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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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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十二

電報到北京,已在傍晚時分。陸海軍統率辦事處密碼譯出來一看,大驚失色,立刻將原電送到春藕齋。
「這個老禿,可惡之極!說他媽的什麼法?簡直是大逆不道。少侯,」他說,「你要我捐一千,我捐兩千,總算敬重你說的什麼『高僧』了吧?誰知道是這麼回事!」
「不亂來可以。」段芝貴說,「不准再說什麼法,講什麼經。走他們的清秋大路!」
袁克權行五,弟兄之中以他最得父親的鍾愛,因為袁世凱認為老五像他。照袁世凱對陳宧的暗示,將來皇位「傳賢不傳長」,屬意的就是老五。
康悌想有所陳述,還在打腹稿之時,只見小幡已領頭退出,只好也跟著一起走。
段芝貴碰了個釘子,訕訕地好不得勁,悄悄退到一邊。黎元洪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冷笑,隨即也起身走了。
不久,執事來請入座,人聲靜了下來。戲臺上高設法座,月霞步履安詳地踏了出來,頂禮三寶,開示《楞嚴經》的欲念一章。
就為「佐治四方」、「聖主開基」這些字樣太無忌憚,天津的益世報有個署名「陸哀」的讀者,做了一副對聯,大表反感:「時無光武,安有岑彭,其曹孟德之典韋乎,刺客亦英雄,捨命前來盜畫戟。君非周宣,何生吉甫,直趙匡胤之鄭恩耳,孤王休痛苦,殺身寧異斬黃袍。」有人猜測這副對聯可能出於羅癭的手筆,因為上聯《戰宛城》、下聯《斬黃袍》,用了兩個京戲的典故,可知這「陸哀」是個懂戲的能文之士,頗像羅癭公。
有這句話,就替他擔心也值得了,小鳳仙毫不考慮地答說:「你不必這樣。擔心是我的事,你不說明白,讓我瞎猜,我反倒更擔心。」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蔡鍔突然提高了聲音,「你總信得我的心!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前,你不妨有點表示。」
驗明正身,還不能動手。要等到汽車減速轉彎上橋,才是下手最好的時機。
「副總統,」朱啟鈐留他看戲,「老譚的《賣馬》快上了。副總統捧捧貴同鄉的場,也該聽了《賣馬》再去啊!」
一聽這話,陸徵祥大起反感,認為使節團是干涉中國內政。同時他也知道許多內幕,英國公使朱爾典便是贊成帝制的。就是日本,軍部的意見亦跟政客不一致,軍部也是贊成帝制的。由此看來,小幡的話有多少價值,大成疑問。
也就因為如此,袁家諸子中對帝制最關切、最起勁的,除了克定就是他,特為在琉璃廠松華齋紙店,印了一批彩箋,下有「五皇子言」的字樣,所以琉璃廠幾乎人人知道,袁大總統就要做皇帝了。
段芝貴不理他,但沒有當場開口發作,實在已算很有涵養,也很買主人的面子了。等出了道場,走到院子裏,他可忍不住了,尤其是袁乃寬等人,紛紛響應,跟踵而出,越發使段芝貴覺得非有嚴正的表示不可。
留在上海的革命黨,當然也知道鄭汝成在袁世凱心目中的分量,眼看帝制將要出現,辛苦締造的中華民國,毀在獨夫手裏,萬分不甘,所以決定先剪除袁世凱的羽翼,作為革命再起的第一步。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孫毓筠不能不爭,「諦閑法師,並沒有罪過。」
