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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君盛寵(上)

作者: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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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濟難民姐弟合開義診 爭駙馬群英各盡其能

卷六 濟難民姐弟合開義診 爭駙馬群英各盡其能

我接過來打開,第一眼就被當中用硃筆圈出來的四個字抓住了目光。
若不是還有鄭書穎在,我就要開始懷疑自己的行情是不是已經跌破底線了。
饒是剛剛還又羞又窘,聽到這句話,我還是忍不住驚得跳起來,直接就撞在車頂上。
我皺了一下眉,繼續向前走去。但是老實說,已經沒什麼游寺看景的心情,就連澹臺凜在我身邊講弘願寺的歷史和傳說我也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聽,末了還是忍不住打斷他,問:「你跟沈驥衡怎麼了?」
這一句依然答非所問,於是我也沒接話,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皺起眉來,指向下面那些難民,道:「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背井離鄉,缺衣少食的……要是能多開幾個善堂就好了。」
「那你帶我走好了。走得遠遠的,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再不用管這裏一堆爛事。」
結果周世昌對於我的邀請猶豫了很久,慢吞吞回了句,「只是吃飯倒沒什麼,如果還有什麼我份外的事情的話,我希望能先得到報酬和補償!」
我不由怔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澹臺凜沒理會我的問題,一手扶著我,一手伸過來揉我的頭,問:「有沒有撞痛?」
於是我帶著茉莉回三秋閣去洗澡換衣,沒走多遠,發現沈驥衡並沒有跟來,我不由得皺著眉停下腳步。
澹臺凜將酒放在我面前,順便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道:「嗯,不用著急,下面的表演要開始了,我們邊看邊吃。」
「什麼啊?開善堂舍粥也有人做,難道開義診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嗎?」
我笑了一聲,道:「我只是說要考試,沒有說按考試成績擇優錄用吧?」
我倚在二樓的欄杆上,一面看下面的表演,一面喝酒,一面聽澹臺凜講他自己的事情。
昶昊握緊了我的手,沒有回話。
三道題,一道數學,一道腦筋急轉彎,最後一道則是作文,論述自己為什麼要來公主府應聘,若是取中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駱子嘉看了看我,居然歪了歪頭,道:「沒什麼,就是來看看。」
茉莉不止一次說過「想做附馬也不先掂掂自己有幾斤幾兩」這種話。
他不會又跟澹臺凜吵起來吧?
沒再說話。
「什麼算奇怪的話啊。姐弟間聊天倒倒苦水不是很正常嗎?」我起身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別忘了,我現在可是你們的大姐。雖然太重的東西我挑不起來,但是偶爾讓你依靠一下還是沒問題啦。」
我一時被那雙眼中的光芒誘惑,怦然心動。
「木樨!」昶晝急切地打斷我,「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過去,拾級而上。
我正在練箭,便順口讓進來通傳的小廝帶他進來。剩下幾支箭射完,轉身就看到澹臺凜倚在門口,帶著平常那種淡淡笑容看著我。但那雙綠色的眸子看來卻似乎比平日更亮,有如剔透的寶石。
澹臺凜道:「國舅爺?」
我皺了一下眉,正想問他在哪裡,自己一抬頭就看到了。
昶昊又笑了笑,道:「沒那回事。我也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
亭中澹臺凜顯然早已安排人打點好,石凳上鋪了羊毛墊子,桌上也已經備好了茶水果品。澹臺凜還帶了張琴來,招呼著我坐下之後,自己就隨隨便便坐在亭子的欄杆上,將琴放在自己腿上,開始彈。
我半晌沒說話,昶昊又抬起眼來,輕輕笑了笑,道:「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
「來進香。」
我也就裝模作樣地向他一伸手,道:「既然是帶動了一朝風氣,澹臺大人也不能沒有表示吧?」
沈驥衡閃身直接攔在了我與他之間,手按上腰間劍柄,完全一副只要他敢妄動就直接叫他血濺當場的樣子。
「不可能的。昶晝那邊怎麼想是一回事,我可是被人下了毒硬塞過來的,就算沒有人在中間搗鬼,我們也沒可能,畢竟從見面開始就是一個誰也不知道會怎麼發展的陰謀。」隱去了姑婆那一節關係沒提,我這麼回答,頓了一下,又輕輕笑了笑,道,「倒是有你這麼為他著想的弟弟,才真是昶晝的福氣。」
沈驥衡保持距離跟著我們,比以往更加沉默。
我看著昶晝,一時實在不知道應該擺什麼表情,半晌才嘆了口氣道:「你到底想怎麼樣?是你自己同意讓我做這公主,是你自己給我權利開府置幕,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意氣用事?就像霸著玩具的小孩子一樣。」
澹臺凜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之所以姓澹臺不過是因為他母親發現懷孕的前一晚上接的客人姓澹臺。這是個特別的姓,所以他母親才能記得。老鴇曾經給他母親灌過兩次打胎葯,但是都沒打下來,所以也就默許了他的存在。
我也就有一句沒一句地答,稍坐了一會就起身告辭。
澹臺凜笑起來,道:「金兄家鄉的說法倒是溫和,在這裏,一般的說法是『雜種』。」
駱子纓本人一開始看到我們的時候,顯然也吃了一驚,但侍女驚慌地試圖將她藏起來的時候,她倒表現得很大方,沒有一點扭捏,坦然看向我。
昶昊被我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麼了?」
我怔了一下,然後皺起眉來,道:「原來鄭書穎是你叫人打的?」
當然,他不可能因為這種理由直接撥劍殺人,於是這種想殺人的怒氣無處發泄,我就成了間接受害者。
我的心就突然多跳了一下。
馬車就在這時緩緩停了下來,已到了公主府大門。
駱子纓還是冷冷淡淡的,只是略微點了點頭,說了聲「多謝」。
我道:「所謂生存的意義這種東西,真的不是普通人可以研究的。在我們那裡,有個說法,研究這類哲學的,不是聖人,就是瘋子。我想我們哪種都不是,還是只管好自己的衣食住行民生大計就好了。」
於是駱子嘉只能咬牙瞪了我一眼,將手裡那疊紙重重往地上一扔,拂袖而去。
「怎麼了?」我問。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呃?什麼?」
澹臺凜卻似乎並不在意,道:「那麼,安排好我便來接公主。」
聲音很輕,但是其中的決心卻絲毫不容置疑。
我瞬間紅了臉,沒想到那天酒後順口一句話,他倒一直記得。
澹臺凜回眸看向我,笑了聲,道:「別裝傻。」
還好沈驥衡頭天晚上雖然看起來比我醉得厲害,這時卻比我清醒得多,很快就把葯拿過來,送到我唇邊。
澹臺凜倒過一杯酒給我,輕笑道:「因為我才是這裏的老闆,大家都知道的。所以要得罪人也只是我得罪,跟她沒什麼關係。」
澹臺凜笑起來。「我等跟你單獨相處的機會很久了。」
昶昊笑出聲來,道:「本朝目前也只有頤真一位公主,不可能是在叫別人的。不過,你本人倒是什麼也沒變。」
但是等到房間里只剩我們兩個的時候,我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於是只好又咳了聲。
第一感覺,完全就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真是芙蓉為面玉為骨,秋水為神雪作膚,嫻靜處猶是嬌花照水,行動時有如微風擺柳。所有這些詞句堆起來,都不足以形容她那樣的纖弱柔婉。
澹臺凜點頭附和,道:「金兄的家鄉,真是個有趣的地方。到底是哪裡?」
我這句話衝口而出,然後自己便怔在那裡。
澹臺凜的聲音笑道:「唔,你來之前她已經喝了不少。」
我看著他,猶豫了一會沒說話。澹臺凜道:「公主是沒興趣,還是信不過我?」
我盯著他,一時還是反應不過來,「你剛剛說什麼?雲娘是你的人?」
我緩緩走過去,茉莉和沈驥衡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後。我在大廳正中的交椅坐下之後,才抬了抬手,令他們起來。我自覺架子擺足,不由有些得意,卻聽到有人輕蔑地哼了一聲。
澹臺凜點了點頭,老鴇便轉身挑起了門帘。
澹臺凜笑道:「公主明鑒。」
他說到一半頓下來,我只得收拾了自己的思緒,深吸了口氣,看向他,問:「是什麼?」
他很少在我面前有什麼表情,我甚至因為這個時常想逗他。但是他表現出這樣的悲傷和同情,反而卻令我全身不自在。
我坐在那裡想這些七七八八的問題,還沒理出頭緒呢,就聽到有琴聲傳過來。
「當然有啊。」老鴇陪著笑,細細向我說明的一番。
澹臺凜點頭道:「公主請自便。」
他輕輕道:「別說傻話。」
澹臺凜笑道:「你安慰人的話還真是特別。」
——他這是「求見」的態度嗎?
昶昊點了點頭,道:「真的只是長相相似,你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是,如果是你的話,一定也可以與陛下真心相待,也可以成為陛下休息的港灣。」
駱子嘉一時氣結,咬了牙揮動手裡那一疊紙,「那你弄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挑起眉來,看著駱子嘉,而他一臉傲慢地坐在那裡,也同樣挑起眉,不屑地冷笑了一聲給我聽。
傅品幫我備下了賀禮,我第二天就進宮去道賀,反正早晚都得去,早去早安心。
「個個身懷絕技。」沈驥衡哼了聲,「整個公主府的侍衛加起來也不一定能對付得了他們。」
昶晝又靜了一會,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道:「我不想你嫁給別人。」
老實說,我在剛剛的琴聲里可沒聽出什麼心神不寧來,但他這麼一說,我就想起駱子纓來了。
纖夜笑道:「澹臺大哥真是的,不是想故意灌醉人家做什麼壞事吧?」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公主。」
上次來弘願寺的時候,走路還不太方便,又被駱子嘉闖進來攪了遊興,所以並沒有來得及真正遊覽這座據說是京城第一大寺的古剎,這次既然來了,自然是想再仔細看看。本來最近接二連三出事,我也不太敢單獨行動,但是想著這次不但有沈驥衡隨身保護,而且澹臺凜也在,心中不免有些鬆懈,所以自己便信步走了出去。
我喝了口茶,不與置否地道:「話也不能這樣說啦,就像現在滿山紅葉,絢爛多彩,但你也不能說青松就不好吧?」
——怪不得沈驥衡查來查去就沒了下文!
「那是自然。」纖夜應了聲便倒過一杯酒給我,眼波流轉,聲若鶯啼,「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想來是我的反應又娛樂了他,澹臺凜笑出聲來,道:「你吃驚的樣子很有趣。」
那邊一身淡青衣裙的美人的確是駱子纓沒錯,但她這時看起來絲毫沒有我印象那樣冷若冰霜高潔出塵,精緻的臉龐微微泛著醺紅,眼睛也是紅的,就像剛剛哭過一樣。身邊只有一個貼身侍女,這時正忙著想將她隱蔽起來。
我讓茉莉把那些答案撿回來,自己這才一張張看過去,斟選餘下的人。
我閉了嘴,繼續看書。
澹臺凜看了我一眼,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示,只是順手指了指我身邊的位置向纖夜道:「坐。」
傅品笑了笑,應了聲「屬下明白了」便下去安排。
我直接把奏摺往桌上一摔:「呸,他是腦子進水了還是當我腦子進水了?他三番兩次加害我的事就算不能追究,但是怎麼可能當沒有發生?」
我轉過頭,看著身邊銀髮綠眸的男人,急忙咽下了口裡的菜,道:「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問題,只是不太確定這裏到底有沒有西方人,原來你果然是個混血兒。」
……這、這、這是?約會?
