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和大燁木樨遠嫁 搶公主澹臺叛國
不過,也許冥冥中的確命運在牽引,有因才有果。
一時僵持。
雖然因為時間關係並沒有正真下車遊玩,但是從車窗上看過去,倒也算領略了南浣的大好風光。
我搖了搖頭,「不,他不需要。」
昶晝明明就知道軒轅槿要澹臺凜送親就是為了殺他,卻依然同意了,居然還騙我說是為了讓澹臺凜去穩住西狄!
我伏在澹臺凜懷裡沒說話。
我心頭不由得抽痛,再次伸過手去,握緊了他的手。
能順利從這裏出去比較重要。
我反而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拉她起來,道:「你這是做什麼?」
澹臺凜連頭都沒回,只淡淡說了一句:「辛苦公公了。」
駱子嘉握緊我的手沒放,咬牙看了澹臺凜一眼,哼了一聲。
澹臺凜也沒有說話,抱著我,順著我的意思溫存。
才出發沒多久,車便停了下來。車外的侍衛亶報道:「三殿下求見。」
我打開他的手,道:「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跟著是峻峪關各級將領,一路按職務地位排了下去。
站在我眼前的男子高大英俊,銀髮綠眸,正是澹臺凜。
「嗯。」澹臺凜應了聲,道,「昶晝現在的確還有不成熟的地方,但他會是個好皇帝。至少是有心整頓官場,清除弊端,到時受益的是整個南浣。何況只要國家安定,這些錢財要再賺回來也不難。」
這問題其實我一直都有些在意,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問而已。
於是我就乖乖坐在那裡學了一天刺繡。
軒轅槿眼明手快,幾乎在酒杯破裂的同一時間拉過我的手,也不知用什麼手法捏住我的手腕,我的手瞬間便完全用不上力,酒杯的碎片從我乏力的手指間滑落,跌在地上。
好像跟他開玩笑說要讓他依靠還是昨天的事,轉眼間就要天各一方了。
我點了點頭,把手放在他手心裏,他握著我的手,順便將我抱起來,低頭來親了我一下,低低問:「有沒有來晚?」
軒轅槿在我身邊坐下來,道:「手上的傷怎麼樣了?」
他又點了點頭,道:「我覺得,我和你這也算是脾性相投吧?」
前面的侍衛過來稟報說寧王在長亭設了宴為我餞行。
站在我面前的是昶晝。
很顯然,那把火應該是澹臺凜或者沈驥衡搞的鬼,大概也是為了我這邊能順利脫身。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會不會有事。
永樂侯到了京城之後,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無非就是督令各部早日查處謀害他尚未出生的小外孫的兇手。但是今天才知道,這老爺子居然還把駱子嘉關了起來。
一開始那些官員們好像還覺得我這樣很奇怪,但是昶晝沒說什麼,他們也就慢慢習慣當我不存在。我也樂得在這裏偷半天閑。
都沒有睡著。
昶昊握住了我的手,繼續輕輕道:「皇姐若是走了,就再也沒有人會叫我的名字了。」
澹臺凜又笑了笑,伸手來捏捏我的臉,道:「不要亂吃醋,我對男人沒有興趣。」
當然不太可能真的睡得著,只是不想再跟這個人說話而已。
他沒現身,但是顯然忘記了水面會有倒影。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他竟然撇了撇唇,道:「不陪。」
雖然是匆忙之中出發,但是隊伍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我們只是默默地向著北方拜了三拜,轉過來向著南方拜了三拜,然後面對面地再拜三拜。
那天晚上我們下榻在晏城的行宮。
我忍不住起身走過去,給了他一個擁抱,輕輕喚了聲:「昶昊。」
澹臺凜笑起來,道:「公主真是無情,先不說駱世子待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人家送來的禮物可是件件貨真價實。公主這就要離開南浣了,臨走難道不該正式去永樂侯府上拜訪一下,回個禮道個別?」
昶昊笑起來,道:「真的是皇姐才會有的想法呢。」
看起來,他雖然答應了荀貢瑜,荀貢瑜卻並沒有全心信賴他,根本就不放心真的將峻峪關交給他。不過也許對他來說,能夠在這裏就算夙願得償吧。
軒轅槿又笑了笑,坦然道:「因為我想要你,而他想要江山。」
……以及眼底那揮之不去的寂寞。
澹臺凜見我還是皺著眉頭,便笑了笑,拉過我,伸出食指和中指貼在我的眉心,向兩邊熨過去,柔聲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我能把你搶回來。」
荀太師一家人絲毫不把皇室看在眼裡,連他手下的人都敢這樣當面拿我和沈驥衡的關係來取笑。雖然話間並沒有什麼粗俗的詞語,但那種曖昧的語氣又有誰聽不出來?這種手段也太低級了吧?
難不成這才是荀貢瑜所說的大禮?
「我怎麼可能會懷疑你?我看著你一路走來,又一起經歷過這麼多事情,怎麼可能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澹臺凜抱著我,親吻我的頭髮,柔聲道,「我只是氣你不知道保護自己,這次幸好是軒轅槿沒有惡意,如果是別人,如果放在你身上的不是塊玉玦而是別的東西,我簡直想都不敢想。我更氣自己沒用,不能在你身邊保護你。明明說好同生共死不離不棄,卻依然要把你一個人放在危險里。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看著他修長的影子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我才嘆了口氣,喝乾了自己杯子里的酒。
一天下來平安無事。
「不會。我已經安排好了。」澹臺凜道,「早在我開始幫昶晝的時候,已經一點一點在處理自己手上的生意。現在澹臺府也只剩個空架子了,絕大部分財力都已投在了昶晝的計劃里。」
他的動作像是並沒有規律,這裏一下,那裡一下,呼吸卻漸漸粗重。
是荀貢瑜的安排,還是他自己的意思?
從前一夜分別到現在,已足足有一天一夜。
所以聽到賜福過來宣讀聖旨的時候,根本就沒反應過來,一直聽他念到封澹臺凜為送親正使,護送頤真公主前往大燁,我才驀地驚醒,抬起頭來看著賜福。
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我,淡淡笑了笑,道:「看起來我給了皇姐錯誤的希望呢。」
沈驥衡道:「什麼?」
我聳聳肩,能不能有那天還不知道呢。
「這種想法有什麼奇怪嗎?」我不解地皺了皺眉,「哪個當媽的不會這樣想?」
澹臺凜笑了笑,挑起了窗帘示意我向外看。
我才剛換下禮服,連頭也沒梳好,實在有點兒狼狽,何況手裡還拿著袖箭對著門口,真是不管怎麼看都不是理想的會畫。
他也盯著我,恨恨道:「你竟然讓他這樣碰你!你竟然可以因為他變得這樣妖媚!」
我心虛地笑著,試圖不著痕迹地將綉棚塞到靠墊後面。但是顯然沒能逃過澹臺凜的眼。好在他只是掃了一眼那個綉棚,倒沒仔細追究,先拉過我的手看了看,直接將我剛剛被扎到還在冒血珠的手指含在嘴裏吮了吮,一本正經地道:「你還是去射箭吧,繡花實在太不適合你了。」
我卻突然想起他那個說「我不想以後生的小孩也被人叫雜種」的初戀情人來,不由一怔,然後將他推開了一點,皺了眉道:「不會是你一直在用什麼方法避孕吧?」
只怕是我那邊一動身,他也就離開公主府了吧?
