候出事,對他們什麼好處都沒有。」
昶晝也算是費了心思,想想論財勢我不如別人,論才藝也沒什麼好拿出手,送只會說吉祥話的鳥兒也算是別出心裁,不至於落了下乘。
我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平定了自己的情緒,又自嘲地笑了聲。人家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覺得這話到了我這裏,可能就只有「這樣死」後面接著「那樣死」。
我自己也太不爭氣了,不就是摸了一下嘴巴嗎?自己就像只發春的貓,渾身都燙起來。
昶晝回宮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幽禁沈驥衡。幽禁一個月,不許求情,也不準探視。罪名是當然是隨便編的,但是那天跟著去打獵的人都會猜到跟我有關,畢竟那天昶晝砸東西的事估計整個營地都知道了。
我笑了笑,端了杯茶遞給沈驥衡,道:「沈兄,請。」
雲娘道:「老爺的事情奴婢並不知情。」
那邊桂公公又道:「但現在不止陛下,連太后似乎也很喜歡駱貴妃,只怕不好對付。」
「下次不要在我生氣的時候跟我抬杠。」昶晝握緊了我的手,輕輕道,「你知道我脾氣不好,我怕一時控制不住會傷害到你。」
我吞下那顆解藥,又過了半晌才輕輕道:「多謝公公。」
「你很想他早點回來?」昶晝微微挑了一下眉,語氣雖然很平淡,但是以我的經驗,分明已經是晴轉陰的前兆了。
我靜了一會沒說話,昶晝又解釋道:「如今大權在握的不是我,是母后和荀家的人。我若出了事,自有燦兒即位,局面一絲改變也不會有。而我若是在受他邀請來狩獵的時候出事,他反而不好交待。所以,現在這個獵場里最擔心我的安全的人,反而就是駱子嘉。」
還真是個理所當然的答案。我咧了咧嘴沒再問。
結果還是茉莉悄悄去找了相熟的宮女,帶我到一個僻靜無人的房間等著,自己又去找人借化妝品回來給我梳洗補妝。
沈驥衡點了一下頭,道:「袖箭。」
我又笑笑,道:「這樣的女子,算是得天獨厚吧?要家勢有家勢,要美貌有美貌,還能彈一手好琴,要真進了宮,只怕皇後娘娘有得煩了。」
賜福也笑了笑,道:「姑娘取笑了。這可不是奴婢料事如神,而是陛下早已吩咐下了。」
怎麼可能不擔心?
我低下頭去幫他系腰帶,順口答道:「什麼怎麼樣?」
結果讓昶晝安靜下來的是遠遠傳來的琴聲。
於是我也就沒再管他,躺在那裡休息。
我回答道:「啊,反正都這樣了,多問一句又有什麼關係?」
需要靜養還跟著出來打什麼獵?不想見人就算了,甚至連個像樣的借口都懶得找。
「喂……我不是在跟你撒嬌。」我連忙澄清。
「沒什麼,想到些不太開心的事情。」我這樣說著,一時也沒了喝酒賞月的心情,匆匆吃了飯就準備睡覺。
雖然心裏早就有了這種認知,但面對駱子嘉,我還是一點怯都不願露,也沒再說話,只是看著他,淡淡冷笑了一聲。
眼看差不多到了開飯的時間,寧王還沒來。
我又輕輕笑了聲,道:「真虧他記得。」
這件事上,太后居然不但沒有反對,而且還極力贊同,吩咐一定要辦得體體面面熱熱鬧鬧。
昶晝橫了我一眼,道:「你知道我並不是那樣的。」
賜福悄悄看了一眼,並沒有進來。不一會外面開始有腳步聲,有人問出了什麼事,但是並沒有下文,大概是都被賜福打發走了。
這種日子昶晝自然不會顧不上我,我得自己過去。所以出發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沈驥衡給我的袖箭帶在身上。雖然昶晝說最近大家的注意力都應該不在我身上,但還是小心點為妙。萬一出事,永壽宮那種地方,宮人侍衛只怕都指望不上,還是自己有個準備比較放心。
相對於前面的熱鬧,這裏就清靜得多。
「傍身啊。」我坦然道,「萬一有天沒人肯養著我吃喝玩樂了,總要有個一技之長才活得下去吧?」
我還沒說話,旁邊茉莉顯然是被這人傲慢的語氣惹惱了,上前一步就要發火,我一把拉住她,也懶得留話,轉身就走。
我想見的那位小郡主駱子纓,倒是一直都沒有露面。雖然每天晚上我們都會聽到她的琴聲,但是始終沒有見過她本人。一直到我們要回宮的那一天,才見到她的臉。
我笑道:「你是君,他是臣,就算你真的幽禁他,也不關我事吧?哪裡輪得到我來說什麼?」
澹臺凜居然也在。
這次他倒是沒有再動,只是身體僵得像塊木頭。
那太監應了聲「是」,又道:「那麟瑞宮那位怎麼辦?」
沈驥衡沒再答話,直接去牽了馬過來,一直到回到營地,也沒再看過我一眼。
澹臺凜摸著下巴,裝模作樣地考慮了一會,道:「討賬真討出人命來,倒也不太好看。不如我再寬限幾日好了。但是金兄自己一定要放在心上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沒人賠我的花瓶,我損失可就大了。」
他自己也笑了笑,竟然有幾分自嘲的意味,「看起來我惹你討厭的事情還真不少。」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抬起眼來看著昶晝,道:「這不就像是你自己么?」
說到這裏,我不由笑了笑,為什麼有些人可以相親相愛一輩子,有些人卻只能擁有短短几年的愛情?或者姑婆離開這裏,對她來說反而是最好的結局吧。畢竟她可以永遠活在那些最甜蜜的記憶里,不用在這裏看著昶晝迎娶其它女人。
這件事情最終還是不了了之。
但現在她貴妃都做了,這齣戲接下來又能怎麼發展?