被他英俊明朗的外貌,被他慵懶隨意的笑容,被他低沉喑啞的聲音,甚至被他身上那數不勝數意味不明的問號。
澹臺凜笑著靠回椅背上,道:「能遇見你真好。」
我皺了一下眉,「不是給我本人,是給誰?」
澹臺凜給我的那枚印章我拿繩子穿起來貼身掛在脖子上。這時只覺得刻著他名字的玉石硌在胸口上,微微生痛。
我轉頭看了一眼茉莉,她正抿著唇把眼睛瞟向一邊。
昶昊點點頭,又嘆了口氣,輕輕道:「看你精神還這麼好,我就放心了。」
昶昊又看了我一會,才笑起來,道:「你真奇怪。」
這次去見駱子纓,倒沒有受到任何刁難,也可能是這幾天去鸞鳴宮道賀的人太多,她也顧不上來。
早有人通傳進去,傅品和茉莉雲娘迎出來接我。沒看到沈驥衡。
「今天的練習量已經完成了。」我笑著,看了沈驥衡一眼,他只是扭過頭去不理我。
「是另一個世界。」
澹臺凜抬起頭來,笑了笑,道:「公主因何嘆息?」
我就著他的手吃了解藥,看了看那個裝葯的小瓷瓶,輕輕道:「還有十二顆吧?」
「別說得好像有什麼血海深仇一樣。」澹臺凜依然只是懶懶笑道,「憑心而論,我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吧?」
過了幾天,澹臺凜到義診的偏殿來看我時,就開玩笑說:「公主真是帶動一朝風氣,功不可沒。」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法力通天的神佛。」澹臺凜笑了笑,道,「你也看到了,余士瑋那裡真正能接觸他的陰謀的人,都被割了舌頭。他找雲娘去只是為了調|教你,她知道的一點也不比你多。後來我親自過去調查的時候,余士瑋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覺,索性就藉機將雲娘打發出來了。反正我也想找人看著你,就順水推舟沒插手。」
對於我的索吻,澹臺凜毫不猶豫地回應了。他溫柔地吸吮著我的唇瓣,舌尖在我口腔內靈活遊走。親昵廝磨,纏綿悱惻。
我被他這一串繞口令一般的「心」來「心」去繞得又皺了一下眉。昶昊又回過頭來,秋水一般的眸子望向我,輕輕道:「我最後一次見他真情流露是在三年前,跟瑞妃娘娘在一起的時候。他很開心,眉宇間的輕鬆安逸就如同歸巢的倦鳥。」
傅品只好頓住後面的話,過來向我行禮,一臉無奈,道:「永樂侯世子求見公主。」
我微微紅了臉,輕咳了一聲,想找點話題來打破這種氣氛。
嘖,我忍不住咂了咂嘴。叫得真是親熱。
隨著鼓樂越來越快,大廳里的燈光被重新點燃,台上已多了一名舞姬。容貌艷麗,動作輕盈,竟是個金髮碧眼,明顯有著西方血統的美人。
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在馬車上。
我笑了笑沒回話,澹臺凜又道:「真的。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活下來。然後,是想讓我和我娘的生活能好一點。但是,慢慢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自己生活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只是被身份處境推動著向前而已。直到碰上你,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有想要的東西。」
纖夜倒是落落大方,也沒有推辭,直接就坐了下來。
澹臺凜笑道:「你不在意他。」
我沉默下來。
「求尚公主?!」我驚得念出聲來,「這是什麼啊?」
沈驥衡沒讓我把話說完就收回了自己的手,道:「公主請休息,微臣先行告退。」
「自然是被你的琴聲引來的啊。」我也笑笑,在他身邊坐下來。
澹臺凜起身重新倒了杯熱茶給我,一面繼續淡淡道:「余士瑋死了。」
昶昊側過眼看看我的手,怔了半晌才笑起來,抬起手來握住我的,笑道:「那就有勞大姐了。」
我有些好奇,「能把花魁姑娘請來一見么?」
我皺了一下眉,「真的只是來進香?」
澹臺凜道:「我不想你對我有戒心,也不想https://m.hetubook.com.com對你隱瞞什麼。開誠布公,坦誠相待,以後相處才會比較自在。」
澹臺凜又道:「我承認,第一次見你,是因為好奇。在余士瑋之前也不是沒有人用過這種美人計,但是從沒有一個人能在昶晝身邊留那麼久,更不用說居然還收服了沈驥衡。我想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那天在朱雀大街,不是偶遇,而是我特意去找你的。」
他話音未落,沈驥衡已快步向這邊走過來,急沖沖的樣子,連路都不看,差一點就要直接撞到我身上來,我連忙叫了聲「沈兄」,一邊向路邊避了一步。
我看得只想冷笑,如果真是這樣的人才,舉薦來公主府做家臣又有什麼意義?於是索性將信放下,向傅品道:「從這些信上也看不出什麼來,還是找時間把本人叫過來看看吧。」
昶昊又笑了笑,「哪有你這樣的米蟲?」
昶昊頓下來沒有往下說,我卻不由覺得背後一寒。
他竟然也笑了笑,直接回答:「只是來向公主道賀,來之前陛下再三囑咐,看看公主缺什麼,儘快置辦起來。」
我一怔,又仔細看了看手裡那塊玉,這才發現它的底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凜」字。原來這塊碧玉竟是澹臺凜的私章。
於是我笑了笑,拉開他的手,道:「說笑的,這世上哪有放著公主不做去做逃犯的笨蛋。我要回去了。」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道:「公主請稍候,小人這就去找沈大人回來。」
澹臺凜收回了自己的手,我竟一時有些不舍,目光跟著移過去。
出了公主府,上了馬車,車簾一放下來,就只剩下我們兩個。
駱子纓為什麼會在這裏?為什麼一副那種樣子?眼睛是紅的還可以說是傷心,為什麼臉也是紅的?這種天氣又不熱,沒道理走幾步就面紅耳赤啊?還是她病了在發燒?
昶昊抬眼看了看我,依然溫和地笑了笑,道:「我只是還不太習慣你的新身份。」
但這樣也好,至少比他溫柔體貼地幫我蓋被擦汗讓我好受。他討厭我至少不會讓我有負罪感,不會讓我覺得自己有「始亂終棄」的愧疚——雖然我這邊真的從來沒有亂過。
沈驥衡又哼了一聲,扭開頭徹底不看我。
「嗯。」澹臺凜點點頭,道,「別人家也沒關係,他們會找我要的。」
我點點頭,努力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道:「嗯,我想四處走走看看。」
澹臺凜握緊了我的手,輕笑道:「我的過去。」
「嗯?」我轉過頭來看著他,他卻又移開目光,半天才期期艾艾道:「澹臺大人……他……並不適合……」
因為要去的地方澹臺凜說得曖昧,我覺得茉莉可能不太方便去,沈驥衡又鬧了脾氣,我索性就什麼人也沒帶。他自己也並沒帶隨從,只有一個趕車的車夫。
他既不是醫生,也不會安慰人。我本來也沒指望他能說什麼,只是習慣了這樣跟他講話而已。
沈驥衡沒說話,我就當他答應了。
澹臺凜的聲音漫不經心道:「雲娘其實是我的人。」
我留了澹臺凜吃晚飯,順便就令他們當場表演助興。
「不論哪家?」我看著手裡那小小的碧玉印章,有點不敢相信。雖然聽說過澹臺凜是商賈出身,但是不論哪家商號?是不是太誇張了一點?他難道完全壟斷了欒華的經濟?
搬到公主府的第二天,昶昊過來向我道賀。但他看起來實在不像什麼很開心的樣子,一杯茶沒喝完,已嘆了好幾口氣。
「沒有。」昶昊很坦然地回答,秋水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明,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
我很開心,嗅著山中清香宜人的空氣,和著山間鳥鳴聽澹臺凜的故事,一點都沒覺得累。到澹臺凜說在前面亭子休息一下的時候,我才發現,竟然已經上到了半山腰。
我這才意識到我們現在的姿態實在有點太過親密,澹臺凜的掌心溫熱,動作輕柔,有種奇怪的感覺隨著他的動作從我頭頂漣漪般一圈圈擴大,像是整個人都要酥軟下來。
我靠回枕頭上,輕笑了聲,道:「你說這一年之內,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解藥,或者研究出解毒的辦法?」
……你一個晚上到底能給我甩出多少顆重磅炸彈?
……要怎麼樣才能把好好的帥哥摔成豬頭啊?我正想再問,卻見他目光躲躲閃閃瞟向我身後。
沈驥衡如夢初醒一般,瞬間僵在那裡,也不回話,只是抿了抿唇,低頭看著自己的足尖,臉已紅到了耳根。
他再次點頭,倒沒有什麼捨不得的樣子,依然一臉懶洋洋的笑容,道:「到那時我就只能負債潛逃了。不過也好,那就剛好可以拐帶我喜歡的女人一起做逃犯。」
昶昊看著沈驥衡離開,笑了笑,道:「你有話要跟我說?」
雲娘也很不屑地附和:「長得一表人才,卻想巴結女人吃軟飯,真是白念了那麼多聖賢書。」
弘願寺那邊澹臺凜顯然也已經做了安排,我們一到便有知客僧人接下,方丈親自陪著用了齋宴,又安排了房間讓我們休息。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好像如果被個陌生人罵一句,根本無關痛癢,頂多就當聽到狗吠。但是如果是重要的人在意的人,不要說罵,就算話稍微說重一點,也會傷心欲絕。雖然說是有姑婆的拜託,但我可以容忍昶晝拿我做幌子利用我洗錢之類的事情,卻會因為澹臺凜派了人在我身邊而氣得發抖,其實也正是這個原因。
澹臺凜笑出聲來,道:「想讓沈驥衡嬌滴滴的叫人大哥,倒真有些難辦。」
澹臺凜一攤手,道:「我不知道。駱子嘉把他交出來得太晚,他死了。」
結果這次面試,除了傅品事先圈出來說是昶晝安排的,我自己只多留用了兩個人。
沒錯,在這個世界里我實在是微不足道,沒辦法和貴為一國之君的昶晝抗爭,但卻真的不甘心,我不想嫁給別人,也不想這樣虛度自己的年華,更不想這樣就離開這個世界。
這倒叫我更加疑惑,不由得又皺起眉來,「但是……你們……」我還是覺得他們的關係不同尋常,但一時卻也不知應該如何問起,於是說了幾個字就停下來。
我撇撇唇,「我還以為你是特意去找沈驥衡的。」
「哪裡。彈得很好呢。」我伸手摸了摸那張放在桌上的琴,道,「我只是沒想到你也會琴,駱貴妃啊,澹臺凜啊,你啊,我最近見過的人好像都會彈琴。這在南浣是每個人都必須學的功課么?」
我一怔,抬眼看向他,皺皺眉,道:「聽來不是什麼好地方。」
於是我笑了笑,揚手打了個招呼:「喲,駱貴妃。」
「不遠,往西繞過去就是。」澹臺凜說著站起來,將琴順手交給一邊的小廝,道,「我們此刻過去,正好能趕上吃飯。」
澹臺凜伸過手來抱住我,又輕輕撫上我的唇,聲音低沉,隱隱似乎有幾分訴求的味道:「就算能回去,也不要走了。留下來。」
這是……澹臺凜?!
