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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盛寵(上)

作者: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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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金木樨劫後餘生 沈驥衡壯志難酬

卷五 金木樨劫後餘生 沈驥衡壯志難酬

我看著昶昊的背影,嘆了口氣,輕輕道:「你還有幾個兄弟?」
我有點無言,看起來我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駱子嘉打斷我,道:「我並沒有說是我做的!」
傅品領著我熟悉公主府的時候,我聞著這香味就不由得停下來。
昶晝搖了搖頭,「不,是母后的意思。或者,也有皇后的原因。母后找她長談過幾次,然後就跟我說要認你做義女。」
頤真公主府原本是一位王爺的府邸,舊主子死得早,又沒有後人,碰上我這便宜公主當得急,來不及另外選址建府,昶晝就直接找人把這王府修繕了一番,改做公主府。
他好歹也是正經武進士出身,若是在王子府上任職也說得過去,丟去公主府算什麼?家臣?
昶晝看著我,像是看出我的心思,手又握緊了一下,補充道:「連想都別想。」
昶昊倒是依然雲淡風清地笑道:「木樨姑娘你也太心急了一點。不用說醫書,民間也有『傷筋動骨一百天』的說法,還是好好休息吧。」
我搖搖頭,笑了笑,道:「只是覺得澹臺兄這身衣裳實在是太不合身了。」
我忍不住叫了聲:「駱子嘉,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正抬起手打招呼,就看到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一襲天青長衫,身材修長,面容冷峻,不是沈驥衡又是誰?
我的母親最愛桂花,又是在金桂飄香的季節里生的我,所以我的名字也因此而來。這時想起母親來,才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日已經過了。
駱子嘉一副「誰奈我何」的囂張態度,輕哼了一聲,答非所問,道:「這個就是當日在獵場抽了你的馬一鞭子那個人。」
傅品應聲下去辦事,沈驥衡跟著我進了三秋閣,守在卧房門口,依然沉著臉,一言不發。
我實在有點受寵若驚,要讓茉莉扶起我起來謝禮,被太后制止了,和顏悅色道:「帶著傷呢,躺著吧。」
回宮見了昶晝之後,將今天的見聞和駱子嘉的事情都跟他講了,末了問:「你說駱子嘉抽什麼瘋?為什麼要賣這個人情給我?」
一定要有桂花無非是想應著我的名字,昶晝也真是好笑,太后要收我做義女,他自己也沒反對,倒在這種地方花心思。到底是想做什麼?難道還想我真的等到有朝一日塵埃落定會和他長相廝守么?
我不由嗤笑了一聲。怪不得前一陣昶晝會想撮合我和沈驥衡。
不過,以昶昊那種溫和的個性來說,會說這種話還真是少見。
「據說寧王是馬不停蹄趕回宮的,進宮門就直接去給太后拜壽,然後就……」茉莉微微紅了臉,「去了凈房……」
我嚇了一跳,完全愣在那裡,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什麼突然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又或者只是在試探我?只能皺著眉嘆了口氣,道:「跟你說過我對他沒那種意思,何況人家是個人,又不是什麼東西,怎麼可以拿來賞人?亂點鴛鴦也不是這種點法,這種玩笑不能隨便亂開的。」
沈驥衡唰地紅了臉,沉聲道:「公主請自重。」
我依然有點反應不過來,這太后的態度變化未免太快了一點吧?從一開始把我當姦細,到後來試探警告,現在竟然要認我做女兒?認自己兒子的「情人」做女兒?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當然可以理解,但這又不是我的錯,跟我發什麼火呢?所以偶爾也找到機會,就會索性調戲兩句。
我一怔,原來她來看我,也有這個原因啊?我輕笑了聲道:「原來她是想大家各退一步,互不追究嗎?」
「我二十六歲了呢。」我笑著,端著杯子緩緩啜飲,一邊像往常一樣,自顧道,「很久以前,我看過一份調查,說女性最佳生育年齡是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那時曾經想過,我要在二十五歲時結婚,然後要個小孩,一家三口,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昶晝連忙伸手扶住我,笑道:「慢點慢點。我這幾天事情多了一點,所以沒能過來陪你,等心急了?」
我張了張嘴,才發現一出聲喉嚨就痛得厲害,但好在旁邊有個善解人意的,沒等我說話就給昶晝遞上了一杯水。
搬去公主府那天也選了個好日子,撒花開道,鼓樂相隨,旗幡傘扇,侍衛宮女,車馬鱗鱗,聲勢浩大,從宮裡迤邐向公主府行去。
昶晝很久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烏黑的眸子里神色複雜,深沉不舍又無奈。
沈驥衡又往前遞了遞,硬邦邦說了句:「茉莉姑娘讓我帶來的。」
——太后要認我做義女。
昶晝皺了一下眉,苦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坦白。」
駱子嘉鮮衣怒馬直接從山門衝上來,一直到我面前一丈才勒住馬韁,他胯|下駿馬長嘶一聲,高高揚起了前蹄。沈驥衡忙將我往後拖,一邊一揚手,另外幾個侍衛便直接仗劍攔在我身前。
這裏的血腥氣更重,混合著什麼東西腐爛的臭氣,以及屎尿的臊臭,令我皺著眉頭掩起了鼻子。駱子嘉竟然像完全沒事一般,伸手向那牢房裡一指,道:「這個就是我送你的禮物。」
我翻了個白眼,還沒說話,他已握住了我的手,嘆了口氣,道:「明明想得很清楚了,明明知道你不喜歡在宮裡,明明知道你離開比較安全,但是……看到你還是會覺得捨不得。」
又過了幾天,上次的行刺事件也終於畫上了句號。
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努力在壓制自己的怒氣一般,過了一會才道:「我不知道。」
「我想母后對你應該已經沒有惡意了才對。」昶晝道,「你是不是真心向著我,我看得出來,她也一樣。母后現在雖然依然大權在握,又偏向荀家,但是我畢竟是她唯一的兒子。有些事情,她不會做絕。」
我這樣沒家世沒背景的女人,在宮裡還不像只螞蟻一樣隨便別人捏?