那宮女把其它的書一起交給我,又警告一般瞪了我們一眼,才急忙跟了過去。
我這才想起來今天我由著她們上了盛妝,這下可好,全花了。而且這又不是在麟瑞宮,這樣子還真是見不得人。
打破這寂靜的是昶晝的掌聲。
一瞬間如遭電擊。
我翻了個白眼,無奈地一攤手,道:「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你看著辦吧!」
太后今天似乎很開心,眉宇間也不見平日威嚴,微笑著將小太子抱在膝上逗。我進去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副母慈子孝兒孫承歡其樂融融的景象。
晚上昶晝還是跟我睡在一起。
但是她越是這樣恬淡,反而越招人忌恨,太後跟前還好,我這邊角落裡只聽得有人m.hetubook•com•com只差沒把銀牙咬碎。
「哼什麼嘛,我又沒說錯。」
我跟著看過去,果然見那個銀髮綠眸的男人正飛馳而來。我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有沈驥衡在旁邊,我放心得很,含糊地嘟嚨了一句「我想睡一會,你算算時間差不多要回去的時候再叫我吧。」就直接睡著了。
駱子嘉臉色一變,怒極反笑,陰森森道:「罪無可恕?我今天就算在這裏要了你,昶晝那小子又能將我怎麼樣?你看他敢不敢動我一根寒毛!」
他的手指稍微有些粗糙,乾燥而溫熱,輕輕撫上我的唇,慢慢摩挲。就像有火種在他的接觸中被點燃,見風就長,一發而不可收拾。
我很無奈地嘆了口氣,道:「我的身體沒那麼大影響力,就算我天天和他翻雲覆雨,他照樣會娶駱子纓。」
我這樣順從,他反而停下來,呼吸卻漸漸粗重,靜了半刻,突然跳起來,伸手一拂就將桌上的東西全掃在地上,接著就把這帳篷里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乾乾淨淨。
讓茉莉去打聽好駱子纓的帳篷在哪裡之後,我們便直接過去,結果還沒靠近那個帳篷,就被幾個衛兵攔了下來。
這次昶晝場面擺足,旌旗蔽空,車馬如雲,聲勢浩大。昶晝一身玄色騎裝,明黃鑲玉腰帶,頭戴金冠,腳穿馬靴,騎著一匹黑色駿馬,顧盼間自有一種王者之風,令人不敢逼視。
我皺了一下眉,呻|吟著睜了睜眼,朦朧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身體下意識就偎了過去,伸手就圈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裡呢喃著問:「唔……什麼時候了?」
但若說真的完全不同意,好像也說不過去。如果真的有這樣剛烈決絕,又怎麼會跟著到這獵場來?畢竟照南浣的習俗未嫁女子都應該呆在深閨,就算出門也要用面紗遮臉,更不用說跑到這種幾乎全是男人的獵場來了。而且剛剛那一曲,也真是聽不出來她有什麼反抗和不情願的情緒。
我不由一怔,然後便輕輕笑著彎下腰去行禮:「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他只是抿緊了唇不理我。
……你能不能不要繞這麼大圈子說話啊?我只能咧嘴笑笑,道:「啊,那就多謝澹臺兄了。」
「是啊。」我嘆了口氣,解釋,「不然我想繼續學醫就得上太醫院了。或者你介紹別的老師給我啊。」
新婚期間昶晝當然要陪駱子纓,賜福是他的貼身內侍,自然也在那裡。
如山澗滴水,如冰雪消融,空靈優美,就像所有不安定的情緒都能在這琴聲中被撫平,只余平和幽靜。
我不由得卟哧笑出聲來。
若不是答應瑞蓮姑婆的話……想到姑婆,心頭不由就生了寒意。
只一聲,這邊的樂伎與舞|女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靜止如畫。
昶晝像一時被我的話噎到,皺著眉看了我好一會,才道:「你這女人還真是……真……」
那邊駱子嘉的臉色也已經發青,連澹臺凜也微微有些動容。
他很久沒說話,我本以為他終於睡著了,鬆了口氣,正想悄悄將自己的手抽回來,他卻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一面輕輕道:「只有兩個人,我敢這樣將自己的心挖出來交在她手心裏。」
因為太醫趕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服過解藥,毒發時的癥狀都已消失得差不多了,所以太醫的結論只能是「氣血鬱結以致舊病複發」,開了副補血養氣寧心靜神的方子。這件事傳出去,在別人眼裡就變成了「在陛下新納貴妃當晚裝病想引起陛下的注意,結果陛下根本理都沒理」這樣的版本。
雖然說我不是有意要偷聽的,但如果被發現……我只能坐在那裡一聲不響,恨不得連呼吸都屏住,只盼他們趕緊說完走人,又希望茉莉索性再拖延一陣,千萬不要這個時候撞過來。
茉莉很無奈地叫了我一聲,連珠炮似的說了一堆:「姑娘啊,你們怎麼老是這樣?吵架吵都吵了,也就算了,陛下特意加一句『什麼人都可以一起去』分明就是在給你們台階下嘛,你又何必一直賭氣?那對你有什麼好處?何況這次也是姑娘你自己不檢點才惹陛下生氣的,就不要再耍小性子啦……」
盒子不大,大概只有六七寸長,裏面放了個看起來很簡單的圓筒狀的東西,上下都有皮繩,想來是用來綁在手臂上的。我將它從盒子里拿出來,發現這東西雖然是鐵的,卻並不很重。大概十幾厘米長,直徑三四厘米的樣子,綁在小臂上剛剛合適,也不會覺得活動不方便。箭筒上有些機括,後端是封住的,前面是發射口,六個孔照外五中一排列成一朵花的形狀。
接下來的日子,我依然每天看醫書,練箭,沒人的時候就練慣用袖箭。昶晝隔好幾天才會來一次,於是很多人在傳我的確已經快要「失寵」了。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像看到什麼不想看的東西一樣,側了身子便要拂袖而去,卻在走出半步之後又停下來,轉頭來看著我,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昶晝沉著臉道:「我又不會吃了你,乖乖躺下,讓我看看到底摔得重不重。」
茉莉有些不情願地看看我,又警告地瞪了沈驥衡一眼,這才最後一個退下,順手帶上門。
但是他並沒有,只是將我拉近他,低下頭來,吻上我的唇。霸道而狂熱。唇舌恣意在我口中肆虐,末了還重重在我唇上咬了一口。
寧王還沒有回來,我也真的向太醫請教過,但是幾名當值太醫都讓我很鬱悶,明顯是對我這個人很不屑,但又不敢直說,戰戰兢兢畏畏縮縮,不敢看我,又怕惹我生氣,就連回答我請教的問題也完全不得要領。我只好無奈地弄了一大堆藥材回去自己對著書認,之後即使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想再去太醫院問他們,只是圈著等昶昊回來。
我抱緊他不肯鬆手,整個身體被帶得在地上拖了一下,掛在他身上。腰被拉痛了。我皺著眉,又呻|吟了一聲,就抱著他借力站起來,繼續粘在他身上,勾著他的脖子,微微仰起頭來看著他,嗔怪道:「好痛……真是的,要起來也不先說一聲……」
昶晝還是一身玄色箭裝,騎著那匹黑色駿馬,英姿勃發,神采飛揚。
跟沈驥衡出去的時候發生的事情自然不能跟他講,於是我道:「你們走了之後,我去見了永樂侯郡主,沒想到吃了個閉門羹。我對這位小郡主真是好奇得很。」
我微微咧了一下嘴,也沒說話,只是輕輕拉平了昶晝的衣服。
我突然停下,茉莉一時收不住腳,幾乎要撞到我身上,連忙後退了一步站穩了才道:「我剛剛去打聽她的時候,很多人這麼說呀。說永樂侯世子這次特意帶了妹妹一起來打獵,就是為了讓她勾引陛下。」
昶晝靜了一會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我的手,很久之後才輕輕喚了我一聲,「木樨……」
雲娘的意思是這些會在這種時候直接跑來找我的,大抵都成不了氣候,能利用的時候無所謂,要坐一條船就大可不必。言辭間倒有不少責怪的意思,她還是覺得我沒跟昶晝發|生|關|系是造成駱子纓還沒進宮便已經如此風光的直接原因之一。
我點點頭,「所以啊,說不定人家也不是……」說到這裏,我自己頓下來,我突然明白為什麼之前會覺得駱子嘉給人的感覺跟昶晝相像了。我皺了一下眉,道:「他在學你?」
仔細想起來,我和沈驥衡「出軌」,昶晝「震怒」,於是我「失寵」,沈驥衡「幽禁」,昶晝迎娶「新歡」。這些事情發生得多麼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我一攤手,道:「就算不是惡意,現在只有兩天了,我什麼準備也沒有,到時不是去出醜?」
昶晝側過頭去問駱子嘉道:「你今天還真是花了心思,這樣的琴師居然也能被你找來。」
「咦,金兄真是貴人多忘事!」澹臺凜擺出一副吃驚的模樣來,「你打破我的古董花瓶,難道不用賠么?」
昶晝顯然是感覺到了,伸手摟過我,輕輕撫了撫我的背,柔聲安慰道:「你不用擔心。」
她一臉為我抱不平的樣子讓我不由失笑,道:「勾引這種詞,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我不由讚歎了一聲,道:「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彈得出那樣的琴來。」
不知道當年的宮宴上,是不是也有她一個位置?