「他們只是看中『公主』這個身份而已吧。」我無視他的陰陽怪氣,隨口答了一聲,一面又低頭去看那奏摺。還是只看了一眼,便再次愣在那裡,「荀貢瑜?是那位國舅爺還是同名同姓的人?」
駱子纓懷孕了?她進宮才多久?不過這種事情倒也真說不準,畢竟她跟昶晝又不像我一樣,只是假鳳虛凰假扮夫妻,運氣好的話,也許有個一兩次就懷上了。
他這種心態,想來昶晝自己也是明白,所以當日昶昊出宮,昶晝才會有「他在避嫌」一說。大概這個弟弟從小就在處處討好他忍讓他,凡是他喜歡的,昶昊就絕不沾一手指。但即使這樣,他依然在提防這個弟弟。
澹臺凜沒有進府,在門口寒暄了幾句便告辭回去了。
駱子嘉像是又吃了一驚,皺了眉看向我。「跟我有什麼關係?」
昶昊道:「也許她只是有些害羞,很多女人知道自己要做母親的時候都是這樣。」
即使隔著衣服,也能切實地感覺到手底下年輕男子的身軀,優美的線條,結實的肌肉。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升了溫,我不知道是他的體溫升高了,還是我自己的手心著了火,只是聽著自己的心跳有如樓下胡旋舞的鼓點,一聲快過一聲。
我才剛剛正視了自己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不想這就樣什麼都沒做就放棄。
駱子嘉一時無言,恨恨瞪了我一眼,伸手接下已經走到他面前一個人遞上的答卷。
那一刻,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我又哼了一聲:「要跟誰抱怨,那是我的自由!」
他這樣一賣關子,就算沒興趣也被吊起胃口來了。於是我笑了笑,道:「好啊,看澹臺兄能帶我去看什麼新鮮玩意兒。」
鄭書穎就是這一次挑選的另一個人,也是二十來歲的樣子,身材修長,面如冠玉,風姿俊朗,就算是與昶晝昶昊這樣的美男子相比,也並不遜色多少。很符合我對駱子嘉說我想找的那種人的形象,留下來正好可以做做樣子給別人看。
茉莉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我才回過神來,澹臺凜一曲已經彈完,正帶著淡淡笑容看向我。
一柱香燃完,駱子嘉手裡也已經有厚厚一疊答卷,他倒真的很仔細一張張看了。
我一時激動,話直接就說出口了,旁邊茉莉轉過頭來問:「什麼義診?」
本來就有幾分酒意,再加上這幾杯酒灌下去,我的頭已有些暈暈乎乎,又摸不清這位花魁的深淺,又多喝了一杯便直接伏倒在桌上,閉了眼。
我抓住她的手,笑了笑,道:「纖夜姑娘你這不是陪酒,是灌酒吧?」
澹臺凜走得很慢,一路向我指點各處風景,說些傳奇典故。
澹臺凜笑話我道:「公主也未免太心急了,至少也要讓他們先熟悉一下環境啊。」
他的氣息。
這樣說起來,雲娘倒真是沒跟我撒謊?但這個男人為什麼能把「找人看著你」這種話說得這麼坦然啊?他就一點都沒有覺得內疚或者有負罪感嗎?
「你叫我『公主』。」
沈驥衡略點了一下頭,抿了抿唇沒說話。
「喂!」我忍不住叫了聲,但卻不知要說什麼,末了只能板起臉來瞪著他,卻不自覺地又紅了臉。
說是散步,其實也就是在弘願寺里轉轉。弘願寺不愧是有著幾百年歷史底蘊的古剎,過了兩道牆,外面善堂和義診的些微吵鬧已遙遠如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寺內香煙裊裊,肅穆幽靜,偶爾能聽到和尚們在誦經,伴著木魚單調的聲音,卻似乎有種令人安寧的奇異力量。
事實上也不用說什麼了,他那樣熾熱卻不失溫柔的眼神已完全表明了他想要什麼。
其實我們都很清楚,我身上的毒一天沒解,我自己就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別說做什麼別人的依靠了。
「嗯。」昶昊只是應了聲,並沒有接話。
「賺錢。吃飯。」
我皺了一下眉,問:「沈驥衡呢?」
「別跟我繞圈子了。」我白了他一眼,問:「到底為什麼?」
結果沒走多遠就聽到了沈驥衡的聲音,像是在跟人爭論什麼,但是我在的地方卻聽不太清他在說些什麼。我不由有些好奇,示意兩名侍衛禁聲留在原地,自己又悄悄向前走了一點,聽到沈驥衡的聲音道:「你還嫌她不夠可憐么?」
澹臺凜身材高大,長手長腳的,往那一坐就佔了一大半空間,我就算靠著車壁坐著,也似乎能感受到這個男人的體溫與氣息,撩得人心頭髮燙。
我笑起來,道:「那就先謝過沈兄了。」
我從那一堆舉薦信里隨手撿了幾封來看,一封封都辭藻華美,只把推薦的人誇得天上少地下無,若是不得重用,那簡直就是人間一大悲劇。
澹臺凜又輕笑了一聲,也靜靜倚在窗邊喝茶。這花廳里頓時一片寂靜,連站在門口的沈驥衡也像是變成了一座石雕。
雖然在車上喝過醒酒茶,但我腳下還是有些虛浮,要人扶著才能走穩。茉莉一面扶我往三秋閣走,一面低聲埋怨,「澹臺大人到底帶你去了哪裡?怎麼喝成這樣啊?」
澹臺凜又笑起來,伸過手來,牽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握緊。
澹臺凜很坦然地任我打量,懶懶道:「哦?公主指哪一方面?」
昶晝道:「沈驥衡不一樣。」
「看自然是看不出,摸一摸也許就知道了。」澹臺凜順口就接了下去。
我坐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了自己的心情,但是昶昊居然還沒有回來。
說完也沒等我回話就徑自轉身出去了,沒走遠,依然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站著。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是拜佛時被香薰紅了眼睛,也不會順帶連臉都一起薰紅。」
「咦?」
琴聲悠揚,昶昊的聲音更是幽遠如風,似從記憶的長河中吹過來,帶著對年少時青澀情懷的追憶、惋惜,以及……哀悼。
我還是愣在那裡半天沒反應過來。
沈驥衡依然沒說話。
澹臺凜停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了笑,道:「我若說這是衣服不合身領子太緊弄的,想來公主也不會信吧?」
昶昊搖了搖頭,道:「不單指這件事。」他頓了一下,才接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只是想平安活下去,但是一直到現在,我看你倒是隨時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自己的處境明明也不見得怎樣好,卻一直有心情去管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澹臺凜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唇前,做了「噤聲」的手勢。另一隻手握住我的手,緩緩拉上去,按在自己胸前,心髒的位置。
……你能不能忘記那個花瓶啊?我哼了一聲,沒說話。
我就真的伸手摸上他的腰。
我伸手過去握了他的手,也輕輕笑了笑,道:「也許只是你母親很想很想生下你,拚命想保全你,是她的愛感動了天地。」
他莫名其妙放著義診不管跑去找和尚借了張琴在這裏彈是怎麼回事?我愣了一下,忍不住還是問出口:「呃,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問題多了去了。但面對這個人,我卻不敢貿然開口。總覺得被他取笑之外,問他一個問題會多出十個問題來。澹臺凜這個人,分明全身上下都掛滿了問號。
結果還是我按捺不住,有些不安地直起了身子,傾向澹臺凜那邊,才要出聲,見他已抬起眼來看向我,墨綠色的眸子笑盈盈的,似乎就在等著我開口。
他說得很慢,聲音依然像平常那樣懶散隨意,但我卻聽得心頭一震。這些道理大家都會講,但是我相信再沒有什麼能比他這樣平淡的陳述更有說服力,就像是一切苦難他都早已親身經歷過一般。
我應了聲,向前走去,走出幾步之後,發現沈驥衡並沒有跟來,不由得就停下來回頭去看他。
原來上次在棲霞山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這還是我第一次到御書房。與後宮的華麗精緻不一樣,這裏的擺設布局簡潔大氣,盡顯皇室威嚴肅穆,令人不自覺地摒息靜氣。
搞什麼啊,跟他吵架的又不是我!
駱子纓並沒有回應,只略微欠腰行了個禮便自顧走了。她的侍女自然緊跟在旁邊,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澹臺凜先前提到的樂班已經到了,他辦事的效率還真是一如既往雷厲風行。
我覺得自己眼角有點抽筋,按捺著性子道:「如你m.hetubook.com•com所見,我現在有正事要辦,沒功夫招呼駱世子,請世子改天再來吧。」
我挑起眉來,問:「沒有?」
再相愛又怎麼樣?還不是那樣的結果?我輕笑了一聲,道:「但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也不過就是長得像而已。」
我如釋重負,站起來便想走,昶晝卻又叫住我,「等等。」
我一攤手,道:「這才幾天不見?我不過就是搬個家,能有什麼變化?」
「因為你看起來完全不像需要安慰嘛。」我這麼說著,瞟了他一眼。這人的笑容依然懶散,但眼睛卻亮若星辰。他的確不需要安慰,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都確定得很,沒有迷茫,沒有動搖,更沒有後悔和內疚。不過是在坦白地陳述一些往事而已。
這個人的確是厭倦了自己的生活。
昶昊笑起來,道:「你已經學得很快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用太著急。」
昶晝說他「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也不過是因為他已經什麼都不在乎。
我想,我也許,的確是被這個男人吸引了。
「我知道。」我笑了笑,道,「沈兄你不是那種會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出手的人。」
沈驥衡只是點頭應了聲。
我接過來,又只看了一眼就摔出去,「搞什麼啊?駱子嘉為什麼也湊這個熱鬧?荀駱兩家本來已經權勢滔天,不用再動這個駙馬的念頭了吧?」
「你——」駱子嘉氣極,一副想跟我動手的樣子,又向前跨了一步,但也只多跨出一步。
一個叫周世昌。大概二十上下,雖然面黃肌瘦,但一雙眼烏黑靈活,倒是一副機敏的模樣。考試的前兩題他都答對了,而且還是前幾名交卷的,但我留下他只是因為他最後那份答卷。
我冷笑了一聲,看著昶晝:「陛下打算怎麼樣?」
我笑了笑沒回話,只是問:「沈驥衡呢?」
「我知道。我只是……」我說到一半頓下來,然後看著他眨了眨眼。
我有些不悅地循聲看過去,便看到駱子嘉正抬腿邁進大廳。傅品跟在後面,努力地邁動兩條短腿想追上他,一面叫道:「駱世子,你不能就這麼隨便闖進——」他話沒說完,駱子嘉已進了大廳,也不等我開口,大喇喇就隨便拖了張椅子坐下。
我無言以對。
澹臺凜漫不經心地笑了笑,道:「有什麼不妥?」
這人的疑心到底重到什麼程度?
他的聲音。
我驚得直接站起來,睜大眼道:「什麼?」
昶晝知道我跟昶昊要開義診之後,也大加讚賞,又從太醫院派了兩名太醫來協助我們,聽我們調遣。
纖夜也笑起來,如春花初綻,附過來貼著我的耳朵低低道:「我從來不給女人陪酒。」
我應了聲,走出御書房,在門口的時候聽到裏面有什麼東西翻倒的巨大聲響。
一陣淡淡幽香隨著她的動作撲鼻而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香味,只覺得清雅宜人,卻又似比美酒還要更容易令人醺醉。
「所以呢?」我忍不住皺了眉看著他,直接道,「你要將我就這樣套在這裏一輩子嗎?瑞蓮姑婆已經為你虛耗了一生,你還想我繼續守一世活寡?你還能更自私一點嗎?你到底要殘忍到什麼程度?」
我又嚇了一跳,這次甚至顧不得拉開他的手,睜大了眼看著他,連聲音都有點克制不住的顫抖:「也就是說,從一開始,整件事情就在你的掌握之中?」
傅品不失時機地命人送他出門。
沈驥衡亦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看了很久才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但是到我洗漱完上床躺好,依然可以看到沈驥衡的影子被月光拉得長長的,透過窗戶投在雪白的牆上。身姿挺拔,堅定如山。
「回公主府。」澹臺凜說著,又倒了杯茶給我。
我駐足靜聽,一直到昶昊一曲終了才一面鼓掌一面走過去。
澹臺凜笑了笑,倒真放了件東西在我手心裏。
侍衛應了聲,跟在我身後。
沈驥衡是奉聖旨隨身保護我的不說,前前後後總少不了幾個侍衛丫環。澹臺凜自己也不是孤身來的。結果一行人馬車駕,架勢完全不輸我當日去弘願寺的時候,浩浩蕩蕩上了棲霞山。
我不由得覺得身上陣陣發寒,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了自己的身子,吶吶道:「也就是說,這條線斷了?」
「什麼?」這次我直接驚叫出聲。他竟然死了?我還沒去找他算賬,他居然死了?