我天不亮就被叫起來梳妝打扮,勻脂抹粉。鳳冠霞帔,穿戴一新地被擁進了特別布置過的富麗堂皇的大馬車。
我不由得一怔,「你竟然為昶晝傾盡所有?」
「在做什麼呢?」澹臺凜皺了一下眉,問。
……我哪裡敢。
沈驥衡又看了我一眼,道:「因為張伯鈞要留下的,不是公主,而是澹臺大人。」
之前也曾經悄悄拖著茉莉和雲娘陪我去買禮物,但是走了好幾家店鋪,發現都是澹臺凜名下產業,於是瀉了氣,沒有從他家買東西再送給他的道理吧?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骨髓都已涼透,胸中卻偏偏有一團火。
說軒轅槿不會濫殺無辜我信,但是今天澹臺凜留給他那封信讓他有多生氣我也看到了,再加上新婚之夜新娘逃走了,他一氣之下會不會遷怒無辜就很難說了。
也不知他如今在哪裡,有沒有脫困,有沒有受傷……
澹臺凜摟著我,半晌才點了點頭:「是。」
軒轅槿看著我,皺了一下眉,道:「你昨天說話可沒有這樣拘謹。現在生疏得簡直就像是陌生人。」
我沒有愛上沈驥衡,但是他對我來說,的確是特殊的存在。
侍衛領隊沒再出聲。稍過一會,便有一名侍衛過來請示我,是否要讓他們搜。
不用介紹,也不用猜測,我還在船上,遠遠一眼就知道他便是那位大燁的三皇子。
那人又道:「不敢不敢,只是這名逃犯陰險狡詐,窮凶極惡,下官怕他會躲在車隊之中,伺機對公主不利。」
我笑了聲,道:「他來不來是他的事,我喜歡他是我的事。這種喜歡的心情是無法拿來當成什麼的賭注的,也不會因為跟你打這個賭就會消失不見。他來與不來,我都是喜歡他的,又何必多此一舉?」
我父母早喪,姑婆又是那樣孤僻的人,從小到大就沒人可以讓我撒嬌,加上自己這樣的性格,好強抬杠的時候比比皆是,撒嬌耍賴我記憶里倒還真是跟澹臺凜在一起才有的。
我連忙伸手抱住他,輕輕道:「別這樣,我並沒有失身……他只是……」
要惱,也真的只能惱自己太笨。
我伸手去接,他沒鬆手,道:「別把那隻手也弄傷了。」
澹臺凜唇畔浮幾一絲寵溺的笑容,再次親吻我,道:「嗯,我怎麼可能捨得親自把你送去嫁給別人?總之你相信我,乖乖聽我的,好不好?」
唇間嘗到了血腥的味道,我這才鬆了口,但是並沒有說話。
但我一口氣還沒松完,昶晝的拳頭已幾乎擦著我的肩重重砸在床上。
他這樣倒叫我有點意外,甚至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昶昊看了我很久,才又輕輕道:「即使是沒名沒份的私生子?」
我微微臉紅,伸手將他推開一點,道:「別鬧了,快點起床,別誤了早朝。」
我又捶了他一下,「不準逮住機會就取笑我。」
就像對待老朋友一樣自然。
我撇撇唇,澹臺凜握住了我的手,輕輕道:「公主答應送給我的禮物,我現在可不可以收了?」
我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時,就聽到有人敲了敲門,然後茉莉的聲音道:「公主,駱世子的小廝求見。」
我臉上微微發熱,沒再說話,感覺著他的手指溫柔地從我的眉往下,拂過我的眼,拂過我的鼻尖,在我唇瓣上摩挲,然後張開了手掌,撫上我的臉。我只將自己的臉貼在他手心裏,任他看個夠。
昶昊依然淡淡笑道:「不是有喜,皇姐很失望?」
「嗯。」澹臺凜應了聲,站起來,道:「那我們就去看看他到底怎麼了吧。」
雖然一早明白他這一路走得有多辛苦,但是聽他這麼說起來,才感覺什麼叫刀尖舔血,什麼叫如履薄冰。
我話沒落意,昶昊已經把我的手拉過去把脈。
我們到了碼頭時,天還未亮,但是地上已積了一層雪,倒映得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軒轅槿輕哼了一聲,「你怕他不來?」
車隊復又向前走去,我挑起窗帘向後看了一眼。昶昊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已經融入了背後蕭瑟的風景里,無限凄涼。
若沒有這一層機緣,我也不可能遇見澹臺凜。
澹臺凜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摟著我,輕輕撫著我的背。
她不知幾時竟已先過來了,但是……那一身紅衣……還有這一模一樣的馬車……
沈驥衡果然已到了峻峪關。坐在右首末席,照位置看來,頂多也只是一名小小偏將。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我們握在一起的手,頓了一下,道:「我在外面等你。」
賭他明白,就算他可以不管我的感受,不用我繼續幫他,現在這種局勢,他也不能失去澹臺凜。若是澹臺凜在這種時候倒戈,後果絕對不是他想看到的。
畢竟現在局勢這麼緊張,又趕在我去和親前夕,駱子嘉雖然還年少沒成什麼氣候,但永樂侯顯然不是什麼吃素的。扣押我做人質雖然不知道能對昶晝有多大威脅,但是我去不了大燁顯然不是昶晝想看到的。
我輕輕撫著他的背,道:「昶昊你以後要自己保重。不要什麼事都委屈自己,要對自己好一點。就算我不在南浣,你也要記得你不是一個人,還有我這個姐姐,不要讓我擔心。」
澹臺凜笑了聲,從我懷裡摸出個小包來。
跟著就聽到外面的丫環叫道:「三殿下,公主正在休息,請——」只說得半句,便沒了下文。
于私,反正我不會愛上他,索性送遠一點免得礙眼,又可以拆散我和澹臺凜,最好我們今生永無相見之日,才好一解他心頭之恨。
我刷地扭過頭來瞪著他,道:「是我的孩子,我就會愛他。只要是和真心相愛的人的孩子,有沒有名份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人,明明自己也說時間緊迫,卻還要喝什麼酒。
她塞給我的是一顆小小的蠟丸。
真實的情況就是我帶著這些人進御書房,然後昶晝跟他們討論一些政事上的處理方案,我窩在旁邊的椅子上打著盹等他們談完,然後再帶著那些人出去。
外面有侍衛答了句:「回稟公主,那邊像是走水了。」
我說一句,澹臺凜就應一句,聲音裡帶著寵溺的味道,就像對待一個任性的孩子。
澹臺凜笑起來,湊過來親我一口,壓低了聲音曖昧地道:「我的小母狗。」
我向他伸出手:「一言為定?」
不論是之前的程同,之後昶晝和澹臺凜,都不曾同我說過這樣的話。
這傢伙真是……
說得好像他現在不是送我去大燁做王妃,而是正和我雙雙奔向自由一樣。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那麼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相信他,並且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我湊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然後滑下來,親上他的唇,舌尖探過去,輕輕描繪他唇瓣的形狀。
「嗯,我知道。」昶昊打斷我,抬起一雙秋水一般的眸子來看著我,也笑了笑,「我只是看看你是不是有喜了。」
他的舌頭輕柔靈活,緩緩地將血跡一點一點舔乾淨。
說起來,我和澹臺凜在一起這麼久了,性生活和諧,從來沒有任何的避孕措施,也從沒算過什麼安全日,為什麼沒有懷孕?
我嗤笑了一聲,他哪裡要人幫?哪裡要人救?瑞蓮姑婆竟然為了那樣一個無情的人葬送自己的一生,又將我繼續推過來。
「不等了。」像是要讓自己下定決心,我又重複了一次,「馬上出發。」
侍衛領隊道:「你這是要搜?」
我看著他的背影,半晌無言。
這是第二個說要去接我的人了。
但一行車馬才出了城門沒多久便停了下來。
一直到澹臺凜回來摟著我,我才覺得回過暖來,仰起頭來向他索吻。
我想我贏了。
「當然不會,你……」我咬了咬牙:「別讓我恨你。」
沒有戴冠,烏黑的發就用一根紅色的髮帶束著,身上一襲大紅風氅隨風翻飛,露出下面綉著金色蟠龍的袍裾。
我這才伸手出來看。
山是被人炸塌的,他們追過去時,半路上發現了三個人。雙手雙腳都被綁著,沒穿棉襖,在雪地里凍得瑟瑟發抖。他們在這些人身上搜出了隸屬大燁禁軍的腰牌,還有一封信。
然後雲娘說,簡單點,給大人綉個手帕吧。
他身上那種的殺意並沒有消退,就算抱著我,整個人也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森寒嗜血。
結果我在蓮池邊的亭子里坐了很久。
我輕輕嘆了口氣,半晌沒有回話,茉莉便輕輕問了句:「公主不去見寧王么?」
澹臺凜不悅地回過頭去沉聲道:「你最好有個足夠好的理由。」
沈驥衡自己拿起酒壺又倒滿了酒杯,輕輕笑道:「公主這是第二次對我說恭喜了。」
「雖然是順水推舟,亦可還借花獻佛。」澹臺凜輕輕念出來,一面斜眼看著我。
駱子嘉的表白熾熱如火,昶昊卻溫和得就像春日里的風,但是聲音里的決心卻都一樣的堅定。
我嘆了口氣,「不要給我亂加罪名,我什麼都沒做過。」
「那我也得走……」我一面說著一面再次試圖爬起來,但昶晝眼裡閃過一絲不悅的光芒,手一收,我便再次跌倒在他胸前。結結實實撞下去的,害我後面的話都沒能說出來,便被他牢牢按在自己懷裡。
「別傻!」我大聲重複了上一句話,「我並不討厭你,但我也沒有愛上你。何況就算是個陌生人,我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就下手要人的命。你今天真的是吃錯東西了吧?我們之間,還要繼續重複這種話題嗎?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們之間永遠都是不可能的。」
沈驥衡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斷,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就算他真的決定答應荀貢瑜,那也是應該的。
澹臺凜笑了笑,輕輕撫著我的背,道:「我是個男人,要說我完全不介意是不是有別人碰過你,那肯定是假的。我很介意,我會吃醋,甚至會想殺人,但是我更在意你。你的意願,你的想法,你的感情……剛剛是我說錯話,對不起,你怎麼罰我都好。」
「你是的。在我眼裡,你永遠都是完璧無睱。」
茉莉安慰我說,其實禮物不在重,心意到了就好。也許收到公主親手做的東西,澹臺大人會更高興。
「呸。」我紅著臉啐了一口,一把推開他,試圖轉移話題,道,「那如果你這次跟我一起走掉,下面那些人怎麼辦 ?不是一樣會失去工作?」
那團火讓我咬緊了牙關,握緊了拳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手中那隻薄如紙的骨瓷酒杯已被我下意識地捏破了。
他這樣說,我卻愈加止不住眼淚,再次將臉埋進他懷裡,悶悶道:「……如果可以……我真想將自己的完璧之身留到今夜……」
那是一種氣勢。
賜福隨後跟來,一路上不停勸我:「公主,你不要這樣。陛下自有他的考慮,他不會害你……」
喜娘丫頭們都不說話,我矇著蓋頭,眼前除了一片紅色,什麼也看不到,心頭愈加煩悶,不由得就重重地嘆了口氣。
……這見風使舵的傢伙。
澹臺凜的身體一綳,抬起眼來看著我,深潭般的眸子染著情慾,綠得流光溢彩,攝人心魂。
「為什麼?」我皺了一下眉,「我有那麼差勁嗎?」
茉莉回道:「只有他身邊的小廝,說有急事。」
我再次笑出聲來,一面笑,一面看向地上那個破杯子。
這些天我本來一直放任自己不去想這件事,這時聽他說出來,不由一怔。
結果澹臺凜先笑了笑,起身道:「我一早聽說永樂侯府的園子風光秀美,但是一直沒什麼機會仔細領略,不如世子找個人引我去轉轉吧。」
而讓我稍有些意外的是他手裡竟然端著一個托盤,裏面是一個酒壺,兩個酒杯。
我又哼了一聲,道:「我知道你現在想把我扔得遠遠的,我也能理解你想讓我的婚姻最大利益化,但是讓澹臺凜送嫁是怎麼回事?單單拆散我們還不夠嗎?你竟然要讓澹臺凜親自送我去嫁給別人,你知不知道那是多www•hetubook.com•com殘忍的事——」
「我信。」澹臺凜將我攬到懷裡,輕輕道,「但我了解昶晝,他根本沒有放棄你,這算這次沒有如願,以後他也會用盡辦法把你搶回去的。」
我不滿地哼了一聲,還沒說話,忽地聽到外面一陣騷亂。
……這個人果然很了解澹臺凜,甚至知道他會來搶親。我想,他大概也會用我做誘餌布下陷阱吧?
