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見夕顏
卓晴不能低下頭，只有按住頭上的破帽，把另一邊完好的臉緊緊遮住，抬腳朝著樓夕顏的腳狠狠地踩了下去！
「哼！」樓夕顏悶哼一聲，稍一閃神，卓晴趕緊趁機拍開他的手，退後好幾步。
噝——好痛！這人太陰險了，她的手要斷了。卓晴倔強地咬緊牙關，不吭聲，也不回答。
「對！卓姑娘，你回去吧。」
「人呢？」看準吳斯老實巴交的性格，齊天宇逼問道，「你們不是把她殺了吧？」
村口的大榕樹下，與數百村民對面而立的，是兩個身材健碩的男子，一個皮膚黝黑，幾乎融入月色之中，滿臉寒霜如一塊萬年堅冰；另一個膚白似雪，一雙藍瞳猶若深海，魅眼惑人。卻是同樣的目光凌厲，氣勢逼人。夜色下，這一黑一白的兩人並肩而立，莫名的有些瘮人。
卓晴把她二十幾年生命里能想到的罵人詞彙一次罵了個遍，還是不得不緩緩起身，因為那抹「溫柔」的視線已經緊緊地鎖住了她。
他們的眼睛就快瞪出來了，不用看卓晴也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已經三四天沒吃東西了，可沒興趣裝矜持。
「恩公不會做這種事的！大人明察！」一個大男人，一邊哽咽一邊磕頭，他身後的村民也跟著伏下身子磕頭，咚咚的聲音，聽得卓晴火氣直往上冒，果然是一群豬，該說的不說，就知道磕頭！卓晴一把抓住吳斯的肩頭，冷聲道：「夠了。」
感受到掌心中的手腕不住地顫抖，樓夕顏鬆了手勁，這少年的手也太細了，他還真怕不小心就把他的手摺斷了。放開他的手，樓夕顏淡淡地問道：「你的名字？」
卓晴依舊低著頭，一聲不吭。她從來都沒說過自己的字漂亮，想激她，還差了點。
簡陋的茅屋，四面透風，搖晃的桌椅不時還會發出吱吱的聲音，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桌子上，搖擺的小火苗還不如月光明亮。一碗白粥，一小碟腌蘿蔔，一個狼吞虎咽的身影，還有一群瞠目結舌的村民。
齊天宇話音未落，吳斯急忙起身，卓晴想拉住他，可惜他動作之快，卓晴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
她快被氣個半死，樓夕顏卻在此時興緻盎然地笑道：「你，叫什麼名字？」這人很有意思，正直聰明，卻又好像什麼都不懂，樓夕顏一直暗暗觀察他與村民間的暗潮洶湧，對他可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齊天宇發誓，他剛才看見一向以溫文爾雅，微笑親和聞名六國的樓丞相第一次嘴角的笑僵硬得像是在抽搐。
「那人呢？」
笨！用力擰了他的胳膊，卓晴從牙縫裡蹦出兩個字，「喊——冤——」
人？村民們再一次在祠堂里尋找那抹身影。
「刑訊逼供？」這個詞有意思，雖然仍看不見他的樣子，但是清晰冷靜的聲音，臨危不亂的氣度，讓樓夕顏感覺這人絕非普通村民。他一步步逼近卓晴，追問道：「你這麼說，是有證據？」
卓晴低著頭，壓低聲音，有氣無力地回道：「是。」她很想回答不是，但是她身後跪著一群白痴，只會給她捅婁子，她第一次如此「痛恨」單純善良的勞動人民。
卓晴表情怪異，齊天宇隱隱覺得會有好戲看，雙手環胸，笑道：「小子，你有意見？」
卓晴越過眾人，與樓夕顏對面而立，寒聲說道：「據林博康的妻子說，結案之後她探視林博康時，林博康仍然堅持自己是被冤枉的，試問一個已經認罪的人怎麼還會喊冤？此案並非公開審理，我們有理由懷疑，林博康受到刑訊逼供，被迫或是在昏迷狀態下按了指紋。」
就這樣？正當齊天宇失望的時候，卓晴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地嘆道：「想不到一個大男人會取個女人的名字。」