昶晝繼續道:「我是真的喜歡上你,所以硬不下心來。但是又不可能停止我的計劃。我也想過,既然你不可能愛上我,繼續下去也不會有結果,你應該有自己的幸福,或者沈驥衡會是你最好的歸宿,所以我真的想過撮合你們,但是事到臨頭卻還是做不到。我不想放手,不想你嫁給別人,甚至看到你和別人親近就會無法克制的怒火中燒。你說我一時興起也好,喜怒無常也好,但只要是和你有關,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我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
看起來昶晝讓我開府設幕的目的,大家都清楚得很嘛。但是他這樣直接跑來攪局,到底是想做什麼?
我在那裡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澹臺凜在公主府里繞了一圈說缺個樂班是這個意思?他既然沒避沈驥衡,就應該是沒有惡意。但是,他額外加人,就是嫌公主府的保安條件太差,等於就是在變相暗示只靠沈驥衡保護不了我吧?怪不得沈驥衡會這麼介意,要跟澹臺凜爭執起來。
樓下依然鶯聲燕語歌舞昇平。
旁邊的侍女連忙端上茶來,駱子嘉倒也沒推辭,喝了口茶才問:「你打算怎麼個挑法?」
小睡了一會,醒來的時候,發現昶昊坐在窗前看書。白衣金冠,長發在陽光輝映下反著暖色的光。
我白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他又伸過手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低聲道:「身家性命都交給你了,跑不了。」
於是義診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他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是我眼前還是忍不住浮現出當日那個人的模樣,也不知在澹臺凜手裡又是怎麼個審訊法。但我倒真的寧願永遠也不要知道。胃中一陣翻湧,我連忙轉移了話題:「第二個消息呢?」
我站在那裡,很無奈地回過頭,「還有什麼事?」
澹臺凜這麼說著,將我往裡讓的時候,我才回過神來,默默走進去。
昶晝開公主府的用意跟我說得很明白,就像賞賜我為名洗錢養兵一樣,這次大概也只是借雞下蛋,拿送我的賀禮來招募他的新朝堂儲備軍。
澹臺凜沒多說什麼,只是應了聲,送我回府。
在這裏當然看不清什麼細節,只能看到細小的人影。現在已過了舍粥的時間,但是那邊還是排了很長的隊。
他伸過另一隻手,輕輕撫上我的唇,重複著當日的動作,游移摩挲,聲音有如經年醇酒,令人不飲而醉。「不是別有居心,不是考慮利害,不是玩笑戲弄,只是……真的動了心。」
門外的人應聲推門而入。
我不由得心頭一暖,緩緩合眼睡去。
澹臺凜高深莫測地看著我笑,只道:「當局者迷。」
周世昌在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跟傅品說想提前預支本月俸祿。我讓傅品發了兩個月給他。這人很心安理得地坦然收下了。本來只是覺得有趣才留下的,沒想到他在管理帳目上倒很有一手。公主府開府還沒多久,官吏都沒到位,瑣碎的事情本來就多,又加上最近因為義診,很多別人捐的款項也是公主府在管,七七八八零零散散一本亂帳,到了周世昌手上,竟然被做得有條有理一目了然絲毫不差。
「你就不用再自謙了。來出診還帶著琴,怎麼可能是附庸風雅?」
澹臺凜道:「但是這些話,為什麼不去跟昶晝那小子說?」
我不由嘆了口氣。
昶晝伸過手來,輕輕撫摸我的臉,聲音輕柔而無奈,「可是哪一點我都做不到。」
雖然說是約會,但事實上以我現在的身份和處境也不可能兩人單獨出去的。
澹臺凜先一步已從自己車上下來,我站在路邊極目四望他也不催,就靜靜和沈驥衡一起站在旁邊,等我自己深吸了口氣回過頭來,才笑著向前面的石級一引,道:「公主,這邊請。」
……雖然這也是實話,但我還是很不舒服,瞪著他追問:「你到底是什麼時候收買她的?」
我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懶得再說話。反正他來肯定是有事,不光只是送禮,不然送完肯定就走了,不會賴在我這裏喝茶。那就索性等著他自己先說好了。
「第一,上次駱子嘉抓的那個人,不是荀家的,也不是太后和皇後派來的人。」
昶昊像是這時才看到我,抬起眼來,笑了笑,「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我只是又笑了一聲,斜眼瞟向他。
我偏過頭去,還沒發現他想讓我看什麼呢,他已低下頭來,飛快在我頰上親了一口,然後一副什麼也做過的樣子,向我行了禮,悠悠閑閑走下石階。
「哦,做善事積功德自然是好,但是……」茉莉雖然隨聲附和,卻很擔心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加了一句,「公主你的醫術……真的已經能夠給別人看病了嗎?」
這答案給我的驚嚇更大,我幾乎又想跳起來。這人竟然就這樣在昶晝的眼皮底下安插自己的耳目!
我才沒有裝傻。又不是沒談過戀愛,人家對我有沒有意思難道我還看不出來?哪個男人會對自己喜歡的女人會像他對我這樣啊?要麼就三五天不說話,要麼一開口就是「請自重」。我嘆了口氣,道:「拜託,他一直守在我身邊那是君命難違身不由己。我敢打賭,只要昶晝解除這個命令,他跑得比什麼都快。怎麼可能吃什麼醋?」
我不由坐直了身子,想看看這位花魁是如何艷冠群芳。結果她一走進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心理建設完全沒有做夠。或者說,完全偏離了方向。
澹臺凜卻笑了笑,起身向我告辭。
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沒聽過這次詞,於是解釋道:「是我家鄉那裡的說法,就是不同種族不同血統的人結合之後生的小孩。」
我皺了一下眉,澹臺凜已微笑著行了個禮,道:「公主起來了?」
我皺了眉,道:「他真的是死於民亂?」
我看著那張禮單,目瞪口呆,連話都說不完整:「澹臺兄……這……這是……」
茉莉還沒回話,我就先看到了駱子纓。
「看不明白么?」昶晝哼了一聲給我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這才封了公主多久,求婚的摺子已來了五六封。」
我不說話,澹臺凜又輕輕笑道:「另外,還有三個消息要知會公主。」
我十分無奈,「真是的,說要把什麼人賞我的也是你,連個招呼也沒有就直接去打人的也是你,想要迎合陛下你一時興起的決定還真難。」
我打了個哈哈道:「只是有那麼個想法,但你知道的,我的醫術遠遠沒到敢給人看病的程度,還有得學呢。」
但我越是誇獎這樂班,沈驥衡站在後面臉色就越發難看。
我笑起來,打斷他,道:「讓你在背後說人家壞話太難為你了。我幫你說吧。這個人心機深沉,背景複雜,風流成性,恣意妄為,最好不要跟他在一起,對不對?」
於是澹臺凜坦然道:「他吃醋。」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喝了一杯酒才繼續道:「但是沒有辦法,在這種地方,就是弱肉強食,不能變強就是死。」
但昶晝看了一會,眼中的怒氣竟然緩緩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傷感與無奈。他緩緩收回自己的手,轉過身去不看我,袖子一揮,道:「你先回去吧。」
我想來想去,目光落在手中的醫書上,靈機一動,道:「對了,我可以去開義診嘛。」
他的體溫。
昶昊垂下眼,開始彈另一支曲子。
但我跟著說的話句話還沒說完,竟然被沈驥衡打斷。
從我認識他以來,他一直稱我「金兄」,就算知道我的性別身份也沒有改變。但今天見面之後,雖然他的態度還是一如既往,也不見有多少恭謹,但的確是改了口叫我「公主」。
……若早一天有人問我,我肯定一秒鐘也不會猶豫地回答「想」。任何一個處在我的境地的人也不會有別的想法。但現在,我卻有些猶豫,抬眼看著面前的男人,想著他剛剛在馬車上的話,想著他手心的溫度,輕輕咬了自己的下唇……
我也沒等他看完,自顧拿起傅品之前給我的名單,依次點名。
沈驥衡雖然還是很少講話,但是那種比劍還要凌厲的目光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尤其是當有人罵鄭書穎吃軟飯之類的話被他聽見的時候,那個臉色與眼神,實在很讓人擔心下一秒就會有人血濺當場。
澹臺凜也怔了一下。
「我對男人沒興趣。」澹臺凜笑了笑,道,「第二次見你,我也曾經說過了,的確是在衡量。你是什麼樣的人?在昶晝眼裡是什麼地位?在以後的時局中會有多重的份量?是否值得我冒險相救?」他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柔和起來,「但是第三次,就真是有點身不由己。」
鄭書穎被打的事情一時沒有下文,但駱貴妃懷孕的事情卻在昶昊告訴我不久之後就明朗化了。
昶昊端著茶杯,目光卻飄向窗外,道:「他從小就比所有人都更明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但是偏偏生在這樣的處境,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身邊的人都別有居心,沒有人可以全心依賴,什麼都只能自己一力擔承。他學會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學著利用這些別有居心。但是久而久之,他便越來越少流露自己的真心。」
昶晝沉默了一會沒有回答,看了我很久,才嘆了口氣問:「你自己想怎麼樣?」
我道:「你說不是白送啊。要我花錢,難道還不能先驗驗貨?」
從棲霞山回來,已近黃昏。
我跟昶昊商量了一下,決定把義診就開在弘願寺。一來省得我們要再找地方,二來也免得難民們勞累奔波。
「那不是因為澹臺大哥說好好喝幾杯嗎?只要是澹臺大哥的吩咐,纖夜一定照做……」
我側過身子,果然見樓下的舞台邊樂師都已經就位,本來喧鬧的大廳也漸漸安靜下來,然後燈光驟然一滅,樂聲響起來。不是常聽到的絲竹琴瑟,而是輕快有力的鼓點。
不過,他從我毒發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有伸手碰過我,反到讓我覺得自己那一時只是因為中毒而神經敏感,其實只是個誤會。反正他奉命保護我,只能呆在我身邊,如果真的讓彼此的關係變得那麼尷尬的話,也沒什麼好處,還是這樣保持點距離比較好。
那一個就紅著臉流淚走了,這一個就心神不寧坐在這裏彈琴。再加上之前駱子纓在承華宮前的表現,要說什麼關係都沒有,鬼都不會信吧?