駱子嘉道:「我知道我現在在你心裏可能真的比不上某人,我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改變你的看法,更沒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是,終有一日,我會成為可以保護你,可以給你幸福的男人。我本以為我可以慢慢向你證明這一點。結果他們竟然要將你送去大燁……」
他墨綠的眸子里映出我的模樣,低沉的聲音纏綿悱惻。
我吮著自己流血的手指,笑出聲來。「你想要我?只怕也未必吧?」
我一怔,轉過身來看著他,笑了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挑起窗帘,果然見那一抹素白如雪的人影正坐在前面的亭子里,襯著西風黃葉,有種難以言喻的蕭瑟之感。
「嗯,那就有勞你了。」我端起酒來,向他舉了舉,然後一飲而盡。
昶晝自然看在眼裡,聲音愈加低沉危險:「你和他在一起也會這樣嗎?」
不管我原本是什麼人,畢竟現在是掛著頤真公主的頭銜。但荀貢瑜顯然就算是行了禮,也不見得是對皇室有幾分敬畏,一雙內陷的鷹眼肆無忌憚地打量我。
澹臺凜伸手抱住我,我想掙開,他卻越抱越緊,要將我嵌進自己身體里一般。
結果有一天昶昊過來看我。
心裏有事,加上天氣也越來越冷了,我整個人都不太有精神,變得懶洋洋的。義診也沒再去,只交給下面的人打理。自己每天上午只是窩在房間里看看書發發獃,晚上等著澹臺凜回來一起吃喝玩樂,過著真正的米蟲生活。
她這禱告像是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寬自己的心。
我笑了一聲,道:「大家各有立場,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我撇了撇唇,沒回話。
我怔在那裡。
但我坐在那裡,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悲從中來。
澹臺凜看著我檢查完,才輕輕道:「現在還早,你睡一會吧?」
軒轅槿皺了一下眉,挑了車簾探出頭去問:「怎麼回事?」
「嗯。」我應了聲,往他懷裡蹭了蹭,「阿凜你最好了。」
他皺了一下眉,微微眯起眼來看著我。我本等著他生氣的,他卻只是輕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等著自己的部下回來。
就像今天,只怕澹臺凜也並沒有想到軒轅槿會一折回來直接就舉行婚禮。
晚上澹臺凜隨便找了個借口出去了,我知道他只是想給我和沈驥衡獨處的空間,但是老實說,我倒是寧願他在。因為沈驥衡不喜歡說話,我又有太多話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氣氛一直很怪。要是有他在的話,至少不會這樣冷場。
沈驥衡又道:「眼下大燁的三皇子已親自到了晏城迎親,與這裏只有一江之隔,荀太師也不想峻峪關此刻再起戰火,張伯鈞絕不敢為難公主。城門那邊我已經安排好,只要沒有澹臺大人隨行,出關絕無問題。畢竟他們能公然搜捕的,也只有澹臺大人。」
澹臺凜一時忡怔,然後雙眸中就泛起了毫不掩飾的欣喜。
我輕哼了一聲,將手收回袖子里,道:「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站在南浣的國土上看著南浣的大好河山了,你覺得我在擔心什麼?」
就算有時候會很無奈,但我從來沒有把做|愛當成一件很隨便的事情。
沈驥衡看著我,嘴角輕輕上揚,跟著一飲而盡。
我忍不住向後退了一點。
說完也不等我有反應,直接就摞下我走了。
軒轅槿問:「這次又為什麼?」
澹臺凜當然是一臉悠然自得,拉著我走進當中的堂屋,點燃了蠟燭。
我聲音一落,軒轅槿已挑了車簾進來。
「沒關係,我聽說大燁倒是很崇尚豐腴之美,也許正可以討我未來夫君的歡心……」被澹臺凜捏著臉,本來就已經說得不太清楚了,他竟然還不讓我說完,直接就低下頭來用吻把我後面的話堵回去。末了還咬我一口,兇狠地道:「你敢!」
他看我一眼,不情不願地移過來:「公主。」
大吉。
說起來也是,我雖然不像他們練武的人一看就知對方深淺,但是想來這人也不可能是個文弱書生。他要真想做什麼,估計就憑這隻袖箭我也沒辦法抵抗。他要只是來找人喝酒,我繼續拿著這個未免有些可笑。
「傻丫頭,哭什麼?妝都花了。」澹臺凜伸過手來,輕輕擦了擦我的眼淚,道,「時間緊迫,我們把交杯酒喝了就好上路了。」
原來不是他不重視這次聯姻,而是昶晝不讓他去迎親。
加上接下來發生了昶晝那件事,跟著又是毒發,到了他生日當天,我才發現自己根本什麼都沒有準備。
我輕輕嘆了口氣,看向沈驥衡,這老頭是這種態度,只怕他在這裏的日子也不好過。
軒轅槿自己似乎也意識到自己一時過於激動了,輕咳了聲,將信收起來。
我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不無羡慕道:「真沒想到,你來過這麼多地方。」
剛剛真不該捏碎它,這個人真是值得跟他浮一大白。
雪般冰冷,刀般尖銳。
我此刻還不是他的妻子,又對他坦言心有所屬。對他來說,我不過是敵國的公主,澹臺凜更是他欲誅之而後快的對手,他提防我刺探我都算正常反應吧?
不知為什麼,突然就有些心痛。
茉莉輕嘆了口氣,道:「總有辦法的吧?我聽說大燁的人又粗魯又骯髒,對女人更是殘暴無比,都不把女人當人看,如果公主真的要在大燁生活一輩子的話,那也太……」
何況我還記得上次昶晝強留我在宮裡時他的反應。
昶晝盯著我,胸膛起伏著,很明顯是在壓抑自己的怒氣,末了只是長嘆了一聲,道:「馬上就會有場大動亂,你離開一陣比較好。」
我雖然不理朝政,但看昶晝的反應就知道早就不是什麼悠閑玩樂的時候了。
我很無奈地嘆出聲來,「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吧?你今天到底又吃錯了什麼?」
聽到他如此直接單純甚至於接近卑微地表白自己的心情,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初見時那囂張狂妄不可一世的少年。
他自己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竟然露了個自嘲的笑容,「但是,在你身邊我就很歡喜。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很開心。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樣卑賤的一天。我覺得自己很可笑,但還是禁不住要……喜歡你。」
當下已有幾個將領在下面掩嘴竊笑。
茉莉狠狠瞪了軒轅槿一眼,才轉身出去。
他的動作與說話間的氣息都令我頸間傳來一陣酥|癢,我忍不住勾了他的脖子,學著這裏的女子,在他耳邊呢喃著喚了聲:「官人……」
澹臺凜抱著我上了馬車,在我耳邊輕輕道:「汪。」
門外果然是沈驥衡。
「但是,她們——」
澹臺凜搖了搖頭,「當然沒有。」
我道:「第一,我不是賭徒。第二,你抓不到他。」
永樂侯是前一陣駱子纓小產的時候來的京城,表面上自然是為了女兒,但是實際是為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駱子嘉停下來,然後起身走到我身邊,伸手拉起我的手,一字一頓道:「你等著我,我一定會去接你的。」
我不由得站起來,伸手就將剛剛換衣時取下來放在一邊的袖箭握在手中。
賜福輕咳了聲。
是的,我應該相信他。
我驚得直接向後躲了躲,一時忘記了自己是窩在椅子上的,結果就連椅子一起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即使隔著厚厚的被褥,還是聽到一聲悶響,然後整張床都向那裡塌斜。
我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暗罵了自己一聲笨蛋。
澹臺凜笑了聲,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道:「怎麼?被人塞了這麼大一包東西在懷裡,你居然一點都沒有發現?」
澹臺凜少見的表情嚴肅,道:「我聞到有血腥氣。」
軒轅槿點了點頭,命令他再帶一隊人去支援,其餘人原地待命,保持警惕,以防再有變故發生。
「別這樣說自己!」我又嘆了口氣,打斷他,「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是……若你是狗,我是什麼?」
我心頭一涼,我只顧擔心自己的將來,卻沒想到我身邊這個男人才真是頂著刀鋒劍尖和我在一起的。
於是我轉而向後宮走去。
澹臺凜倒是多呆了一會,我出了大廳,也沒見他跟來。
一頓飯下來,再沒有什麼人試圖扯什麼讓人不愉快的話題。
軒轅槿喝完了那杯酒,才緩緩抬起眼來看著我,道:「不錯。生在皇家,誰能不想著那兩個字?可惜我不像昶晝那樣好命,沒有個一開始就能為自己鋪好路的娘親。我若要什麼,就只好自己去拿。偷也好,搶也好,和他國的皇帝勾結也好。」
為我把脈時微涼的指尖。
不過處於這樣的身份地位,我也能理解,今天他是主角,我是陪客。而最讓我意外的客人便是纖夜。
但我就是完全不想說話,只是伏在亭子的欄杆上發獃,直到有雙大手從後面伸過來,將我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還活著。
我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驚叫了一聲,便想拉過昶晝的手來檢查,「你瘋了么?」
澹臺凜痛得悶哼了一聲,但依然沒有鬆手,抱著我輕輕道:「木樨你想多了。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我剛剛只是氣昏頭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別傻。」我輕斥了一聲,卻實在不知道還要怎麼拒絕他,只好索性站起來,道:「既然你要說的已經說完了,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先告辭了。」
但是話才落音,便聽到外面有急促的馬蹄聲和奔跑和腳步聲,聽起來人數絕對不少。
如果他真的想違抗昶晝的命令,那個後果……我甚至都不敢想象。
聽口氣,他似乎認識澹臺凜。我不由得抬起眼來看著他。
昶昊點了點頭,道:「保重。」
所以從他下朝回來,公主府賓客便絡繹不絕,甚至連昶晝都有賞賜下來。
他也許真的不會有意害我,但也沒有存心為我好就是了。
他笑起來,伸手在我臀上輕拍了一下,「你也只有心虛的時候才會跟我撒嬌吧。」
遠遠看過去,我的眼中就只獨見到他一人。
他最近常常召我進宮,並且悄悄附上府內一兩名官吏的名單。
澹臺凜沒說話,將那小包移近了燈光,拆開來看。
茉莉知道我向來隨便,在我面前說話平常也不太在意稱呼,今天居然又開始自稱「奴婢」。大概是真的很怕我把她送回去吧?