吳斯不敢直視樓夕顏的眼，把心裏演練過無數次的話，一股腦兒地倒出來和-圖-書，「丞相大人，林博康是我們整個村子的恩公啊！牛家莊只有三口水井，人、牲口、地里的糧食都靠那點水，天公不作美的時候，經常旱得顆粒無收。這些年來都是恩公接濟我們糧食，冬天還送棉被，不是一天兩天，是十年，整整十年啊！這樣的大善人，怎麼可能會以次充好，偷換軍糧？恩公不是這種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啊！丞相大人明察！」
很好！樓夕顏輕笑點頭，大方回道：「本相正有此意，公開審理此案甚好！」
所謂祠堂，也就是一間大泥巴房，幾張供桌，還有些燒盡的香燭，四壁殘破不堪，雨水還不時從破瓦間滴落。本來就不大的地方，再湧進來一群人，顯得異常擁擠。好在樓夕顏的兩個「黑白無常」侍衛站在那兒，村民也不敢擠過來，他們得以在供桌旁的一角休息。
樓夕顏緩步走近，村民們才反應過來，連忙跪拜道：「拜見丞相大人！」卓晴沒有下跪的習慣，不得已也只能順勢半蹲下身子。
劉羽指著外面，激動地叫道：「樓……樓相來了！」
顧雲常說，進攻是最好的防守，剛好她也認同！她從來沒有後退的習慣，這次也一樣。卓晴微微仰頭，傲然反問道：「是不是刑訊逼供，查驗他身上是否有傷自然一清二楚了。林博康堅稱冤枉，而有人顯然急於了結此案。敢問丞相，若當真是刑訊逼供又當如何？」
吳斯衝過來將狀子小心地握在手裡，高興地笑道：「卓晴，你和我們一起去村口吧。樓相都來了，等我們訴說了冤情，你也好跟他回去了。」
嘭——只聽到一聲巨響，卓晴狠狠地拍了供桌一下，本來就破爛的供桌左右搖晃了幾下之後居然轟然倒塌！村民們全都驚恐地盯著卓晴，樓夕顏輕輕挑眉，他又想耍什麼花樣？
齊天宇把卓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輕晃著手中的狀子，故意對著樓夕顏大聲嘆道：「用詞倒還算簡明犀利，就是這字太丑了。」
什麼？有這種事！這是什麼制度，提起上訴居然還有可能獲罪？為什麼沒人告訴她？她發誓，她在那個什麼丞相的眼睛里看見了一絲戲謔，雖然一閃而過，但絕對是！
卓晴遊走的目光在看到樹下長身而立的男子后，竟是移不開眼！
丞相果然如傳說中的溫文爾雅，愛民如子啊！村民們大受鼓舞，齊聲叫道：「丞相大人，求您為我們申冤啊！」
該死！真是一群白痴，沒有腦子！
一口氣憋著無處發泄，卓晴冷冷地回道：「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這是禮貌。」
「樓相真的來了！」吳斯不敢置信地嘟囔著，他回過神來，立刻大聲招呼道，「快快快，快出去迎接！」 吳斯急沖沖地走到門邊，忽然想起什麼，又衝進屋裡胡亂地翻找著，嘴裏急道，「狀子！狀子呢？」
樓夕顏忽然大笑起來，沉聲說道：「明日午時，本相會在應天府衙審閱此案卷宗，詢問案情，特准牛家莊派十人前去旁聽。本案是否重審，待本相查過卷宗，見了犯人之後再行定奪！」
離他遠一些，壓迫感終於小了一點，卓晴抓著帽子把臉遮好，故作驚訝地說道：「踩到你了？不好意思丞相大人，天太黑，沒看見。」此時她真是無比懷念她的三寸高跟鞋。
雨越來越大，吳斯大聲叫道：「丞相大人，這邊請，到祠堂躲躲雨吧！」
「你不出現，他們也不用來了。」拋下一句話后，樓夕顏一行人迅速消失在細雨里。
卓晴的手一直被人抓著，很不習慣，她受不了地晃晃手臂，不耐煩地說道：「丞相大人，你可以放手了吧？」本來正準備放手的樓夕顏聽到他嫌棄的聲音，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緊他的手腕，聲音一如往常地溫和和*圖*書，「問了別人的名字，自己卻不報上名來，似乎也不是一件禮貌的事情。」
他們身側，一個華服男子百無聊賴地倚在榕樹旁，長相俊朗，動作隨性不羈，頗有幾分雅痞的氣質。
為她嘴角那抹幾乎稱不上笑的輕揚，小五子有些恍惚，看久了，她好像真的挺好看的。