話雖如此,蔡鍔又何能盡吐機密?像這樣的事,謀之於婦人必不祥。蔡鍔還不免膠著於歷史的教訓,就只能揀可說的說。小鳳仙倒也諒解,並不追問他所保留的話,只做他想要她做的事。
小幡說不下去了,只能答一句:「請再慎重考慮我們的勸告。」
他還在沉吟,張一麟卻以為自己聽錯了。「請大總統再說一遍。」他問,「是追贈為——」
這一夜的堂會,唱到清晨三點鐘方罷。完了戲的不能走,說郭處長有話交代,必須等著。孫菊仙年紀大了,不耐枯坐,而且他原就不願來唱這場堂會,見此光景,更為不悅,憋著一肚子氣,只待發作。
制裁的日期定在十一月十號,這天是日本大正天皇的生日,日本駐上海的領事館,照例開宴慶祝。深入鎮守府的同志,打聽到確實消息,深居簡出的鄭汝成,因為日本政府與軍方對於帝制的態度不一,為了聯絡起見,決定接受日本總領事所邀請的午宴。
「真的不明白?」蔡鍔有意激她,「相處到現在,如果你真的還不明白,那就太不懂事了。」
「已經跟步軍統領衙門說好了,派人在前門車站守著。抓住和尚往軍警執法處送,要辦他一個『妖言惑眾』的罪名。」
聽得這話,孫毓筠恍然大悟,這個朋友根本就是受江朝宗所託來通風報信的,於是深深一揖,表示領教。
「既然你懂,你就該懂得這一點,我怕你懂得太多會替我擔心。」
然而陸徵祥卻全然不能瞭解列強公使也有不作外交詞令,具有「心所謂危,不敢不言」的誠意的時候,所以鬧得不歡而散。
在銓敘局不但認為不祥,而且頗傷腦筋,因為大總統封爵,「依法無據」,不知應和-圖-書該如何處理。迫不得已,只好給政事堂上了一個呈文:「封爵條例未經頒佈,無所遵循,應否飭法制局迅速編訂此項封爵條例,公佈施行,抑或比照前清各項世爵辦理?呈請核示。」
孫祥夫只回頭看了一眼,四個人便已取得默契。王曉峰動作最快,掀開黃包車的坐墊,取出手榴彈,拔開鎖簧,脫身一擲,迎著車頭扔了過去,用力太猛了些,飛過車頂方始落地,「砰」然大響,只見一隻後輪,被炸得飛了起來。
等他開了車門下車,王曉峰眼尖,從橋柱間一竄而出,撲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鄭汝成自然要掙扎,王曉峰便讓他拖著一起走,可是右手已經是槍指胸,一連九響,神仙也難救他了。
這齣戲是譚鑫培的成名之作。當他早年由武生改唱老生時,汪桂芬正負盛名,頗為輕視這個後生小子,但聽人談「小叫天」談得多了,一時好奇,悄悄去看了一回。那天譚鑫培演的就是賣馬,扮相清癯,就是演慣「王帽戲」的汪桂芬所自歎不如的。再聽他一開口唱,蒼涼激越,韻味悠遠,已自心許。最後的「舞鐧」,活畫出英雄失意、侘傺無聊的情狀,不由得失聲說道:「真是天生的秦叔寶!這小子成名了!」

鄭汝成便是當時駐煙台的警衛隊統帶,一看革命聲勢浩大,與徐世昌的胞弟,登萊青道徐世光,一起棄城逃回北方。他是天津人,北洋水師出身,也是袁世凱的嫡系,二次革命初起,袁世凱因為鄭汝成曾列名同盟會,對革命黨的情形,頗有瞭解,所以派他以「總執法官」的名義,率領海軍三營,乘「應瑞」、「肇和」等兵艦,開到上海。
傳單上印著月霞和諦閑的經歷,蔡鍔看了一下,隨手塞入口袋。到了胡同裏,為小鳳仙發現,大感興趣,特別是對月霞,因為他是湖北黃岡人。黃岡、黃陂,合稱「二黃」,算是同鄉,該當去敬禮一番。
孫毓筠既擔心、又煩惱,隨即問說:「是什麼激烈的手段?」