我驀然抬眼看向他,卻正對上他波瀾不驚的深沉雙眸。
我把手伸給他看,「本來就只是小傷口,不礙事了。多謝三殿下關心。」
澹臺凜點了點頭:「國舅爺公務繁忙,怎麼會為我這種人耗一晚上?」
我們潛行了一段路程,也見過兩隊巡邏的侍衛,但是幸好都沒有發現我們。
昶晝索性捂住了我的唇,用身體壓著我,然後伸出舌頭,舔上我的肌膚。
「不準對別的女人笑!」
若不是他,我大概真的不會知道原來澹臺凜送嫁還有這種內情。但傷是我自己弄出來的,要說怪,也怪不到他頭上,只能怪千里之外龍椅上的那個男人!
我隨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抓緊船舷的手。手指因為天氣凍得通紅,但指節卻因為用力而突出發白。
茉莉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傷口,皺起眉來。雲娘則去拿葯,才剛清理好我的手指,軒轅槿身邊的內侍就送了金創葯來。
或者從早上開始,我就不該抱著那樣的期待。
我笑了笑,就著他的手喝了這杯酒,道:「你跟澹臺凜……不做朋友太可惜了。」
「句句肺腑之言,怎麼會是取笑?」昶昊這麼說著,引我進亭中坐下,也沒再說什麼,直接倒過一杯酒給我。「祝皇姐一路順風。」
他單薄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便放鬆下來,亦伸手抱住我,應了聲。
昶昊看看,在我身邊坐下來,寒暄過後就直接問:「皇姐最近不太舒服?」
我將頭上的蓋頭連同鳳冠一起扯下,扔在床上,然後握緊了澹臺凜的手,一起大步走了出去。
昶昊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沒什麼。」
「公主很緊張?在擔心什麼?」明宏輕笑著出了聲。
捏開之後,發現裏面有張小紙條。
我這一笑,茉莉便板起臉來,嘟著嘴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啦。」
我看到沈驥衡,旁邊張伯鈞就笑著搭了腔,「我險些忘記了。沈大人是公主府里出來的人,今日好不容易他鄉重逢,卻又馬上就要蓬山遠隔,沈大人,總該上前來敬公主一杯酒吧?」
「金木樨!」昶晝連名帶姓地重重叫了我一聲,咬牙切齒地盯著我。然後就將我揪起來,打橫了抱到屏風後面。
我抬了抬手,茉莉便將我挑的禮物遞過去。我道:「比不得世子出手闊綽,一點小意思,世子只當留個紀念罷了。」
駱子嘉掃了澹臺凜一眼,道:「我知道你嫌我年少衝動,嫌我是紈絝子弟,但我至少不是那種連心上人要被送去和親也不叫一聲,還搖著尾巴去送的狗。」
而我只覺得渾身發燙,說不上來是羞是喜還是期待,末了只能整個人縮進被子里,不敢再看他。
他甚至沒有問我為什麼闖宮。
我抬起頭,皺著眉問:「你剛剛說什麼?要澹臺凜送嫁?」
我這邊才進了房間,一杯茶還沒喝完,便有兩名喜娘帶著一隊丫環進來,和雲娘茉莉一起為我重新沐浴更衣,勻面梳頭,繁複的吉服一層一層穿上去,沉重的鳳冠再次戴好,並蒙上綉著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然後坐上花轎,抬到行宮正殿。
澹臺凜還沒說話,我搶著問了句:「為什麼?」一面大步走過去。
澹臺凜只在出發前叫過侍衛領隊交待了幾句,便悄然隱入了漆黑的夜色里。
我轉過頭去,見月光在窗口映出一個我無比熟悉的影子。
軒轅槿喝著酒,道:「我本來有些好奇,會讓南浣皇帝和永樂侯世子著迷不算什麼,但是,我從未想到,竟然有一個女人可以栓住澹臺凜。」
這樣想著,我便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只是順口開個玩笑,又不是真的趕你走。別那麼緊張。就算他們要帶你回去,我還不捨得呢。」
「好。」
那耳熟的聲音又陪笑道:「不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嘛。為公主安危著想,請讓我們稍作檢查。若沒有發現逃犯,下官自當親自送公主出關。」
駱子嘉定定地看了我很久,才緩緩鬆了手,卻依然道:「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不管過多少年也好,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也好,我都不會放棄的。」
我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聽他這樣交待,我心頭越發不安,伸手拉下他的頭,吻上他的唇。「不准你不來。你答應過不會離開我,不會不要我……」
我這府里自然也連帶著緊張起來。
澹臺凜很滿足地又親了我一口才起床洗漱。
軒轅槿冷笑了一聲。
從此合巹而醑,同甘共苦。
澹臺凜道:「公主又不是一個人去,不用怕他。」
我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侍衛們雖然有些為難,倒也不敢硬攔我。
昶晝將我嫁給了大燁的三皇子軒轅槿。
我一方面擔心晚上會有什麼變故,另一方面則是在擔心若沒有變故,我們順利出了關的話,一過洹河,就是大燁的地盤了。
是一塊手帕包著一枚玉玦。玉玦不大,可是潔白剔透,觸手溫潤,上面雕的螭龍更是栩栩如生,想來價值不菲。
我打開他的手,「不要亂吃醋,你知道我對他沒那個意思。」
但是當我充滿期待地看向昶昊,急切地問「怎麼樣」的時候,昶昊的反應卻像是一盆冷水,向我當頭澆下來。
隔了幾天,便到了澹臺凜的生日。
船很快開動了。
我笑著問:「真的陪我一晚你要收多少?」
駱子嘉坐在下首作陪,聽到我這句話,臉色就變得更差。
軒轅槿看著我,也笑了笑,道:「那麼你是在生誰的氣?你那皇帝弟弟么?」
我想,這個或者就是王者之氣。
馬車沒走多久就停了下來,澹臺凜抱著我下了車,眼前是一處清靜的小小院落。
永樂侯親自來了京城督辦此案,咄咄逼人,一定要討還公道,而荀家則咬死不認,反說永樂侯血口噴人誣賴無辜。
茉莉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了,最終還是沒說什麼,拉過我的手幫我上了葯,包紮好。
他倒也沒生氣,反而笑了笑,聲音竟然也有幾分柔和,道:「我有話跟你說。」
昶晝抬起頭來,唇上已沾了我的血,襯著他盛怒的面容,看來有如擇人而噬的野獸。
但是在我們到行宮休息的時候,卻發生了兩次小小的衝突。
澹臺凜一揮手,馬車便繼續向前馳去,而他牽著我轉過身,推開了身後的院門。
他竟然也在這裏,還做了沈驥衡的副將?
賜福追過來,皺著眉在後面叫了一聲:「澹臺大人。」
忌動土,宜出行嫁娶。
沒有絲毫遲疑,我直接將手放進了他的手心,反手握緊。「交杯酒都同你喝了,還廢話什麼!」
像看出我的心思一般,軒轅槿倒了一杯酒,遞到我唇邊。
「好。」
這時纖夜也過去向澹臺凜行了個大禮,道:「祝澹臺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喂!昶晝你給我住手——」
澹臺凜笑起來,手指輕柔地撫上我的面頰,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都六年沒看到你了,讓我好好看看。」
或者是因為在他身邊特別安寧,覺得把什麼都交給他也無所謂,天塌下來也有他先頂著,所以才會有這樣的舉動,像個任性的小孩。
老實說,這比射箭還難。
托他手快的福,我手裡並沒有扎進瓷片,只是劃破了兩根手指,傷口也不深,這時正滲出鮮紅的血珠來。
我應諾了全心全意陪他,結果倒是他不能一心一意和我共度。
但我看著他,視線卻變得模糊,漸漸地連他唇邊的笑容也看不清。
澹臺凜放在我腰間的手收了收,墨綠的眼眸籠上一層危險的色彩,咬著我的耳朵道:「我知道他對你的感情,也理解你對他的態度,但是公主要鬧情緒也請適可而止,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伏在澹臺凜肩頭看著他,笑了笑道:「你送到這裏就可以了。我們自己回去就好。請回去轉告陛下,請他放心。」
我聽完原委,不由得看向旁邊的澹臺凜。
信封上寫著「三皇子殿下親啟」,字跡龍飛鳳舞,正是澹臺凜手筆。
這就讓我的心忍不住往下一沉。
他那個貼身小廝說具體為什麼他也不清楚,大概就在昶晝下旨讓我遠嫁大燁之後,永樂侯父子大吵了一架,然後永樂侯就下令軟禁了駱子嘉,讓侍衛日夜看管,不許他出府一步。今天永樂侯出城辦事,府內戒備稍松,他才買通了侍衛讓小廝出來找我,他自己不能出來,但是無論如何希望能請我過去見一面。和*圖*書
這句話當然只是玩笑。
「我只是在想,駱子嘉這個時候叫我去他家,會不會有詐?」
軒轅槿向這邊的車座走過來,一面道:「她這是一片忠心,我有什麼好見怪的。突然要她跟著你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有怨氣也正常。」
我被他甩得跌在地上,痛得吡牙咧嘴,才剛爬起來,又一個枕頭重重砸過來,伴隨著昶晝的怒吼:「給我滾得遠遠的,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從我到南浣,一直走到今天,對你,對姑婆,我都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我很平靜地道,「從我出嫁那天開始算,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妨礙你,你也不要再干涉我,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澹臺凜端起另一杯,深情地望著我,繞過我的手臂,送到我的唇邊。
我挑起窗帘看了一眼,只見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正越過我的馬車,繞到前面去。而後面跟著的步兵們則散開來,將整個車隊團團圍住。
軒轅槿看著我喝了一口,才輕輕道:「不怕酒里下了葯么?」
他伸過手來,輕輕擦了擦我的眼淚,柔聲道:「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別哭了。會變醜哦。」
我笑了笑,道:「恭喜沈兄夙願得償。」
對於這些事情,我並不是沒有心理準備。
澹臺凜顯然沒有聽我在說什麼,他將我放在柔軟舒適的車座上,低下頭來,輕輕舔上我的傷口。
我靠進他懷裡,也嘆了口氣,「這種事情你叫我能怎麼想?我想過我們可能會被分開,但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也沒想過會分得這樣遠……」
厭倦了商場也厭倦了官場,所以這樣傾盡所有孤注一擲,不論成敗,都可以當做放棄的借口。
沖牛。煞西。
我心頭不由火起,只想當場把手裡的杯子向那死老頭砸過去。
說話間已塞了個東西在我手心裏。
軒轅槿看著我,嘴角浮出瞭然於心的笑容,輕輕道:「他果然還是來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什麼。
很尋常一句祝壽的話,但是襯著他的陰騖笑容,聽起來竟然有「看你能不能活到明年今日」的效果。
她這舉動,倒讓我想起剛到南浣的時候,不由笑道:「這次不用故意讓面紗飛走了吧?」
我也笑了笑,道:「臨走你還要取笑我。」
昨天雲娘塞那個蠟丸給我時,分明連茉莉都瞞著,為什麼他會知道?