我在三秋閣的院子里久久駐足,輕輕嘆息。
我又笑了聲,道:「那還真是多謝陛下願意為我著想。但是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嘖,激將法。
「那也沒必要用這麼誇張的方式吧?」我撇了撇唇道,「你是沒看到他今天衝上弘願寺的氣勢。」
幾天之後我才知道,那天茉莉借了妝盒回來,差點被我的袖箭誤傷,知道那是我保命的傢伙,當即就大叫起來。寧王聞聲就帶親隨跑來了,那刺客便將我擲向門口。
我翻了個白眼,「拜託,你真是喜歡強人所難,我怎麼知道我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在冒險啊?就好像這次,真的只是去方便順便洗個臉而已啊。人家想對付我,不會管我想做什麼吧?」
我笑起來,半開玩笑道,「那就隨我自己找什麼樣的人嘍?聽起來像是可以找些年輕漂亮的小帥哥……」
看起來他也懷疑那天和桂公公說話的人就是送我進宮的真正主謀了?我也皺了眉,努力回憶那個人的聲音,明明覺得有些耳熟的,但卻完全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裡聽過。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道:「可惜只聽到聲音沒看到臉……」
以前在小說和電視上看過這種東西,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石級下完,就聞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惡臭,夾雜著潮濕的霉氣與濃厚的血腥氣。我不由得一皺眉,駱子嘉已沿著陰暗的通道向前走去。
昶晝道:「他本來是商賈出身,就算捐了官,手裡的商號店鋪依然多不勝數,操控物價易如反掌,只是……」他嘆了口氣,「渲河水患,冀州今年又逢大旱,存糧還能撐多久就很難說了。」
我笑了笑,接過來披上,道:「多謝。」
……她為什麼又提起瑞蓮姑婆?還是說,因為於心不安,所以看到我的臉就會想起來?我皺了皺眉,還沒說話,太后便已收回了手,順手一揮,道:「你回去吧。出宮的時候也不必來辭了。」
當然,這麼一大群人,也別想體驗什麼民情了。
老實說那次實在算不上什麼愉快的會面,所以我也不太記得他當時具體說過些什麼,有沒有承認過是他做的,現在這種情況,他是在試圖https://www.hetubook.com.com為自己澄清脫罪嗎?我不由得嗤笑了一聲,道:「那是誰主使的?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害我?」
太后卻輕輕笑了笑,道:「原來你也會怕的。」
她這麼說出口,我反而不敢確定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她找人做的。小東湖那次也好,獵場那次也好,這次也好,那些人顯然是要我的命,並不只是想教訓一下我而已。
我嘆了口氣,想安慰幾句,卻不知道怎麼開口,結果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我雖然有些不滿,但是比起天天悶在房間里,當然也就什麼都能忍了。
昶昊做為我的醫生,見面的次數反而更多。
於是我笑著伸手向他打了個招呼:「喲。」
我住的地方叫三秋閣,倒不像其它的院子花草茂盛,只是錯錯落落種了一院桂樹。現在雖然過了桂花開得最好的時令,但枝頭殘花還是滿院飄香,沁人心脾。
昶昊嘆了口氣,道:「以你現在的處境,說朝不保夕都不為過,還想著學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
修養真性?是讓我安分守己修身養性呢,還是讓我坦坦蕩蕩直面本心呢?
太后特意叫了我去,問我知不知道為什麼要給我定這個封號。
好吧,我知道我比起你們來的確還差很遠。但也不可能直接跟她講我在永壽宮聽到的事情,畢竟就那麼幾句話來說,也不敢說桂公公就是背著太后在跟別人勾結。要是貿然說出來,也不知會有什麼後果,至少也讓我先問過昶晝再說。
我倒上第三杯,道:「這杯么……就當為我補過生日吧。」
駱子嘉在一扇牢門前停下來。
「等一下。」我連忙打斷他,「交給沈驥衡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也要跟我去公主府?」
駱子嘉斜過眼來看著我,道:「我說的你會信嗎?」
我靠在床頭,讓茉莉把那些筆記撿給我,一面看他們拘謹而疏離的一問一答,突然覺得有些悲哀。這哪裡像是一對兄弟?
我笑了笑,道:「要這樣說的話,反正我也是要死,那你這樣費心醫治我又有什麼意義?」
我抬眼看過去,見牢房的牆上有個人呈大字型吊在那裡。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也就一口氣還吊著,胸口微微起伏,不時發出虛弱而痛苦的呻|吟。
駱子嘉嗤笑了一聲,微微偏過頭看著我的腿,哼了一聲,道:「本世子要做什麼,還輪不到一個瘸子來管。」
「還好你沒看到。」昶晝打斷我,握緊了我的手,神色煞是凝重,「不然還能不能躺在這裏就很難說了。以後不要做這種冒險的事情。」
我抬頭看著澹臺凜,問道:「澹臺兄怎麼會在這裏?」
我喝了口酒,輕輕笑了笑,向沈驥衡道:「會有機會的。你知道昶晝是要用你才做這麼多事的。」
我連忙咳了兩聲,道:「你不用緊張,只是個故事而已,我完全沒有別的意思!」
澹臺凜掃了我一眼,道:「怎麼了?」
我有些吃驚,一時竟然忘記伸手去接。
沈驥衡遲疑了片刻才在我對面坐再來。
「想聽。誰說不想?」我連忙點了點頭,又伸過手去給他倒酒。老實說,他肯開口講自己的事情,我真是求之不得。
「也不全是這個意思吧。」昶晝道,「那天刺客的身份現在還沒查明,我現在懷疑是有人想用這件事情來做別的文章,所以母后的意思是先壓一壓,我也想先看看再說。」
「我說不準就是不準!」昶晝再次打斷我,沉著臉,道,「我讓你開府置幕,是為了替朝廷開源,不是為了讓你蓄養男寵,肆意宣淫。」
我說的又不是他!我回眸看著他,還沒說話,他已悄悄捏了一下我的手臂。於是我把話咽了回去。現在這裏只有我們、茉莉、沈驥衡和昶昊,有演戲的必要麼?