這話決不會假。來作警告的人,跟步軍統領江朝宗頗有淵源,可以猜想得到消息是來自「靈通」方面。江朝宗是什麼人不願、也不敢得罪的人,但抓到軍警執法處就凶多吉少了。因而孫毓筠越發焦急。
相貌相像,何以見得不是?孫祥夫說得也有道理:鄭汝成雖是上海地方的軍政長官,但他是海軍大將兼陸軍中將,當此日皇加冕的慶祝大典,照禮規定,當然應該穿軍禮服,萬無著用文官服飾的道理。看起來是鄭汝成早有戒心,特意用「副車」作疑兵,引人上當。
居仁堂中,鋪設了壽堂,但壽星不曾出現,只由袁克定率領諸弟答禮。袁世凱直到《新安天會》快上場時,方始出臨,陪著黎元洪坐在正中第一排看戲——這齣戲譚鑫培不肯演,孫菊仙更不肯演,最後找到劉鴻聲,認為這是邀恩得寵的大好良機,欣然承諾,連夜「鑽鍋」,起勁得很。
陰曆八月二十是袁世凱壽誕正日,新華門前冠蓋雲集,將星閃耀。總司招待的是兩個人,文的歸內務總長朱啟鈐,武的歸鎮安上將軍段芝貴,其中的特客,當然是副總統黎元洪。
「這,這該怎麼著?」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該謝恩吧?」
小鳳仙矍然注目,既驚且喜,而終究歸於平靜。「你別問我,我倒要問你,你是不是真的願意娶我?」她逼視著他問。
到了十一月十日上午十一點鐘,五卡的壯士,都已進入指定位置。孫祥夫那一組的四個人,每人配備手榴彈一個,「自來得」木殼槍一枝,子彈一百五十發,化妝成「黃包車」夫,在外白渡橋邊「等生意」。
過了正午不久,「生意」來了:一輪漆黑閃亮馬車,由兩匹高頭大馬拉著,得得而來。車前車後是騎著馬的鎮守衛隊。車廂中正襟危坐著的那個人,相貌跟照片中的鄭汝成很像。穿的是當時官場中很流行的燕尾服,高高的黑色禮帽,配上胸前密佈的勳章,的確神氣得很。
「為今之計,事不宜遲。我看只有避開前門車站,今天晚上就走吧!」
孫毓筠無可解釋,只能這樣勸解:「香岩,香岩,你別生氣。」
「你看!」袁世凱答非所問,將譯好了的電報遞了過去。
「諸位請看,雖說『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趕科場的,到底要比辭官多得多。一旦春風得意做了官,卻又嫌官小,要做宰相。做了宰相,要做皇帝。做了皇帝,還不知足,要求仙尋佛,長生不老。真是天道盈虧有定,人生欲念無窮!」
「老爺子,老爺子,」他的跟包臉都嚇黃了,「你就少說一句吧!」
此令。
孫毓筠聽這話嚇一大跳。「你,你們別亂來!」他結結巴巴地說。
「松坡,」他逢人便勸聽高僧說法,對蔡鍔亦是如此,「千載良機,不可錯過。你是大智慧人,只是自古名將,總不免殺業過重,你一定要來聽這兩位大和尚講經。後天下午兩點開示和-圖-書,在順治門大街,江西會館。」說著便塞了一張傳單過來。
接著,解開麻袋,衛兵數著銀光閃亮的「袁大頭」,每人兩百個。當然高興的居多,但也有人默默不語,接了銀元就走。
這是從未有過的「奇觀」,有人大笑,有人拍手。就在這行同兒戲的氣氛中,袁世凱起身離座了。
這番話說得劉鴻聲一團高興,拋入東洋大海。想想自己確是大錯特錯,但要回絕是不可能的事,只得硬著頭皮登臺。
「豈止可惜?」袁世凱喘著氣說,「喪我股肱!太令人痛心了。請你替我寫一道令,追封為一等侯,名號叫做——」
這時的國務卿徐世昌,已經請假出京,在天津「養病」。左丞楊士琦,不屑過問政事堂的日常事務,而右丞錢能訓又是作不得主的人,只好據情轉呈大總統。袁世凱批了個「應暫比照前清各項世爵辦理。」於是蓋用「中華民國印」的「一等彰威侯」的冊書,方能製成,在為鄭汝成所開的追悼會中,高供靈前,使得弔客無不注目。