暖意就這樣從他接觸的地方泛開來。
我之前毫不知情,甚至都不知這位大燁三皇子是幾時來提的親。
他手下的人更是雷厲風行,效率極高。我們一回到晏城行宮,立刻就將婚禮操辦起來。
我認識他這麼久,他笑的次數真是屈指可數,更不用說對著我笑了。我一時吃驚地怔在那裡,甚至有些受寵若驚。
她拖著我的手,眼圈都已紅了,道:「奴婢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奴婢自幼入宮為奴,從沒有一個人,像公主這樣真心將我當姐妹一樣看待。公主眼下孤身遠嫁大燁,若是再將奴婢遣回,公主身邊就連一個能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了。奴婢怎麼可以離開公主?」
車微微搖晃了一下,繼續前行。
我怔了一下。
我皺了一下眉,怎麼聽都覺得這話不吉利。
說得也是,不論是和澹臺凜,還是和這位素未謀面的三皇子,我都沒拜過堂,都不是夫妻。我現在還算未婚女子。這樣想著,不由覺得有點好笑。
軒轅槿沒管那杯子,抓著我的手,皺起了眉,「我說要殺澹臺凜,值你生這麼大氣?」
他也勉強笑了笑,向我伸出手,道:「我來接你了。」
反正就算天塌下來,也有這個高的先頂著吧。
我懶得搭理他,只揮了揮手,然後便縮回車內。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那裡放著一張他平常休息的床。
駱子嘉看著我的神色,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認真的。」
他一面說著,一面仔細打量我,又皺了一下眉,道:「眼睛腫得很厲害呢。」
「別傻。」我努力想把手移開,以防萬一真的不小心碰到。畢竟擦槍還有走火的時候。
之後就沒再說什麼,昶昊坐了一會,便告辭回去了。
賜福又咳了聲,小聲提醒,「公主,請先接旨謝恩。」
他一副隨意悠閑的樣子,修長的手指轉著手裡的杯子,嘴角噙著淡淡笑容,道:「白天的時候,我還覺得這位頤真公主也不過如此,到現在我才相信,你的確會是他喜歡的女子。」
這些事情我本來就不大懂,澹臺凜也不願意我接觸太多,後來也就沒有再提。
我越說越氣,索性一口咬在他衣領間露出來的鎖骨上。
我從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拖泥帶水,模稜兩可,我覺得那樣才是真正的傷害。
但是……
我看了他一眼,努力平穩了自己的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點下頭。
就在我覺得幾乎要被有些曖昧的氣氛壓得喘不過氣來時,前面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劇響。似乎連整個大地都為之震動了,拉車的馬發出驚恐的嘶叫,馬車也隨之顛簸了幾下,然後停下來。
澹臺凜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道:「放心,荀太師應該也不會想在這個時候再跟大燁打仗,不會為難你的。」
結果就出現了非常老套的一幕:椅子傾倒在一邊,我伏在昶晝身上,跌倒在另一邊。
我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有點犯懶,總覺得睡不夠……」
「他想得美。」我忍不住啐了一口,問,「他送了什麼給你?」
我有些歉意地道:「抱歉,一直也不知道要送你什麼禮物好,結果想來想去就沒有來及得準備好……」
這片大陸上,大燁、西狄、南浣三國以崇山急流為界,各據一方,鼎足而立。而峻峪關便在這三國交界之處,北臨洹河,西靠雲宵山,是其它兩國進入南浣的必經之地。也是每一場戰爭的兵家必爭之地。所以南浣向來重視峻峪關,長年重兵駐守,絲毫不敢有半點懈怠。
但他顯然並不喜歡那些印記,動作越來越粗暴,最後索性一口咬在上面。
「當然也走了。」澹臺凜道,「人家現在是國舅爺的侍妾了,你以後可不要隨便亂吃飛醋啊。小心國舅爺以為你看上的是他。」
「誰說我不要!」澹臺凜伸手抱住我,「公主剛剛只是聽錯了,我說的是胖一點抱起來比較舒服。」
也許澹臺凜從來不跟我說自己的計劃的確是件好事。
我怔住。
他們有足夠的動機,也有前科可循,差的不過就是證據而已。
我索性將半邊身子都靠在他身上,在他的扶持下走出去。
我也跟著鬆了口氣,卻又想起一件事來,不由伸手抓住澹臺凜道:「雲娘和茉莉呢?她們留下來會不會有事?」
結果到現在他那邊大宴賓客,我這裏顧影自憐。
太后沒見我,只打發桂公公出來念了一堆「恪盡婦道,相夫教子」之類的套話,然後賞了些金銀珠寶添妝了事。
我氣惱起來,伸手推開他,「澹臺凜,你這是什麼意思?是,被人做了手腳我沒發現是我笨。我沒你們聰明,沒你們有能耐,不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但『別的東西』是什麼?有什麼東西要讓你把我脫|光了來找?在你心裏,我就真的是那種人盡可夫的女人嗎?」
那天早上澹臺凜醒來的時候,照例先親了親我,才準備起床去上朝。
軒轅槿顯然發現我對他手上的信有興趣,倒也不避我,直接就拆了信拿出來看。
只見沈驥衡輕輕搖了搖頭,道:「還沒有,但是若澹臺大人真的落在他們手裡,只怕要定什麼罪也只是荀太師一句話。所以,請公主與澹臺大人即刻動身。公主直接出關,澹臺大人由我來安排。」
「好。」
於是我放了袖箭,坦然坐在桌前,伸手端了軒轅槿放在那裡的酒。
「而且,生意做到我這種程度,生死也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若出事,至少會連累上千人損失生計沒有著落。」澹臺凜摸著我的手,自嘲地笑了聲,道,「但是一層層打通關係,卻發現一個個都貪得無厭。所以沒辦法,只好自己去做官府的狗。」
這個男人根本不知道澹臺凜昨天有沒有消息傳進來,只是在拿話詐我。
我也笑,搖了搖頭,道:「我不賭。」
澹臺凜低下頭來看著我,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眉眼柔和下來,輕輕吻上我的唇,低低道:「好。」
昶昊的聲音更低,稍微帶了點鼻音,聽來就像是撒嬌的嘟噥一般:「我只是不捨得你走。」
我沉默良久,也嘆了口氣,道:「我來這裏就是為了幫你,我也說過你可以把我當工具用,所以我不怪你送我去大燁,但是,朝中這麼多大臣,為什麼就非得讓澹臺凜送嫁?你分明就是存心報復……」
我回眸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人的聲音我聽著卻有些耳熟,應該是我認識的人,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澹臺凜笑著,再次捏了捏我的臉,道:「你關心的人倒是挺多。這也是將來的打算?」
我一時沒回話,明宏又道:「就算不說將來的事情,澹臺大人也不會真的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嫁給別人吧?」
賜福見攔不住我,只好苦著臉繼續跟著我。
這段話他說得輕鬆,我聽在耳里卻不由有些心痛。
「哦?」澹臺凜微微挑起眉來,「什麼都可以?」
這算盤真是不錯。
雖然澹臺凜說當下局勢緊張,內亂一觸即發,但我這裏接下來的日子相對來說,還是蠻太平的。
澹臺凜領著我七彎八繞,從一個隱蔽的小門出去,已到了行宮外面。
就算這次被他爹軟禁了去不了,這個溫柔的態度算什麼?
依然像上次那樣,馬車還沒停穩就躍了上來。
雖然是今天才見面的人,但是他這承諾,卻莫明的有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茉莉雲娘匆匆跑進來,問我有沒有怎麼樣?他有沒有對我做什麼?
這裡是大燁的邊境城市,天高皇帝遠,所以三皇子的話在這裏基本就等同聖旨效果,說一不二。
澹臺凜點點頭,喚過門口的侍衛來交待準備出發,然後轉過身來,伸手抱住我,輕輕道:「抱歉。要和你分開一陣了。」
我跟著看了澹臺凜一眼,不由又苦笑了一聲,道:「世子想跟我說的話就是這些么?」
所以我心裏頗為忐忑,又盼著澹臺凜出現,又希望他不要來。
澹臺凜笑了笑,拉我起來。
我只好又嘆一口氣,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年少衝動,乖乖去洗把臉冷靜一下,然後睡個好覺。一覺醒來就當沒這件事沒這個人,照樣做你無法無天的永樂侯世子……」
我現在只是擔心,如果他真的一直送到碼頭,看著我上船的話,澹臺凜要怎麼跟我匯合?
