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鈴聲剛響了一下,索希便接起電話。
我們相愛之後不久,她知道我仍然懷疑女人。我失去了妹妹,母親把我拋棄了。現在,好長時間過去之後,我第一次讓一個女人進入我的生活。我記得,有一天深夜,我無法入睡,盯著天花板出神,簡睡在我身邊。我記得聽到了她深沉的呼吸聲,那麼甜美,那麼美好,與她臨終前的狀況那麼不一樣。我還記得,她的呼吸聲漸漸變得短促起來,她慢慢醒來,用胳膊摟著我,依偎到我身邊。
「得啦,露西。我們甚至讀到過許多讓人看了之後直想大聲喊叫的亂|倫故事。但我們都沒想過去查是哪些孩子寫的。而你卻被這個『樹林中的尖叫聲』故事搞得六神無主?」
「她怎麼啦?」
「你不想告訴我。」他說。
「為什麼?」朗尼問。
「那個人的日記又來了。」
「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知道萬萬不該在墓地裡打手機,但又覺得簡不會介意,因此把電話從口袋裡拿出來,再次按下六號鍵。
「如果必須的話。」
「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像的多。」
「您能。」
「她很生我的氣,什麼也不說。」
她聳聳肩。
她點點頭。
去印度餐廳的路上,我繞道去看了一下簡的墓。
「西爾維婭.波特。」
「我去和她談。」
她仍然沒開口。
「好吧,」他說著站起來,「但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
「但現在,由於什麼奇怪的原因,那件事情又出現了。和-圖-書」
「我說過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你能怎樣幫我。」
就這些。露西又讀了兩遍。然後,她把日記放下。朗尼還在看著她。
「是什麼?」他問。
露西回到辦公室時,朗尼還在。他舉起手裡的一些紙張。
她盡量克制自己,沒一把從他手中奪過那些紙。
「我能問件事嗎?」
她什麼也沒說。
「朗尼,別這樣想。」
她搖搖頭。
「是的。」
她沒說什麼。
「他們沒說到過你在那裡。我的意思是說,沒說你那天晚上在那個樹林中。」
「我以前就告訴過你,不要在電話裡說。」
朗尼坐在椅子裡,把兩隻腳蹺到她辦公桌上:「想讓我去試試嗎?」
「找到西爾維婭了嗎?」他問。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臉上沒表露出來。
我想向妻子尋求幫助。無論她在哪裡,我都想請她在她所在的地方找找看能否找到我的妹妹,並告訴我卡米爾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我像個傻瓜一樣笑起來。然後,我停住了。
我被嚇壞了。
「得啦,露西。你知道的,只要有電腦,這很容易。」
「我們得趕快走,」他說,「而且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來過這裡。」
「如果能幫上忙,我也願意幫你。」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並不經常去,也許一年去三次。我在這裡並不能真正感覺到妻子的存在。墓地的位置是簡和她父母一起選的。簡臨死前曾解釋說:「這對他們意義重大。」的確如此。這減輕了她的父母——尤和_圖_書其是她母親——的痛苦,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做了一件很有用的事。
「你母親已經走了很長時間了。」
「我想請您幫個忙。」我說。
「我稍微查了一下。《發現》頻道幾年前做過一個有關謀殺案的專集,你知道嗎?」
「對。」
當然,她指的是我母親。
「你願意僅僅為了幫我而去做各種努力?」
「那是我生活中一段艱難的日子。」
「不知道。」
我大聲叫他別去,但他沒停下腳步。不出兩秒鐘,他好像就被黑夜吞沒了。我跟了上去,但四周都很黑。我應該比P更了解這片樹林的。他那年才第一次到那裡。
「這篇日記,這些關於夏令營的事情,一直讓我感到納悶,」他繼續說,「儘管我當時還年輕,但我記得聽說過那個『夏日殺手』。因此,我就做了一些調查。」他得意地衝她笑笑,「你應該讓頭髮恢復金色。」
「知道。」她說。
「那個?是誰?是保羅.科普蘭,對嗎?你知道,他現在是地區檢察官或者別的什麼了。」
然後,我站起來,向汽車走去。
「不過,」我說,「人不是總能如願的,是嗎?因此,幫我找到她吧,索希。求求您。」
「我們想念你,」我對死去的妻子大聲說,「卡拉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念你。」