「什麼時候?」
第五卡最重要,是在公共租界通往虹口,唯一能通行汽車的要隘:外白渡橋。這是最有把握,也是最後的一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配置了四個最精幹的同志,領頭的叫孫祥夫,是山東人;其餘三個,一個叫王銘三,是孫祥夫的同鄉;一個叫王曉峰,一個叫尹神武,都是關東大漢。這四個人膽大心細,槍法出神。鄭汝成只要經過外白渡橋,一定難逃公道。
「不囉!」黎元洪說,「秦瓊賣馬,英雄末路,看了心裏難過。不如不看他。」
諭政事堂:已故上海鎮守使鄭汝成,著追封為一等世襲彰威侯。照上將陣亡例議恤,給治喪費二萬元。撥本大總統天津所屬小站營田三千畝,給其家屬。並在上海及原籍建立專祠。
「皇上放賞,不分角兒大小,一律每人兩百元。」
「拜煩向宇澄致意,一切都在不言。」
小鳳仙不懂得他這句話,卻懂得他嚮往之意。她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希望蔡鍔做一番英雄事業,一方面卻又替他擔心害怕,所以只有默然,僅用一副無限關懷的眼光看著他。
到了「開打」之時,出來兩名將官,一個叫「黃風大王」,一看扮相便知道是黃興,另一個先鋒官,是白袍小將,頭戴李花,面片俊秀,隱射的是二次革命時期的江西都督李烈鈞。這場戲相當熱鬧,看到黃克強、李烈鈞落敗而走,袁世凱十分得意,但美中不足的是,劉鴻聲穿的那件龍袍,舊得不成樣子,便招招手將郭世五喚到面前問道:「張廣建進的那件龍袍呢?」
「可惜!」他說,「鄭子靜是將才,不幸英年下世。」
當夜,孫毓筠將月霞送到車站,看他安然上了平漢路的火車,才算鬆了一口氣。第二天江西會館,就只有諦閑一個人講楞嚴經,少不得有人問到月霞,尋根問底一打聽,真相畢露,播為笑談。
二次革命失敗,袁世凱論功行賞,認為鄭汝成是能寄以腹心的股肱之任,因而將他擢升為海軍上將,任命為特設的「上海鎮守使」,就以製造局為鎮守府。鄭汝成也確有才幹,凡所表現,無不深得袁世凱的激賞,視為「東南柱石」,與陳宧被視為「西南柱石」一樣。袁世凱敢於冒天下之大不匙,進行帝制,就因為自恃有鄭、陳二人,不怕任何人用武力來反對的緣故。
這是指機要局長張一麟。將他請到春藕齋,一見大驚,張一麟跟隨袁世凱二十年,從未見他有這樣震動的顏色,急急問道:「大總統莫非違和?是那裏不舒服?」
「我當然願意。」蔡鍔答道,「不過不在眼前。」
郭世五奉命唯謹,立刻派人將那件龍袍取來,送到後臺。劉鴻聲正要卸裝,打開「御賜」的物件一看,大感意外,倒有些受寵若驚了。
孫菊仙卻不管這些,還在發倔脾氣。他是天津衛的「老鄉親」,嗓門特大,後臺都以為他在跟誰吵架,紛紛圍了攏來。跟包的真怕惹禍,匆匆收拾箱籠,扶著他趕緊離了後臺。孫菊仙一口氣不出,沿路丟洋錢,跟包勸他不聽,賭氣不理,就這樣,未到新華門,兩百銀元,丟得光光,回到家得意地說:「『袁大頭』人頭落地了!」
段芝貴心血來潮,走到黎元洪身邊問道:「副總統,你看這齣戲唱得好不好?」
黎元洪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我全不懂。不知唱的是啥戲?」
袁世凱接過來一看,提筆將「本大總統」四個字勾掉,改自稱為「予」。張一麟在旁邊看著倒抽一口冷氣,看起來就快要稱「朕」了。
