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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覆之塔

作者:不祈十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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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狼言 第一百章 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第八卷 狼言

第一百章 人類無法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總是冷著臉的劣者,如今臉上露出些許羞赧、偏開頭來;猙獰而殘酷的絞殺,如今像是一隻被馴服的大貓般縮在手術椅的旁邊。他們昔日的心都是痛苦而孤獨的,而如今他們都找尋到了自己生存的意義。
羅素突然想起,導師所說的「想想羅素會怎麼做」那句話。他原本還以為,這是導師又在玩梗……
因為每個人的慾望,本質上都是衝突的。每個人心中所想,都與其他人有細微的不同。而這些看似細小的不同若是無限延伸到很久以後,就會變成無數種不同的未來。
他們不該隱瞞未來的真相、遮蔽過去的歷史。若是他們從最開始就公布一切,或許千年過去、人類已經想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了。
羅素深深的呼出一口氣。
那太過傲慢了。而且目光短淺。
儘管個體的願望各不相同、甚至衝突,但是願望在可共存的地方,是總比願望衝突的地方有著更多的「善的總和」,能夠「滿足更大的願望總量」的。也就是說,「普遍的善」是收斂的、且可以取極限——它終將收斂于「願望的共存」。
那麼,回頭想想……
並不是為了絕對的正義,也不是為了永恆的勝利……
人們都想要滿足自己的願望,而人類是社會動物、他總會愛著他人。若是想要滿足最大多數人的願望,就理所應當的追求普遍的善。
那位「羅素」認為,人類的一切活動都發端于衝動與願望。而個體的善就是其中「願望」的實現。
「我明白了……」
直至如今,羅素才意識到這句話的重量。抹殺了【歷史】的時代,連這一句最重要的警示都被所有人一併忘卻。
他之前還為未來而感到些許迷茫hetubook.com.com。但如今的他,終於能夠得以確信——自己所行的道路絕非是錯誤的道路。
襲名精靈們在一千年前犯的錯,和如今的擢升是一模一樣的。都是為了對抗未來的災禍,而獻祭掉了整個「現在」。懷揣著對自己純潔而堅決意志的自信,成為了「人類的先行者、看護者與守護者」,成為了最特殊的那個統治者。
他成不了「公正之神」。作為人類的他,無法給所有人以絕對公平的判罰、無法成為每個人都認可的審判者。因為他這才確實的意識到……人們所渴求的,絕不僅僅是公正那麼簡單。
他無法滿足所有的慾望,更無法解決全部的渴求。他就算是與鞘一同擊敗了猴面鷹,也有他自己的慾望——他想要擊敗鞘。
這絕對是有意義的。
本質上來說,人們所渴盼的是由「公正」所帶來的「幸福」。而想要抵達幸福的彼岸,所需要的並不僅僅只是公正。
結合上次與導師的談話,羅素終於理解了導師作為「開門者」將自己拉過來的終極目的。
光是看著「絞殺」與「劣者」蛻變成「摩訶毗羅」與「狼言」,這從各種意義上都無比相似的兩人、終於斬斷了自己痛苦的過去,迎來了幸福的現在……羅素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得到了滿足。
因為這同時也意味著,這個擱淺了不知道幾千年的世界將真正接入夢界長河。就像是開了飛行模式的設備,再度連入了互聯網一般……那時這個世界將經歷真正的考驗,同時也將迎來真正的機遇。
既然人類的未來早就已經時刻處於危險之中,那麼只有當人類確實走在能夠帶來更多可能和*圖*書性的道路上、當足夠多的人充分意識到這一切時,人類的未來才可以讓人放心。
愛著人,因而愛著更多的人;愛著人類,因而愛著世界。
人們需要更富足的各種資源,因此人們想要滿足「生存所需的基礎」;人們想要更便利的生活方式,因此人們需要足夠的「智慧」;人們想要消弭無謂的爭端,因此人們想要達成「理解」;人們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好,發自內心的自信、需要自己變得「強大與美」。
力所能及、竭盡所能,拯救自己身邊的一切悲劇……
因為當時的他,本來也說不出什麼有意義的東西。他失去了最為有力的「論據」,因此只能空口白話。
而他之後還要再擊倒巨龍,還要獲得精靈董事們的認可、或是將其擊敗;他之後還要吞噬幻夢。在未來,他又要擊敗什麼、吞噬什麼?
他知道教宗的計劃終將失敗,他犧牲一切所庇護住的「現在」都將化為泡影……可若是時間維度繼續拉長、考慮到幾千年後的未來、面對新的敵人,那時仍舊選擇「老計劃」的他,又何嘗不是下一個「擢升」——他是否還將被下一任勇者擊敗?
但後來想想,羅素寧可自己看不到那麼長遠的未來。
想要通過加速的手段來尋求最終的拯救,人類就必須藉助于科學。
若是羅素還在畏懼那些未知的困難,站在原地去恐懼那些未來的災禍而不敢前行……這與那些恐懼著世界末日、畏懼著天崩的杞人有何不同?
