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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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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徵祥是比國留學生,娶了一位比國太太。此人是條軟骨蟲,奈性懦弱,天生只堪供奔走之役。二十一條件在事先早有所聞,卻不敢聲張,只在望彌撤的時候,不斷祈禱日本能夠知難而退,而結果難題到了他頭上。
「交涉恐怕很難。」陸徵祥搖搖頭,歎口氣,「這樣的條件,我總以為日本自己也不好意思提出來——」
邀約的是午宴。梁啟超由清華園進城,直到北海——「三海」為總統府的範圍,袁世凱的幾個已娶親的兒子,都在北海被賜了離宮,但袁克定是例外,北海的亭臺池館,可以隨意使用,這天是在漪瀾堂的碧照樓設宴款客。
梁啟超一愣:「你是說,我只主張政治革命,反對種族革命嗎?」他問。
「只有秘密交涉。」陸徵祥說,「其實就連『秘密』二字,怕也做不到,這樣的大事,如何瞞得住?」
這是亡國的條件,但是袁世凱不敢拒絕,召集陸軍總長段祺瑞、海軍總長劉冠雄、外交總長陸徵祥開秘密會議。
當然,楊度的話再利害,梁啟超也不致於被他難倒。「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說,「當初我認為萬不能行共和制,是為了求安定,時異勢移,何可並論?」
「貴使錯了!」袁世凱一本正經地答道,「中國國體,究竟以共和為宜,還是應該恢復帝制,固然有待於慎重研究。但本人決無想做皇帝的意思。」
然而這一著「棋」的本身呢?是不是會聽任袁世凱的擺佈,還是自己會作主張?梁啟超認為這一點是首先要下功夫去研究的。
梁啟超默然。想了好一會,決定聽從他的勸告:「你說得不錯。我先到天津避一避。只是這一來,我們見面的機會就不多了。」
袁世凱不接那文件,「貴使的話,前段表示要講中日親善,我很贊成,後段是交涉,」他將手向外一擋,「交涉請找外交部。」
「不僅乎此!」楊度說道,「種族革命,固然萬萬不可,可惜政治革命亦不徹底。如能照你的另一種主張,又何致於有如今擾攘不安的情形!」
因而,他算是覺悟了,一介書生,文章報國才是本分,所以堅決求去,借住在西郊的清華學校,埋頭著作,一個多月的功夫,寫成了一部《歐洲戰役史論》。同時跟中華書局談成了一項合約:中華書局發行一本《大中華雜誌》,聘請他擔任主任撰述,一行作吏,萬種酸辛;還是筆墨中討生涯,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從歐戰發生以後,中日關係大為緊張:日本在向德國宣戰的第二天,進攻膠州灣德國駐軍,佔領青島;接著又分兵西犯,侵佔膠濟鐵路沿線。梁啟超以參政員的身分向政府提出質問,蔡鍔也發表演說,主張展開有力交涉。十九省將軍,則由江蘇的馮國璋領銜通電請纓,預備跟「小鬼」幹一場。群情如此憤慨,而袁世凱卻沉著得很,只是指示外交總長陸徵祥,向日本要求撤退回國,或者援照德國租借膠州灣的辦法,留駐在德軍原來所駐紮的地區。
「現在是怎麼個打算?你該拿辦法出來!」段祺瑞警告著說:「不要真的搞得決裂了,干戈相見,不是開玩笑的事。」
這篇文章一登,外交部和日本公使館都大受其害,兩方面都展開了活動,袁世凱希望梁啟超回京,叫張一麟寫信勸駕,這當然不會有效果的,他回信說是北京太囂雜,無法著述,所以避地天津。
到家不久,蔡鍔就悄然來拜訪了。他為人深沉,行蹤飄忽而又沉靜,每次到梁家必經過一番小小的佈置,使人猜不到他在何處?這時是騎一匹馬,說要去逛西山,繞道來到梁家的。
楊度又不同了。他的思路敏銳,辯才無礙,輕描淡寫地敘完了往事,作為對袁克定的答覆以後,急轉直下地提到梁啟超當年的政見。
於是,農曆的年初二,他隻身到了天津,住在一家旅館裏,閉門寫作和圖書。要寫的東西很多,但最急要的,莫如對日問題,因而第一篇就是《論日本要求之不當》,寄到北京亞細亞日報發表。
「卓如!」楊度面色極莊肅地,「當年我錯了,現在才知道你在《中國存亡一大問題》中所提出來的主張,真正是千古不磨之論!」
賓主禮罷,屏風後面閃出一個人來,梁啟超不由得一愣,說是並無別客,怎麼還是有客?而且是他所深具戒心的楊度!