由高昌廟鎮守府到虹口日本領事館,必須經過公共租界,其中有幾處要道,是鄭汝成怎麼也不能避開的。行動計畫,就選這些地方埋伏,一共五道卡子:第一卡是出高昌廟向北的十六浦,第二卡是老西門,過八仙橋往北所經的跑馬廳,第三和*圖*書卡在外灘。為了防備鄭汝成坐小火輪直接在海軍碼頭登岸,在那裏設下了第四卡。
「照他們這樣子小題大做,只怕避開前門車站也無用。」孫毓筠恨恨地說,「此輩真不可理喻。」
戲完了吃宵夜,吃到一半,郭世五來了,後面跟著兩位衛兵,拿竹杆抬了一個極沉的麻袋,往地上一擺,碰出金石之音,才知道裏面裝的是現大洋。
「這一層請放心。敝國政府的實力,足以控制全局,決不會有戰亂發生。」
「萬事起於欲,萬事亦敗於欲!」寬大聲宏的湖北話,一開頭便如獅子吼,「至人無欲,能通佛路。達人去欲,可獲厚福。常人多欲,自尋煩惱。」
到了那天,小鳳仙淡妝素服,隨著蔡鍔一起到了江西會館。這是京師很有名的會館,戲臺尤其宏偉,所以凡是場面闊綽的喜慶壽誕,常要借江西會館。這時諦閑已經講完,月霞尚未升座,正是休息的時候,香煙繚繞之中,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談。知名之士不少,跟蔡鍔相熟的,少不得都要跟小鳳仙扯上兩句。有的拿他倆打趣,說名將名妓,相攜來聽名僧說法,是件殊不可言的事。
「我都懂!」小鳳仙果然受激,提高了聲音抗議,「只有你把我當傻瓜,話到口邊留半句。」
在別人是笑話,在蔡鍔卻大有感觸。「真正是豪傑僧!」他不斷地在小鳳仙面前發感慨,「愧煞儒冠!」
「貴國各省會有人起來以武力反對。」
過了一個星期,上海發生了一件大事。革命黨的勢與力,決不是輕易就會被打倒的,在這件大事上,得到了充分證明。
其實,最狠的是王銘三,以一敵三,奇準無比的槍法,眨眼便解決了鄭汝成的三名衛士。這時汽車的司機,倒又發動了馬達,打算衝出去逃命,只是王銘三容不得他如此,一手扒住窗柱,借力跳上踏腳板,伸槍入窗,首當其衝的是舒錦秀,兩槍斃命。
「皇上面諭:不合用。已經收在庫裏了。」
那是光緒二十年前的話。有三十年的火候加下去,譚鑫培這出《賣馬》,唱得越發出神入化。而這天的心境,又跟往時唱這齣戲不同。以伶界的「大王」,受制於骯髒小人。回想袁世凱五十歲生日那年,在錫拉胡同本宅的堂會,也有自己的戲。剛剛出臺,還未走到「九龍口」,只見軍機大臣那桐站起來,遙遙一揖,滿堂賓客,無不動容。想當年看今日,跟秦瓊困在天堂州下,有何不同?
鎮守府在高昌廟,日本總領事館在北四川路,一南一北,路途遙遠,鄭汝成赴宴,必須通過租界,這便有了可乘之機。
「副總統不懂戲,劉鴻聲扮的是誰,副總統應該認得。」
講到這裏,原本應該清靜的道場,起了騷動——連小鳳仙都覺得月霞的開示,別有意味。「怎麼?」她推了蔡鍔一下,輕聲說,「好像是在罵袁大總統。」
張廣建是甘肅巡按使,為了媚袁勸進,特別製了一件龍袍進獻,繡的是九條行龍,蜿蜒全身。袁世凱嫌它氣散而不聚,授意張廣建改進九團團龍袍。原來那件龍袍當然沒有收回之理,存庫成了廢物。袁世凱此時想到了一個用處。
這個追悼會,中西合參,有西式的獻花圈,也有中式的和尚念經,請來主持佛事的高僧,就是孫毓筠倡議,奉迎到京來說法的安慶迎江寺方丈月霞和寧波觀宗寺方丈諦閑。他們未曾點化在世的頑石,先來超度一身被打得蜂窩似的冤鬼鄭汝成。
就因為這一番感觸,越發瞭解劇中人的心境,一段「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唱得淒涼無比,真能令人掉淚。加以蕭長華深知他的情懷,格外冒上,將店主東那副勢利小人的嘴臉,模擬得活龍活現。這樣一逼,更逼出譚鑫培的好戲來,珠聯璧合,精彩紛呈,比那天跟田桂鳳合演《坐樓殺惜》,更能令人傾倒。