我向後退了一點,目送他們遠去。
……看,就知道他不會信了。
其實我對賽馬沒什麼興趣,一來自己騎術一般般,二來這匹馬也是臨時找的,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寶馬神駿。所以就讓開大路,緩緩騎在一邊。
壽宴就設在永壽宮。
「就因為這個?」昶晝皺了一下眉。
我還沒有體會明白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他已低頭行禮,再次向我告辭。
茉莉撇了撇唇,道:「總之她不是什麼好人啦!」
看看這個人!雖然說可能是另有目的,但是分明是自己先要娶別的女人,現在倒反過來指責我人盡可夫。
這算什麼啊?我又沒真的對他做什麼。而且就算真的做了,他也不是吃虧的那個吧?有必要搞成這樣嗎?好不容易才跟他關係融洽點,看起來又要退回原點了。
駱子嘉的臉色更難看,揪著我的手又緊了一緊,但他還沒說話,就聽到又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過來。
我站在那裡翻看了一會,忍不住要想昶昊現在在哪裡。昶晝上次說會把解藥送去給他看,不知他有沒有收到,看到解藥之後,對我身上的毒有沒有新的想法。
我訕訕地笑了笑,道:「我知道啊,認識你又不是一兩天了……」
我吸了口氣才道:「是真的幽禁也好,別的任務也好,昶晝並沒有解除你現在的職務。你依然是我的保鏢。所以,請你一定要自己保重,一定要活著回來。」
回到營地沒多久,昶晝就匆匆跑來看我。也不知道是澹臺凜通知他的,還是他自己發現了什麼。
我本想捱到天亮再說,但是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和壓抑過的呻|吟還是驚動了茉莉。
半夜傳太醫動靜已經夠大,何況茉莉還又叫人去稟告昶晝。
這樣也好。我想。
他像是嚇了一跳,抓著我的手想拉開,自己一面唰地就站了起來。
我有點不悅地皺起眉頭。昶晝幾乎在同一時間伸手在桌下輕輕掐了我一把。我更加不悅地瞪向他,他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一般,側過頭去聽駱子嘉說話。
我跟著笑了笑,沒回話,老實說我對他們今天的輸贏毫不關心,倒是在想,是不是趁這個機會去見一見駱子纓,看看她自己到底是什麼想法。
怪不得他會喜歡瑞蓮姑婆,怪不得姑婆到最後的願望也只是「救救他」。
我對她用「不檢點」這個詞十分鬱悶,但一時間卻不好反駁。
昶晝的手滑下來掐住了我的脖子,微微眯起眼來盯著我,眼中的怒氣與兇狠讓我覺得他下一秒就會掐死我。
「都說過我沒事……」我話沒落音,澹臺凜的手已撫上了我的唇。
「姑娘!」茉莉拉著我的袖子,跺了一下腳,「陛下對你都這樣了,你還掂記什麼沈大人!」
我索性坦白道:「我睡迷糊了,抱住了沈驥衡,他推開我,撞到樹上。就這樣。」
雲娘幫我鋪好了床,輕輕道:「要不然,明天白天趁陛下上朝的時候,先去找賜福公公把葯拿來備著吧。」
我有一點無奈,道:「今夜風高月霽,有花有酒,你們說這些不覺得有些煞風景么?你們看……」我伸手指向空中一輪圓月,話還沒說完,自己便怔在那裡。
去赴宴之前,昶晝摒退了宮女內侍,單讓我幫他換衣服。我雖然有點不情願,也只能乖乖照辦。換到一半的時候,昶晝問:「你覺得駱子嘉這個人怎麼樣?」
……倒像是剛進宮那會昶昊的提醒。
幸虧澹臺凜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我,急促地叫了聲:「金兄……」
「咦?」我一驚,連忙打開來看。
我這樣想著,抬頭看向昶晝那邊。
昶晝帶頭輕輕鼓掌,下面群臣自然積極響應,剎時間掌聲如雷。
另一人便接道:「想是看出了昶晝想要對付荀家,要搶著這個時機來分一杯羹。」
結果才從承華宮出去沒走多遠,茉莉便拖了拖我的袖子,道:「姑娘,你看。」
是,在我們看起來,的確沒什麼特別的。但也許在別人眼裡不一樣。
但這樣的母子關係……
於是號令一響,匹匹駿馬都像是離弦之箭,馳騁若飛。馬蹄聲如沉雷重鼓,一時間就好像整個原野都奔騰起來。
茉莉扶我下車時,昶晝已到了營帳大門,早有一群人候在那裡。
於是也沒再說什麼,乖乖由著茉
www•hetubook.com•com莉幫我換好衣服,妝扮好,過去見昶晝。
昶晝看著我,皺了一下眉。
於是宮裡一下子忙碌起來,不論是真在辦事的,還是在傳八卦的,一概忙得不可開交。兩相對比,麟瑞宮反而顯得冷清。
賜福靜了一會,才輕輕道:「陛下目前人雖然不在這裏,但是他對姑娘花的心思,從來沒少過一絲一毫。」
雖然昶晝說他在這個獵場是安全的,但是,其實不代表我也是,尤其是在這種荒郊野外,還是不要得罪這個保鏢比較好。
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隨便找了借口走遠了一點,昶晝也沒有留。
我笑了笑,反問:「你指哪件事?」
「不要這麼口是心非嘛。」我笑著,帶了帶韁繩靠近他一點,「這裏又沒有別人,就算你說實話也不會傳到昶晝耳朵里去的。連我這個女人都心痒痒想看她長什麼樣子,你是男人嘛,怎麼可能會不想?」
自我到南浣以來,所見女子基本都是美人,太后高貴端莊,皇后國色天香,就算雲娘和茉莉,也算得別有風韻嬌俏可人,但哪一個都沒這位小郡主讓我這樣印象深刻。
皇后那邊對這新貴妃什麼反應我不知道,其它妃嬪卻顯然憂多於喜。
昶晝靜默了一會,最終還是揮了揮手,「壽禮我來準備,到時我也會讓人盯著,你不要亂跑亂看亂說話,應該就沒事。」
只說得一個字,他已一把將我推開。我踉蹌了幾步,重重撞在身後的樹上,痛得呲著牙倒抽一口冷氣,這才真的清醒過來。我一面揉著背一面看向依然面紅耳赤站在那裡的沈驥衡,然後怔在那裡。
是昶晝去跟他說了什麼?還是沈驥衡跟他說了什麼?或者是他知道昶晝要娶小郡主,自己覺得有必要提醒我一下?
那就是余士瑋身後的人!