「不常見面。」梁啟超笑道,「有了美人,就忘了老師了!」
「跟,跟大總統回話,」陸徵祥結結巴巴地說,「未成事實,不敢瀆陳。」
為了避免袁世凱的偵伺猜忌,蔡鍔不敢多作逗留,當天就離開天津,在火車中一路盤算到京。
楊度不但是爾京的舊識,而且有過極密切的關係,這是袁克定所深知的,只故意裝糊塗,因此聽楊度一提起,便插一句嘴:「有件事,我久已想請問了,當年兩位曾有組黨之議,有這話嗎?」
「松坡少小憂勞,溫柔鄉的滋味,難得領略,不過,住溫柔鄉的日子,到底還早。」
這是恭維,更是暗示,暗示梁啟超只要贊成帝制,富貴無極;則身為勛臣,豈有不能一瞻離宮別苑之理?
楊度那時擔任留學生會的總幹事,是東京留學生之中名符其實的領導人物。梁啟超對他推崇備至,寫信給他老師,推薦楊度做憲政會的幹事長,在上海主持會務。
「要說安定,正是今日所缺,今日所求的。前年的『二次革命』的變亂,多由人人想當大總統而來,如果是君主立憲,像英國日本那樣,政局穩定,社會也就安定了。再說,我們講憲政,就要重民意,前些日子復辟之說,甚囂塵上,這不是有愛於清室,而是民心厭薄共和的表示。卓如,你的觀察力最強,總應該看得到!」
陸徵祥知道失言了,但無法抵賴,只能硬起頭皮答道。「是的,在外交團早有風聲。」
能騙過楊度,就能騙過袁世凱,眼前的機會,不可輕易放過。於是他正一正臉色說道:「晰子,我跟松坡到底算是師弟。像這些事,只好婉言微諷。你跟松坡的交情極厚,愛人以德,這勸善規過的責任,你無可旁貸,該切切實實勸一勸他,真要振作起來才好。」
「是!」楊度仿佛受了責備似地,悚然領教:「說得好!」
提起「二次革命」,梁啟超心裏很難過。袁世凱利用「五國大借款」在軍事上占了上風,卻並不能解決政治問題——政治問題是利用統一、共和、民主三黨合併而成,由梁啟超充任要角的進步黨,組織所謂「人才內閣」,才得解決的。結果,袁世凱過河拆橋,「人才內閣」幾乎成了「奴才內閣」。現在回想,自己是太天真了,居然一本正經地草擬什麼《大政方針宣言書》,豈不可笑?
採取的是先禮後兵的宗旨,迂迴進攻的策略。辻聽花揣著日本正金銀行一張五千圓的本票,去看「熊鳳凰」——前任內閣總理,籍隸湖南鳳凰廳的熊希齡,先是拿梁啟超大大地恭維了一頓,然後道明來意,願意拜在「任公門下」,以五千日圓為贄敬,請熊希齡做個介紹人。
梁啟超知道他用的是龔定庵的詩的典故:「設想英雄垂暮日,溫柔不住住何鄉?」蔡鍔才三十多歲,正在盛年,這樣迷戀小鳳仙,在楊度似乎微有不滿——也正要他如此!梁啟超暗暗高興。
想是想懂了,只能裝作不解:「我要跟主人告辭了!」說著,他轉身走了進去。
話不投機,主人和陪客都看得出來,也都很知趣,住口不談,只談閑天,總算得以盡歡。
當然袁世凱雖不敢拒絕,但也不敢承認,唯一的對策,只有一個「拖」字,當時擬定了照會的內容,只有四個字:「來文已悉。」
「是的。幾乎搞hetubook•com.com成不歡而散。」梁啟超說,「晰子要成擁立的大功,今天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辻聽花碰了個釘子回去,日本特務機關知道「先禮」失敗,只好「後兵」了,在順天時報上攻擊梁啟超是親德派,又罵他忘恩負義,戊戌政變,若非托庇於日本公使館,早就給慈禧太后抓了去,在菜市口砍腦袋了!