我又笑了一聲,目光往澹臺凜腰間飄去,「一萬貫不是小數,我怎麼也看不出你到底纏在哪裡。」
於是我也就靜靜坐在那裡喝茶,一杯茶還沒喝完,昶晝便已過來了。
澹臺凜又點了點頭,道:「所以今天我要帶你去那個地方啊。」
我感覺自己的臉隨著他的動作而變得發燙,每一處神經末梢都變得敏感起來。
澹臺凜打了個哈哈,道:「是好是壞,就看各人心思了。」
hetubook.com•com但這個樂班就不愧是這個自稱是昶晝吃喝玩樂的師傅的傢伙舉薦的。就算時間匆促場地簡陋,依然絲竹動人歌喉清越舞姿優美。不由我不伸出大拇指來誇讚。
我在澹臺凜眼中看到了自己紅透的臉,這才想起要收回手,澹臺凜伸手按住了。
昶昊這才抬眼看向我,又笑了笑,道:「你在懷疑什麼?」
眼前是很熱鬧的一條街,一溜的粉牆青瓦,挑高的大紅燈籠,將大半個夜空都映得燈火通明。陣陣脂粉香氣撲鼻而來,滿眼都是水袖雲帕的招搖,鶯聲燕語更是嬌嬌嚦嚦不絕於耳。
我也笑了笑,道:「怎麼不叫我起來?」
結果我借口還沒編好,沈驥衡看一眼我,又看一眼昶昊,哼了一聲,自己走開了。
「嗯。」他居然點下頭,「你還欠著我錢呢,怎麼可能公平得起來?」
我一時氣結,就算我真的對他有什麼企圖,他也吃不了虧吧?居然還要先補償!
——真是太打擊我了。
這問題倒是問倒我了。為什麼會答應澹臺凜?為什麼會被他吸引?甚至,明明知道這個人的可信度實在很有問題但還是只有要他在場就會下意識地安心?
賜福道:「陛下稍後會過去見公主。」
我愣在那裡,一時反應不過來地眨了眨眼。「什麼?」
於是我繼續問:「她來做什麼?」
真是毫不留情的當頭一盆冷水!
我垂下眼不敢看他,輕輕道:「抱歉……我……」
「是給公主的賀禮。」澹臺凜笑了笑,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公主不必推辭,不全是給你本人的。」
我哭笑不得地打消了請他吃飯的念頭,只讓傅品給他包了個紅包做獎勵。
只是覺得……這車廂是不是太小了一點?
澹臺凜靜了一會,竟傾了身子,伸過手來,輕輕覆上我的手,道:「還有十三個月,斷線里未必不能抽出絲來。」
聲音高亢急促,就像是在吵架一般。看來就我走過來這短短一段時間,爭論已經升級了。
傍晚的時候,澹臺凜來找我。
我正要反駁他,突然聽到遠遠傳來一聲鐘鳴,渾厚的迴音久久不絕。我不由探身往那鐘鳴處看了看,澹臺凜解釋道:「是弘願寺的鐘鳴,大概是僧人們開始準備吃午飯了。」
算了,有些事情,還是留給男人們自己解決吧。
繼太子之後,這還是昶晝的第二個孩子,消息公開之後,朝野上下一片歡慶。
「公主這麼說,還真是叫我誠惶誠恐。」他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哪裡有一點害怕的樣子。
這下子,到底要怎麼辦才好?
……昶晝說得沒錯,這傢伙真的是個恣意妄為的流氓!
澹臺凜這次倒沒有再動,只淡淡道:「他不知道。」
但澹臺凜自上來之後,神色反而凝重,靠在窗邊,低頭看著下面,一言不發。
「解解酒。」澹臺凜笑了笑,道,「若是讓驥衡兄知道我讓你醉成這樣,估計下次我也就別想再去找你了。」
怪不得昶晝一見到我就知道將計就計,我本來還以為是昶晝機智,原來他們早就知道有我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從一開始啊。」澹臺凜又伸過手來,輕輕揉我的頭,一邊以他慣用的平淡語氣道,「這幾年打瑞妃娘娘主意的人一直就沒少過,所以我也一直在留心。早先余士瑋要請教習娘子的時候,我就把雲娘安排過去了。」
澹臺凜怔了一下,有點不舍地又輕輕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又幫我整理了一下頭髮衣衫,然後才向門口叫了聲:「進來。」
我連忙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鼓掌道:「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我笑了笑,問:「你在擔心什麼?」
沈驥衡看著我,臉色的神色稍稍柔和,眼神里甚至似有一種深刻的憂傷,聲音似乎從喉嚨最深處傳出:「公主。」
昶晝在旁邊問了些我在宮外過得怎麼樣啊,習不習慣啊,府里的人合不合用之類的話。他倒是神情自若,閑話家常。
沈驥衡跟澹臺凜吵架?為什麼?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聲給他聽。
「什麼地方?」我追問。
這樣一個女子,要是在什麼深宅大戶皇宮內院里看到,我也許還不會這樣吃驚,但她竟然是這紅袖招的頭牌花魁。
……這奸商。
就事實而言,的確是沒有,恰恰相反還救過我好幾次。但是……我吸了口氣,努力保持著自己聲音的平靜,道:「但你又真正做過什麼為我好的事情?我是個人,我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不喜歡被當成裝飾擺設,也不喜歡被當成物品利用,更不想被當成玩具戲弄!」
送走了澹臺凜,我轉過頭看著沈驥衡,笑著問:「你今天怎麼了?」
結果沒過幾天,鄭書穎就被人打了。一張俊臉腫得跟包子似的,還帶著一隻堪比熊貓的黑眼圈。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幾乎不敢認。直到他出聲向我行禮,我才敢確定,皺著眉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我打了量了這個明顯是拿自己的錢在貼朝廷——或者說昶晝——的男人一眼,道:「澹臺兄,你今天說話好像有點奇怪。」
「嗯,」我喝著酒,輕笑道,「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穿著長袍坐在妓院里喝花酒的一天。」
「所以你就要給我置辦一個樂班么?」
去跟弘願寺商量的時候,方丈自然大力支持,二話沒說就令人整理出一個偏殿給我們用。
神使鬼差的……我伸手勾住了澹臺凜的脖子,微微抬起臉,貼上了他的唇。
在弘願寺的時候,澹臺凜曾經說過,要得到什麼就得付出什麼。作為一個在妓院長大的男人,他能有今時今日,到底付出了多少東西?
我只好嘆了口氣,問:「駱世子今天來見我,不知有何貴幹?」
他正陪在駱子纓身邊輕聲細語地噓寒問暖,神情間的關切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畢竟不論他是因為什麼而娶的駱子纓,孩子總是他自己的。
我想起沈驥衡那張板得跟棺材一樣的臉來,又皺了一下眉,乖乖把那杯茶喝下去。我才放下茶杯,澹臺凜的吻就覆上來。
老鴇點了點頭,澹臺凜便淡淡接道:「那你去跟她說一聲,叫她找個空檔過來讓我這位朋友見一見。」
他說朝中不少大臣都有舉薦信來,也有一些是自己聽到消息過來謀職的,他粗略篩選了一下,看我有沒有時間親自過目一遍。
沈驥衡當即在我身後低低叫了聲:「公主!」
沈驥衡甩開我的手,紅著臉退開一步,眼見又要說一些尊卑有序男女有別之類的話。他今天火氣大,我不想惹他,連忙舉起手表示知錯了,一面走向自己的卧房,道:「我今天累了,先去睡,沈兄你也早點休息吧。」
昶昊倒沒有直接回答我這問題,只是道:「我本以為你跟陛下……能圓滿地在一起,沒想到竟會變成這樣。」
廳里侍候的小廝高聲叫道:「公主駕到。」
他的心跳只怕一點也不比我慢。
「不必了。」沈驥衡這一聲回答,竟然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怎麼突然間對澹臺凜這麼大意見?難道真的是在吃醋?這念頭冒出來,不由得又讓我皺了眉。
……這種時候,他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我看著他,眨了眨眼,完全不知道應該擺什麼表情,半晌才道:「那為什麼要告訴我?」
昶晝沉默良久才道:「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沒有想過要把你當成禮物送給什麼人來換取什麼。我的確一直在利用你,但是……」他頓下來,苦笑了一聲,「我有時候,真的很矛盾。我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很混蛋,要麼就應該再徹底一點,真的將你當工具來利用,要麼就應該什麼都不管真的娶了你,或者……乾脆一點,直接放手。」
我自己其實也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做,鬼使神差的,就伸了手,回過神來時,手已撫上了澹臺凜的腰側。
昶昊輕輕嘆了聲,伸手過來握了我的手,輕輕道:「你已經是公主了。」
澹臺凜反而笑得更開心的樣子,道:「這一點,在你打碎我那個花瓶的時候,我已經清楚得很。」
才出了鸞鳴宮,茉莉就忍不住長嘆了聲,道:「男人的心真是說變就變了。」
昶晝僵在那裡,然後微微眯起眼來,一雙烏黑的眸子就像是要噴火。
我走在綉著華麗花紋的地毯上,看著那些漂亮姑娘們在賓客間巧笑嫣然打情罵俏,心想所謂溫柔鄉、銷金窟,大概也不過如此。
皇帝下了詔表揚,京里其它的達官貴人們自然要跟著拍拍馬屁,一時間捐錢捐物,踴躍積極,不甘人後。城裡的難民生活倒是因而改善了不少,至少是不用擔心天氣漸涼怎麼過冬了。
所以就算他每天擺棺材臉給我看,我也沒有把鄭書穎趕走。
是,反正在他們看來,婚姻不過是籌碼,老婆還不如件衣裳,娶我也不會有損失,有了駙馬的身份更是錦上添花。
我捂著發燙的臉轉回偏殿來,發現只有兩名太醫和一班侍從在那裡忙碌,昶昊竟然不在。
我進去的時候,昶晝也在。
「我吃醋。」澹臺凜很坦然道。
但是,我稍微向後面退了一點,伸手按向自己的胸口,不避不閃地正視昶晝的眼。
於是我行禮退了出去。
「謝謝你。」我笑了笑,道,「你若不喜歡那個樂班,過幾天打發走就是了。」
「我是想,那些難民千里奔波,萬一有個什麼病痛又無錢醫治不是慘上加慘?我們可以免費給他們治病啊。」我很興奮地把自己的念頭說出來。
澹臺凜笑起來,道:「哦,我還以為這裡是給人看病的地方,原來是茶館么?」
我只得先接著這杯酒喝了。
樓下的歌舞喧嘩遙遠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而我的世界里,此時此刻,只有他。
我咧了咧嘴白了澹臺凜一眼,怪不得他要說換上男裝悄悄去。
沈驥衡搖了搖頭,道:「那些人不是純粹的歌伎樂師。」
一直到茉莉回來,沒有人再說話。
但是最討厭鄭書穎的,還是沈驥衡。
「呃……我……」鄭書穎猶豫了一下才道,「回稟公主,小人只是摔了一跤。」
整條街是不是都是青樓妓院我說不準,但這裡是紅燈區就肯定錯不了。
依然是平常那種天經地義般的陳述語氣,但這時聽來卻讓我莫明氣惱!