昶晝這才恍然大悟一般,接過來餵給我。
我笑道:「但我對沈驥衡沒那種念頭,他也未必會想要我。彼此都沒有好處的事情,算什麼成人之美,又能收賣到什麼?其實你就算不這麼做,我也不會背叛你……」
「原來你覺得我是連種事情都想利用的人嗎?」昶晝咬著牙打斷我。
我皺了眉,道:「喂,我馬上就是你姐姐了!」
我醒來第二天,太后親自過來看我,還賞了一堆補品藥材。
他坐在床邊,微微垂著眼,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又在盤算什麼。我不由皺了一下眉。昶晝像是覺察到我在看他,回過神來,竟然笑了笑,道:「待大局定下,我把沈驥衡賞給你如何?」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意識一直像是在黑暗裡飄遊,偶爾像是能看到有熟悉的人影晃過,但想伸手時,卻只是一場空。又似乎見到了姑婆,想開口叫她,卻發不出聲音,只見她遠遠向我擺手,聽不見她說話,看口型似乎是「救救他」。
我繞到院中的石桌前,沈驥衡還站在那裡,我便在桌前坐下,笑道:「剛好,我也睡不著,再去拿個杯子來吧,我陪你一起喝。」
沈驥衡閉上嘴,連頭也扭開。他從知道要跟著我到公主府,顯然是離仕途越來越遠,就沒再跟我說過話。
傷好得比我預想中快。我又找人做了個輪椅,平常自己在平地上也能活動,就開始琢磨著出宮的事,自昶晝給我那塊通行令牌開始,我總共只出去了兩次,實在太浪費了。何況「百家戲」那樣的熱鬧我都沒看到,心裏始終是有點不太甘心。
換了環境有點認床,半夜一覺醒來就再也睡不著。
我皺著眉沒說話,昶晝又道:「哪怕你只有一丁一點的喜歡我,我也會極力打消母后這個決定。可是……」他又嘆了口氣,正視著我的眼,聲音低沉喑啞,就像從胸腔深處傳出來,「木樨,為什麼你就不能愛上我呢?」
一碗粥喝完,昶晝放了粥碗,卻沒有放開我,而是就勢摟住了我。沒再說話,只輕輕摟著我,溫柔得就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駱子嘉這才掉轉了馬頭,道:「你不想知道害你的是什麼人嗎?」
晚上昶晝過來的時候,我把太後來過的事情告訴他,順便也將太后壽宴那天我聽到的事情跟他講了。
沈驥衡應了聲,行了禮,便退了出去,依然站在門外他的老位置,標槍般挺得筆直。
「你自己也去找些無關緊要的人,這樣的話,網羅到真正的人才時,他們才不會起疑。」昶晝說著,臉上又顯出忿忿的神色來,道:「直接提撥不了,被公主府請去做家臣,我就不信他們還有話說。」
希望如此才好,我嘆了口氣。
於是我訕訕笑了笑,道:「我出宮的時候,認識一個人,人家都說他是桂公公的乾兒子,所以我看到桂公公就覺得有點怪怪的。」
但馬蹄落下之後,駱子嘉並沒有什麼後續的動作,只是帶著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修長的眉微微挑起,囂張得不可一世。
事實上,嚴格說來,讓我為昶晝賣命的不是昶晝本人,而是瑞蓮姑婆。養育之恩又怎麼能夠拿什麼來比較衡量?
沈驥衡依然沒什麼表情,垂首回話:「微臣一切安好,多謝娘娘過問。」
他笑了笑,道:「我只是聽說駱世子縱馬獨闖弘願寺,一時好奇,過來看個熱鬧。」
昶晝笑了聲,道:「是有他守著你才安心,還是你一直在擔心他?」
我不由得皺著眉停了一下,問道:「什麼?」
除了最初幾天一直守著我之外,昶晝大概依然隔兩三天才會來看我,來也只是隨口聊聊天,並不提起朝堂上的事或者這次事故。
跟他去?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太后道:「陛下許了什麼價給你?」
昶晝道:「他一向都喜歡張揚嘛。」
何止說話不太方便,我這才發現,自己頭上綁了繃帶,左腿也上了夾板,根本就動不了。我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皺起眉來,其實駱子嘉說得沒錯,就算昶晝說這件事暫時最好不要追究,他會處理,但我還是會忍不住要想。想要我的命的www.hetubook.com.com,只是荀駱兩家,還是根本另有其人?駱子嘉今天來找我到底又是為了什麼?如果他真的要害我,也不用親自在眾目睽睽之下這麼張揚的打馬衝進弘願寺,派幾個刺客簡單得多,就像前幾次那樣。何況今天我身邊這麼多人,駱子嘉又不笨,怎麼可能選這種時機動手?但是……難不成他這樣跑過來,真的只是為了送我什麼禮物?
我笑了笑,向沈驥衡道,「唔,那以後就繼續有勞沈大人了。」
這是句很可笑的台詞,尤其是在這種環境和背景下。
腿還動不了,只能靠在床頭看看書,和茉莉雲娘她們說說話。
諾大的房間里只余我們兩人,我越加不安。
昶晝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母后也沒有想要追究這件事。反正你最近就乖乖養傷,不要亂跑。其它的事情,我會安排。」
「那不是很好嘛。」
沈驥衡像是被我這句話噎住,脹紅了臉,眼見著又要說「請自重」之類的話,我連忙抬起手來,搶在他之前道:「坐下來喝酒。」一面伸手將他的杯子也倒滿。
昶晝沉著臉道:「單單你帶了袖箭去赴母后的壽宴就會有很多文章可以做。」
「臣什麼……半夜裡關起門來,哪還有什麼君臣主僕,尊卑高下?」
昶晝道:「沈驥衡從今天開始便官複原職,全權負責你的安全。」
昶昊看著我,遲疑了一下才道:「我有一句話,姑娘不要怪我唐突。」
我完全想不明白。
對我這個半路冒出的來「姐姐」,昶晝顯然慷慨得很,金銀華屋,奴僕侍衛,一起配套送上。昶晝讓我把麟瑞宮所有宮人全帶上,我也沒有推辭。反正公主府那麼大,肯定是要用人,這些人也都熟悉了,總比生人好。
駱子嘉又道:「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問不出來,別的人未必就也問不出來。在嚴刑逼供這方面,自有比我內行十倍百倍的人才。」他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我看向我身後,哼了一聲才繼續道,「你說是不是呢?澹臺大人?」
我抬眼看著他,很平靜地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比我清楚。」
到這種時候,應該要誰來救救我才好吧?