昶晝亦伸出手來,與我輕輕一擊掌。「君無戲言。」
沒有新郎來迎親,宮人內侍引我獨自登了車,隨行侍衛前後護駕,澹臺凜亦馭馬緩緩走到車前。
雖然他是這麼說,但是從我到南浣開始,只要和姓荀的挨邊就沒有好事,何況這峻峪關內駐了一支唯荀太師命是從的軍隊。沒事最好,若他們想做什麼,我們只怕插翅也難飛。
我坐在車內,聽著車輪轔轉,馬蹄如飛,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嫁給大燁的三皇子是所謂的「離開一陣」嗎?中國古代那麼多和親公主什麼下場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能打什麼主意?」我索性躺到車座上,連眼都合上,「無非就是想左右逢源兩邊討好唄。」
一次是他試圖阻止澹臺凜跟我住在一起,理由當然就更充分了,「有傷風化」啊,「有辱公主清白」啊,隨便列列就是一大堆。
「當然是隨便公主殿下你嘍。」澹臺凜笑著說,「要是公主殿下能徹底征服他把他馴成一條狗,那壓制荀家就不在話下了。」
不要說外面那些人,就算在府里,大家也都能看得出來,雖然說是公主府,但是能做主的人分明是澹臺凜。所以想巴結討好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永樂侯不在府上,夫人在宮裡照顧駱貴妃,管家只好請出世子來接頤真公主大駕。
荀貢瑜笑了笑,道:「澹臺大人那邊,微臣自然另有大禮送上。」說著已轉向澹臺凜道,「希望澹臺大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嗯。」澹臺凜應了聲,卻沒有直接起來,而是附到我耳畔輕輕道,「今天所有的時間都留給我,所有的事情都依我,如何?」
我索性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雖然我很想只跟澹臺凜單獨過他的生日,但是並沒能如願。
「我只是想見你。就算你不喜歡我,就算你每次都愛理不理,就算你每句話都夾槍帶棒……」
澹臺凜笑起來,輕輕回吻我。
走了十幾天,終於到了峻峪關。
他又點了點頭,道:「南浣的皇帝拒絕讓我親自去迎親,我便提出讓澹臺凜來送嫁,結果他果然還是跑了。」
再痛苦也好,再不情願也好,他也還是會做這樣的決定。
昶昊跟著放開了我,又看了我一會才抿了抿唇輕輕點下頭,又道:「我會繼續研究皇姐中的毒,一旦有所發現,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山羊胡點了點頭,帶著一小隊騎兵走了。我從車窗看著他們直接向著火光的方向奔去,不由得皺了一下眉。
雲娘又仔細將我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這才和茉莉一左一右地攙扶我出了門。
「這裡是你的地盤,我本來就是與你有婚約的女人,你若想要我,用得著下藥?」
一直到澹臺凜回來,我的情緒還有些低落。
是不是每一個少年,都要經歷一份這樣無望的感情才可能真正長大?
被命運推著走到這一步,他已經累了。
「勉強……算吧。」我扶著他的手將杯中最後一點酒倒進口裡,酒液尚未下咽,便聽到他發出明顯的吸氣聲。
從我見他開始,他一直是一副溫潤平和的樣子,這一聲冷笑,突然就令室溫下降了好幾度。
我坐了主席,澹臺凜唐而皇之地坐在我旁邊。看得出來張伯鈞相當不滿,但因為澹臺凜是欽命大臣,官級也的確在他之上,一時也沒有發作,陪著笑坐在下首。
我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背,然後鬆了手,道:「不用擔心我。或者遠遠離開這裏,對我而言反而是最好的結局不是么?」
昶晝身體一僵,微微眯起眼來看著我。
我笑了笑,道:「我還不想送呢。但是好不容易來貴府上一趟,總要做做樣子啦。不像有些人把人家家裡當自己家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那麼沒教養。」
茉莉這才抿了抿唇,露了個笑臉。
賭他清楚我作為「他的人」絕對比做「他的女人」更有用。
不過十余字,我反反覆復看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將紙條按在胸口,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湧出。
第二天早上沈驥衡走的時候我沒去送,拖著澹臺凜陪我膩在床上,一直睡到中午。
出發的日子定在元月十七。
我不由一怔,沈驥衡解釋道:「永樂侯的兵馬現在已經向京城進軍。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有澹臺大人這麼大一顆變子在外面,他們不放心。」
我盯著他,沒再說什麼,冷笑了一聲。
畢竟在一起這麼久了,一想到他要走,就有些不捨得。
駱子嘉自從上次跟我說過不會放棄之類的話,便真的開始認真追求我。有什麼好東西都往我這裏送,差三隔五還跑來約我吃飯遊園聽戲。
精神不好犯懶渴睡不想動,好像的確也是懷孕的初期癥狀?
我向他伸出手,道:「我突然想起有點東西忘在攬月樓,你陪我走一趟。」
「說得好像大燁人都是洪水猛獸一樣。」
澹臺凜笑著拉過我的手,握在手心,輕輕道:「放心,我陪著你。」
「小心。」
我笑了聲,「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撫著手臂上的袖箭,輕輕笑了笑,道:「但願如此。」
他冷笑道:「他怎麼敢出現在本王面前?」
自我們互相表露心意之後,還從沒有分開這麼久。
我也笑起來,將手交在他手心裏,任他牽著,在堂前的喜字前跪下來。
澹臺凜這才應了聲施施然跟過來,才剛出了駱府大門,便伸手摟了我的腰,湊過來問:「剛剛如果我沒有出聲的話,你會不會答應他?」
我才剛走近,昶昊便迎了過來,走到我面前時腳步一頓,怔怔看了我一會,才輕輕笑了笑:「皇姐今日真是國色天香,貌可傾城。」
「還說我跟小狗一樣,你這不是比狗鼻子還靈么?」我笑著,索性拉開了衣襟讓他看被昶晝咬傷的地方。
我不由得皺了一下眉,昶昊自己顯然也看到了,輕輕笑了笑,順手用袖子抹了,一面輕輕道:「抱歉,讓皇姐見笑了。我只是……」
我懶得理他,仗著自己的公主身份,尋常來往慣了,手裡又有昶晝的通行金牌,直接衝去御書房找昶晝。
我沒說話,只是微微扯動嘴角回了個笑容。
但是我初到大燁,自然不比在南浣時,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去。各種繁複的禮節儀式,之後的晚宴,我都只能小心翼翼謹言慎行,生怕一個行差踏錯就給自己惹一輩子禍,結果反而比旅途上更辛苦。
澹臺凜笑出聲來,一臉曖昧:「公主殿下這是在指責微臣不夠賣力么?」
熟悉的低沉而醇厚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道:「原來這裏改了名字叫攬月樓么?」
我本想說話的,但是他捂著我的手並沒有鬆開,他也許並不想聽我的答案。但是這算是什麼事啊?早知這個變態還是不肯放手,那天就應該乾脆和澹臺凜私奔算了。現在要怎麼樣才能脫身?萬一逃不掉怎麼辦?難不成真的要被他……
我跟著下了床,只見澹臺凜皺了一下眉,低聲問:「有變?」
澹臺凜恰在這時伸手過來握了我的手,唇角依然是我熟悉的慵懶笑容,綠眸中卻依釋有幾分警告。
澹臺凜先站起來,伸手來攙我,輕輕喚了聲:「娘子。」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到那邊有衝天的火光,幾乎映紅了半個夜空。
駱子嘉也不理他,只看定我道:「快則三個月,多則半年,我一定會去接你回來。」
但是被喜娘扶著,跟著軒轅槿走進洞房的時候,我的心情還是複雜得無以言表。也不知是傷心懊惱還是緊張忐忑,或者是惶恐不安。
「去,當然要去。」我回過頭來,笑了笑,在她的挾持下下了車。
我微微皺了一下眉,有點反應不過來。
我正猶豫間,又聽那人揚聲叫道:「公主,下官是越騎校尉沈驥衡大人的副將明宏,此次乃是奉命緝拿逃犯,對公主絕無惡意,還請公主行個方便。」
軒轅槿復又倒了杯酒自己喝了,然後才緩緩道:「你這算是在給澹臺凜求情么?」
才剛出門,便聽到荀貢瑜毫不避諱地取笑道:「看起來澹臺大人的日子,倒也並不像外間傳言那般逍遙。」
老實說,這也是在賭。
少時車隊便繼續往前走去。
「只要我給得起。」
澹臺凜皺了眉看著我,輕輕道:「木樨,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皺緊了眉,越發不安。
但駱子嘉伸手接過hetubook.com.com去,看也沒看就放在一邊,悶悶道:「我可不想要你回什麼禮。」
我閉上嘴不再說話,雖然努力保持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心裏卻依然非常忐忑。
我跟著掃了一眼澹臺凜,他像是並沒有生氣,依然帶著那種淡淡笑容歪在椅子上,一點要開口的意思也沒有。
車隊因而停了下來。
沒有鑼鼓禮樂。
澹臺凜道:「公主的嫁妝都準備好了,只等禮部擇出良辰吉日,過了年就要出發。你當日後還有多少機會能見到這位俊俏可愛的駱世子么?」
軒轅槿接過信,我有些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我知道她喜歡澹臺凜,卻從沒想過她有一天會直接到公主府來找他,更沒想到過她會跟荀貢瑜一起來。
末了只能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
酒已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就像是一直冷到心裏去。
到這句話說出口,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心裏這樣沒有安全感。
就算伏在他懷裡,也不知這樣的日子還能有多久。像我們這樣的關係,到底能有多牢?就算再怎樣兩情相悅,外間稍有異動,只怕也只能勞燕分飛。
我不由有些無奈,問道:「那現在要怎麼辦?」
這人聲如洪鐘,正氣凜然,一句一句壓下去,對方倒是半天沒有答話。
我皺了一下眉,問:「殿下早已料到他會跑掉?」
我挑起窗帘朝外看去,一面問:「什麼事?」
「死幾次又有什麼區別?」我哼了一聲,「反正不死也是被你折騰!你是不是非要看著我們痛不欲生你才開心?」
我的心猛地多跳了一下,眼前已經一亮。
軒轅槿這才揮了揮手,將下人們譴退。雲娘茉莉看向我,我點了點頭,她們也就出去了。
他顯然不知我上次在紅袖招已見過他,打量完便叫隨行小廝送上禮物來,道:「初次晉見公主,微臣備了點見面禮,小小意思,請公主不要嫌棄。」
我喘息著,將他推開了一點,問:「你不信我?」
所幸兩國的語言區別不大,小部分詞語發言不同之外,基本也能聽懂。
澹臺凜看著他帶著人走遠,臉上的笑容一斂,轉身便吩咐侍衛們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謹慎警戒,分兩班換防,抓緊時間休息,三更便起程,爭取天亮前到碼頭。
澹臺凜笑了笑,道:「沒關係。我早就說過,我是你的人,你若有什麼不開心,只管對著我發泄出來就好。罵我也好,打我也好,別跟自己過不去。你跑到這裏來吹風,著涼了怎麼辦?驥衡兄也真是,都跟著來了也不知勸勸你,也不知給你加件衣裳。」
他的呼吸拂在我皮膚上,酥麻酸癢的感覺迅速蔓延開來,一直滲到心底去。
我掙不出來,索性放棄了,眼淚卻忍不住涌了出來,一面哭一面道:「別人怎麼說都可以,所有人都可以誤會我,但是你不行!只有你澹臺凜不可以。你是我自己挑的人,你是我喜歡的人,你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你竟然敢因為這種小事就懷疑我!」
澹臺凜也沒有推諉,只笑了笑道:「我曾經跟你說過,有時候,人一旦走上某條路,自然會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推著你往前。我不想死,所以只能反抗欺壓我的人。我不想母子一輩子受人欺負,所以想辦法接手了紅袖招。我不想永遠靠女人賣笑來生活,所以插手了其它生意。我不想自己的店倒閉,只好努力做好做大。但是,再大的生意,也抵不住官字兩張口。朝中沒有靠山,越是富有也只能越快招來禍事。各種名目的苛捐雜稅和敲竹杠都是小事,我們這種做黑市買賣起家的,隨便哪級官府尋個由頭,便可以將我抄家問斬。」
他頓下來,看了看我,雖然在笑,但雙眸之中卻似乎籠上了層淡淡霧氣,驅不散的憂傷。
軒轅槿自己倒了酒,自己端起來喝了口,補充道:「放心,在本王這裏,你用不著那種東西。」
於是我也笑了笑,道:「三皇子殿下。」
原來竟是他!