我反而被他問住,噎了半天才道:「但你之前分明……」
我咧了咧嘴,道:「怎麼看都像是被人勒緊衣領弄出來的吧?」
昶昊替我把了脈,眉頭便皺起來。
「的確什麼意義都沒有。」我點點頭,「駱世子若是喜歡,大可以拿回去做紀念。」
「哦。」我應了聲,將自己的手伸過去。
我讓下人們點燃了一柱香作為時限,並給他們準備了文房四寶,讓他們自己做去,自己坐地一邊喝茶吃點心。看看時間差不多,才道:「做好的人,請在答卷上寫好自己的名字交給駱世子。」
駱子纓本來就受寵,這下子更是寶貝到天上去,吃穿用度都已與皇后無異,昶晝一下朝就守在鸞鳴宮不說,更是破例讓永樂侯夫人住進宮來照料女兒。駱子纓沒怎麼害喜,氣色很不錯,也不像以前那樣冷若冰霜,面色紅潤,或者是因為要做母親了,從內而外的煥發出一種柔和的光彩,格外迷人。
澹臺凜伸手摟過我,低下頭來,在我耳鬢間廝磨,低低道:「真不想送你回去。」
不過這人連昶晝也不放在眼裡,只怕還真不能要求他對我這半路撿來的便宜公主有多恭敬。也不怪傅品攔不住他。看他的樣子,只怕就算要武裝衝突,也肯定會闖進來。
我索性將我因為姑婆的臨終囑託穿越而來的事情告訴他。
澹臺凜順勢就餵了我一口菜,輕笑道:「這是胡旋舞。一定要胡姬來跳才有味道。全京城,你也只有在這裏才能看得到。」
我無奈地一攤手,道:「澹臺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洗個澡。」
最後那題我問的是為什麼想進公主府以及進了公主府第一件事想做什麼。雖然時間只有一柱香,絕大多數的人還是寫了洋洋洒洒一大篇,更有人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辭藻都堆在上面,將自己的理解抱負才幹能力寫得天上有地下無,只要給個機會就會化龍騰飛。
我沒動,只是偏頭看向他。
我拉下他的手,繼續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才不是——」昶晝似乎本來想要反駁,但是才說得幾個字便又頓下來,瞪著我,「總之,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我氣呼呼瞪著他,他只是緩緩揉著我的頭,輕輕問:「還痛不痛?」
我笑了笑道:「本來就沒什麼關係,是世子大人自己愣跑來要幫我挑人的嘛,索性閱卷的重任也由你代勞了吧。」
我覺得很有趣,就將他留下了。他果然還沒等傅品給他安排職務就先開口討飯吃。傅品有些哭笑不得地讓人先領他去了廚房。
今天?這個限定真是不由得不讓人多想。我的臉越發滾燙,索性也不去看他,悶悶哼了一聲:「你想說什麼?」
「怎麼了?」我轉過頭來看她。
「不,也不是永樂侯的人。」
我坐在那裡,又拿出澹臺凜那枚碧玉印章出來看,明明是觸手溫潤的上品玉石,但我想起澹臺凜剛剛那些話來,卻不由覺得這印章就像是剛剛從地底噴出的岩漿,握在手裡,卻連心都開始發燙。說不出是歡喜還是難受,只知道自己不想放手。
澹臺凜看著我,笑道:「別再跳了,就算你的頭夠結實,再來一下車頂就要飛了。」
澹臺凜又笑道:「琴之一道,講究修身養性,平心靜氣,焚香靜坐,與天地之理相調。像我這樣的,滿是銅臭俗欲,本身已落了下乘。」
「已經過世了。」澹臺凜道,「她年輕時候吃太多苦了,走得很早。」
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覺得跟上次的遊船大不相同,不由得有些興奮,左看右看,又問老鴇道:「你們這裏的姑娘們要選花魁么?」
澹臺凜笑了笑道:「我這位朋友是頭一次來,纖夜你陪她好好喝幾杯。」
我自己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沒有辦法反駁。只好咬了咬牙,索性轉開頭不看他。
我點點頭,「好。」
昶昊也沒有針對這個說什麼,把完脈之後,看了我好一會沒說話,然後就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問:「聽說你想開個義診?」
他的琴聲和駱子纓顯然不是同一個師傅教的,如這山間恆久迴響的風聲,空曠高遠,透著蒼茫古意,卻又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寂寥孤絕。
他這邊提起面試,我不由得就想起昨天澹臺凜說的他只能給難民們提供公平的工作機會的話來。其實仔細想起來,倒也真不能單純說他無情吝嗇,畢竟「授人以魚不若授人以漁」也是世間真理。真的只是舍米舍粥的話,只怕有金山銀山也是坐吃山空。但是,沒看到是一回事,既然看到了,不做點什麼總是覺得心裏過意不去。難道真像澹臺凜說的,再去捐點什麼?應該還有更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吧?
我心裏沒有昶晝,卻在乎著澹臺凜。
「小心。」澹臺凜連忙伸手扶住我。
「不過吧,我到底能不能有命活完這一年,也很難說——」
澹臺凜笑了笑道:「驥衡兄要是不放心,也一起去好了。」
澹臺凜只是笑了笑,指著我們面前和*圖*書這家妓院紅底金字的招牌道:「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
我訕笑了一聲,道:「沈兄,那個……」
誰知出了門才發現沈驥衡竟然不在,只有兩名侍衛在門口守著,見我出來便過來問有什麼吩咐。
先進來的是那個老鴇,滿臉堆笑道:「纖夜姑娘來了。」
澹臺凜看著我,沉吟了一下:「混血兒?」
他是不是酒還沒醒?
昶昊倒有些不好意思,輕輕道:「獻醜了。」
卻又聽到他輕輕笑道:「公主放心,今天我只是想好好跟公主說說話而已。」
昶昊笑了笑,放了書走到我床前來,一面道:「剛到一會。他們通知我說你的毒又發作了,所以過來看看你。到的時候他們說你吃了解藥剛睡下。」
駱子嘉對我這舉動大感意外,直接站起來,舉著手裡的一疊答案向我道:「剛剛那個人分明三題都答得很好,你竟然叫他回去?」
我有些不解地皺了一下眉,重複了他的話:「你的身份與地位?」
面試的地點當然就在公主府的正堂。
「我的母妃地位卑微,沒什麼可以依靠的娘家。何況她死得早,我甚至連她的面都沒見過。我自己沒有封地,又體弱多病。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陛下。只有陛下認我這弟弟,我才可能是寧王。若陛下……」
他不回來我就無事可做。因為兩名太醫之前都被我問怕了,看到我過去就顯得無比緊張,連帶病人也跟著緊張。我想幫忙抓藥,藥房的夥計雖然表面上恭恭敬敬,但完全就是一副嫌我礙手礙腳。就連熬藥的燒火丫頭也根本不想看到我。
唔,他現在不在也好。本來說跟著他實習的,但我現在沉得下心來學習才怪。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聲,道:「澹臺大人真是只鐵公雞吶。」
長長一個熱吻之後,我忍不住靠在澹臺凜懷裡輕輕喘息,正要說話時,就聽到有人在外面敲門。
「咦?」我一驚,跟著站起來,心中有些不舍,輕輕道,「這就要走?茶都沒喝呢。」
我看著他,緩緩道:「我在意的是為什麼駱子纓有了身孕竟然會來找你?」
澹臺凜的手掌寬大溫暖,掌心裏有不知做什麼磨出來的粗礪的繭,如上次一樣,不過是最簡單的動作,肌膚接觸的摩擦中,竟似乎有微弱的電流躥過,酥麻酸癢,連呼吸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但我現在也根本不敢再去逗他說話,就算氣氛奇怪也只得由他去了。
我看著這小丫頭一臉滄桑地說這種話,不由笑出聲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還沒說話呢,後面已有人叫了聲:「公主請留步。」
「那多麻煩,找個時間一起約過來,好壞優劣一目了然。」
看起來也不像很樂觀的樣子。於是我索性連問也懶得問。
澹臺凜道:「這是好習慣。公主請繼續,我們稍遲些再出去也可以。」
我陪著喝了口酒,輕輕道:「能走到今天,也真是辛苦你了。」
「你應該早就知道她是個姦細吧?」澹臺凜淡淡打斷我,道,「區別只是她是誰派的而已。」
來謀職的人不少,老老少少濟濟一堂。廳中設了座,但是顯然並不是所有人都乖乖呆在自己的座位旁邊。有在廳里來回踱步的,有三五成群高談闊論的,也有跑去檐下甚至院中透氣的。
這樣想著,我下意識向後仰了仰,避開了他的手。
澹臺凜笑起來,道:「我小的時候,被人欺負,我娘只能抱著我哭,我跟她說不用傷心,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們十倍百倍還回來,但我娘只會哭得更厲害。她不想我被人欺負,但是更不想我變成跟欺負我的那些人一樣的人。」
「咦?」我更吃驚,「那是什麼人?」
我有些無奈地看向他,「你是吃錯藥了吧,我跟沈驥衡能有什麼?」
「什麼?你才是老闆?」我怔怔看向他,連他遞過來的酒也忘記接。
我反而不知要怎麼回答,只能皺著眉看著他。
「覺得我不該答應澹臺凜?」我繼續問,一邊轉身往三秋閣的方向走去。
天高雲淡,秋風送爽。我下了車便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只見層林盡染漫山紅遍,卻又深淺不一,錯落有致,加上有松樹和灌木的蒼翠點綴其間,更顯得五彩繽紛,絢麗多姿。
幸好他也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只用那雙墨綠的眸子看深深看著我,像要將人看化一般。我不由得垂下眼,有些不安地轉過身去。
澹臺凜斜過一雙墨綠的眼眸看向我,「公主以為呢?」
結果竟然幾乎和他同時開口。
我點點頭,「我自己也是啊,每次只到他們叫公主都不覺得是叫我,總要張望一下才敢應。」
沈驥衡抿了抿唇,皺了眉道:「既然公主知道……為什麼還要答應?」
昶昊靜了一會才輕輕道:「陛下是個聰明又要強的人。」
結果沈驥衡斜瞟著我,哼了一聲,冷冷道:「不是我乾的。」
我皺了一下眉,驀地抬起眼來,「那就是駱子嘉在跟我們撒謊?」
我一攤手,不想再糾纏這個問題。澹臺凜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領著我繼續遊覽弘願寺。而沈驥衡一直也沒有出現。
澹臺凜笑出聲來,道:「棲霞山的楓葉紅了。」
「澹臺凜!」我忍不住直接叫了他的名字,道,「你個死奸商能不能不要每時每刻都惦記討債?我說的是你在我身邊安排了眼線,我做什麼說什麼你都一清二楚,但我除了你叫澹臺凜之外,根本一無所知,你不覺得這樣根本就不算什麼開誠布公坦誠相待嗎?」
澹臺凜也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來,然後道:「比如說溫柔體貼啦,忠厚老實啦,義薄雲天啦,俠骨仁心啦,剛正不阿啦……」
澹臺凜說到這時的時候,自嘲地笑了聲,道:「也真不知是命大,還是壞到閻王都不想讓我呆在地府。」
我一怔,抬眼看著招牌上那「紅袖招」三個大字,震驚得不知應該說什麼,就連那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鴇已經迎了出來說了些什麼也沒聽見。
纖夜笑得伏在我肩頭,柔聲道:「是呢,我對金公子一見傾心,一定要同他喝個雙杯。」說完又轉向我,「不知金公子你賞不賞臉?」
我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直接回答:「我不知道。或者只是因為他是個有趣的人。跟他在一起很輕鬆。人生苦短,我都不知有沒有命活到明年,找點樂子總不是罪過吧?」
沈驥衡對我的態度直接退回當日他被昶晝關小黑屋的時候。基本只用不屑的冷哼和「我討厭你」的眼神與我交流。每次都讓我懷疑我是不是前世欠他的債沒還。
他撫摸我的觸感。
「什麼?」
「但是如果對方做了駙馬,卻是件麻煩的事情。」昶晝解釋。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我雖然板著臉氣呼呼地這麼說,但是他那句話還是讓我忍不住要想象沈驥衡嬌滴滴說話的樣子,結果就只能卟哧笑出來,但有又些拉不下臉,索性就扭頭看向窗外。
茉莉氣呼呼道:「也在喝酒,怎麼勸都勸不住,真不知哪根筋抽錯。」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有什麼問題?」
澹臺凜緩緩打斷我,道:「雖然好像有點自欺欺人的味道,但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只要不說破,就可以當不是。有些話,我可以對金兄講,但是未必能對金娘娘講。」
我一時無言。
這算什麼?先前說不會讓我死,我還可以當做是他作為保鏢的職責,但保鏢的工作,不會包括要幫我擦汗這一項吧?