晚上昶晝到麟瑞宮來喝茶,從我被封了公主,他就不在這邊過夜,但來得卻是更勤快了。
看……事實上就算了解了他的心事,也完全不知道這傢伙對我態度為什麼時近時遠!
昶晝道:「我考慮了很久,覺得這樣對你來說或者會更好一點,所以就應了。」
太后淡淡笑道:「既是怕,為什麼不懂得收手?這樣三番幾次,難道你還沒受夠教訓?」
「你是說澹臺凜?」太后直接就這麼問,像是並沒有對我這解釋生疑。
月色如洗,萬籟俱靜,一院桂樹碧葉黃花承著夜露,泛著柔和瑩潤的光芒,看來就像玉雕一般。
我皺了一下眉,無奈身上有傷,行動不方便,又說不了話,連抗議都不行,只好嘆了口氣,乖乖讓他餵了。
沈驥衡應了聲,推著我的輪椅向前走,侍衛們連忙跟上。
沈驥衡抬眼來看看我,抿緊了唇,半晌才道:「微臣明白。」
我抬起著,看著那張雖然漂亮但無疑是我完全不想再看到的面孔之一的臉,皺了一下眉,道:「駱世子公然在佛門凈地跑馬,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看他,又看看門口沈驥衡的影子,突然笑了笑,問:「你是真想成人之美,還是要收買人心?」
本來就只是個玩笑,眼見著他認了真,我也就沒再說下去,只是隨口應了聲。反正我也沒有想要真的效法山陰公主。
沈驥衡看了看我,很久才輕輕道:「但是出身便永遠也改不了了。」
我睜開眼看著他,昶晝便握了我的手,喃喃道:「醒來就好,醒來就好。」
我不屑地哼了一聲,道:「那又怎麼樣?侍衛不是人啊?保鏢不是人啊?你又不是靠什麼裙帶關係上位,憑自己本事怎麼就不是堂堂正正頂天立地了?所謂英雄莫問出身,衛青當年不過是個公主府僕人生的馬童,還不一樣憑戰功做到貴極人臣的大將軍大司馬?誰能說他不是光明正大?」
房間里沒點燈,月光很柔和,被窗欞一格,在水磨青石的地板上映出一塊一塊的淺色光斑。空氣里漂浮著桂花的香味。
我精神好一點之後,就把之前圈出來的問題都拿來問他,昶昊似乎也對我的「求知精神」有些不能理解,我第一次問的時候,他只是微微皺了眉,道:「這些東西等姑娘好起來再學也不遲,何必急於一時?」
昶晝又遲疑了一會才道:「你受傷這件事情,眼下已被母后壓下來了。」
我又笑了一聲,道:「總之值得讓我為他去死。」
澹臺凜走上前來,先掃了一眼牢房裡的人,懶洋洋笑道:「我說怎麼一直找不到這個人,原來是世子你捷足先登金屋藏嬌了。」
但我還沒找到這個機會,昶晝就帶來個讓人震驚的消息。
太后大概也看出來了,過了一會便讓桂公公將宮人們都帶下去。
不知為什麼,看到他出現,我竟然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
也就是說他真的是臨時趕來的?我沒再回話,卻忍不住在想,駱子嘉衝上弘願寺只跟我說了幾句話,立刻就到了這邊,一路上並沒有停留,而這邊話沒說完,澹臺凜已經在這裏,不論是消息的傳遞,還是澹臺凜本人的動作都太快了一點吧?
「木樨。」
我笑了笑道:「反正現在只能躺在這裏,沒事做也很無聊啊。」
我道:「你覺得呢?」
但是我看著他走出去,心情卻平靜不下來。
我眨了一下眼,或者的確應該高興吧?這樣子我和昶晝的死結也算終於能解開了。只是太過突然,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所以才不知道如何反應。我深吸了口氣,平靜了一下,問道:「這是你的主意?」
所以傅品勸我把這裏當做寢房時,我本不太樂意,結果他又壓低聲音說這裏地下挖有一條暗道通向府外,以備不時之需。
昶昊微笑著看了看我們,放下了手裡的醫書,向昶晝告辭。
我咬了咬牙,皺著眉令沈驥衡跟上去。
昶晝將我抱得緊緊的,臉貼在我發間,聲音悶悶地傳來:「這一刻還不是。」
公主府的管事是昶晝挑的人,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叫傅品,個子不高,白白胖胖的,笑起來彌勒佛一樣,但是卻很能幹。我們搬過來那麼大排場,不到半天時間便安頓好,丫環雜役各司其職,妥妥噹噹,大體上都是他的功勞。
昶晝斜眼打量我,道:「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終於可以擺脫我了。」
這皇帝當的,連想培養幾個親信都不行么?
怪不得最近大家對我的態度都不一樣,連駱子嘉都跑過來示好。原來大家都早已知道我會被封為公主這件事,只有我這當事人被一直蒙在鼓裡。
「微臣……」沈驥衡只說了兩個字,自己頓下來,低下頭閉了嘴。
太后道:「小桂子怎麼了?」
昶晝自己顯然也覺得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來很無聊,也輕笑了一聲,直接將我拉進懷裡抱住,打斷我的話。
昶晝淡淡答,「有他保護你我比較放心。何況你自己也喜歡他吧?」
昶晝嘆了口氣,道:「好歹欒華有澹臺凜在,還沒人敢哄抬米價。」
怎麼又繞到這問題上來了,而且聽昶晝的口氣,分明還有不少酸不溜秋的意味。
我打量著這個男人,不由得皺起了眉。
昶昊沒再說別的,只是就我的問題細細講解。我忙著聽和記筆記,連昶晝進來也沒發現。到昶昊突然停下,站起來行禮的時候,才覺得有些不對,放了筆,抬起頭來,才看到昶晝已站到床前。
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要說跑了,沒一兩個月走都別想走吧?除了點頭應聲,我還能怎麼樣?