眯眼看去，卓晴不禁在心底吹了一聲暗哨，原本以為，好歹是丞相出府，見的還是一群魯莽村夫，這排場一定不小，不帶個上百護衛，也要來幾十精兵吧！誰曾想，會是這般光景。
是嗎？樓夕顏淡笑回道：「樓夕顏。」
喊冤聲此起彼伏，齊天宇受不了地掏掏耳朵，涼涼地說道：「申冤應該去官府吧，你們擄人在先，威脅朝廷命官在後，是想進班房？」他本來以為有什麼好戲看的，早知道這麼無聊，他就不來了。
「丞相大人，冤枉啊——」
樓夕顏暗藏鋒芒的眼掃過一張張樸實激憤的臉，這些人看起來，確實是有冤情要訴，於是上前一步，扶起還在不停磕頭的吳斯，說道：「你們有什麼冤情不妨直說。」
想到他臉上的傷，樓夕顏伸出的手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放下來。
村民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還是不明白，但是每次面對那雙沉靜冰冷的眼，他們就莫名地不能抗拒，最後只能傻傻地點頭回道：「記住了！」
他一個丞相，「傳說」溫潤如玉氣度不凡，應該沒這麼小氣吧？！拉拉帽檐，卓晴悄然後退，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小卓姑娘！」吳斯看了一眼再次見底的大碗，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問道，「還要一碗嗎？」
走到祠堂門口，樓夕顏又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卓晴，說道：「你，明天必須出現。」
公開重審？他在逼他！這時候他若是不同意公開審理倒顯得有失公正了！
卓晴打定主意裝傻充愣，樓夕顏也不著急，看向旁邊的吳斯，問道：「你們不是他的家人，也和案子沒什麼關聯，為什麼要替他喊冤，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是含冤莫白？」
很好！卓晴微微昂頭，沉靜的目光緩緩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堅定地說道：「想就聽我的！我自然有辦法讓樓相不得不為你們申冤。待會兒我隨你們一起去，在林博康的案子完結之前，你們決不能讓樓相知道我的身份。現在我就是你們村的村民，叫卓晴，記住了嗎？」
請？卓晴輕輕挑眉，這樣還能算是請，好個大家風範啊！清潤悅耳的聲音，略帶低沉，和他給人的感覺很配。又拉了拉帽子，卓晴忍不住再次抬頭，看向前方笑得如沐春風的男子。
「走吧。」暗暗鬆了一口氣，卓晴抓起掛在牆上的一頂破布帽子，扣在自己頭上，確定高聳的髮髻被遮得嚴實，卓晴才走出破屋，隨著村民一起，走向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的村口。
還寫了狀子！樓夕顏微笑接過，緩緩展開。一會兒之後，他笑意不變，隨意地問道：「這狀子，是誰寫的？」
「什麼？」小五子一頭霧水。
又來了！卓晴低咒。
沒看見？他還可以再假一點！
希望那個什麼樓相不要太難纏才好！一行人急急忙忙地衝到村口，卓晴沒有走得太前，位置剛好，既可以看清前面的情況，又淹沒在眾人之中。
清冷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沉若低弦。卓晴輕輕抬頭看向樓夕顏，近看他的五官更加俊美，此時的他沒有笑，少了笑容的映襯，那狹長的眸，隱隱地透著一股恣肆的魅力。卓晴看得出神，忽然發現樓夕顏的眼中劃過一抹淡淡的驚異。
卓晴無所謂地搖頭，爽快回道：「沒有。」
咚咚的聲音聽得卓晴心驚，他以為他的頭是鐵做的！卓晴拍了旁邊的小五子一下，低聲說道：「喊冤！」
「是啊！別被我們耽誤了。」