因此,等我找到P時,我在他襯衫上看到了奇怪的顏色。剛開始時,我沒認出是那是什麼,我沒看出是深紅色。www.hetubook.com.com看上去,那更像是液態藍。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露西抬眼看著他。
我坐在那條水泥長凳上。我沒有和她說話。後期,簡的病情嚴重惡化,忍受了極大的痛苦。我在旁邊看著。至少有一段時間是如此。後來,我們把她送到臨終關懷機構。簡本想死在家裡。但後來,她的體重大幅度減輕,身上發出那種病人特有的腐敗氣味,還大聲呻|吟。我記得最清楚的是那種聲音,至今仍然會干擾我的睡眠。那是一種可怕的咳嗽聲,其實更像窒息聲,簡不能將黏液咳出來,痛苦萬分,非常難受。這種狀況持續了好幾個月。我盡量堅強面對,但我沒有簡堅強,她也知道這點。
「我不想破壞你的聲譽。」她仰身靠在椅背上,手裡緊緊抓著那些紙,「你已經看過了?」
我掛斷電話,又看著妻子的墓。
「可以想像。」
「我對你進行了一些調查。」
「你說什麼?」
「我不能說。」
「正因為如此,我才改了名字。」
「你在說什麼啊?」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P掙脫我的擁抱,往叫聲傳來的方向衝去。
「怎樣談?」
「嗯,」他緩慢地,「我猜,你就是這個小故事中的主人公?」
她甚至不想費神反駁。
「然後呢?」
「您可以的。我請求您。為了紀念我父親和妹妹,請幫我找https://m.hetubook.com.com到她。」
「我不是她,」她柔聲說道,好像能讀懂我的心思,「我永遠不會拋棄你。」
「怎樣幫?」
「如果不能呢?」
朗尼得意地衝她笑笑:「我這個人很擅長說服別人。」
「嗯,明白了。你家受到重創。你想從中擺脫出來。」
「露西.戈爾德不是你的真實姓名。你改過名字。」
她死後,我也約會過,甚至有過一些很熱烈的情感生活。我也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個女人,重新結婚。但現在,回想起我們那天晚上在床上的情景,我認識到,這可能不會發生了。
她點點頭,開始看起日記來。
我看著墓碑,唸著妻子的名字。充滿愛心的母親、女兒和妻子。旁邊是一些天使翅膀。我想像著岳父岳母和妻姐挑選那些裝飾品時的情景,大小、形狀都正好。他們已經在沒告訴我的情況下買下了簡的墳墓旁邊那一小塊土地。我猜,如果我不再婚,這將是我的葬身之地。如果我再婚,就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理這塊地盤了。
我當時沒怎麼關心這件事。我拒絕相信簡就要死了,甚至到情況變得很不妙,真正很糟糕的時候,我仍然認為她能活下來。而在我看來,死亡就是死亡,是終點,是結束,人死後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漂亮的棺材,照管得很好的墓地——甚至被照管得像簡的墓地那樣好——也不能改變什麼。
沉默。
尖叫聲是一個女孩發出來的。這我可以聽出來。我摸索著在樹林裡前進。我沒再叫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m•hetubook•com•com我很害怕。不敢叫。我想找到……但又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我在樹林裡。我知道這聽上去沒什麼道理,但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那樣。
「你沒法幫。」
他搖搖頭:「對不起,親愛的,這不符合我的本性。即使你不是最好的女人,我也不想干涉你的事情……」
她沒說話。
「你是否想過這個事實:也許她根本不想被別人找到?」
我把車停在停車場,從小道上步行過去,她的墓上有鮮花。我們信猶太教的人並不在墓上放鮮花。我們在墓碑上放石頭。我喜歡這樣,但不知道是為什麼。鮮花是鮮活燦爛的東西,好像與墳墓的灰暗不協調。我妻子,漂亮的簡,正在那些新鮮百合花下面幾米深的地方腐爛。我覺得這好像是對我的侮辱。
朗尼向門口走去:「我自有辦法。」
我不是她,妻子曾經說過。
「想過。」我說。
「找到了。」
「你,嗯,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這太荒唐了。」她說。
「我願意幫你。」
「我知道。」
但最後,她也拋棄了我。
「露西,我一直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最後只得出了這一種可能的解釋。你就是故事中的女孩子。有人在寫你。」
「幫我找到我媽媽吧,索希。」
那天晚上有月亮。灑落在樹林中的月光把每樣東西的顏色都改變了,很像我父親以前的那些燈具招貼畫中的一張。他們稱它們是黑光燈,但實際上更像紫色。它們能改變周圍每樣東西的顏色。月亮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