真是一針見血。
「沒事,我就在院子里坐坐,你繼續睡。」
昶晝抿了抿唇,沒再出聲。
沈驥衡大半是不會理我的,我當然也沒有非要怎麼樣,https://www.hetubook.com.com示意茉莉扶我進去休息。
我笑起來,「呀,這句話真是久違了。沒想到你幾天沒開過口,一出聲就是這句。」
「澹臺凜?」我不由得重複了一遍,「為什麼米價也跟他有關?」
「親政才是我能處理這些事情的大前提。大權掌握在別人手裡,就算我關注得再多,又能怎麼樣?」昶晝臉色沉重下來,道,「別的不說,就說渲河的水患吧。賑災與治水這兩件事情在我看來都是刻不容緩的民生大事,但在他們看來,只是個有油水可撈的肥缺,想盡辦法安插自己的親信,結果賑了兩個月,治了兩個月,倒把難民都治到京里來了!」
樹下放了一張石桌,幾條石凳。這時桌上放著酒壺酒杯,有人坐在那裡喝酒,因為被樹擋著,我本來也沒注意。但我這邊一有動靜,那人便忽地站了起來,我才發現原來是沈驥衡。
我皺了一下眉,道:「這件事還有什麼別的文章可做么?」
她說得沒錯,跟他們這些人比起來,我不光只是不會演戲,其它的方面也還有得學。
太后聽到我後半句,忽地笑起來。我被她笑得有些發毛,心頭又忐忑起來。太后笑了一會,又輕嘆了聲,放了手裡的貓,起身走到我身邊,我連忙跟著站起來,太后伸手按住我,輕輕撫上我的臉,嘆道:「可惜……哀家也得承認,陛下看人的眼光的確不錯,但就算重來一次,哀家也還是會做這樣的決定。你也好,當年的瑞妃也好……」
我不由一怔。沒錯,眼下我雖然從宮裡出來了,但是依然站在刀口浪尖。雖然昶晝說這樣對我比較安全,皇后大概也和太后交換了什麼條件,但有沒有下一次暗殺,我也實在不敢保證。
我點了點頭:「我會記得。」
他笑了笑,道:「這不是站在哪邊的問題,而是我要對自己的病人負責的問題。」
他的語氣雖然溫和,但在這件事上,顯然也沒有通融的餘地。
沈驥衡抬起眼來看著我,一臉吃驚的樣子。
我自己伸手倒了杯酒,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他,道:「你這悶氣要生到什麼時候?」
既然皇帝陛下這麼說了,宮自然也就出不去了。我很鬱悶,第二天就忍不住跟昶昊抱怨。
我根本沒想過我因為想解毒而學醫,結果到現在竟然先朝著一個骨科大夫的方向發展。
澹臺凜也不再理會他,向我道:「若金兄不介意的話,這個人就交給我來處理好了。」
我抬眼去看那遞水的人,竟然是寧王昶昊。
「不要以為出去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昶晝瞪了我一眼,也不再拐彎,道,「公主府按編製,從令丞、主簿到舍人、家吏,有各級官吏十八名。我會慢慢安置人進去。你幫我好好養著。」
駱子嘉道:「你跟我去看便知。」
我怔了一下,突然想到,以我和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我好像舉錯例子了,或者我就不該講衛青娶了公主那一段。
我還以為他說想害我的人是指這次的刺客,原來是指狩獵時那次?我忍不住皺了眉道:「但那時不是你——」
我遲疑了片刻,太后已緩緩解釋道:「頤真者,謂修養真性也。」
我繼續怔在那裡,沈驥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眼,道:「我不太會講話,故事也不像公主那樣有趣,不想聽就……」
弘願寺開了善堂,在門口搭了棚子,一日兩次舍粥。
昶晝微微眯起眼睛來盯著我,呼吸也變得粗重,胸膛起伏著,像是下一秒就會直接發火。我靠在枕頭上等著。
昶晝卻似乎在想什麼,沉吟了好一會才聽到我的問題一般,隨口答道:「自然是為了洗涮他自己的嫌疑。」
醒來時第一個感覺就是痛。
他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我舉杯一飲而盡的時候,他倒也沒再猶豫,跟著就一口喝乾了。
所以把那個人交給澹臺凜之後,我也就沒有追問後續的消息。相反,其實我對澹臺凜這個人反而更感興趣。很想找個機會仔細問問他本人,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那天的刺客據說一直沒抓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人。不知道是專程沖我來的,還是我偶然地擋了人家的路。但看到桂公公,我就忍不住想,不知是不是他知道了我當時在隔壁,所以派人過來滅口。
我原來已經來了這麼久。
他去的時間比我預料得要長,回來的時候除了酒杯,竟然還帶了件披風,伸手遞過來。
駱子嘉顯然對這個男人又怕又恨,也不答話,只重重哼了一聲。
「什麼?」我反而吃了一驚,「你把人抓來這裏,打成這樣,居然什麼也沒問出來嗎?」
於是我把衛青的故事講給他聽。講到最後發現他神色不太對,目光游移,局促不安,臉更是紅到了耳根。
前一陣還一副連我多看別的男人一眼都不許的態度,今天就突然說把沈驥衡賞我,昶晝到底在想什麼?他有什麼新的計劃么?如果真是的收買人心的話,想必也不是想收賣我。
昶晝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直接重重一拳擂在桌上!
我不作評價地聳了聳肩,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發現昶晝的表情很沉重。便問了一聲,昶晝靜了很久,不答反問:「真的很多難民?」
我想跟他道謝,才剛張嘴,昶昊笑著擺了擺手,道:「木樨姑娘現在說話還不太方便,就不用多說什麼了,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那倒是個無孔不入的滑頭。」太后說了這句之後也沒再糾結這個問題,又隨意說了幾句話,囑咐我好好養傷,便起身走了。
我索性招呼了一聲沈驥衡,「找地方吃飯。」
頭痛,腿也痛,喉嚨更痛得好像有把火在燒。
我嘆了口氣,問:「寧王怎麼會剛好在附近?」
最終的結論是刺客是沖太後去的,我是「英勇救主」才受的傷,幕後主使則是個向來與太后政見不同的大臣。假得連我都覺得好笑,但滿朝文武竟然沒有人站出來質疑。
結果我只是去了趟弘願寺。
我也正好因為這個契機就被太后收為義女,封號是頤真長公主。食邑二千戶,可開府設幕,秩同親王。
沈驥衡咬了咬牙,道:「也不盡然。我祖父是被曾祖母逼上沙場的。」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只好嘆了口氣,放棄了。
他並沒有往下多說,我這條命大概是昶昊救回來的。
結果我才一開始說,茉莉就叫起來:「那怎麼可以?姑娘你腿還沒好,上次的兇手又沒抓到,萬一再出什麼事情怎麼辦?」
也就是說,太后也覺得我這一連串意外,都跟皇後有關?或者這樣的結果也算是太后和皇后協商后的妥協吧?認了我做義女,我就是昶晝的姐姐,以後就不可能再做他的妃子,也就不可能威脅到皇后的地位。若昶晝要繼續留我幫忙也可以,到有一天沒什麼用了,隨便嫁個大臣攏絡一下人心或者送去別的國家和個親也能發揮一下剩餘價值。這買賣還是挺划算的。
我雖然說已經能走了,但是走久了腿還是會痛。我就順便以這個為由,讓傅品把所有的賀客都擋了。
我坐著輪椅進寺里燒了柱香,又順手將自己手上戴的那對玉鐲取下來捐給了善堂。
沈驥衡猶豫了一下,依然沒回話,卻轉身離開了。
我嘆了口氣,輕輕道:「真是滿門英烈,忠勇無雙。」
我看著她出去才鬆了口氣,發現自己緊張得連手心裏都沁了汗。
送禮?為什麼他會想給我送禮?說他想殺我就能想到一萬個理由,但是無親無故,又不是逢年過節,送什麼禮?