於是梁啟超上坐,楊度打橫作陪,袁克定坐了主位,一面閒談,一面喝酒,主人和陪客都是從容閒逸的神態。
「二庵感於知遇之恩是有的。」蔡鍔說道,「不過,他也不見得一味將順。陳二庵究竟是條漢子,不會甘作鷹犬。」
但是,這也是蔡鍔的機會。「既然他自己沒有人,你何妨有所舉薦。」梁啟超說,「看如何安排?」
交涉尚無結果,日本新任駐華公使日置益到任了,呈遞過國書,要求單獨謁見袁世凱大總統。
飯後閒步,袁克定因為腿有殘疾,所以由楊度引導著,在漪瀾堂前後走了一轉,最後在碧照樓前閑眺。樓前的長廊,面臨北海,正如門額上所題的「湖天浮玉」,是北海風景最好的地方。梁啟超由東面的倚晴樓,看到西面的分涼閣,回想明朝中葉以來,發生在西苑的許多大事,頓有不盡滄桑之感。
第二天起,梁啟超開始作遷居的準備,親自督促傭僕,收拾書籍,本來可以從容從事,卻由於一道任命狀,成了「逐客令」,不得不匆匆離京。
這一笑真所謂「盡在不言」。袁世凱不願率直拒絕,看似別有用心。梁啟超認為非走不可了。
於是他回身向跟進來的楊度說道:「請代為和雲臺公子致意,改日有機會,再來聆教。」
「那也不然。」楊度回答得極快,「四海之內,那裏有你不能到的地方?」
「是!我照老師的話去辦。」
「喔,」梁啟超很注意地問:「有何跡象?」
經過一番深切的考慮,他終於決定了,還是赴約。他在想,自己的志向,袁家父子或許不瞭解,不過自己的見解,至少袁世凱是尊重的,也許是對當前的國事,有所咨詢。聽不聽由他,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是書生本分報國應有之義。
接著這番從容的話以後,是他和袁克定的整頓全神的注視。在那樣逼人的眼光下。梁啟超只能埋視線於酒杯之中,如何回答很需要考慮。因為楊度的話,就像一個很結實的圈套,一下子套上他的頭,得要好好想個擺脫的辦法——梁啟超那本《中國存亡一大問題》的小冊子,是從他的《開明專制論》中,抽印了兩篇文章,一篇是論種族革命與政治革命;另一篇是論今日中國萬不能行共和制的理由。楊度所指的就是這一篇:用意是很容易明白的,無非抓住梁啟超自己說過的話,希望他堅持原來的主張,反對共和。
「聽說預備派陳二庵到四川去。」
年初七,蔡鍔由北京到天津來給老師拜年,帶來了一個消息:「猴頭開始經營西南了!」
「是跟老師公然有所表示了?」
由此看來,陳宧是忠於袁世凱的。但是,蔡鍔的看法不同。
「也跟公然表示差不多。」梁啟超答說,「晰子想『請君入甕』,拿我當年有作用的主張來套我,豈不可笑?」
任命狀是政事堂送來的:「奉大總統令:任命梁啟超為政治顧問。此令。奉此,合行知照。」
袁世凱也躊躇,他很瞭解,這個交涉實在是「交易」,交易當然希望能成功,而一洩漏了內容,就不容易談得成。想了好一會,覺得交涉雖須秘密,退路更不可不顧,無論如何中間要有個經手,出了問題,對內對外才得有所緩衝推諉。
張一麟笑笑不答。
「大總統的指教,自然要遵從。不過,」日和圖書置益有些躊躇,「只怕內容洩漏,妨害交涉的進行。」
楊度有些訕訕地不大得勁,因為賓客猶在,主人管自己掩門高臥,未免失禮。袁克定的「大爺脾氣」,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楊度頗勸過幾次,無奈不聽。此時當然也不便解釋,更不便代為致歉,只好答非所問地說:「最近跟松坡常見面嗎?」
「那麼,大總統作何表示呢?」
日本方面是由順天時報出面,向梁啟超下功夫。有個記者名叫辻聽花,久居北京,說得極純正的一口「京片子」,而且生活起居,與中國人無異,也逛八大胡同,也聽戲,也辦花榜,也寫戲評。日本特務機關所辦的這張順天時報,便靠辻聽花的那枝筆「叫座」。運動梁啟超,就由他來下手。
蔡鍔細想一想,知道是指他在《中國存亡一大問題》中的主張。當初為了求憲政的實現,必須消除清室的疑忌,所以作「中國萬萬不可行共和制」的論調,主張政治革命,兼且與孫逸仙領導的種族革命相抗衡。眼前這兩種作用都不存在了,而政治革命還是需要的。但是,蔡鍔深深懷疑,政治革命能不能順利完成?