孫毓筠答應是答應了,但這話跟月霞說不出口。拖了兩天,接到一個朋友的警告,說段芝貴跟袁乃寬要採取激烈手段了。
袁世凱剛要吃晚飯。他的食量甚宏,一頓早飯能吃兩籠蒸蛋糕,二三十個白煮雞蛋,但此時食前方丈,只為接到了鄭汝成被刺的消息,竟至無可下箸。只見他臉色慘白,額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推案而起,只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請張局長來!」
他的判斷很精到,這輛馬車果然是鄭汝成的副車。二十分鐘以後,來了一輛特製的大型汽車,風馳電掣地衝了過來,路人無不側目。孫祥夫眼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這輛汽車有三排座位,第一排是司機跟副官,第二排是三名衛士,最後一排坐著兩名軍官,車廂左面的一個,是鎮守府的總務處長舒錦秀;右面的一個,著的是海軍大將的禮服,只有金、白兩色,格外顯眼,軍帽上高高一撮被戲稱為「雞毛撣子」的鷺尾,臨風飄拂,與他那兩撇八字鬍,相映成趣,這才是如hetubook•com•com假包換的鄭汝成。
孫祥夫、尹神武見大功告成,依照預先的約定,分頭躲避。孫祥夫直接到薩波賽路十四號陳家報告消息,剛進大門,陳英士和日本志士山田純一郎,手裏各持美酒一鐘,犒勞了孫祥夫,才請他進客廳細談制裁鄭汝成的經過。
帝制派麻木不仁,劉鴻聲卻良心未死,見此光景,自覺無趣,但人在臺上,身不由己,只好「照本宣科」,敷衍著唱。
等到離了座位,側身急步而行,那股「拂袖而去」的勁兒,發揮得十足。這一下,急壞了主持人孫毓筠,深怕段芝貴發「督軍脾氣」,指著月霞來句「媽特皮」,佛頭著糞,弄得大家不得下場,所以趕緊佝僂著身子,亦步亦趨地跟著段芝貴身後,同時用一半安撫、一半求情的語聲,不斷輕聲喊道:「香岩,香岩!」
等西探掉轉身一走,王曉峰和王銘三不約而同地,重新裝上了子彈,打算著巡捕包圍時,可以殺開一條血路。只是橋上情況複雜,既有各種車輛阻塞,又有人影竄擾,顧此失彼,裝子彈的動作就慢了。結果,有個西探繞道偷襲,一鐵棍打落了王曉峰的手槍,旋即被捕,但走脫了王銘三。
當然,他不能率直回答,反問一句:「照貴公使看,會有什麼『危險事件發生』?」
「不是追贈,是追封。」袁世凱說,「追封為一等彰威侯,世襲。」
由於傳說太盛,一直在冷靜觀察的使節團,終於採取了行動。就在楊度的籌安會,因為「功成身退」改名為「憲政協進會」的這一天,日本公使小幡酉吉、英國公使朱爾典、俄國公使庫朋斯基,約齊了去見外交總長陸徵祥。
上海的革命工作,由陳英士領導,決定首先攻取設在高昌廟,有小型船塢,且能生產軍火的製造局。但是鄭汝成亦以保護製造局為首要重任,大部分的兵艦都停泊在附近的海面上,由艦上發炮,以優勢的火力壓制,所以革命黨血戰七晝夜,未能得手。
「你的話已越出了外交的範圍,成為干涉他國的內政!」陸征祥很鄭重地說,「希望各國公使尊重中國的主權。」
由於孫寶琦的翻復,取消獨立,革命黨便向煙台方面發展,由胡瑛當都督,宣佈山東獨立。在濟南接替孫寶琦的袁派鷹犬張廣建,便也搞成假獨立的局面,同樣自稱都督,鬧成了雙包案。
因此,那一陣子自總長參政,下到細井小民,無不在談:袁世凱快做皇帝了!當然人前是一套,背後又是一套,只要是熟人相敘,談到這事上頭,都出以皮裏陽秋的態度——對於鄭汝成的追封侯爵,談得最多,而且有個看法,為人普遍所接受:袁世凱第一次封爵就封到死人頭上,是不祥之兆。