我拿著杯子伸過去,在他的杯沿上碰了一下,道:「先賀喬遷之喜。」
傅品走到我身邊,輕聲道:「陛下當日曾經吩咐,其它一切可簡,但是園中一定要有桂花。」
我抿了抿唇沒說話,昶昊又道:「如今外面跟幾個月前已大不相同,渲河水患,京里湧進不少難民,治安已不如以前。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保證不了。」
昶晝皺著眉沉吟良久才輕輕道和_圖_書:「怪不得一直查不到余士瑋後面的人是誰,原來竟是和桂喜有勾結的。」
我皺起眉詢問地看向昶晝,昶晝卻只當沒看見我的疑問,只叫人送粥過來,伸手扶我起來,讓我靠在他身上,手臂環過我的身子,親自將一勺粥喂到我唇邊。
我連忙道了謝,茉莉拿了個靠墊讓我靠著,旁邊自有人為太後端了椅子過來。太后坐在那裡跟我說話,桂公公就垂手站在她身側,表情也沒有什麼不對。
「嗯?你說。」
茉莉沒敢繼續睡,但向外看了一眼,也沒有跟出來。
我一時怔在那裡,後面準備罵他的話也噎住了。
我看著門口那抹修長的人影,不由得又笑了聲。
他之前會為了鞏固政權娶皇后,現在會為了對付荀家娶駱子纓,將來也一樣會有其它的原因讓他不得不娶其它的女人,所謂一心一意,不過就是個笑話。
我一時語塞,輕咳了聲,還是忍不住低低分辯道:「我又沒想做什麼,不過是防身而已。」
還是一身飄飄如仙的白衣,面容卻有幾分憔悴,我看過去,他便向我淡淡笑了笑。
我輕笑了聲,道:「原來你也有關注過這些啊,我還在為你只有想過怎麼奪權親政呢。」
「不會有事的,別緊張。」我安慰地拍了拍茉莉的手,又吸了口氣才抬頭看向駱子嘉,「世子想帶我去哪裡?」
我便索性開了門出去,睡在外間的茉莉被驚動,揉著眼睛跟著起來,叫了聲「公主。」
駱子嘉也沒追,只又哼一聲道:「今天本世子心情好,特意來送份禮給你。」
我點點頭,「粥廠前面排隊都快排到山下了。聽說還有人在往城裡來。」
我才一動,就聽到昶晝的聲音,又是欣喜又是心痛,「你終於醒了。」
駱子嘉帶著我們去了一個地牢。
我在考慮的時候,駱子嘉臉上輕蔑的笑容就更濃,挑釁般揚眉看著我,道:「怎麼?不敢?」
「那是,陛下您一早說過絕對不能對你說謊的啊。」我翻著自己的筆記,一面道,「這次若是有沈驥衡在,大概我現在也不用這麼躺在這裏了。而且你『幽禁』人家一個月,誰知道會有什麼事情,擔心也正常吧?畢竟也相處這麼久了。」
我不由得起了床,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沈驥衡一副上班偷懶被逮個正著的樣子,向我行了個禮,便有些局促地僵在那裡。
昶晝點了點頭,輕輕道:「要不你等我吧,等大局定下,我就接你回來,一心一意,絕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昶晝卻像不放心一般,瞪著眼盯了我很久,卻半晌沒說話,末了氣呼呼地走了。
昶晝眉頭一皺,並沒有直接答話。
沈驥衡眉頭皺得更緊,但還是幹了這杯酒。
……原來是為這個。
沈驥衡道:「以往都是公主說,我聽。今天換我說好了。」
看到桂公公我心頭就有些不安。
……這算什麼順水人情?