我伸手抱緊他,將臉埋回他懷裡,悶悶道:「不準離開我。不準不要我。不準不理我。」
「啊,抱歉抱歉,只是進來看到皇姐這樣子,覺得有點像嘛。」昶昊道了歉,又道:「皇姐很想要孩子?」
我坐直了身子,抓著他一縷銀色的長發,在手指上纏繞,一面將他的頭拉下來,輕輕吻上他的眼睛,輕輕道:「當然,我愛死它們了。」
我聽在耳里,心頭卻不由得有些心酸,甚至有幾分憐惜。
我原本想讓他清醒一點的理由反被他自己搶先一條條說出來,我只好繼續無奈地看著他。
他眼中怒氣未散,卻蓄而不發,只是揚聲叫下人進來收拾東西。然後才抬頭來看了看我,緩緩道:「既然有人不想讓我帶你回京,那我們就暫時不回去好了。我們回晏城,今天便把婚事辦了!」
我不知道沈驥衡有沒有真的答應荀貢瑜,至少暫時他還沒走。對我也還是那樣,平常寸步不離地跟著,但是一句話都不想跟我說的樣子。
他又倒上一杯,道:「祝皇姐夫妻恩愛百年好合。」
一次是張伯鈞用我的隨行侍衛長途跋涉太過辛苦為由,意圖用自己的士兵來做行宮的守衛。
我聽到侍衛領隊在大聲喝叱:「放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攔頤真公主鸞駕!」
張伯鈞老臉泛紅,這時也只好附和著點了點頭。
「誰叫你嫌棄我。」知道他只是做樣子嚇唬我,我也不怕他,哼了一聲,直接頂回去。「你都不要我了,還不許我為將來打算啊?」
我不由皺了一下眉,跟著看向澹臺凜,他倒是一副完全不以為意的樣子,拱了拱手笑道:「承國舅爺吉言。」
「是我陪不起。」周世昌這麼說著,向我拱了拱手道,「既然公主不是真的要我陪你去攬月樓,我還有事要做,先告辭了。」
澹臺凜笑著摟過我,道:「你能記得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兩個人坐在桌子兩邊,一直默默吃東西,偶爾抬起頭來目光交會,卻依然什麼也沒說便各自避開。
那些人並沒有讓我們等太久,很快便回來了。
賜福應聲行了禮,轉身回去了。
這男人看起來溫文爾雅,說起這類粗俗的話來,倒一點也不含糊。
雲娘和茉莉起身向他行了禮,軒轅槿抬了抬手,道:「你們先下去吧。」
一直到這時,澹臺凜才淡淡笑了一聲,用他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懶洋洋道:「駱世子還是先想辦法出了自家大門,才決定要不要去大燁接人吧。」
澹臺凜這時反而笑了笑,道:「這樣說來,我的罪名已經定下來了?倒也快。通緝令幾時到的?」
這樣想著,我不由得就深吸了口氣,將身邊這個男人抱得更緊一點。大概是感覺到我的不安,澹臺凜伸手輕輕撫摸我的背,低下頭來溫柔地親吻我的頭髮,像在安慰一個小孩。
駱貴妃在那樣的小心照料下小產了,昶晝自然勃然大怒,下令嚴查到底,駱貴妃跟前侍候的人一律嚴辦,但真正的矛頭自然直指皇后和荀家。
澹臺凜也不勸也不哄,甚至都不問我為什麼,只是輕輕扳轉我的身子,讓我伏在他懷裡盡情哭。
接下來便是我的婚事終於定下來了。
此刻的守將是一名六旬老將,叫張伯鈞,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因為澹臺凜介紹這個人的時候並沒有多說,除了名字之外,只有一句話,「是荀太師的左膀右臂。」
宣洩得差不多的時候,我才抬起頭來看著他,惡狠狠道:「以後不準跟別的女人親熱!」
雲娘笑了笑,道:「這還不是正式行禮的吉服呢。這就受不了,到那天可怎麼辦?」
但是他這樣說,我心裏卻暖洋洋的,像喝了蜜一般,靠在他懷裡,輕輕應了聲「好」。
「不知道。」澹臺凜一聳肩,道,「我還沒看呢,這不是一送走他們就趕著來找你嘛。誰知道攬月樓居然長了腿。」
我皺了一下眉,然後一揮手,道:「讓他們搜。」
其實我很早就想著要送點什麼給澹臺凜,但是一直沒想好什麼禮物才合適。
我拖著他的手道:「你陪我一起睡。」
我嘆了口氣,喚了聲:「阿凜?」
昶昊沒再說什麼,陪著我喝了那杯酒。
軒轅槿又笑了笑,道:「你手裡那東西也可以放下來了。所謂暗器,本來就只能用於偷襲,你這麼明晃晃拿在手上,就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軒轅槿看了我一眼,聲音復又溫和下來,道:「也算不得有仇,但這人數次壞我大事,我自然只想誅之而後快。」
哪裡有趣了?我到底做了什麼算是驚人之舉?
那邊奉命行事,這邊對我依然彬彬有禮,讓我順利出關。反正他現在是沈驥衡的副將,如果敗的是昶晝,荀家要追究也是沈驥衡頂著。如果敗的是荀家,那剛好賣個人情給我,左右都沒損失。
澹臺凜對這一點很贊同,說:「駱世子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挨過女人的耳光。」
我依然皺著眉,道:「那為什麼會沒有動靜呢?」
十一月的時令,蓮早已枯盡,一點生氣也無。
我在床頭坐下,軒轅槿卻出去了。
澹臺凜笑了笑,道:「城是要出的,不過不是現在。今夜且先讓軒轅槿去追追那些馬車。我們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跟他玩。」
我很費勁才分辨出來他說的是「和我一樣長著奇怪顏色的頭髮和眼睛么?」
他見到我之後,鬆了口氣般,將我攬進懷裡,輕輕道:「你這衝動的性子能不能改一改?」
澹臺凜笑了笑,伸手拿過酒壺,親自幫我倒滿了酒。
我輕輕嘆息著,低頭偎進他懷裡。
這時有人輕笑道:「這位大人誤會了。我們只是在搜捕逃犯,也是為了公主的安全,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外面有一排好幾輛一模一樣的馬車在候著,澹臺凜抱著我上了其中一輛,馬車立刻開始飛馳。
一對大大的龍鳳燭,正照著當中大紅的喜字,我不由怔了一下。澹臺凜已脫去了外袍,裏面也是一身大紅的吉服,襯著他的銀髮綠眸,更加英姿勃發。
我搖搖頭,道:「我不賭。」
唔,我記得。上次也是為他餞行,昶晝不知派他去做什麼的時候。
澹臺凜這才嘆了口氣,在我唇上咬了一口,道:「夠了吧?」
一路上澹臺凜都沒有跟我提過逃走的計劃,我也沒有問。但是,如果我們進了大燁國界,見了那邊的迎親使臣,再要逃走豈不是更加艱難?
但是最大的變化,還是沈驥衡決定要離開。
我又有什麼資格一直把他困在身邊?
澹臺凜坦然點下頭,道:「不止是她,還有雲娘和其它幾名女子。我總共準備了七輛這樣的車,夠軒轅槿追一陣的了。」
但沈驥衡並沒有問,只是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笑起來。
我的確是對他們這些密謀計劃毫不知情。但是,峻峪關的變化,分明連澹臺凜自己也很意外,他跟我分開走也是另時決定的,現在沒在這裏,也許只是因為明宏封鎖了碼頭他沒趕上船,為什麼軒轅槿會一副毫不奇怪的表情?