昶晝興高采烈地跟我講獵熊的經過,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偶爾附合地點頭應聲。
沈驥衡道:「時候不早了,微臣告退。」
我躺在那裡沒動,看著他一件接一件地砸。茉莉拿來那瓶藥酒自然也沒能倖免,瓷瓶摔得粉碎,一帳篷都是藥酒的味道。
昶晝抬了抬手,賜福下去接過來。
我嘆了口氣,坐起來,披上衣服,道:「喂……」
茉莉從我手裡把書拿過去整理了一下,一臉不高興的嘟嚨:「有什麼了不起嘛。說什麼『這裏可不是一般后妃能去的地方』,自己還不是跑來了?」
我被他的眼神震懾,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於是我照例自己跟自己說話,「我剛剛學騎馬的時候,緊張得要死,生怕自己會掉下來,馬一跑就死命抱緊它,結果反而被甩下來好幾次。嚇得程同要死,抓著我不讓我繼續騎。但我就是不甘心,背著他又去找了教練學。第二天很得意地騎著馬在他面前現,結果卻被他一頓臭罵。那時候雖然不服氣,卻還是覺得很甜蜜,畢竟他的確是緊張我。」
我不避不躲,直接一個耳光扇過去。
要說澹臺凜當著這麼多人假裝不認識我,我還可以理解,但昶晝……明明都決定要納別的女人了,明明也跟他說得很清楚了,這種時候又掐我做什麼?
都是些年輕貌美身姿婀娜的姑娘,身著五彩繽紛的舞衣,手執長長的粉色輕綢,纖腰楚楚,風回雪舞。
她旁邊的宮女冷冷加了一句:「這裏可不是一般后妃可以去的地方。」
我怔怔看向他,連後面的話也忘記說。
晚宴是永樂侯世子駱子嘉安排的,說是他特意從安豐帶來的廚師,要讓昶晝換換口味。
就有宮女把我領到角落裡坐下。今天這裏要麼是妃嬪,要麼是誥命夫人,我這沒品沒階的敬陪末座也正常。一路上收到各種各樣的目光,還有人語帶諷刺地輕嘲了幾句,我只管學了沈驥衡的默字訣,坐在那裡不言不語,自顧喝茶吃點心。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了駱子纓。
這時間真是不巧。
回去之後,發現昶晝居然在麟瑞宮。我說駱子纓哪來的時間晃去承華宮,原來今天不用當差。
這男人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調侃意味:「昶晝咬的?」
「吶,沈兄。」我側過臉去問沈驥衡,「你想不想見那個永樂侯郡主?」
帳簾挑起,是賜福與茉莉。他們大概也是聽著昶晝的語氣不太高興,一進來就直接跪在地上。
我們安頓下來之後,時間已近黃昏,今天也就沒有什麼其它的行程。
我等了一會,也沒見他有什麼動靜,只感覺到他心髒的脈動一聲聲從手心裏傳過來,比尋常稍微快了一點,但卻平穩而有力。
但接連出的事太多,昶晝不讓我出宮,就算有熱鬧我也看不了,只能乖乖窩在麟瑞宮。好在上午看書下午練箭時間倒也不難打發。
其實這些人,這些事,跟我才是什麼關係都沒有吧?我到底為什麼要坐在這裏,看著他們母子祖孫三宮六院歡聚一堂?
澹臺凜上下打量我一會才鬆了口氣,讓我在草地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慵懶,緩緩道:「哦,看金兄剛才面對駱子嘉的氣勢,還以為你至少也能馳騁沙場殺敵三千呢。」
沈驥衡被押去幽禁之前,來跟我辭行。
……這個人!我無奈地閉上嘴,打算不再理他。
但這種時候,他的聲音卻像是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這烏龍鬧得!
昶晝抓著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按在自己心髒的位置,另一隻手也覆上去,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們去打獵之前,昶晝和駱子嘉打了賭,賭誰的獵物多。隨行的大臣們紛紛跟著下注,熱鬧非凡。
我有些不耐煩,隨口應著,上了馬。
我重重嘆了口氣,道:「既然你知道,為什麼還要答應他來狩獵?這種場合,不管出什麼事情也能當成是『意外』吧。」
他一手固定我的頭,一手抱緊了我的身體,完全不給我絲毫抗拒的空間。
他說完再次舉起酒杯,大帳里又是一番君臣同樂歌舞昇平景象。
我好不容易讓馬兒停下,自己翻身下馬,只覺得雙腿都已發軟,直接就跌坐在地上,重重喘息,過了好一會才能站起來,去查看馬兒的情況。
沈驥衡索性連頭都扭開。
我也皺了眉,看向昶晝手裡撕破的手帕,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他的眼神。我想,他和我一樣,有些疑惑,有些好奇,但是更多的,卻是一種征服的慾望。
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個聲音在哪裡聽過?我在哪裡見過這個人?這人指使余士瑋送我進宮之後又一直沒有動靜,到底想做什麼?他希望駱荀兩家兩敗俱傷又是為什麼?
昶晝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一面輕輕撫摸我的臉頰,柔聲道:「你原來是介意的。」
晚宴設在營地的主帳里。四面火光映照下,主帳里亮如白晝,地上鋪著華麗的駝毛地毯,桌上各色器皿鑲金嵌玉,雖然比不得皇宮金殿,卻也已經富麗堂皇氣派非凡。
我反而有些搞不明白。
雖然我自己覺得跟昶晝沒什麼,但「同床共枕」也這麼久了,在哪裡也算不上清白了吧?更何況他是皇帝,我去抱別的男人,不管有沒有得逞,他都絕對有生氣的理由。
我那一聲輕笑才讓昶晝將目光從手帕上移開,他順手將手帕交給旁邊的賜福,道:「既然小郡主身體不適,那也就不用勉強了。」
「姑娘你怎麼了?不舒服嗎?」她一邊問,一邊點了燈過來看我,只一眼就驚叫起來,「姑娘你這是怎麼了?……身上的毒又發作了嗎?」
我怔了一下,忽地停下腳步,扭過頭看著她,問:「誰跟你說她要進宮?」
出發之前,昶晝牽著我的手,絮絮地說了一堆。
駱子嘉挑起了兩道烏黑的長眉,絲毫不掩飾神情中的得意,笑道:「陛下,剛才彈琴的人,並不是什麼琴師。」
「娘娘。」沈驥衡出聲喚我。
「好小,照我們那裡的規矩算都還沒成年咧。」我嘖了一下嘴,「他們倒是真捨得。」
「哪裡的話,公公已經很快了。」我笑了笑,道,「真是料事如神。」
昶晝笑道:「朕早已聽說過永樂侯有顆才貌雙全的掌上明珠,本以為不過世人逢迎奉承,今日聽這一曲,才知果真名不虛傳。快叫她進來讓朕見一見。」
「姑娘你在看什麼?」茉莉跟著過來看了一眼,「不就是承華宮嗎?又沒什麼特別的,每次來都這樣嘛。」
馬股上長長一條鞭痕,血跡斑斑,觸目驚心。
所以明知他不在宮裡,也要跑到這裏來看看他住的地方。明明根本不屑理我,卻還是在意我在承華宮做什麼。甚至在看到昶昊的字跡時,連手指都會發抖。
「那些勢利小人,遲早有一天會後悔的!」茉莉氣完之後,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轉過來看著我,「要是姑娘你不跟陛下謳氣,早點懷上龍種的話,怎麼會有現在這種事情?不就是個貴妃嗎……」
我也就隨口應了,卻忍不住想,為什麼昶昊還沒回來。
四下里號角齊鳴,旗幟飄展。昶晝一馬當先跑出去,駱子嘉緊跟其後,再就是其它的官員與禁軍的兵士,一時間馬蹄聲響如悶雷,捲起漫天沙塵。
只說得一個字,一張椅子直接就砸到床前來,我連忙閉了嘴,向里閃了閃,決定還是不要再開口比較好。
伴著馬蹄聲,還有個男人在說話,也不知從多遠傳來,卻似乎清晰得猶在身側,聲音低沉,沙啞慵懶。
我本以為很快就能見到這位才貌雙全的小郡主,但是過了一會那個小廝回來,竟然面無人色地直接在昶晝面前跪下,雙手捧上一塊手帕。
我忍不住問:「怎麼了?」
我剛剛在做什麼?
