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十二章 聽牆壁咚咚咚咚
更是從那時起，爸爸變了。從前的他是溫和的、仁慈的，可是那一天，打了她的人，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他捂著她的嘴，用手臂挾著她，緩慢地，緩慢地，回到了那片黑暗中。
小山點頭：「如我問你，你當然可以這樣說，但是別人看來，你不過是為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做警察，論跡不論心。記清楚了。我知道你不以為然，甚至不把這句話當作來自前輩的勸誡，但是我說了，你就好好聽著。一個好警察，什麼都不需要，只有一點——永遠不要讓別人看出你的私心。」
走出的每一步彷彿都是勇氣和自我的嘉許。
「你像一個殘廢，只為了自己的懦弱詭辯。」宋唯厭惡這樣的師兄：「有能者傾盡其能，無能者傾盡全力，這才是好警察。可是你哪一樣都做不到！」
那個男人每次都是從黑暗中突然出現，所以豆沙確認黑暗中一定還有不見天日的甬道。
他逗她玩，飽含溫情。
彷彿……又快了些。
不過此時兇手是誰，對她而言，已經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了。
侯起扶搖直上，做到第二把交椅，豆沙跟著扶搖直上，坐在他的頸子上。
他何以如此驚訝？
男人打算殺了豆沙。
是的，是屍臭。
「你知道怎麼樣做一個好警察？不是哲學家，不是審美者，不是愛情重患？」唐小山看著少年胸膛的起伏，從茶几抽屜中摸出一支煙。
豆沙卻沒打算讓他如願。
其實他沒做什麼，只是不給她飯吃。
膽怯地、像個孩子似地、懦弱地，從不敢去問地。和_圖_書
「為什麼？」
女人走得極緩極緩，李女因為這樣的緩慢，只覺得奇怪，卻也不大害怕了。
他已經悄悄蛻變成大人了……在她還很懵懂的時候……
工廠中新到的技術類大學生看著她的眼神讓她覺得羞澀，也在胸臆湧現奇怪的從未體會的快樂。她的筆記本無意間被他撿到，等他還回來時，扉頁上用鉛筆寫著她的名字。
走在黑暗和充滿迷霧的小道中，李女一直一直唱著這首歌。
豆沙在等待，那男人亦似乎察覺了她的意圖，憤恨地舉起綁著豆沙的凳子往地上摔。
小山擦了火柴，燃了煙。他吐了煙圈，在霧氣中幾乎瞧不清面容：「為誰呢？」
豆沙覺得很疼，很久沒這麼疼過了。
她不知道小五能不能等到人，但是有些事總得有人記錄。
「警察大至為國家法制小至為鄉鄰甲民，不該為自己。」小山臉上煙霧瀰漫，厭己的情緒卻更重。
她得趁他出現之前擺脫束縛。
後來又覺得便宜，打了她幾巴掌。
豆沙挪動時，右臂右腿似乎磨出了血，褲子粘糊糊的。
咚咚。
等她再睜開眼時，已經在黑暗和冰冷的屍臭中。
女孩怔了，她懷疑自己花了眼。可是……
少年心思如此乾淨清澈。
李女尖叫著，轉身瘋了一樣地朝著甬道的出口逃著，喘息在風中不斷鼓作，擴大，卻在即將看到光明如雪的路燈的一瞬間，卻在流出欣喜的眼淚的時候，被那隻冰冷的手掐住了胳膊。
豆沙腦中浮光乍現，張強說的一定是他被冤的連https://www.hetubook.com.com環殺人案的兇手。
可是，之後的每一日，他偶爾站到她的面前，她都會低著頭紅著臉飛快地走開。
爸爸被仇家捆進私獄時，她也被人打過。
她不該和父親撒氣。
爸爸也是從那時起，接受了侯起，把他納入羽翼。
她努力用頭觸著牆壁的異樣，直到聽到牆壁的對面，傳來禮貌的叩門聲。
咚咚。
這裏感知不到光。
覺得自己二十歲了，似乎便可以獨自行走在偏僻黑暗的環境中，繼而便可以真的長大了、談戀愛了，成為一個優秀成熟的女人，她抱持這樣的想法，沒有等待父親的自行車，頭也不回地走進那條偏僻的小道。
她去食堂打飯，吃到了他和別的女孩灑滿整個食堂的紅色喜糖。
背後綁的結是死結，嘴裏塞的巾是紅色。
喇叭內是好事的同事放的那首《出嫁》，高勝美唱著「昨天的瀟洒少年郎，今天要變成大人樣，掩不住嘴角的輕笑，全都是期待和幻想……」
因為每一次侯起出現，都帶給她至幸。
她看到了一身白裙子的奇怪的長發的人，朝著她，慢慢走著。
宋唯打了小山。
那會兒的她，因為風餐露宿，又瘦又小，所以在爸爸眼中一定可憐極了吧……豆沙彌留之際，胡思亂想著，如果吃胖一點，就算被打，可能看起來也不會那麼可憐，爸爸也不會那麼難受，用那樣崩潰的眼睛一動不動絕望地看著他……
眼上倒沒蒙物件，可是眼見的是盲了的漆黑，嗅到的是死貓爛耗子的腥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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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其皮，食其肉。