樓和_圖_書夕顏隨著眾人的視線看去，一個單薄的身影低著頭，半蹲在地上。久久，那人才慢慢站起來，一頂大帽子把他的臉遮去大半，看不清樣貌，寬大的粗布麻衣披在他身上，顯得那麼瘦小，看身形，像個少年，不過樓夕顏可不這麼想。
好強的壓迫感！他的聲音明明很輕，笑容很淡，但是每次與那道溫柔的視線相對，總能讓卓晴莫名地緊張。
看看外面雨勢漸小，樓夕顏不再多言，準備離開。齊天宇追上樓夕顏，皺眉問道：「小美人你真的不要了？」
「哦。」吳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終於吃飽了，不過一鍋粥也見底了！不是說大家閨秀都是細嚼慢咽，飲食考究的嗎？他們該不會是真的綁錯人了吧？這也是全村人的心聲！
月華下，男子一襲絳紫長衫，衣襟上綉了幾縷簡單的金絲水波暗紋，髮絲用玉扣簡單地束著，未戴發冠，儘管如此亦無損他的風雅尊貴。狹長的眼，微微上揚，配上嘴角暖暖的笑，舉手投足間無不優雅，確是一個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四個字形容，賞心悅目。但是卓晴總覺得有些怪怪的，尤其是他的眼睛，深沉幽靜，似乎可以看透一切，隱隱中透著一點……
她的臉！卓晴趕緊低下頭，樓夕顏卻擒著她的下巴，緩緩地將她的臉轉過來，一道閃電適時閃過，白光下，兩道深深的疤痕赫然覆在素凈的臉頰上，幾乎看不出容顏。
「為什麼？」關她什麼事？
很好，現在所有人都看著她，樓夕顏應該不會發現，這些白痴村民剛才要找的人就是她了吧！目的是達到了，但是……痛死她啦。
「意思是說，案子不公開重審，我們就見不到小美人了？！」掃了一眼地上支離破碎的木塊，齊天宇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嘖嘖笑道，「丞相大人，人家恐嚇你呢。」
你願意我不願意！別說林博康不一定是清白的，就是他真的清白，證據呢？卓晴恨不得狠狠給吳斯一腳！
幾乎是凄厲的喊聲也震醒了一群發懵的村民，紛紛跟著喊起冤來。
卓晴話音未落，又是一道急促興奮的男聲從村口一路喊過來，「吳哥！吳哥！」好不容易衝進屋裡，劉羽滿頭大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憋成了暗紅色，話都說不上來。吳斯急忙拍著後背給他順氣，問道：「什麼事把你急得這樣？」
「賣了？」
樓夕顏默不作聲，眾人也不知如何反應，幾百人佔據的村口寂靜無聲，總覺得有些怪異，空氣彷彿都變得悶悶的。卓晴斜睨了樓夕顏一眼，他還是笑著，狹長的眼睛微微上揚，無比「關愛」地凝視著她，可惜卓晴怎麼看都不覺得溫和，反而有一種渾身發麻的感覺。
吳斯連連搖頭，急道：「沒沒沒……絕對沒有！」
卓晴穩穩地坐在長凳上，冷眼看著他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晃晃手中的狀子，不耐煩地說道：「在這兒。」
原來是偷換軍糧那個案子，早在半個月以前，刑部已經判決，人證物證，認罪書俱在，樓夕顏不解，「府衙既已經判決此案，林博康也在認罪書上畫了押，你們伸什麼冤？或是你們有什麼證據在手？」
「夕顏？」卓晴低喃，一雙明眸在樓夕顏臉上來回遊走。
卓晴的「自言自語」效果驚人，幾百號人聚集的村口瞬間寂靜無聲。村民一臉驚恐，景颯、墨白眉頭緊蹙，齊天宇呆若木雞，雖然他也覺得夕顏的名字很……但是也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討論啊！
小五子終於回過神來，大叫道：「冤枉啊！」她手勁好大，疼死了！
「下雨啦！」突來的暴雨讓眾人措手不及，亂作一團。卓晴趕緊乘亂後退，手上忽然一痛，她的手腕被一隻乾淨修長的大手緊緊地抓住，卓晴抬眼看去，是和圖書樓夕顏！暴雨下，每個人都是一身狼狽，唯獨他仍是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隔著厚厚的雨霧，他的樣子幾乎看不清楚，但是卓晴依然能感受到來自那雙細眸的逼視。