使節團雖碰了個釘子,但並不死心。過了幾天,二次來見陸徵祥,除原來的三個公使以外,還加上法國公使康悌,他是確有所知的——駐上海的法國總領事,經常有報告給他,所反映的是真實的中國民意,革命黨辛苦締造了民國,從此縣官不敢打老百姓的屁股,老百姓見了縣官也不用磕頭,這是千古未有的好事,如何肯教袁世凱輕易把它毀掉?因此,傾心革命黨的,不知凡幾。內地還有官吏在上,不免顧忌;在租界裏,民氣升沉,灼然可見。照康悌的瞭解,二次革命雖未成功,但革命黨的勢力,決不可輕侮,因為有廣大民心的支持,一夕之間可以用星星之火燎原。如果袁世凱一意孤行,必然會激起強烈的反應,導致他無法妥協的混亂。這與他的「護僑」的使命,全不相符合,因而加入使節團,同聲勸告。
辛亥起義,始於武昌的槍聲,山東繼起回應,花樣最多。山東諮議局局長丁世嶧,特行召集臨時會議,向清廷提出八個條件,倘無滿意答覆,當即宣佈獨立——當然不可能得到什麼滿意的答覆,於是革命黨人組織了一個保安會,推舉孫寶琦為山東都督。孫寶琦是浙江大儒孫詒經的兒子,也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
走了一個黎元洪,卻來了更多的賓客,都是震於譚鑫培的盛名,特為來聽這出《賣馬》的。
「那——」段芝貴總算讓步了,「叫湖北老禿就走。」
這時正好亡命日本的陳英士打算到廣東去活動,經過上海,為革命同志留了下來,主持其事。正當袁世凱在居仁堂做壽,笙歌鼎沸之際,陳英士在他上海法租界薩波賽路十四號的住宅中,開會商定了五路埋伏,制裁鄭汝成的計畫。
王銘三一見便要動手。孫祥夫急忙用肘彎一撞,將他攔住,等馬車過去,才悄悄說道:「不是他!」
「別瞎說!」蔡鍔趕緊用肘彎撞了她一下,同時努一努嘴,示意她看右面。
「我不明白你的話。」
張一麟看過電報亦頗為驚駭,但轉念反覺寬慰。這是佛家所說的「當頭棒喝」,或許能驚醒他黃袍加身的春夢,亦未可知。不過此時卻不便說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免得激起他的反感。
袁家「喜事重重」,和-圖-書袁世凱做過生日,接著便要忙另一場喜事了——袁克權完婚,吉期挑的是陰曆九月十九日。
「阿鳳,」蔡鍔用鄭重的神色問道,「你願意不願意嫁我?」
右面是段芝貴正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一隻手拿著軍帽,並不往頭上戴,只往另一隻手上使勁地拍,仿佛是撣灰的動作,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完全是在發洩怒氣。
於是劉鴻聲重戴平天冠,換穿新龍袍,照樣也是四龍套導引,在「小開門」的牌子聲中,重新出場,望臺下向袁世凱磕頭謝恩。
等郭世五發賞完畢,孫菊仙忍不住了:「我自內廷奉老佛爺以來,眼中只見過銀兩,未見過銀元。做了皇帝就闊了,不分大小,一賞兩百元。真正暴發戶小子,不值一笑!」
「天下十八省,不知多少和尚,千揀萬選,挑了他來,誰知不識抬舉!難怪香岩生氣。」袁乃寬的態度比段芝貴還要憤慨,沉著臉,「這個法不能再說了!再說要出事。」
就在這時候,只聽見「當、當」地響,虹口這面來了一輛有軌電車;到得橋上,為鄭汝成的汽車擋住,只能停了下來。車門啟開,跳下來兩個洋人,正就是「工部局」的「西探」,提著警棍,奮勇直前。王曉峰和王銘三及時轉身,「自來得」對準了西探,逼得他們只能連連後退。