這話題是不是跳躍得太快了?為什麼突然會變成以後的相處問題?我一時跟不上這個節奏,獃獃愣在那裡。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幾乎全涌到臉上了,但是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朝不保夕的處境,但聽到他這句話,竟然並不怕,就像心底早已認定他不會害我。沒有害怕沒有驚惶,只是緊張,又羞又惱,咬了咬牙,憤憤瞪了他一眼,「你想做什麼?」
但是我身邊其它人顯然都看他不順眼。
「施捨總歸只是權宜之計,捨得一時是一時,治標不治本。他們失去的只是土地房屋,並沒有失去自己的頭腦手腳。」澹臺凜輕輕道,「碰上天災背井離鄉是他們的不幸,但不是他們可以不勞而獲的理由!」
「金公子真是爽快,再請滿飲此杯。」纖夜緊跟著又是一杯酒遞上來。
為什麼會在這裏看到駱子纓?
這一句話,哪裡還有半點溫柔婉轉?分明從頭到尾只有敵意!
……就算是現代人,也沒這麼直接的吧?
「是不是又有什麼區別?」澹臺凜看向我,輕輕道,「總之他死了。」
原來剛剛不單是吵架,還動了手么?
跟先前那樣溫柔纏綿的吻不一樣,他伸手扶著我的後腦不讓我逃避,唇舌間恣意肆虐,熾熱而狂野。
我不由一怔,對面澹臺凜已笑著問:「你們還真是投緣,才一見面就有悄悄話要講?」
澹臺凜看了我一會,竟然嘆了口氣,幽幽道:「原來你只是因為長相才想跟我結交么?」
澹臺凜看著我,過了一會才問:「那你……還能回去嗎?」
本來覺得像是憋著一肚子氣,但是不知為什麼,竟然在他這樣的告白里蔫了,泄了,化了……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隨著他的動作與聲音,越來越快,一聲又一聲。末了我只能輕輕嘆了口氣,拉下他的手,道:「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你誤會了。」昶昊道,「這琴是跟寺里玄證大師借的。」
這丫頭真八卦,這種丟臉的事情也拿出來亂說。
沈驥衡沒說話。
澹臺凜又笑了笑,道:「第三個消息——」
被叫到名字的人就上前一步,我仔細打量幾眼,太老太小,或者長相太丑的便直接請他們走人了。
澹臺凜苦笑了一聲,道:「全部家當都交在公主手裡了,你還嫌不夠?」
我看向他,眨了眨眼,他這算是在安慰我嗎?他以為我介意昶晝和駱子纓有了小孩?我不由得嗤笑了一聲,點點頭道:「我很慶幸這一點。」
我怔在那裡,一直到他打馬飛馳而去才回過神來。
澹臺凜靜靜聽完,也沒有表現出不信的樣子,只是感嘆了一聲:「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澹臺凜回過眼來,笑了笑,道:「公主不用客氣,又不是白送。」
……我還能怎麼樣?
不知是什麼茶,泡得很濃,喝在嘴裏又苦又澀。我忍不住皺起眉。
澹臺凜又笑起來,道:「所以我雖然有我自己的原則,但並不反對別人去做善事。公主若是願意,大可再去捐一對鐲子。」
原來他母親是因為海難而到的南浣,僥倖被浪打到岸邊撿了條命,卻碰上了壞人,將她賣到了青樓。澹臺凜說的平淡,但是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又身處這種環境,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也不難想象。
他的心跳。
老鴇應聲去了。我有些好奇地盯著澹臺凜看,問道:「你跟這裏的老鴇什麼關係?明明知道可能會得罪國舅爺,她居然二話不說就去了?」
「弘願寺倒的確值得一看。」澹臺凜說著向前面一伸手,「公主這邊請。」
「金公子?」纖夜輕輕推了推我,我沒理她,於是她便道:「金公子好像不勝酒力喝醉了。」
第二天起來吃過早飯正在看書的時候,傅品進來跟我商量公主府各級官員的人選問題。
「我只是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我白了他一眼,道,「今天晚上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一點。你讓我有點時間消化行不行?」
沈驥衡跟上來,走到三秋閣門口才輕輕喚了我一聲:「公主……」
周世昌對於這個倒是完全沒有推辭,坦然收下之後,還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看了我一眼。
「金兄,請。」
我只好自己繼續道:「但是他的頭變成那樣,總不可能是他自己打的。不管怎麼說,他是我府里的主簿,被打成那樣總該有個說法。既然他有意把目標引向你,不如這件事就交給你處理好了。」
澹臺凜也正看著我,墨綠的眸子裡帶著笑,低沉的聲音似有無盡的誘惑:「公主想讓我做什麼?」
他擁抱我的力度。
「什麼?」我問。
沈驥衡站在原地,連頭也扭開,只留了個後腦勺給我看。
「抱歉。」我垂下眼來,一時不知應該說什麼,半晌才幹巴巴擠了句,「伯母若是看到你有今天,應該會很欣慰的。」
我連忙坐起來,道:「咦?昶昊你幾時來的?」又抬眼找自己的侍女。還好,茉莉和雲娘都在,我這才鬆了口氣。想著昨天晚上澹臺凜的話,不由多看了雲娘一眼,她倒還是和平常一樣,也不知澹臺凜有沒有支會她。
沈驥衡一時沒說話,澹臺凜又淡淡道:「你若一定要跟我打一架,我也樂意奉陪,但是,我們兩個都在這裏的話,公主身邊……」
「嗯,他是你想攏絡的人嘛。」我冷笑了一聲,「禮送出去,當然要有相等的回報才好。」
「我左右也沒什麼事,等一會也沒什麼。」昶昊說著向我伸過手,道,「我看看脈象。」
「這是正常的反應好吧?突然知道身邊朝夕相處的人是個姦細……」
他坐在一個小亭子里,白衣勝雪,丰神如玉,琴聲如他的人一般,清越幽遠。
我如遭電擊一般,愣在那裡反應不過來。
澹臺凜繼續道:「就算沒有天災,這世上照樣有很多人在生死線上掙扎,但是大家都知道,天上永遠都不會掉餡餅,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想得到什麼,就必然要付出什麼。如果一味施捨這些人,豈不是對那些正在努力的人的不公平?我能做的,只是暫時保證給他們相對公平的賺錢機會,盯著那些奸商不要趁火打劫而已。」
我怔在那裡。這算什麼啊?我那麼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準備聽他講正事的,結果來了這麼一句算什麼啊?
沈驥衡皺了一下眉,直接就上前了一步,我伸手攔下他,笑了笑,道:「世子既然這樣想,不如就幫我一起來挑好了。給駱世子看茶。」
我笑了笑,站起來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昶昊點點頭,道:「如果公主殿下都不想做米蟲,我卻還要推辭的話,豈不是太不像話了?」
澹臺凜道:「接連大災,賑災官員又辦事不力,導致發生民亂。亂民攻打官倉搶糧,余士瑋帶人鎮壓,混亂中不幸身亡。」
「那就多謝澹臺兄了。」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只好應聲。
我站在那裡看了他半晌,還是沒有過去,只吩咐茉莉去拿條毯子給他蓋上,自己由雲娘扶著進了房間。才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加上他還在毫不避嫌地打量我,目光灼灼,想讓人忽視都不行。
「駱貴妃有了身孕。」昶昊重複,神情平靜,語氣平淡,像是在說根本不相關的人的事情。
我一時間也有些尷尬,雖然是無意間撞上的,但偷聽人家吵架怎麼說也不是什麼正大光明的事情。正想找點什麼話來打破這個僵局的時候,就看到澹臺凜施施然走過來。神色雖然與平常無異,但頸間卻能看到一條明顯被勒出來的紅印。
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他們說話,意識真的開始有點模糊,半睡半醒間,連纖夜幾時出去的也沒察覺。
怪不得每次他都能及時出現,原來是雲娘給他通的消息。
大廳內明燈高照。中間一座正方形的舞台,此刻正有四名女子在翩https://www.hetubook•com.com翩起舞。四面則擺放桌椅,幾乎座無虛席。二樓則是雅座,朝著舞台的一面只有半人高的欄杆,方便觀看歌舞表演。
他這樣說,我反而怔了一下。
我看著她,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本小說里講:男人們總是希望風塵女子不像風塵女子,而像是個小家碧玉,或者是大家閨秀。但當他們遇著個正正噹噹、清清白白的女人,他們又偏偏希望這女人像是個風塵女子。或者男人們的心理的確就是這麼奇怪。
但我只是覺得可笑。我沒甩開他的手,只是看著他笑了笑,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剛剛才告訴我你派了人監視我,立刻就指望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接受你?」
但茉莉卻就在這時停下來。
賜福領我進去,令小太監奉茶上來,之後便沒有再說話。
而另一人的聲音卻依舊不慍不火,慵懶低沉,帶著點笑意緩緩道:「你若是真在意她,就該自己去爭取,不要死守著她不動,又防賊一般指責他人別有居心。」
這事很長時間都沒有後續,但是「公主府的面首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流言卻不脛而走。
我笑著伸手搭了他的肩,道:「別這麼小氣嘛。公主府這麼大,你總有分身乏術的時候,有人可以幫忙不是正好?有什麼好煩的?又沒有人能威脅你這欽命保鏢的地位。」
我皺了一下眉,又笑道:「為什麼所有人都想我們分開,你卻從一開始就一直希望我們在一起?」
我突然間想起澹臺凜在弘願寺的時候,說沈驥衡在吃醋的事情來,難道被他說中?