我回過頭來斜了他一眼,坦然道:「兩樣都有。」
沈驥衡也不太贊同的樣子,昶晝更是想都沒想直接就是「不準」兩個字硬梆梆扔過來。
「你是說你身上的毒吧?」昶晝道,「我看過了,解藥還有十幾顆。一年多時間,一定能有辦法解毒的。」
照普通言情劇,就算我被刺客扔出來,這個時候也應該有人跳出來英雄救美接住我才對啊,結果到了我這裏,竟然就真的被結結實實砸在門上。身體還好,一頭一腳就正撞上兩邊門框,順便也就把昶昊他們攔了下來,刺客就利用這點時間穿窗逃了。
昶昊出去的時候與沈驥衡擦肩而過,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但是並沒有多說什麼,溫和地笑了笑便離開了。
昶晝看著我,竟然笑了笑,道:「母后要認你做女兒,過兩天就會正式冊封。」
顯然大家都覺得這樣處理再好不過。
昶昊依然教我醫術,倒不僅限於書本上的釋疑指導,他每隔一段時間在看過我的傷勢之後,就問我覺得自己應該用什麼葯,飲食應該注意些什麼。後來就直接讓我自己開方子。
事關自己的性命,我自然不敢怠慢。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我反而醒轉過來。
見我猶豫,茉莉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小聲道:「姑娘你別聽他胡說。誰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本來你的傷就還沒好,要是再出什麼事可怎麼辦哪?」
「不錯。」駱子嘉竟然坦然承認,「所以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交給你自己處理了。」
養傷的日子極度無聊。
我笑道:「怎麼一個人在這裏喝酒?睡不著?」
昶晝坐在床沿上,握著我的手,沉默良久,方才也輕輕道:「自古天家無父子,何況兄弟?」
「你敢!」昶晝直接打斷我,瞪起眼來看著我。
昶晝自己雖然這樣說,但是神色間卻一點也沒有放鬆的樣子,看了我一會,也跟著嘆了口氣,道:「但是,你要更加小心才好。」
他回頭來笑了笑,道:「都到了這裏,難道最後一步你反而怕了么?」
但結果卻在二十五歲上分了手,自己也因緣際會,來了這裏,身中奇毒,夾在一群各有算盤的人之間,也不知所謂的健康快樂在哪裡。去年的生日,還是和程同一起過,今年就連自己也不記得。其實……反正沒有喜歡的人陪,過不過生日也就無所謂了。
說完也不等駱子嘉答話,便示意沈驥衡推我往外走,駱子嘉也沒說什麼,隨後跟上來。
我自嘲地笑了聲,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已聽到沈驥衡輕輕道:「我的祖父,曾是峻峪關的守將。」
我忍不住將目光從筆記移到他身上。
昶昊說得沒錯,大街上雖然還是熙熙攘攘熱熱鬧鬧,但跟我上次出來的時候,還是有些不一樣。街角多了瑟縮的乞丐,路邊也有頭上插著草標等待買家的人,大概都是因為水患而無家可歸的人。
我看著他被陽光拉得老長的影子,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打量著自己,也笑了笑,道:「沒辦法,急著想看駱世子這樣大張旗鼓要送的是什麼禮,也沒顧上仔細挑行頭。讓金兄見笑了。」
澹臺凜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物?駱子嘉說他是桂公公的狗,他自己曾經自稱過地頭蛇,連沈驥衡也對他敬重有加。消息靈通,行動迅捷,如果連京城物價也能掌控,這個人到底得神通廣大到什麼程度?
我看著那些端著碗等著領粥的難民,突然很想笑,你說昶晝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每天爭權奪利,到底是為了什麼?人人都盯著那把龍椅,但是就算搶到手,全國的百姓都變成了這樣,又能安穩地坐幾天?
「當然會啊。」我道,「人心都是肉長的,誰真有鐵打的膽啊?」
「咦?你回來了?」我一時喜出望外,本來是靠在床頭的,手一撐就要起來,但因為腿還上著夾板的關係,人沒能起來,本來放在身邊的筆記卻散落了一地。
茉莉看了一眼便已側身彎腰乾嘔起來,我強壓著湧上喉頭的噁心感,轉向駱子嘉,咬牙道:「駱子嘉。你私設地牢濫用私刑,眼裡到底還有沒有王法?天理昭昭,你就不怕報應?」
我輕輕笑道:「如果你只是昶晝,也許這話我能信一半。但你還是皇帝,那就連一成可信度也沒有。」
「咦,太后你連這個都知道啊。」我道,「他救過我的命。」
沈驥衡也不答話,靜靜一在邊站著。
我一怔,眨了眨眼看向他。
昶晝這樣說話,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與悲涼,但我聽在耳里,只覺得心頭一寒。也不想再與他糾纏這種問題,抬頭去看沈驥衡,問:「沈大人你最近怎麼樣?幽禁的生活感覺如何?」
我一攤手,道:「真小氣,我們那裡南朝劉宋有個皇帝甚至都還送了三十幾個面首給自己的姐姐……」
昶晝很久都沒有答話,久到我幾乎都要以為他已經走了。
只怕我還躺在床上養傷的時候這邊就已動了工。
才端了茶杯,昶晝便告訴我:「公主府的修繕基本差不多了,最多半個月就能搬進去。」
但是看著昶晝那https://www.hetubook•com.com樣認真而傷感地看著我,我竟然笑不出來。半晌才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這種事情,沒這麼簡單就能說清楚的吧?」
沈驥衡照例沒有回話,月光下看來,他的臉微微有些泛紅,也不知是因為喝酒被我看到,還是本身已有了幾分酒意。
如果發現了解毒的辦法,昶昊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通知我吧?既然他什麼都沒說,只怕根本就沒這麼樂觀。我只是咧了咧嘴,沒說話。
昶晝握著我的手問他我的傷好得怎麼樣了,昶昊據實回答。
「嗯。」我連忙把書遞過去。
駱子嘉拍了兩下掌,立刻就有兩個人過來開了牢門,將那個人放下來。這時澹臺凜又道:「這裏的氣味真是難聞,世子的禮也算送完了,大家都移步上去喝杯茶如何?」
昶晝又道:「公主府已經在修繕了,你搬過去之後,我會叫賜福把葯交給沈驥衡……」
我笑了笑,將酒杯滿上,再次舉杯:「慶祝我恢復自由身。」
沈驥衡道:「沈家世代為將,征戰沙場,保疆衛國,我曾祖與祖父也都是死在戰場上。」
如果一個人從小就被不停這樣念,到底得承受多大的壓力?我看著沈驥衡,突然覺得他也真是可憐。如果昶晝的童年完全是陰謀陰謀陰謀,那想來這人的童年就只是用功用功用功,所以他才會這樣一副怪脾氣吧。一心想出人頭地,光宗耀祖,所以淪為妃嬪侍衛,公主家臣才會讓他如此鬱悶。
他到底是想把誰賞給誰?
「為什麼?」如果太后不會繼續針對我,我難道不應該會更安全嗎?