好在宮裝繁複裙袖寬大,袖箭藏在袖底,又有茉莉在我身邊掩飾,外人完全看不出來。
昶晝這句話其實有些無禮,但是大家對他的惡行惡狀也早已見怪不怪了。駱子嘉微微皺了一下眉,還是打發小廝去請。
「不要太自做多情了。」我拉開他的手,「我要是真的介意,就不會在這裏陪你演這種戲了。喜歡的男人變心這種事情,忍一次都已經太多。若下次我的男人再背著我掂三搞四,我一定直接把他的小雞雞剁了喂狗!」
我是跟程同一起去旅行的時候學會騎馬的。
「你哪來的那麼多牢騷?」我笑著推了她一把,道,「難道陛下不來我們自己就不用活了?現在不知有多少人等著看我這裏冷清凄涼的笑話,我們就偏不能給他們看,就偏要熱熱鬧鬧高高興興。快點去。」
我怔了一下,問:「親妹子?」
……這些男人都怎麼回事嘛。
我沒再說話,只輕輕抬了抬手。
確定我沒什麼事之後,昶晝只略坐了一會就走了。期間也只是叮囑我以後要小心不要落單,別的什麼也沒多問,什麼也沒多說。
我怔了一下,問:「討什麼賬?」
昶晝點了點頭,重新上了馬,下了令。
昶晝道:「也不用往最壞的地方去想,也許只是母后對你印象有所好轉。」
「我知道。」昶晝將我抱得更緊一點,貼在我耳畔承諾一般輕輕道,「以後會好的。」
他照例沒有回話,卻真的在我附近找了個地坐下來。
上好的白色絲絹,右下角斜斜綉了一支梅花。是塊很漂亮的手帕,但這時卻被生生撕成了兩半。
有人追過來了嗎?我微微睜開眼看過去,只有一人一騎,鮮衣怒馬,居然是駱子嘉。我不由一怔,他已到了跟前,也沒有下馬,只在馬背上伏低了身子,伸手用馬鞭來撥我。
澹臺凜在我們身邊停下,不慌不忙下了馬,先看了我一眼,然後才轉頭看著駱子嘉,笑了笑道:「如果你真的敢動她,我有一千種辦法可以讓你生不如死,而且還不能向你爹告狀,你信不信?」
這種時候,聽到他來說這種話,真是不知應該說什麼。於是我還是笑了聲,閉了眼,沒有回話。
「我沒事。」我這樣回答,一面向自己的馬那邊走去,結果才走一步,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就軟下去。
也就是說,我身上的毒左右也就是這兩天會發。
我本以為是茉莉,沒想到竟然竄進一個侍衛打扮的男人。
昶晝道:「母后說要你出席壽宴。」
我本想叫她不要那麼大聲,但一時痛得沒力氣說話,茉莉已扭頭大叫:「來人啦,快傳太醫。」
昶晝皺了一下眉,道:「『真的幽禁』?你怎麼知道不是真的?沈驥衡告訴你了?」
看看他身邊這些人,從妻子到大臣,哪一個不是別有居心?
看他這種反應,我也大概能猜到他的決定了。原來這才是他摒退下人想跟我說的事情。我不由就hetubook•com.com笑了笑,道:「雖然還沒看到臉,但是看身段也能猜到是個小美人吧,要恭喜你嘍。」
沈驥衡走了的那天晚上,昶晝問我:「你會不會怪我?」
那邊幾個衛兵的服飾似乎和禁軍的服色不太一樣,大概是永樂侯的親兵。態度傲慢:「我們郡主身體不適,需要靜養,幾位請回吧。」
不管怎麼樣,我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走一步算一步了。
澹臺凜指腹的觸感,他的體溫,他的聲音,以及我自己那時發燙的身體。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道:「真的不是故意的……抱歉……我……」
我回過神,向他笑了一下,道:「抱歉,一時想別的事情去了。」
……問題是這種事情不是有誰一句承諾就可以迎刃而解的吧。
我咧了咧嘴,訕訕地收回手,將茶放在旁邊的桌上,道:「有必要這樣嗎?我又不會吃了你。那天真的只是睡得稀里糊塗,何況你也推我摔了一跤啦,算扯平行不行?」
其中一個人的嗓音又尖又細,就算壓低了,我也能聽得出來,就是太後身邊的桂公公。我一進宮就被他訓斥,記憶實在深刻。
不知道他是在盤算什麼,還是真的傷了心。
但到底結果會是誰得到誰?
他過了半晌才硬邦邦地回了句:「不想。」
我仔細地打量著這些舞|女,想猜一猜駱子纓是哪一個。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她應該不在這裏面,駱子嘉既然特意策劃這次狩獵來推銷自己的妹妹,絕不會令她這樣泯于眾人,一定會給她一個獨具一格的出場。
沈驥衡卻突然頓住了話頭,抬起眼來看看我,目光里竟然有些自責,很久才輕輕道:「是前幾天才讓人趕製的。」
那天夜裡也不知昶晝在哪裡過的夜,反正一直也沒回來。
心頭沒由來的煩躁,伸手便打開昶晝的手。
我一揚眉,道:「那就要看心情嘍。」
但是想來用不了多久,這營地所有的人就都該知道我和昶晝吵架了。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直接動手,結結實實中了這一耳光,俊逸面孔被我打得一偏,目光立刻兇狠起來,伸手就揪住我的衣領,叫道:「你這女人竟敢打我!」
昶晝還沒出聲,就先聽到帳外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昶晝當即便皺緊了眉喝叱道:「什麼人!」
反正我也習慣在他面前唱獨角戲了。於是嘆了口氣道:「我只是想恭喜你而已。」
他微微低下頭來看著我,墨綠色的眸子裡帶著點淡淡的笑意,反問:「你是么?」
當天後半夜毒便發作了。
太后倒是很歡喜,將她召到身邊,挨著昶晝坐下。昶晝臉上也浮起淡淡笑容,伸手握了她的手,微微側過臉去低聲說話。
估計這丫頭又氣不過她們傲慢的態度,有意抬出昶晝來撐面子。也不想想我如今是沒有人找麻煩就阿彌陀佛了,哪裡還有什麼面子好爭。
看來他這次邀昶晝,肯定也不只是狩獵這麼簡單。
之後的幾天,白天昶晝都忙著打獵騎馬,基本不會過來找我。雖然晚上還是回我的帳篷睡,但卻一直很少說話,也並不像之前那樣粘我。就算同床睡覺也會盡量不碰到我。
澹臺凜卻側身看著我,輕輕問:「受傷了?」
昶晝皺了眉,停下來問:「怎麼了?今天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唇昨晚被昶晝咬破,現在的確還有點腫,我還以為掩飾得很好呢,他竟然還是看出來了。不過吧……我咬了咬牙,恨恨地斜了他一眼,看出來就看出來了,要取笑我就取笑好了,幹什麼要突然摸我的唇?不管怎麼說,這動作都超出朋友的親密程度了吧?