駱子嘉愣在那裡。
「啊,我剛剛是在想,雖然我還不能給人看病,但是你可以啊。」我有點興奮地抓住昶昊道,「不如我們一起去開吧?你給人看病,我幫你打下手。好不好嘛?」
昶昊道:「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在意這件事?」
澹臺凜道:「一直灌她酒的人明明是你吧?」
我小睡了一會,醒來時發現茉莉伏在窗前的桌上睡得正香,也就沒有驚動她,自己悄悄起了床。
「怎麼會不相干呢?」我笑了笑道,「所謂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現在也算是昶晝養著我衣食無憂,我沒什麼能耐做大事,當然想做點小動作表示我不是白吃白喝的米蟲啊。」
我這幾天都在忙義診的事情,公主府官吏的面試就都交給傅品在安排。
我這才回過神來,暗自慶幸自己本來就因為練箭流了一身汗,臉紅一點估計也沒人能看出什麼端倪來,於是也笑了笑,道:「我只是不喜歡半途而廢。」
我聳聳肩,道:「我只是個公主,不問外事,不參朝政,朝廷大員跟我有什麼關係?」
而周世昌只寫了四個字。
就算真的是一團會將人整個焚燒殆盡的岩漿,也絕不想放手。
對於我氣極的大叫,昶晝倒顯得很平靜,順手又遞過一封奏摺來,「那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沒錯,一開始是我找上他的,後來有事沒事找他說話的人也是我,但是……那不過是因為他長得像程同,又總是不給我好臉色看。我平常也擺明了是說笑,他也應該一早知道我是因為什麼才找的他,我真的從沒想過會有發展成這樣的一天。
澹臺凜繼續道:「公主若有興趣去看,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有股暖流從我的手心裏湧進來,並不灼熱,也不激烈,只如涓涓細流,蔓延到我的全身,卻溫暖得像是整個人都要融化。
第二天宿醉的頭痛還沒緩過勁,身上的毒就發作了。
我走過去,例行公事的行禮,道賀,送上賀禮。
我有些吃驚,抬起眼來看著他。
我呻|吟了一聲,轉頭四下看看,問:「我們要去哪?」
我拖著他的手,回到原先的問題:「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開義診?」
他給我帶來整整三車賀禮。
我想大概從來沒有人當面跟他講這樣的話。
澹臺凜似乎並沒注意我的神色,倚在窗前的椅上,以手支頤斜看向外面的蓮池,輕嘆道:「這裏景緻還真是不錯。似這般良辰美景,香茗清風,沒有絲竹歌舞真是美中不足。我那裡有個樂班,好琴好歌好舞,改天給公主送過來好了。」
我發現這一點,澹臺凜自然也留意到了,卻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向我道:「公主若是喜歡,改日再帶你去個地方。」他說到一半頓下來,湊近一點壓了低聲音,「換上男裝,我們悄悄去。」
我轉了一圈,發現自己完全就一點用也派不上,索性就跟太醫們交待了一聲,帶上茉莉出去散步。
我回頭看他一眼,他卻又鐵青著臉不說話。
有些話我們早已說過太多遍了,並不需要重複。
傅品掃了一眼那厚厚一疊舉薦信,道:「公主要一個一個看過來?」
傅品猶豫了一下,道:「那樣的話,會不會太直接?畢竟也有些是朝廷大員的舉薦,這樣會不會讓他們覺得被駁了面子不好下台?」
我只好輕咳了聲,揮手讓其它人都退下,單把沈驥衡留下來。
我回過頭,見賜福正快步走過來。於是我停在那裡等他,賜福走到我面前來,行了禮,壓低了聲音道:「陛下請公主到御書房稍坐。」
當著人若無其事,轉身就讓賜福來叫住我,大概是什麼不能讓外人知道的事情吧。於是我點點頭,跟著賜福去了御書房。
「在下姓金。」我說著,抬眼看向澹臺凜,他只是帶著那樣戲謔的笑容看著我,分明就是在說,花魁是你自己要叫的,看你自己怎麼應付。
澹臺凜微微垂著眼,我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卻覺得他唇畔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容,此刻看來充滿了譏誚與厭倦。山風拂起他的髮絲衣袂,我甚至有種下一秒他就會從這裏跳下去消失在群山之間的錯覺。
雖然說他是我的醫生,現在又算是姐弟,但一覺睡醒發現房間里有個男人,哪怕他只是遠遠坐在窗前,也總是有些尷尬。
茉莉顯然也聽到了,問:「是不是駱貴妃在撫琴?」
「這……」老鴇面有難色,看向澹臺凜,「纖夜今晚已經有了客人,您看……」
這樣想著,我便想找借口把茉莉和沈驥衡支開。茉莉很好打發,我讓她去泡壺茶來她應了聲就去了。但想支開沈驥衡的借口就難找了一點,我抬眼看向沈驥衡,他亦看過來,跟我對視。
我抬眼看著他,咬了咬自己的唇,低低道:「抱歉……我……」
我忍不住要翻個白眼給他,這到底算是什麼原則啊!
但是話已經說出口了,就算他怎麼生氣也好,我也不可能收回去。老實說,看到他這樣盛怒的樣子,我有些後悔,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沈驥衡的手僵在那裡。
這人真是蠻橫無理。
我自然重重點頭,「包在我身上。」
他還沒說話,花魁姑娘先嬌嬌怯怯喚了聲:「澹臺大哥。」
這還是我出宮之後,我第一次見到昶晝。
跟著澹臺凜也來了。
澹臺凜笑了笑,再次告辭,我送他到門口,他伸手向東方一指,道:「看。」
沈驥衡伏在三秋閣院角的石桌上,也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發間衣上滿是飄落下來的桂花,星星點點,就似覆著一層薄雪,而他早已爛醉如泥,渾然不覺。
他自己也笑起來,然後道:「好吧,至少腰纏萬貫是真的。」
我不由一怔,問:「什麼事?」
昶晝哼了一聲,冷冷道:「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沒要他的命已經不錯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那撫琴的人竟是昶昊。
我乏力地長嘆一聲,道:「澹臺兄還真是一直以戲弄我為樂。」
澹臺凜握緊我的手,道:「我娘要是能見到你,一定會喜歡。」
一來我本來就是想拿他放「公主府置幕只是為了找年輕漂亮的小夥子做面首」的煙霧彈,二來有個知書達禮溫文爾雅的美男子在身邊獻殷勤也不是什麼很難忍受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沒說什麼,甚至有時候還會有意讓他做陪。
我覺得自己是無意間撿到寶,很開心,想請他吃個飯,看看要給他點什麼特別的獎勵。
澹臺凜似乎完全沒有想到我會把他的玩笑當真,抬起眼來看著我,竟半晌沒說出話來。
我一回頭就看到沈驥衡繃緊的臉。
「至少沒有嬌滴滴的叫大哥,又好像把要心挖出來一樣表忠心吧?」我哼了聲,打斷他。
沈驥衡又靜了一會,沒再說什麼,只是伸過手來,輕輕拭了我額上先前痛出來的冷汗。動作輕柔,無限憐惜。
我嚇了一跳,又被他的粗暴弄痛了,伸手推他,他沒動,於是我用力捶了他兩下他才鬆開我,我靠在車座上大口大口喘息,一面嗔怪地瞪著他,「搞什麼啊……」
我走乏了便在隨便倚著走廊的欄杆坐下來,茉莉陪在一邊,隨口說著最近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八卦。
「陛下叫我過來,有什麼吩咐?」他一進來我便放了茶杯,直截了當地問。
一群人連忙齊齊拜倒,口稱千歲,山呼行禮。
昶晝亦看著我,久久沒有說話,手卻越握越緊,直到我被他弄痛,忍不住呻|吟出聲,他才咬了咬牙,鬆了手,道:「算了,你先回去吧。」
澹臺凜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麼。
我臉上一熱,輕輕抽回自己的手,掩飾地輕咳了聲,道:「伯母她現在怎麼樣?」
昶昊淡淡道:「沒什麼,只是有些心神不寧,想借撫琴平靜一下自己的心緒。」
我吸了口氣,沒有回頭,直接向前走去。
澹臺凜笑道:「公主真是用功。」
明明知道危險,卻依然情難自禁。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如果我想,是不是真的可以讓你傾家蕩產呢?」我笑著說,一面有點使壞地斜眼睨著他。
昶晝看了我很久,眼神變幻不定,好幾次像是想說話,卻沒發出聲音來,末了摒退了其它人,扔了一封奏摺給我,「你自己看。」
他這麼坦白地問出來,我卻不知要從何說起,猶豫了很久,才輕輕道:「我剛剛看到駱子纓了。」
「不用了。」我連忙伸手制止他。沈驥衡從早到晚跟著我,多少總有些私事要辦吧。總不能連個中場休息時間都不給人家。我笑了笑,道,「我只是想隨便走走,你們跟著就好了。」
我輕笑了一聲,轉過臉去看澹臺凜,這傢伙不知是不是精通這種心理,才會利用這種概念反差捧了這樣一個女孩子做花魁。
我只好又嘆一聲,顯然玩心理戰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索性直接問:「你今天到底來找我做什麼?」
昶晝道:「你想找一些小白臉來混淆別人的視聽沒問題,但是,不要給我假戲真做。」
雖然他前半句是很有道理,但所謂琴由心生,我剛剛在他的琴聲里,可沒有聽出什麼「銅臭俗欲」來,「倦俗厭世」就有很多。
我又補充道:「這裡是公主府,要請的是公主府家臣,當然是以我看得順眼為前提。」
澹臺凜解釋道:「憑這個印章,欒華城裡不論哪家商號都會買賬。」
昶昊低頭看向桌上的琴,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一劃,淡淡道:「我們……是跟同一個老師學的琴。」
駱子嘉對我的逐客令置若罔聞,四平八穩坐在那裡,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看著廳里那些形形色|色的應聘者,道:「你所謂的正事,就是幫昶晝那小子挑人吧?你覺得能在這些傢伙里挑出什麼人才來?」
澹臺凜笑道:「公主過獎了。琴彈得比我好的人,比比皆是。遠的不說,宮裡那位駱貴妃才真是一手仙音天籟。」
昶昊垂下眼來,緩緩喝了口茶,聲音愈輕,低低道:「我沒有那樣高尚,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
「沒錯,就是那個人。太師之子,皇后之兄,當朝國舅,威武大將軍。」昶晝斜睨著我,「你意下如何?」
本來想回頭去看一眼,但是想了想還是沒去。
昶昊不避不閃地迎著我的目光,道:「你以為我們有私情?」
澹臺凜苦笑了一聲,道:「早知你反應這麼大,就不這樣直接告訴你了。」
——喂,這裏不是你們家後花園,不要這麼隨便說「就是來看看」這種話好不好?
我又冷笑一聲,道:「我想嫁給誰就可以嫁給誰么?」
我一驚,睡意全無。
「是啊。秀色可餐嘛。」我點下頭,努力擺出很正經的模樣來,「不然你覺得還能是什麼?」
他的語氣雖然也沒有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但他說到的這個詞還是令我皺了一下眉,道:「我沒有那個意思,混血兒跟普通人也沒什麼兩樣啊,一樣吃飯做事。個人而言,我倒覺得混血兒更漂亮一些。」
我連忙拉下他的手,坐直了身子,紅著臉想擺脫這種奇怪的氣氛,道:「但是昶晝說雲娘……」
澹臺凜皺了皺眉,看了我很久都沒再說話,末了嘆了口氣,輕輕問:「你想回去嗎?」
我瞪了他一眼,還沒想好怎麼回應他,這邊纖夜已將身體偎過來,酒杯遞到我唇前,柔柔喚了聲:「金公子,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他看的是山門處的善堂。
我收回來一看,是用條紅穗子系著的一塊碧玉,光滑無暇,晶瑩剔透, 雖然看起來的確是價值不菲,但是實在太小,尚不及我的手指粗,小小一塊。
昶晝也沒有留,只略微抬了抬手。
在這個時代,孤男寡女同處一車,當然是件有礙風化的事情。但澹臺凜看起來一點也不在乎,我當然就更沒當回事。
他這剖白很坦誠,但卻讓我只覺得心頭一陣惡寒。
澹臺凜正摟著我喂茶。
我驚得合不攏嘴。
大概是被寺里這樣寧靜的氣氛影響,茉莉說話的聲音遠比平常低,輕輕柔柔,就像是催眠曲。我靠在柱子上,幾乎要睡著。
澹臺凜跟著我看過去,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看著一個鬧彆扭的小孩。結果沈驥衡就更彆扭,索性走開了。
老鴇親自將我們引上了二樓,進了一個隔間,正對著樓下的舞台。
文光塔是弘願寺里最高的建築,我爬上去的時候,費了很大一番功夫。但是伏在最高一層的窗戶上,看著下面重樓疊拱高脊飛檐,遠處山影蒼茫紅楓似海,聽著塔頂鐵馬叮叮作響,只覺得心頭一片空曠,之前那些辛苦與小小不快都已飛到九宵雲外去了。
他說到吃午飯,我才發現剛剛走了小半天又聽了會琴,天色已是正午了。於是皺了一下眉,問:「弘願寺離這裏遠嗎?」
「你和沈兄到底又怎麼了……」
昶昊依然半垂著眼,長長的睫羽在他蒼白如雪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聲音低徊如訴:「我只不過也是從小就明了自己的身份與地位而已」
澹臺凜伸過手來,輕輕撫摸我稍微有些腫脹的唇,道:「他能跟你朝夕相處,能讓你有所顧忌……」
我一間忍不住想起自己以前找工作的時候來。可惜這裏這麼多人,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是正經想找工作的。
他就像是只發|情期的孔雀,無時無刻不想在我面前開屏,賣弄風情,大獻殷勤。目的明確的大概連瞎子都能看出來。
「考試啊。」我回答,一面抬手示意傅品把題亮出來。
本來我還想罵他是沒同情心的鐵公雞,但這時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輕輕道:「但是……總有在災難里失去親人沒辦法賺錢養活自己的老弱婦孺。」
看著那抹熟悉的影子,我不由嘆了口氣,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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