之後的十年，無論爸爸如何猜忌侯起，卻因為這次的救命之恩和帶給她的幸運，從沒有下定決心除去他。
後來她胖得不行，把侯起肩膀差點壓出肩周炎，遂才讓剛出獄的張強照看她。
那隻手非常冰冷，冷得彷彿是死人的手。
我得告訴她，我其實很喜歡她這件事吧。
宋唯說：「當然是為了被悲慘獵殺的受害人！」
重重地，重重地。
那個姑娘潑辣大胆，是個鋒芒畢露的瀟洒的好姑娘。
初衷大概是打算餓死她？
路燈啊，越來，越遠。
等到約有一百米的距離時，霧氣中，白裙女人的面容漸漸撕裂在霧氣中，那是一張紅青交加的鬼臉。
李女怪道為何深夜又有這樣女人，和她一樣走在幽僻處，卻又不免擔心，愈近時，心愈跳。
在男人起殺意之前，豆沙擔心自己沒有和他抗衡的力量。
小山淡道：「只為自己，放棄祖國蒼生的人，不配做警察。」
「居然是這樣……不可能，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反過來才對吧……」
咚咚。
那個男人還沒有出現。
他沒有抽煙的習慣，抽煙會讓人放鬆。
一扇金屬門。
事實上，爸爸臉上青筋滿布，攥著鐵鏈的手在滲著血。
李女沒有被綁住，她能自由行動。
這是第二次，別人說他不配做警察。
後來，是侯起帶人救了她，救了爸爸。
張強剛出獄，跪在爸爸面前，雙手抓著報紙，滿臉不可置信……
他說，我得告訴小李姑娘這件事吧……
李女小時候養過一隻小m.hetubook.com.com貓，它被卡在鄰居廢舊牆壁中，無法救出，最後活活餓死時，散發的氣味和這裏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想磕壞豆沙的腦子，使勁地，用力地。
直到男孩被人調侃著和別的女孩的緋聞，也卻只是笑笑，並不否認的時候；直到他看到她時像看著陌生人，而不再帶著溫柔親切的時候；直到車間關係親近的女工在傳送帶上打著孔，笑著推她，問她誒，小白牙跟你說了嗎？
卻又，消失在了迷霧中。
什麼事？
豆沙恨極了，也疼極了。
但是在快意地彷彿脫離父母的同時，她依舊聽得見自己的那聲嘆息。
那種疼讓一個小孩幾乎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可是抬起頭，看著爸爸的眼神，她就知道，怎麼樣，也不能叫出來。
咚咚。
小白牙就是姑娘白日時害羞不敢看，夢中卻常常夢著的男孩。
她喊他「Lucky Daddy」，幸運叔叔。
她用頭探著牆壁，石質、冰冷。
……什麼？
他們一邊踢一邊哈哈笑著問爸爸：「她會不會成傻子啊，一定會被踢成傻子的吧？還是直接踢死比較好，不然您還要照顧傻子，多可憐啊，是不是？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不知道那裡長得怎麼樣？死了一定更乖吧……」
豆沙沉思著，想了好幾日，覺得自己再想不出辦法，大概真的是會了結在他手上。
她只能先歪倒，再試著拱到邊緣。
一群大人在爸爸面前，用腳狠狠地踢著她的腦袋。
到時間了，會有人從頂部的天窗吊下吃食。
直到那個時候。
是錯覺嗎和_圖_書，快了嗎……是快了……快了……
直到一日後，嘗試著觸摸每一塊牆壁，輕輕地敲著。
李女很後悔，也很恐懼。
就在爸爸面前，那會兒大約有七八歲，也或者只有五六歲。
讓她無法原諒自己的不成熟。
她走得彷彿快了些。
所有的無懈可擊中，無懈可擊的人生，無懈可擊的能力，無懈可擊的高尚，出現這樣的碎片。
一定會這樣順順利利長大吧，一定會讓愛嘮叨的媽媽刮目相看吧，她像一隻纖細的小小白色蝴蝶，白白的小手攥著大衣的衣角，勇敢而大胆地朝前走著。
如果她喊一聲疼，爸爸會痛一百倍一千倍。
豆沙被打時，連喘息都沒有一聲。
空氣濕潤、陰冷。
她看到時，詫異又覺得奇異的欣悅。她愛惜地保留著筆記本，卻不知如何告訴對方，自己的珍惜，亦不知道，筆記本上自己的名字只是他提醒她不要再弄丟，還是另有別思。
那天下了一日的雪，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
豆沙努力驅著凳子朝後挪動，但是手腳都被束縛，很難做到。
額上臉上滿布著汗珠。
因為有了很遺憾的事情發生。
她根本無法思考別的，只是不斷地呼救、沙啞地哭泣著。
等到那個帶著鬼臉的女人啊，披散著長發，瘋了一樣，衝刺一樣，朝姑娘跑了過來。
宋唯為人高傲任性，他冷笑：「如果我偏偏為自己呢？」
宋唯瞪著小山，清如提液的眼睛中有一些碎了的東西，像一支漂亮的琉璃杯，驚雷一樣，措手不及地，摔碎在光滑的地板上。
豆沙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