「你記得就好。」我也笑了笑。
昶晝的眼神變了變,很明顯的晴轉多雲。
我伸手接下,問:「這是什麼?給我的?」
到底是昶晝自己一手策劃,還是任何一個意外他都能直接拿來利用?
同樣的,也沒看到沈驥衡。
這味道顯然讓昶晝更生氣,開始搬起椅子砸桌子。
茉莉幫我把書放好之後就很識趣地出去了。
那就是他身邊那個女人。
我笑了笑,道:「澹臺兄特意來做說客么?你覺得我會是那樣不顧大局的人?」
沈驥衡並沒有否認,只是抿緊了唇,完全不會透露一個字的樣子。
他特意加了這後半句,像是別有深意。
那個耳熟的聲音道:「暫時不用管她,且看看皇后和荀家的動靜。若是真能斗個兩敗俱傷,倒也不錯。」
茉莉扁了扁嘴,道:「姑娘你還有心思贊她!這樣的一個人,要是真的進了宮,還不知會是什麼光景呢。」
我皺了一下眉:「好端端的,又道什麼歉?」
先是婀娜的身姿,再是美妙的琴聲,連個臉也沒看到就已足夠讓人心癢,再加上這樣強烈的個性,只怕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都會想得到她吧?
所以雖然昶晝親自過來牽了我的手走進營帳,在場諸人的注意力大多還是落在那個女子身上。
我怔住,昶晝沒有睜眼,只是繼續輕輕道:「一個是瑞蓮,一個就是你。」
駱子嘉把不耐煩明顯地都堆在臉上。於是我笑了笑,催促昶晝出發,道:「祝陛下大獲全勝。」
澹臺凜向前走了幾步,不著痕迹地站到了我和駱子嘉中間,依然不緊不慢笑道:「哎呀,世子說我是狗倒沒有什麼,也不用把自己說得那麼賤嘛,這樣永樂侯面子上多不好過呀。」
「好吧好吧,當我說錯話。」我連忙道,「總之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了。」
我點點頭,道:「聽起來是個很合算的事情,你又沒損失,為什麼還要苦著一張臉?」
雲娘以一種看不及格學生的目光看著我,「你完全不了解女人的身體是怎樣的武器。不然古往今來又怎麼會有這麼多掌權的外戚?」
茉莉一臉「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道:「沈大人一早就被賜福公公叫去,之後就一直沒看到。」
……彆扭個什麼勁嘛?
舞|女們隊形如流雲變幻,手中長綢忽收忽放,迴旋時就如同漫天絢爛的飛花,幾乎要迷了人的眼。
賜福道:「姑娘不必客氣,奴婢來遲讓姑娘受苦還沒跟姑娘告罪呢。」
「哦,沒死嘛。」永樂侯世子這樣說著,輕蔑之極地哼了一聲。
昶晝道:「我們的祖上曾是表兄弟,生死之交。永樂侯世代為南浣鎮守西南。我初登基的時候,母后怕西南動亂,用了些手段,又留了駱子嘉在京為質,到現在也已有十幾年了。」
我心中大叫不好,連忙奮力掙扎,一面扭轉手臂,自知沒有第二次機會,當下也顧不得瞄準,直接將一筒袖箭全射了出去。
我想著這些事情,重重嘆了口氣。
他便轉過身,向門口走去,只走出兩步,便又停下來,伸手拿過桌上那杯茶,一飲而盡,放回茶杯的時候,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道:「保重。」
沈驥衡栓好了馬,就在附近站著。
我哼了聲,沒答腔。於是昶晝又道:「我說幽禁沈驥衡的事。」
太后要我出席壽宴?我驚得睜大了眼。我雖然進宮這麼長時間了,但一直沒個名份,最近還「失寵」了,哪來的資格去太后的壽宴?
「怎麼了?」昶晝在我身邊坐下來,伸手來探我的額頭,一面問,「還是不舒服么?看起來不大有精神的樣子。」
我嘆了口氣,索性放棄了,閉上眼,只當自己已經死了,任取任求。
我有些喜出望外:「咦?真的?」
說起來,他作為一個皇帝,一而再再而三放低姿態跟我道歉,其實真的已經算不錯了。
昶晝又抱了我一會,才輕輕道:「昶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沒什麼。我對打獵的事情興趣一般般而已。」我這麼回答。
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的衣裳,站在走廊前一株海棠下面,正看向承華宮的方向。雙眉含黛,眼波迷離,說不出的幽嫻清婉,但目光與我一接觸的那一瞬間,表情已變回初見時那樣淡漠清高,周身就像漫起了一層冰冷霧氣,像與這紅塵俗世相隔了千萬里遠,令人不敢逼視。
我勉強分辯出來是茉莉的聲音,意識跟著便陷入了一片無知無覺的黑暗。
我都能想到,昶晝自然早已看出來。我這時這樣說,他反而猶豫了一會,才輕輕握了我的手,道:「那個女人是駱子嘉的妹妹。」
茉莉靜了一會,又輕輕問:「姑娘你真看得這麼開?」
狩獵的營帳早已搭好,連綿幾里。營中旗幡招展,號帶飄揚。營外層層護衛,戒備森嚴。
然後自己心頭又突然一凜。我到底在想什麼?這種場合,憑一支袖箭又能做得了什麼?
沈驥衡雖然還是紅著臉,但神情卻像是要殺人一樣。
沒有人應我的話,茉莉不會騎馬,留在營地沒出來。沈驥衡跟在我身邊,但是他一般都不會跟我說話。
駱子嘉道:「乃是舍妹子纓。」
我唰地從他身邊跳起來。這人的記性是不是太好了一點啊!
「少來這套,到底怎麼了?」昶晝輕哼了一聲,固執地追問。
他並不接,反而退開了一步,一臉戒備。
沈驥衡怔在那裡,很久之後才回過神,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答應,竟然微微笑了笑。
昶晝不知是不是和我有一樣的想法,雖然帶著點淡淡微笑看著場中的歌舞,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我沒覺得怎麼樣,茉莉倒是天天氣呼呼的,腮幫鼓得像個包子。
「木樨……」昶晝又叫了我一聲,這次卻一直沒有下文。
晚上我又叫廚房做了些精緻小菜,拖了茉莉雲娘一起在院子里吃。
到了太后壽誕當天,茉莉一早起來就開始張羅我要穿什麼戴什麼。
昶晝也挑了挑眉,拖長了聲音道:「哦?那是什麼人?」
昶晝皺起眉來。
昶晝沒再說什麼,只是握緊了我的手,一直到去赴宴也沒有鬆開。
賽馬這個提議也不知是誰提出來的。昶晝也不知是昨天的怒氣沒有發泄完還是單純少年好勝,一口就應下來。
昶晝側過臉來看看我,勉強笑了笑,眉頭卻還是皺得緊緊的。
好像很多天之前昶晝就說他在回來的路上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沒看到他出現?會不會又出了什麼事情?