吳斯在樓夕顏面前狠狠地連磕了三個響頭，深吸一口氣，大聲說道：「丞相大人，草民愚鈍，走到這一步，實在是萬不得已。府衙我們已經去過無數次，衙役說案子已經判了，還把我們轟了出來。找提刑大人申冤，大人又不在京城，想找您說理，但是丞相府又豈是平民百姓可以隨便進的？我們實在是……」其中的辛酸，吳斯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下去，只得一個勁兒地磕頭。
幾聲驚雷之後，是一場瓢潑大雨。
「當然想！」這還用說？
樓夕顏貌似隨意地掃了一眼黑壓壓的人群，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難道剛才被窺視的感覺是他的錯覺，又或者是那個人隱藏得太好？如果是，他倒是不枉此行。
興奮的劉羽也不在乎自己被提著衣領，大叫道：「真的真的，就在村口。」
樓夕顏沒想到，他居然不退縮！帽檐下，一雙清澈的眼堅定地與他對視。
這小姐整天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心地還真好，可不能耽誤了人家，一個姑娘家，如果被擄走幾天，可是要壞名節的！
等的就是這句話。
「不行！」卓晴急道。
碰了一鼻子灰，小五子撇撇嘴，還是要湊過去，問道：「那你說樓相真的會來嗎？」
卓晴剛要開口，吳斯一聽樓相願意重審此案，立刻歡欣鼓舞，大聲回道：「我等相信恩公是無辜的，願意擔罪！」
卓晴放下碗，冷聲回道：「叫我卓晴，還有我吃飽了。」
卓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從容回道：「他一定會來的。」
卓晴愉悅的心情在聽見下一句之後被打入深淵里。「只不過……」樓夕顏故意拉長聲音，逼近卓晴，字字清晰，異常緩慢地說道，「根據穹岳立律，若是沒有證據證明犯人的清白，或是重審之後，仍然判定原罪，提出重審者，皆獲侵辱公堂之罪，輕則杖刑一百，重則服役三年！」
樓夕顏不再上前，卓晴終於鬆了一口氣，卻聽見齊天宇正在逼問吳斯，「你們要見丞相，現在人都已經來了，搶走的小美人也應該交出來了吧！」
眼光掃過卓晴，樓夕顏無所謂地笑道：「就讓他替我照顧著吧。」
「多謝丞相大人！」村民一聽這個好消息，立刻跪下謝恩，只有卓晴一人若有所思地盯著樓夕顏，這個男人做事，似乎總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小子——有種！
卓晴不由渾身一僵，他的笑容總讓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吳斯慌亂地爬起來，不敢讓樓夕顏攙扶，在身上摸索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萬分謹慎地送上，「這是狀子。」
「都起來吧。」樓夕顏微微抬手，輕笑問道，「你們請我來這裏，是有什麼事情嗎？」
一聲聲樸實的勸慰倒讓卓晴心裏過意不去了，她一走了之，這些村民怎麼辦？
齊天宇起身，好奇地拿過狀子。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和夕顏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他口氣越是隨意，笑容越是溫柔的時候，說明他越是在意，越是可疑！
「丞相大人，為我們申冤哪——」
一點什麼呢？卓晴微眯著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男子忽然眸光一轉，朝著她的方向看過來。卓晴心驚，趕緊低下頭，把破帽拉下來一些，擋住大半張臉，才終於舒了一口氣，好敏銳的人！