但是,楊度有楊度的打算,他是想利用保皇會原有的基礎,趁康有為、梁啟超亡命海外,一時無法回國的機會,移花接木打自己的天下。於是發生權利之爭,組黨之事,無形中擱置了。
國際交涉,原有一定程式。日置益無法強迫袁世凱當面接受他的外交文件,只好告辭回去,將二十一條件,密送外交總長陸徵祥。
不過這時正是陰曆的臘月,不但年近歲逼,不宜遷居,而且容易引起誤會,以為他在京裏欠下了多少債務,不能不出走躲避,所以梁啟超決定等到農曆新年再走。
「如今已成實了,如何轉圜?你,你誤了我的大事!」
「二庵為人深沉,不過對我倒是與眾不同。」蔡鍔問道:「老師有何打算?告訴了我,我去進行。」
「京津密邇,我得空就去看老師。」蔡鍔又說,「項城下令禁賭,梁燕蓀常約人到天津豪賭,我跟他們混在一起,不會有人猜到我去天津的本意。」
看陸徵祥沒有句著實的話,段祺瑞長歎一聲,搖搖頭掉身就走。
袁世凱一看譯文,大吃一驚!日本的要求,共分五號二十一條。第一號是要求接收德國在山東的權益而再擴大,第二號是要求在滿洲、蒙古的特權,第三號是要求插足於中國最大、最重要的國防工業漢冶萍公司,第四號是要求中國政府不得將沿海港灣及島嶼,租讓他國,第五號則純粹干預中國內政,請日本顧問,中日合辦警政,買日本軍械,讓日本人建造鐵路,日本的病院、寺院、學校等,享有土地所有權。
接到袁克定的請帖,梁啟超頗為躊躇。這年二月「人才內閣」垮臺,他辭掉司法總長的時候,心還很熱,認為袁世凱還是可與共事的人,所以接受了幣制局總裁的任命,想在整頓財政上有所作為。而這番熱心,很快地灰冷,因為他從六月間開始,一連擬了七個整理幣制的計畫,有的已經批准,有的還擱置著,而不論已未批准,都成了紙上談兵。財政掌握在交通系手裏,一切調度,都以方便袁世凱為原則,且不說混水摸魚,談不到整理,就想整理,也輪不到他梁啟超來插手。
以陳宧的才具,特別是他當過四川講武堂提調以及雲南講武堂堂長,西南一帶的軍人,大半出於他的一手造就,如今出鎮西陲,確為袁世凱的一大助手,所以梁啟超說是「一著好棋」。
這是段不愉快的關係,但雙方並未破臉,而且時間也彌補了裂痕。所以此時袁克定提起,梁啟超只覺得悵惘,並不感到難堪。
如今袁克定特下請帖,注明只請他一個,並無別客,那就顯然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而且也可想而知,決不是談學問,而是談政治。好不容易和*圖*書才能擺脫宦海,如何又輕易捲入旋渦?這就是他躊躇的原因。
「中國應該有一個皇帝。」日置益很率直地說,「大總統,你是最適當的人選。」
「卓如!」袁克定特地解釋,「晰子見訪。我想,你們是東京舊識,所以我特地留他在這裏陪客。天很冷,喝杯熱酒吧。」
「老師一向不主張流血,照我看只怕還是非武力解決不可。前年國民黨由陳英士、黃克強、李烈鈞發難的『二次革命』,是一大覺悟,可惜失敗!說實話,我覺得他們的做法是對的。」
「什麼?」袁世凱急急打斷,「你早就知道了?」
這自然是楊度出的花樣,越逼越緊了!再不走就會由軍警執法處派兵「保護」,無法脫身。