桂公公道:「……真是沒想到永樂侯會在這個時候插一腳進來。」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兩個畫一般的美少年,不由噓唏。這樣兩個人,拿到我的時代去,怕不被星探們踏破門檻要捧做偶像組合?可惜這樣的世界這樣的身份,最終的結果也只可能是你死我活。
我笑了笑,道:「你倒是很了解他嘛。」
但這種話說出口,也許他會覺得我是在吃醋,於是我也就沒說,只是輕笑了一聲。
「拜託。我跟他根本沒什麼。」我有點乏力,本來不想這樣解釋的,但是這傢伙的脾氣……誰知道他會不會真的小氣到報復沈驥衡。「真是睡迷糊了一時誤會,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係。」
不過說起來,我回憶著昶昊高潔出塵溫柔如煦日和風的樣子,心想,也許他們兩個的確更相配。
我這樣想著,生生把跳進河裡的衝動壓下來,只是洗了把臉,然後找了個涼爽的樹蔭躺下來。
我正想著我這一耽擱也不知會不會被拿來做什麼文章時,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卻是進了隔壁。
見我扭過頭來,昶晝才冷冷道:「你這傷真的是騎馬摔的?」
太后五十大壽,昶晝下了聖旨大赦天下,又在京城各處搭了數十個戲台,找了全國百余家戲班雜耍班輪番上演,說是與民同樂,前前後後要鬧足七天。
我嘆了口氣,伸手接過茉莉手裡的瓷瓶,道:「沒什麼,下午出去騎馬的時候摔了一跤。也不算受傷啦,只是我比較容易淤血……」
「有什麼好不值的。」我笑了笑,道,「他是皇帝嘛,這種事情不是很尋常嗎?就算今天沒有駱子纓,改天也總會有張子纓李子纓。」
然後壓低了聲音的交談就隱隱傳了過來。
鳥兒很漂亮,最重要的是,會說「太後福如東海」和「太后壽比南山」這兩句話。也不知是哪個有心人教熟的,結果最後讓我揀了這便宜。
結果竟然沒讓我等到第二天。
昶晝看著他們,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道:「鬼鬼祟祟的在那裡做什麼?」
我嚇了一跳,張嘴剛要叫,他已衝過來捂住了我的口鼻。
她是好是壞跟我又沒關係,我就笑了笑道:「沒什麼,我們回去換身衣裳,我要去騎馬。」
看來太後為了昶晝,倒真的做了不少事情。昶晝想來也清楚得很,所以雖然對太後有諸多不滿,也始終沒有真正決裂。
他垂著頭沒說話,耳根又微微泛紅。
他只是抱緊我,貼著我的耳朵低喃:「作為一和圖書個男人,我真是太失敗了。不論是我想要的還是不想要的,統統都由不得我自己做主。我保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還要跟害她的人的虛與委蛇。不要說你會怨我,連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很討厭。明明是真的喜歡你,卻還是要當著你做一些你不會喜歡的事情,明明每次你不開心的時候,我就會跟著不開心,但是……」
那琴聲傳來的時候,帳中這麼多人,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只恨不得連呼吸也一起摒住,莫要污了這天籟之音。直至一曲終了,主帳中依然一片寂靜。
我見到駱貴妃,是得到賞賜三四天之後。
認識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聽他講這麼多話,不由笑了笑,道:「沈兄,你真不夠意思,有這種好東西還藏私,也不早點拿給我。不然上次在獵場我就直接給那個駱子嘉一箭,還省得跟他多費口舌。」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氣。
這記仇的小人!
我又好氣又好笑,瞪了她一眼,「閉嘴,娘娘沒問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我有什麼好看不開?宮裡其它的女人是把皇帝當成唯一的依靠和寄託,所以才會那樣患得患失。我又不一樣,我沒有愛上昶晝,而且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說不定哪天一個意外還能穿回去。這麟瑞宮是冷是熱,對我來說根本沒有區別。
你看,她想見的那一個,明明就是昶昊。
駱子纓順手拿了本書翻了幾頁,然後停在那裡,很久都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但是拿著書的手指卻微微有些顫抖。
沈驥衡打斷我,冷冷道:「微臣沈驥衡,並非娘娘故人!」
於是我笑了笑,道:「你別誤會,我沒有吃醋,也不是強顏歡笑。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對你的感覺,目前我們要做什麼,以及在你心裏什麼才是最重要的,這些我們都清楚得很,根本不用一而再的解釋。不論你有什麼決定,我都配合你就是了。」
因為他的動作,我只能跟著坐起來,心裏不由覺得好笑。怪不得古人說伴君如伴虎,昨天還說可以把心都交到我手裡,今天一句話不對就可以這樣逼供。
朝堂上永樂侯牽制荀家,後宮里駱子纓牽制皇后,最好是斗個兩敗俱傷,到時皇帝陛下就只要坐山觀虎鬥,坐收漁人之利,真不錯。
去了凈房,我順手就拍了自己一臉冷水,好讓自己冷靜一點。
我依然毫不退縮地直視他,道:「打了又怎麼樣?你身為人臣,以下犯上,直呼君主名諱,又對後宮妃嬪無禮,罪無可恕,當誅九族!」
我看著他氣急敗壞地打馬而去,不由又笑了笑,道:「沒想到他皇帝都不怕,居然會怕你!」
我不由失笑。
但事實上,不過是因為昶晝自己要用錢,又借我這裏轉一次手而已。
他抬起眼來看我,有點不明所以。
我猶豫了一下,沒跟他講今天在承華宮碰上駱子纓的事情,還是先看看再說吧。
也就是說,也許在獵場昶晝讓賜福找沈驥衡去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會被「幽禁」,所以才找人趕製了這個袖箭給我防身?
「自然是服侍小姐,為小姐分憂。」
我還沒說話,他已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向上提了提,道:「我說過,絕對不要對我說謊!」
茉莉很不情願,說道:「這裏再漂亮陛下今天也不會來,冊封的又不是姑娘你。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現在還要為別人的喜事慶祝……」
不過驚鴻一瞥,便足以勾魂攝魄。
「嗯。」我點點頭。
我跟著鼓掌,心裏不由得讚歎。以前總覺得古人說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不過是誇大其辭,今天聽到這一曲才知道,也許是真的存在。
「無非是想要這南浣江山罷了。」昶晝說這句話的聲音雖然輕描淡寫,但語氣里卻有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冷。
那天上午我帶著茉莉去承華宮還書。昶昊還沒回來,依然是那個小太監接待,將我們領進書房。我自己把上次借的書放回書架上,拿下另一本。也是入門的醫書,每頁都有昶昊用蠅頭小楷做的批註。
怪不得昶晝看起來不太高興。這些天他一直沒跟我提壽宴的事情,想來他本身也是沒想讓我出席那種場合,今天太后突然說要我去,他大概也沒預料到。
我不由得就伸手摸了摸綁在左臂的袖箭。
那天她本已上了馬車,所以才沒戴面紗。誰知馬車一個顛簸,就將她的臉從車窗里露了出來。
酣睡被吵醒,我的頭還有點昏昏沉沉,索性就繼續靠在他身上。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聽到他一聲快過一聲的心跳。我抬起眼,見他正脹紅了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我從末見過他這副模樣,不由覺得特別可愛,下意識又向他貼近了一點,一面伸手撫上他的臉,「程……」