沈驥衡說到這裏,眼中沉痛之色更濃,我給他添上一杯酒,他便直接一飲而盡,繼續道:「峻峪關一戰之後,朝廷也曾對沈家賜下撫恤,但曾祖母一直對祖父的祛戰耿耿於懷,上表辭了賞賜,只帶著我祖母與當時不過十歲的家父返鄉,悉心教導家父,指望他重振家風,一雪前恥。但家父體質並不適合練武,始終無法有所建樹。曾祖母因此死不瞑目,臨終只一遍又一遍交待,沈家世代名將英魂,絕不可終於意圖獻關保命那一代!所以自我出世,家人便不停耳提面命,要堂堂正正,要頂天立地,要忠君報國,要建功立業,光耀沈家門楣!」
駱子嘉的「禮物」雖然讓我有些意外,但老實說不管是昶晝還是我本人,都沒有太專註這件事情。畢竟如果這事不是駱家乾的,剩下的答案就像二減一等於幾那麼簡單。而且這事不管真是的荀家那邊下的手,還是駱子嘉有意嫁禍,昶晝現在也不可能大張旗鼓興師問罪,我自己更是完全無能為力,反正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花太多精力在上面也是白搭。
沈驥衡又靜了很久,喝了幾杯酒才問:「衛青是誰?」
雖然說只是修繕,但府門前石獅雄踞,府門內殿堂森穆,後花園精巧古雅。檐廊曲徑,纖塵不染;花木扶疏,修剪整齊。本來閑置了十幾年的地方,現在處處窗明几淨,煥然一新,分明就不是什麼幾天內可以完成的工程。
我點了點頭,澹臺凜又轉向駱子嘉道:「那就有勞世子,叫人來開鎖吧。」
我白了他一眼,道:「這次你也站在昶晝那邊啊。」
結果我也只能苦笑了一聲,點頭應下,順便扭過頭去問沈驥衡道:「那你也跟我一起住在這裏吧?」
我現在的位置這樣尷尬,這次受傷,昶晝一直寸步不離守到我醒來,有心人自然都看得出我並沒有「失寵」,太后又露了點善意,但所以皇后且不說,就算那位貴妃娘娘,肯定也已經把我當成了眼中釘。
我被他看得有點發毛,輕咳了一聲,試圖說點什麼來分散注意力,道:「你說太後到底在想什麼?突然叫我去她的壽宴,又來探傷。」
誰愛管啊?
我一時有點拿不準,就只點頭應聲道:「我明白了,從今往後一定謹遵懿旨,修身養性,恪盡職守,以報浩蕩皇恩。」
其實公主沒成親先開府已經是破例了,又這麼急著讓我搬過去,想來是有人一天也不想讓我多呆在宮裡。對我來說,這倒不算什麼壞事。我真是不喜歡這地方。
真是多虧了人有三急……照這樣說起來,其實我的運氣也還算好吧?
我當時就愣在那裡半天,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向昶晝道:「你再說一遍?」
昶晝真的過了一個月才批准我出宮。其實我還是得靠人攙扶或者是拄著拐杖才能走,但昶晝大概是禁不住我每次見面都求他讓我出去,索性又加派了一些侍衛給我,准我出宮。結果這次就完全不像是微服出宮,侍衛宮女,車馬輪椅,浩浩蕩蕩一群人。
昶晝跟著我看了昶昊一眼,道:「這次多虧有昶昊在。」
我又是一驚,跟著扭過頭去,果然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正緩緩從轉角處走出來。身上雖然是一身侍衛的裝束,頭髮也都藏在頭巾里,但的確是澹臺凜無疑。
我有些不以為然,其實我看沒看到那個人的臉結果還不是一樣?之所以沒死完全只是運氣好而已吧。
太后打量了我很久,然後伸出手來,輕輕拉過我的手,拍了拍,道:「在這宮裡,最難得的,就是一片真心。但是最容易變的,也是人心。日後不論發生什麼事情,哀家希望你都能記得今天你這句話。」
我不由得一怔,扭過頭去看了他一眼,駱子嘉顯出勝利的得意笑容來,道:「還是你怕到連這個都不敢知道?那就一輩子縮在昶晝身後躲著別出來好了。但是昶晝那喜新厭舊的小子還會保護你多久,就很難說了。」
我輕笑了一聲,道:「無功不受祿,何況來歷不明的東西我向來不收,世子的好意心領了。」說完揮揮手,沈驥衡便推著我繼續走。
她今天來是真的認可了我幫昶晝的事情?是想考驗我對昶晝的忠心?還是為了那天永壽宮的事情來試探我?
我不由得翻了個白眼,他想我拿這人怎麼樣?我不可能把這樣一個人帶回宮去,也不能就這麼繼續將他放在這裏,就算是放了他,估計也很難活命了吧?何況他打成這樣都沒問出什麼來,我還能怎麼樣?
太后又笑了笑,道:「你不是一個很會演戲的人。你剛剛看他的眼神分明就不對勁。」
她這句話問得很突然,我一時反應不過來,不由得怔在那裡,「哈?」
昶晝看了我一眼也沒再說什麼,只是也跟著重重嘆了口氣。
「啥?」我一怔,這又玩哪出?
昶晝竟然一臉正經道:「我沒有開玩笑,你既然真的不肯接受我,我再不甘心也沒辦法,強扭的瓜不甜,倒不如成人之美。」
就算他將來做到大將軍,人家提起他來,免不了有侍衛和家臣這一段。他就是一直介意這一點才會對我的態度那麼奇怪吧。這個時代,大眾對身份出身的看法還是什麼苛刻,也怪不得他。
我這時才笑出聲,「你做不到的。」
看看時間差不多,正想讓他們找個地方吃飯,就聽到山門那邊一陣騷動,我才想叫人去看一眼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騷動的源頭已跑到了我面前。
昶昊像是一時語塞,看著我好久都沒說話,末了才輕笑了一聲,輕輕道:「你剛剛問什麼?」
我也笑了笑,道:「我沒辦法啊。我這種平民百姓,命如草芥,不管怎麼決定左右也是個死,還是把命賣給出價比較合意的人我心裏比較平衡。」
我翻了個白眼,自顧喝酒。
我不由得抬起眼來看他,沈驥衡握緊了拳頭,道:「當日大燁兵臨關下,兵力相差數倍,外有強敵,內無糧草,自知毫無勝算,我祖父本欲獻關投降,曾祖母知曉后,當堂怒斥他不忠不孝,沈家滿門忠烈,豈能貪生怕死賣國求榮?峻峪關一開,南浣勢必峰火連天,豈能以一己性命害天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祖父羞愧不堪,最終還是死守峻峪關,戰死沙場。」
昶晝烏黑的眸子里像有千萬暗潮洶湧,末了卻只是閉了眼輕嘆了聲,拍了拍我的手交待我好好休息,然後便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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