「拿那件袍子,賞給劉鴻聲。」
追悼會上,袁世凱特派楊士琦「賜祭」,有祭文,還有輓聯——是袁世凱的親筆:「出師竟喪岑彭,銜悲千古;願天再生吉甫,佐治四方。」此外最引人注意的是楊度的一副輓聯:「男兒報國爭先死,聖主開基第一功。」公然表示,袁世凱要做開國之君主。
這天的追悼會中,「六君子」亦都在場。楊度因為籌安會那篇文章,自己把題目定得小了,結果像一篇序文,只為梁士詒的請願聯合會做了一番介紹,洋洋灑灑的一篇正文,無從插手,而且不得不宣告「功成身退」,將籌安會改為「憲政協進會」,因而神情落寞,與孫毓筠的興致勃勃,大異其趣。
戲中的情節,套自《安天會》,大意是說:孫悟空大鬧天宮以後,逃回水簾洞,為天兵天將所包圍。孫悟空一筋斗雲逃往東勝神洲,「擾亂」中華古國,號稱「天運大聖仙府逸人」。
這不是破天荒的奇事!大總統可以封侯,而且還是世襲。這道令怎麼寫法?還不止封侯世襲,袁世凱又一口氣說了好些恤典,叫張一麟就在他書桌上寫好:
「當然囉!」郭世五為他出主意,「你就穿上這件龍袍,在臺上磕頭好了。」
「袁總統迭次發表的聲明,官式的、私下的,都表示對於恢復帝制,不願匆遽行事,同時等於已允諾維持貴國國境內的治安,不致擾及僑民。這樣很好,但願貴國政府能有支持其諾言的實力。日本及其他三國,決定採取監視的態度。」
「我耳聾眼瞎,教我如何看得見、認得出?」
「陸總長!」日本公使小幡,代表使團發言,開門見山地說,「袁總統準備恢復帝制一舉,默察貴國的現狀,恐有危險事件發生。現在歐戰正在緊張階段,協約國方面一致的希望,是保持東亞局勢的安定。請袁總統顧念大局,保持現狀,將改變國體的計畫,暫時擱置。」
「不要發牢騷了,快走吧,避開前門車站,包你無事。不過,也就是今天晚上,明天就難說了。」
接下來便大講何以多欲便是煩惱?引當日波斯國王征服鄰近諸國,身為皇帝,而仍舊窮兵黷武,幾乎要造全世界的反。一旦事敗,內憂相繼而起,終於身亡國破的故事作譬喻,勸人要去欲,要知足。
第二天北京所有報紙,都多賣了幾百份,鄭汝成被刺固然是大消息,大總統封侯更是奇聞。北京是「天子腳下」,老百姓對觀望政治氣色,一向擅長,都能從這件奇聞中看到袁世凱心裏,封五等爵,稱「予」,都是決心稱帝的鮮明表示。
劉鴻聲扮的「仙府逸人」,頭戴平天冠,身穿九龍袍,八字鬍子,兩角上卷,形狀雖怪,看的人卻並不笑,有的搖頭,有的沉著臉,心裏都在鄙薄帝制派和劉鴻聲。
當時便有班名士勸他:「這齣戲不成玩意,你正聲名日上的時候,怎麼能自己砸自己?再說,人家當了大總統還不知足,想當皇帝;當皇帝不說,何苦又平空糟蹋手創民國的偉人?梨園這一行最講義氣是非,你想想這公平嗎?我不是嚇你,你別看革命黨一時失敗了,在南方的勢力還大得很。縱然那位偉人不會計較這些不值識者一笑的把戲,他下面的人就難說了。你將來還想不想到南邊去唱戲?如果你不打算賣斷上海這個碼頭,我勸你回絕了的好。」

與此同時,鄭汝成的司機已發覺不妙,急急煞車。王銘三便對準車窗開槍,一時秩序大亂,行人紛紛走避。王銘三、王曉峰、尹神武怕誤傷無辜,不敢造次,下手未免就慢了。而車中的衛士卻乘隙還擊,鄭汝成也想借這掩護逃跑,那知不起這個心思還好,一起此心,正好自速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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