我只得點頭應聲。
茉莉撇了撇唇,還是帶著人去布置起來。
茉莉扁扁唇,嘆了口氣,道:「我只是替姑娘不值啊。」
又過了兩天,昶晝應永樂侯世子之邀,去京郊天華山狩獵。
她話沒落音,昶晝已轉過來看著我,急切地問道:「你受傷了?」
我嘆了口氣,跟那個小太監說了聲,借了那本書回去看。
澹臺凜也笑了笑,問:「怎麼樣?還能騎馬嗎?」
他陪著我走過了我生命里最美好的一段時光。不論我願不願意,總會有些事情跳出來提醒我,他是我少女時代記憶里一道無法磨滅的風景。
茉莉有點哭笑不得地看著我,「姑娘……你這個時候在這裏洗了臉,可怎麼再往前面去見人?」
雖然我也覺得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不太好,但自己學醫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我現在看的部分,沒有人講解,已經覺得生澀難懂。
駱子嘉氣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澹臺凜的目光就像要將他凌遲,但最終還是不敢動手,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而去。
昶晝伸手在我腰上輕輕掐了一把,皺了眉道:「不要對別的男人的消息表現得那麼開心!」
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想,要麼就是他訓練新軍吃緊,要麼,就是他讓沈驥衡去做的事情要用錢。但是昶晝自己沒開口,我也就沒問,斜倚在軟榻上,隨意玩著他剛剛套在我手腕上的玉鐲。
這話從她口裡說出來,我就覺得特別可疑。雖然不知道余士瑋送我進宮到底是什麼目的,但現在我卻被駱子纓擠了下去,想來也不是他想看到的。而雲娘是他府上出來的人,雖然進宮后的確一副一心都是為了我的態度,但到底能信幾分,也還是個未知數。
我又嘆了口氣,忍不住勸道:「心事這麼重,小心會未老先衰。」
茉莉把書遞過去,又補充,「是陛下特別恩準的。」
昶晝現在雖然不比之前那樣整天膩在我這裏,但還是三五天就來上一趟,比起其它妃嬪,麟瑞宮倒也還不算太冷。眼看離太后的萬壽節只有幾天了,昶晝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有天一進門就盯著我看,眉頭皺了老半天。
我輕輕笑了笑,心想,或者駱子纓進宮來的目的,比我們預料中還要更複雜也說不定。至少,這女孩子自己的心思,就絕不只是想做貴妃。
昶晝道:「反正不管我老不老,你都叫過我姑爺爺了。」
我又皺了一下眉,問:「他想做什麼?」
我不由得便打了個寒戰!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但真的出現了,還是讓我覺得憋屈,胸口好像堵著一口氣沒地方撒,又不敢再次亂跑,只好叫人在帳篷附近豎起箭靶,狠命練箭。
一開始四周都是賓士的駿馬,誰也沒有覺得我這裡有什麼異樣。到這匹馬終於平靜下來的時候,我已經偏離眾人很遠了。
外面有女人的聲音尖叫起來:「有刺客!快來人啊!有刺客!」
「我說笑的。」澹臺凜跟著站起來,笑道:「看來金兄已經沒事了,那就回去吧。」
我揮了揮手,道:「這裏又沒有別人在,不用當自己在站崗,挺得像桿標槍似的,多辛苦?放鬆一點啦。」
還沒想明白,我這邊的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很淺一個笑容,轉瞬即逝。
昶晝在那位新貴妃的鸞鳴宮呆了整整七天,連早朝都罷了。朝野內外一片嘩然。
於是我壓低了聲音,輕輕解釋道:「肯讓你來跟我辭行,就是說,昶晝他並不是真的生你的氣要幽禁你嘍?」
上次昶晝是去找余士瑋拿了解藥,但是他怕我身邊的人不牢靠,怕會有人在解藥里做手腳,所以將解藥交給賜福保管,毒發時再給我服用。
越想就覺得心亂如麻,我嘆了口氣,借口更衣離了席。
……又到月中了!
我努力想安撫它,又哪裡安撫得下來。不管我做什麼它都不理,只顧一直向前猛衝。我一時間覺得自己又回到初學騎馬的時候,全副精力都用來防止自己從馬背上摔下去。
而那從帳外傳進來的琴聲,卻像是畫外的春風,像春風裡的柳枝,像柳枝拂過的水面,像水面濺起的那一朵小小的浪花。美到了極致,也靈到了極致,縱有萬千言語,也難以表述那琴聲的萬分之一。
原來如此。
沈驥衡抬起眼來看著我,問:「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我勉強笑了笑,道:「沒什麼,反正也是我自找的。你不用在意。倒是你既然想讓人覺得我已經『失寵』,就不用再裝得跟我這麼親密吧?」
一番接駕的繁瑣功夫做完,我才看清早到那一批人之中,為首的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一身寶藍色緞袍,俊逸非凡。我一時錯眼,幾乎又以為見到當日搶我上馬的昶晝。倒不是他們長得有多像,而是那種驕縱的氣質,說白了就是那種被慣壞的二世祖德行,囂張狂傲,不可一世。
又騎了一會,我們停下來在河邊休息。
「等一下。」我連忙叫住他。
難道我和昶晝都猜錯駱子嘉他們的目的?還是這隻是駱子嘉的主意,他妹妹並不同意?
不過,這麼重的一鞭想來也不是什麼無意間抽錯了馬吧?我的騎術若再差一點,只怕一開始就會被摔下馬,而剛剛那種場合,要是掉下去,直接就會被其它賓士而過的馬踩死吧?
那一家子倒是絲毫不慌的樣子。昶晝和太后逗著小太子,皇后微笑著在旁邊看。而駱子纓則微微垂著眼,一副雲淡風清的樣子,就好像全場什麼人什麼事也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茉莉抿了抿唇,退後一步站到我身後。
「……醒醒。」有個男人的聲音道。
昶晝臉色一沉,道:「我沒有在裝。」
我半晌才輕嘆了聲道:「突然間說要我去,她想做什麼?」
既然人家已經把姿態擺出來了,我也不必自找沒趣。
一時間流言滿天飛。大家猜來猜去,對沈驥衡,有人同情,有人鄙夷,倒真的沒有一個人為他求情。
這邊流言還沒飛完,那邊昶晝又下了旨要迎娶駱子纓,封為貴妃。
「背。」我很坦白地回答。那一下撞得不輕,想來也瞞不住他。
我想這個人一定就是那個什麼永樂侯世子了。他旁邊還站了個身穿淺蔥色衣裙的女子。南浣風俗,未婚女子出門都要戴面紗,這女子也戴了一頂垂著面紗的軟帽,遮住了臉,但那婀娜身姿已翩然若仙。接駕時她一拜一起,柔若微風擺柳,優雅曼妙,令人移不開目光。
他的意思是只有我們才絕對不會害他么?
這句話我當然沒敢說出口,只是白了他一眼,道:「說正經的。寧王到底幾時回來?上次你拿回來的解藥好像也沒多少,他那邊到底有沒有進展啊?雖然說一個月才發作一次,但是痛起來真的很要命。」
我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他沒承認沒也否認,一邊說著,一邊翻身下了馬,斜著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上上下下打量我,「還以為讓昶晝那小子寵成那樣,會是什麼天姿國色的美人,也不過如此嘛。」
「我不是后妃啊。」我又笑笑,讓茉莉把手裡的書亮給他們看,「我去借幾本書而已。」
我自己倒是沒什麼興緻,畢竟有皇后和駱貴妃在,我怎麼打扮也只是個綠葉下的綠葉,陪襯中的陪襯。不過這種場合,我要真的完全不打扮,反而惹眼,所以也就由得她。
一曲終了,昶晝回頭來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直接出去了。
昶晝這才道:「再過些天就是母后壽誕了,昶昊會回來為母后祝壽。」
「摔到哪裡了?」昶晝打斷我的話,上上下下地看我。
茉莉連忙將手裡那個白色的瓷瓶呈上來,道:「是活血化淤的藥酒。沈大人說最好儘快給姑娘用……」
「去承華宮了?」昶晝坐在那裡喝茶,一面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