羅素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導師根本沒有與自己討論、就直接把自己開門丟走。
但若是如今的他們,再回頭去看……一定就會察覺到昔日自己的不成熟和*圖*書、為自己的極端而感到羞恥。
他僅僅只是「英雄」而已。
他們仍舊用停留在過去那次災禍時的視角,去畏懼未來的災禍、將其堅定的視為「不可阻止」的末日,並攻擊一切否認末日的樂觀主義者。舊人類文明的毀滅,讓這八十四位傳承者嚇破了膽……因此他們選擇了「作為統治者」,以自身對正確的認知來管轄世界。
如同「扶濟社」的名字一樣。
既然是未來的事,那交由未來解決;既然是未來全體人類的災禍,那就交給未來的全體人類解決。立在「現在」去看未來,總會覺得憂慮與恐懼;但未來的人類,也絕不僅僅只有現在這種程度。
不僅僅只是崇光島那種對於無盡真理的渴求慾望,也不是太陽島那些歸納的知識體系與古代科技的解密,更不是通神島的工業體系的集成。不是真理、不是知識、也不是技術——而是一種清晰的方法論。
他們為了不讓自身變得衰敗,特地讓自己的精神與心靈變得不朽。為此他們付出了足夠的代價。可千年過去,這些不朽者仍舊還是被時光所腐化了。
科學指的並不是「排除靈能與法術的鋼鐵技術」,而是指一種建立在可檢驗的解釋上,對客觀事物進行預測的知識系統、一種認識世界的實踐方法。
末日將至。他們變得絕望、變得頹廢、變得墮落。
——而羅素不是無所不能的神。甚至就算是「神」復活過來,祂也無法完成這一切。
但如今清醒過來之後,回頭去看——他才發現,導師早就給了他答案。
——這與擢升的計劃,本質上又有什麼不同?
就像是吵架結束,回家睡下之後、半夜突然驚醒——我當時應該這麼說的www.hetubook.com.com
「等等,導師的意思不會是說……」
他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明顯的笑容,但那翠綠色的瞳孔卻變得極為明亮。
羅素也終於明白了,應該如何反駁教宗——
這世界不屬於擢升,更不屬於羅素;人們更是自由的。他們沒有徵服這個世界,這個星球更不是他們的私有物。既然如此,他們就沒有權力因畏懼未來的災禍,就自顧自的停滯世界的發展、扼殺未來的某種可能。
羅素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永遠正確;可他如果想要成為神,那豈不是又走上了擢升與猴面鷹的老路?他又憑什麼能證明自己才是對的呢?
但如今……羅素那複雜而痛苦的內心,終於得到了些許開釋。
「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的教訓,就是沒有從歷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訓……」
因此,普遍的善在足夠長遠的——或者說無限遠的未來是必然可行的。愛比恨要可取、合作比競爭可取、幫助比掠奪可取、和平比戰爭可取。唯一的問題在於,人類無法抵達「無限」、因此就必須加速。
羅素正是因此而迷茫。
這意味著解除幻夢的封印,但這不是她的目的。
劣者放棄了那沒有指向、也毫無意義的復讎,絞殺也放棄了他那自欺欺人式的「背叛」。
羅素有些愧疚的意識到……他之前貶斥教宗的言語,同樣也可以用在自己身上。
不是為了消弭一切悲劇,更不是擊敗一切罪惡與魔王——並非是極端而鋒銳的利刃,而是如埃癸斯般光潔如鏡的盾牌。
教宗「擢升」厭惡于那些精靈的愚昧、遲鈍與保守,可他也正同樣走在這條路上。之前在迷茫中想要成為神的羅素,也在無意識間逐漸走向了這條道路。
無需多言。和_圖_書只需要把他送過來、見證兩人的幸福,羅素自然就能理解一切。
——雖然在教宗面前,羅素展示出了自己的決絕、並且意識到了「擢升」計劃中的漏洞與缺陷。
宇宙中的黃昏種無窮無盡,若是他被擊敗、那麼他之前所做的一切掙扎,是不是就失去了意義?
為了守護「幸福」而戰鬥的英雄。
因為從最開始,他就無需去想那麼遙遠的未來。
「……謝謝你們。」
——精靈與巨龍的道路從最開始就錯了。
只是為了幫助他人而存在的組織——既然如此,就無須去想更多。
人類總在不斷重複相同的錯誤。
而若是他不斷變強,來照顧所有人、擊敗所有敵人的話……那麼他究竟是一把武器、一個人、一尊無所不能的神像,亦或是一個解決災厄的機器?
他們兩人都很是茫然困惑,反倒是羅素露出如貓咪般輕鬆的笑容。
他們都曾以為,自己將在這條道路上付出一生作為代價。在他們行在那條路上時,從未考慮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從這裏離開。
人們希望這個世界變得「公正」,希望人人都能變得「富足」,希望未來永遠充滿「希望」。
因為這裏的「羅素」指的不是他,而是那位「哲學家羅素」。
他不需要是魔王,也不需要是聖人,更不需要成為神明。因為羅素並沒有承擔起那一切、放棄充滿微笑的去欣賞眼前一點一滴的微小幸福的覺悟……
連絞殺與劣者這種背負了過於沉重的過去的人,羅素也能將其從悲劇中解救——想要幫助其他人,豈不是更簡單?
羅素毫無預兆的,向著絞殺與劣者道謝。
她的願望,就是將那「終末之塔」徹底傾覆。
——因為說到底,這就不是「屬於」他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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