樓夕顏微笑點頭，拉著卓晴往村口旁邊祠堂走去。卓晴用力掙扎幾下之後就放棄了，看他斯文瘦弱的樣子，手勁居然這麼大，除非她不要這隻手，不然是別想跑了。樓夕顏回頭看了一眼只掙扎了一會就默默跟在他身後的少年，嘴角不自覺地輕輕揚起。
不忍心讓和_圖_書村民受牽連，更不願被人當成禮物，卓晴進退兩難，偏偏那個丞相已經到了村口了，不得已，她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她雙手環在胸前，一臉正色，故意問道：「你們到底想不想為林博康申冤？」
吳斯大聲叫道：「怎麼可能！」
有人要倒霉了！
完了！卓晴低咒。千萬不要回頭，不要看我，不要回頭！卓晴在心裏默念了無數次，可惜老天爺沒有聽見她的祈禱，村民們齊刷刷地回頭，無一例外地盯著她看。
「喂——」卓晴無語，這是誰恐嚇誰啊！
吳斯瞪大了眼，抓著劉羽的衣領，急道：「真的？在哪？」
吳斯抓抓頭，一臉的不知所措。卓姑娘說不能說，那現在要怎麼辦？
看那人沉默不語，樓夕顏饒有興味地問道：「狀子是你寫的？」
「這不行。」吳斯急忙搖頭，「你是千金小姐，把你劫來已經是讓你受苦了，你還幫我們寫狀子，想著幫咱們申冤，咱不能再委屈你了。你和樓相回去吧，我相信，樓相既然來了，一定會為民做主的！」
樓夕顏心情頗好，揚起一抹溫暖的笑，上前一步迎向對面急匆匆跑過來，又惶恐地盯著他手足無措的村民。
對，是清澈！他有多少年沒有看見過這樣坦蕩的眼神了。在官場待久了，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生活，他幾乎忘記了這種坦蕩。心中一暖，為了這難得的清澈，樓夕顏沉聲回道：「若真如你所言，當然要重審。」
好大的口氣啊！齊天宇吹起一聲長哨，這小子果然有意思。他故作驚恐地搖搖頭，誇張地叫道：「你不是恐嚇，那就是要威脅嘍？脅迫朝廷命官，罪很重的！」
這個人是誰？唯恐天下不亂。卓晴暗暗咬牙，冷聲回道：「這位公子錯怪我了，恐嚇這種沒有實際效果的事情我是從來不做的。」
因為她是卓晴，她不是禮物，更不是什麼人的附屬品！當然這些不用和他們解釋，卓晴眸光一轉，難得溫和地回道：「我和他回去了，他不給你們申冤怎麼辦？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裏。」等他們都走了，她再偷偷逃走！
「你！」卓晴氣結。
村民們只敢在心裏嘀咕，可沒人敢說話，這位姑娘一身冷意，尤其是她的眼神，像箭似的扎人，他們都不敢盯著她看了。不怕死的小五子挨過去，又不敢靠得太近，蹲在旁邊討好地問道：「還好你早就裝扮成村民的樣子，不然一定會被他們發現了。但是你怎麼知道相府會來人？」
拉了拉身上寬大的粗布麻衣，卓晴沒好氣地罵道：「來的不是官兵而是家僕，你們應該感謝自己走運，選對了人。」看來這個樓相倒是個明辨是非、體恤百姓的主，不然派兵將他們全抓起來，還怕他們中沒有人招嗎！
「為什麼？」吳斯不解，她本來就是樓相的人，現在可以回去了，怎麼一臉不願？
誰知她的腳才剛剛移動一下，忽然一聲驚雷隨著耀眼的閃電直劈而下，原本還徐徐春風，瞬間狂亂大作，吹得草木紛飛。卓晴嚇了一跳，仰頭看天，只見墨黑的天際已是風起雲湧。卓晴傻眼，「不是吧！」她沒說什麼大逆不道、天理不容的話，至於這麼電閃雷鳴、狂風助陣嗎？
一片寂靜過後，小屋裡爆發出歡悅的喊叫聲。
樓夕顏眼神微閃，是誰會下此等狠手，在一個少年臉上留下這樣猙獰的痕迹？
太好了！卓晴乘勝追擊，故意大聲問道：「為了公平起見，丞相必定是要公開重審此案吧？」
「我們……」他們哪有什麼證據，只是堅持一個信念而已。生怕樓相不相信，吳斯再一次哐當跪地。
卓晴緩緩收回手，背到身後輕輕揉搓，深吸一口氣，朗聲回道：「她活得好好的，丞相大人可以放心，我們會代您悉心照顧她。案子公開審理之後，丞相自然就可以見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