胡鄂公是湖北荊州人,本是秘密革命組織「共和會」的中堅分子。武昌起義成功,黎元洪當了都督,胡鄂公也當了「荊州八旗善後督辦」。陳宧曾在黎元洪那裏見過幾次,很欣賞胡鄂公處事的有條理,曾經相約,有機會一起共事,而如今正是有了這個「機會」。
「晰子還說了些什麼?」蔡鍔問道:「聽說今天雲臺邀宴,只有他一個陪客?」
「豈有此理!」袁世凱勃然大怒,「這樣的大事,你何以不早告訴我?」
「拜門那一套是從前官場中的陋習,不想足下也學會了!」熊希齡說,「任公向來不收掛名弟子,何況又有這麼一筆可觀的贄敬,更何況在這中日外交吃緊的當口?我勸足下死了心吧!」
於是,袁世凱便答了句:「不至於如此!」
梁啟超想了一會兒反問一句:「陳二庵夾袋中有些什麼人物?」
「我現在也大覺悟了!袁雲臺竟成司馬昭。你我各張一軍,筆陣歸我。」
照他的瞭解,陳宧在袁世凱幕僚中,頗出了些「高招」,撤銷南京留守府,削奪黃興的兵權,就是陳宧的傑作,也因此落了個「出賣革命黨」的惡名。即以眼前來說,蔡鍔的由雲南入京,固然也是梁啟超極力贊成,想邀這位得意高足來增加自己的勢力。但最早的計議,卻出自陳宧——蔡鍔以湖南人在雲南起義,當了都督,不過是過渡的局面。各省都以本省人當本省都督,蔡鍔當然也要讓權給雲南人。陳宧瞭解到蔡鍔的處境,便為袁世凱獻計,召蔡入京,授以將軍府「威」字將軍的軍銜、「全國經界局督辦」的職務,以為籠絡之計。
進樓是要向主人道謝。聽差說是「大爺歇午覺」,梁啟超正中下懷,因為當面辭別,少不得還有一番周旋,也許還有糾纏,如今恰像「孔子拜陽貨」,不見面恰如所願。
「你跟他交往很密,自然比我看得透。」梁啟超點點頭,「西南五省的軍務,項城一向交陳二庵辦理,這一次又派他出鎮,當然渴求西南『內附』,用心昭然。我看,怕很難有下手之處。」
「子欣!」段祺瑞也怪陸徵祥,「你怎麼不早說?極峰跟朱爾典的交情極厚,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說,豈不可以託朱爾典出來轉圜?」
一到照例延入書房。梁啟超這天特別提高了警覺,親自關上了房門,才回身笑道:「松坡,今天有件很可以高興的事:連晰子那樣精明的人,都識不透你的作為!」接著,他將跟楊度臨別之際那一番談話,說給了蔡鍔聽。
日置益早已從袁世凱的日籍政治顧問有賀長雄那裏,瞭解了袁世凱的本心,所以根本不信他的否認,當然也不便再「勸進」,只是管自己這樣說:「誰做中國皇帝,對日本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位中國皇帝應該向日本人民表示親善,才能取得日本政府的支持。」他急轉直下地取出一通文件,遞了過去,「大總統,這裏是中國向日本表示親善的具體辦法。」
果然,這樣的大事瞞不住!接近外交團方面的人,差不多都知道有這麼回事。梁啟超從住在東交民巷的一個朋友那裏,得到了消息,深為關和*圖*書心,特地看政事堂機要局長,久在袁世凱幕府的張一麟求證其事。
這番攻擊,除了成就梁啟超的名聲,更令人留意他的文章以外,別無作用。
「還是共和好!」他笑著說,「如果有皇帝,這些離宮別苑,就不是我們所能到的了。」
怎麼沒有這話?不過袁克定問得有些不合時宜。因為梁、楊這段交往,不歡而散——光緒三十一年八月,清廷派五大臣考察憲政,在北京車站遇刺,因此周折,延至十一月方始成行。五大臣中最熱心憲政的是端方,通過熊希齡的關係,約請在日本的楊度和梁啟超捉刀,起草憲政考察報告。端方所上的奏請立憲、赦免黨人、請定國是等等奏折,大半出於梁啟超的手筆。
如果不以為然,便得展開激辯。梁啟超認為此時此地,不宜辯論此事,辯亦無用,唯有笑笑不答。
朱爾典在華多年,對中國官場的升沉,各派勢力的消長,洞若觀火。英國人講現實,所以朱爾典跟袁世凱的交情厚,是因為他的勢力足以保護英國在華的僑民及利益,不能不買帳。而袁世凱以為英日有同盟關係,如果早知道有此苛酷的條約,大可托朱爾典從中斡旋,弭患於無形,則日本不傷面子,事情容易成功。他的打算,陸徵祥當然瞭解,無奈國際關係,並不如袁世凱所想像的,「賣交情」便可解決那樣單純。不過這話也不便分辯,免得傳到大總統耳中,更為惱怒。陸徵祥唯有報段祺瑞以苦笑而已。
跟外交次長曹汝霖商量,兩個人的意見相同,只有將原件連夜譯成中文,送呈大總統。
袁世凱越想越光火,發了從未有過的脾氣,推倒了面前的茶几,站起身來就走。
「啊!」梁啟超失聲而呼,「這倒是一著好棋。」
「他一向辦武學,在西南的桃李很多,京裏卻沒有什麼親信幕僚。據我知道,他預備請胡鄂公去幫忙,由這一點老師就可想而知了。」
到了第二年,清廷下詔,籌備立憲。梁啟超預備組黨,約了楊度與熊希齡,在神戶密談了三天,談妥了辦法。梁啟超的本意,是要光大他老師康有為的「保皇會」,但保皇會這個名稱,為慈禧太后所深惡痛絕,不便再見,而康有為則是朝廷懸賞緝捕有案的「亂黨」,自然也不便出面,所以改用「憲政會」的名稱,而「暫不設會長」,表示虛懸以待「康南海」。
就在這時候,得到了一個消息,說日本提出了「二十一條件」,如果接受,等於亡國。梁啟超不能不在京裏多留幾天,打聽其事。
熊希齡不僅因為是梁啟超的好朋友,深知他的性格,不能做這樣必碰大釘子的傻事,而且就他自己來說,亦不肯為虎作倀,當時搖頭擺手一齊來,點水都潑不進去。
「大總統認為各國的對華政策,都主張保待均勢,『小鬼』借對德宣戰為名,強行接收了德國的在華利益,已經揀了便宜,各國必不容他作進一步的擴張,所以判斷『小鬼』亦無非虛張聲勢,貴乎出以鎮靜,慢慢化解。」
這意思是說,軍事方面歸蔡鍔,他嚴肅地點點頭:「從今天起,我就要做個準備。不過,老師也該有個打算,及早脫身為妙。」
「何不肅然表示拒絕,爭取民心,作為交涉的後盾?」
席間談笑風生,在表面看來頗為熱鬧,其實是貌合神離。梁啟超有意避免涉及政治,而楊度則偏偏將話題往這方面引,很自然地提到了東京的舊事。
「有這回事。」張一麟很坦率地答說。
陳二庵——陳宧久已成為袁世凱的智囊之一。他以參謀次長兼統率辦事處處員的資格,在軍事方面,頗得袁世凱的重視。有些駕馭各省將軍的手段,以及軍事部署的妙用,是連段祺瑞都不見得能與聞,而陳宧卻是能參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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