這時茉莉進來說東西都已經裝好船了,問什麼時候出發。
我不由皺了一下眉,發了個鼻音詢問。
隔著池子,遠遠能看到正廳那邊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我不由得苦笑了一聲,又轉去看了一眼澹臺凜。
我倒是會織毛衣,但是在這裏上哪找毛線去?
他靜了一會沒說話,我不由有些後悔,怕他問我為什麼會知道,畢竟他本人只是跟我說要走,並沒有提要去哪裡。
我無言以對,忍不住又扭頭看了一眼澹臺凜。他只衝我一擺手,沒有出聲,完全就是一副「不要管我,當我不存在,你自己看著辦就好。」的表情。
我再次向他舉起杯:「你要自己保重,活著回來。」
從我到這裏開始,雖然大大小小災難不斷,但是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受了冷落。
很漂亮的一雙黑眸,此刻染上慾念,越發深沉。
「但不會是現在。」我伸手摟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等這件事一了,我們馬上就走,走得遠遠的,去一個他永遠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這人臉上並沒有明顯的表情,我一時也摸不准他與澹臺凜是敵是友,只好試探性地又問了一句:「那這次你們沒能見面,豈不是很可惜?」
渡船是早已安排好的,我上了船,站在甲板上,裝作看他們裝船的樣子,實際則在看有沒有澹臺凜的蹤影。
他笑起來,又親親我的臉。「謝謝。」
我有樣學樣,將手中的酒送過去,然後在彼此溫柔的目光中,喝下這杯酒。
軒轅槿這時也已換了常服,一身紫色長袍,一點裝飾也無,卻更襯得他身材挺撥,風神俊朗。他此刻也正在打量我,唇邊含著一抹淡淡笑容,平靜而溫和。
半路上開始下雪。
雖然澹臺凜向我承諾過會帶我走,不會讓我嫁給別人,但在這個世界這麼久,我早已學會了凡事都先做好最壞的打算。
明宏轉過身來,向我笑了笑道:「形勢所逼,多有冒犯,還請公主海涵。下官這就護送公主出關,前往碼頭。」
「那就好。」他說著便將我從車上抱了下去,走到等在宮門外面自己的馬車邊。
之前沐浴更衣的時候分明還沒有這東西,大概也就是跟軒轅槿拜完堂他和我一起在洞房裡那一小會動的手。
我看著這樣神采飛揚的他,猶豫了一下,輕輕問道:「既然這樣,你又怎麼會放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過,入朝為官?」
於是我讓駱子嘉的小廝自己先悄悄回去,這邊就在澹臺凜的陪同下,大張旗鼓地拜訪了永樂侯府。
我一怔,還要問時,她已將床前的紗帳放了下來,道:「請公主安歇吧。」跟著就和茉莉一起退到屏風外面的隔間。
真是一語中的。
我有些沮喪地將手收回來,嘆了口氣。
雪還未停,但碼頭上數面紅底金邊的大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就像是雪地里一簇簇熾熱的火焰。
荀貢瑜身份特殊,我和澹臺凜特別在大廳旁邊的暖閣見他們。
我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從他懷裡掙出來,問:「荀貢瑜走了?」
我斜了他一眼,笑,「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
到底算是怎麼一回事啊?
軒轅槿倒也沒再說什麼,也沒再有什麼越距的舉動,只是輕輕握著我的手,坐在一邊陪著我。
他答應過我又怎麼樣?在這種時代,這種社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違抗君令又真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沈驥衡卻舉杯站了起來,朗朗道:「下官昔日保護公主,是受皇命,來峻峪關,也是君令,下官所做一切,無非盡人臣之責,遵聖旨而行。磊落坦蕩,可昭日月。公主此番前去大燁,以弱質女流之軀,擔承兩國通好之責,背井離鄉,任重道遠。公主大義為國,下官亦以曾侍奉過公主為傲。公主如若不棄,下官自當敬酒三杯。」
安靜下來,氣氛反而尷尬。
心底某個地方突然變得柔軟起來,我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明宏沒有跟進來,但是也絲毫要沒有撤兵的樣子,只怕就算我們渡了河,他也會繼續守在這裏封鎖碼頭堵澹臺凜。
軒轅槿靜了片刻,點了點頭,又遞了杯酒給我,道:「說得也是。」
結果還是他先開口打破了這種寂靜。他輕輕笑著,喚了我:「頤真長公主。」
我臉上微微一紅,正要點頭的時候,就看到傅品跑了過來,老遠就叫了聲:「公主。」
比起這些人來,不論是察顏觀色,還是做戲偽裝,我都差太遠,索性就直接避開好了。就讓他們當我在和澹臺凜鬧彆扭吧。信不信都無所謂,最重要我不想被他套出什麼話來。
我點了點頭,雖然知道以他的本事,也許一個人行動反而更容易脫身,但還是有些擔心地道:「你也是,自己保重,要儘快回來找我。」
我當然也懶得管。
這大少爺難不成真的變成個被虐狂了?
瑞蓮姑婆也好,我也好,或者以後其它的女人也好,從來就不會是他心裏最重要的那部分。
於是我也笑了笑,道:「還有一句話你介不介意聽兩次?」
沒有賓客賀詞。
這些話一字一字從我自己嘴裏說出來,卻像一把一把扎向我自己心頭的刀,最終還是痛得說不下去。只伸手緊緊抱住他,微微仰起頭來看著他,「我不想嫁給別人,更不想離開你……」
「好。」
我扭過頭來瞪著澹臺凜,「你讓她做我的替身來混淆追兵?」
我抿了抿唇,沒說話。
我索性自己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下來。我本身就是很容易淤青的類型,身上還有幾天之前歡愛時留下的痕迹,我將這些吻痕露在澹臺凜眼前,「你看看清楚,這到底是哪個混蛋留下來的!」
但澹臺凜摟著我,輕輕撫著我的背,再次應承:「好。」
澹臺凜像看出我的擔心一般,打斷我道:「你放心,我交待過他們不要抵抗,被人追就直接停下,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茉莉和雲娘軒轅槿認識,就當是被我的人挾持。軒轅槿不是那種會濫殺無辜的人。只要能混出城,外面自有人接應,不會有事的。」
船靠岸之後,雲娘和茉莉又帶著侍女們為我梳洗打扮,比在南浣出發時更加用心。鳳冠霞帔,盛妝華服,青螺蛾眉,額飾花鈿。末了雲娘還拿了面紗來讓我出去的時候戴上。
茉莉和沈驥衡都已經早被昶晝打發回去了,送我出宮的是賜福,他笑著向澹臺凜打了招呼,我沒聽到澹臺凜回話,他直接就挑了車簾進來。
我皺了眉道:「你當我是去過家家酒么?」
其實我倒也不是一個人,沈驥衡站在亭外的樹后。
茉莉在我旁邊輕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公主福大命大,此次一定也能化險為夷。澹臺大人機智英勇,也一定會吉人天相,平安脫身。」
澹臺凜都忍不住捏著我的臉取笑我,道:「再胖下去我可就抱不動你了。」
禮物我就來者不拒,約會就完全看心情,而且也從來不會跟他單獨相處。態度也一如既往,不冷不熱。
軒轅槿又道:「換作是我,也容不下他。哪個男人能讓別的男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睡自己的女人?何況這還是臣子給皇帝戴綠帽。」
昶晝說澹臺凜是向桂公公行賄買來的官職,但是,像他這樣的一個人,為什麼會卑躬屈膝去討好一個太監?他明明連生死都已經看開,又怎麼會在意功名官位?
我向他揮了揮手,轉身出了亭子,茉莉過來扶我上車。
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我微微垂下頭,就著他手裡的杯子喝酒,道:「我只是覺得,人生在世,能找到一個脾性相投的人,實在不容易。」
這高大的男人將我圈在懷裡,有如一座安寧可靠的避風港。
駱子嘉陰沉著臉回瞪他,也沒說話。
沒有人唱禮。
席間溢美之辭源源不絕,澹臺凜帶著他一慣慵懶的笑容,靠在椅背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偶爾看向我,無奈地一攤手。
心情不由得複雜起來,當下也顧不上駱子嘉那個小廝,只和圖書輕輕咬了自己的下唇,抬眼看向澹臺凜。
那隻手正停在我頸間,我一出聲,它幾乎立刻就重了起來,掐得我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笑著向我伸過手來,道:「你的蓋頭是我揭的,交杯酒也飲過了,總不能不拜天地吧?」
澹臺凜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將我放到床上,溫柔的親吻我。
我聽過一奸生情的,還真沒聽過一巴掌生情的。
目光並不凌利,唇角的笑容亦很平和,卻自有一種威嚴穩重之勢,令人不敢妄動。
他果然一早知情。這讓我很是懊惱,對著他的胸口就是一頓亂捶,一邊咬著牙罵:「你這沒良心的混蛋,這麼大的事情你居然瞞著我?是不是一早就想甩開我了,恨不得我嫁得越遠越好?」
他的聲音就像是壓在我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我的情緒瞬間失了控,眼淚不受控制的決堤而出。
軒轅槿道:「你有權利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什麼樣的人。」
我知道他在舔什麼,我記得澹臺凜昨天晚上在我身上留下了多少吻痕,昶晝正在用自己的唇舌一一摹繪它們。
不過兩次都被澹臺凜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雖然我想他們要找的是澹臺凜,但是也不排除他們會隨便在我的隨行人員里抓一個說是逃犯,強行將我們扣壓。
我看著面前如初雪一般乾淨,如白蓮一般美麗的少年,不由得就想起自認識他以來的點點滴滴。
我笑起來,道:「不用這麼小心,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一碰就碎了。」
整個車隊都已停下,前方還有「轟隆隆」的聲音傳過來,也不知有多遠。
昶晝和皇后一起接見了我,程序都差不多。只是他和皇后的關係看起來已瀕臨撕破臉的邊緣,整個過程中兩人各自陰沉著臉,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
既然他都這麼不看好我,我只好放棄了給他綉手帕。
於是關於我的新流言就是:皇帝對頤真公主余情未了,經常宣召入宮淫樂。而頤真公主更是不知廉恥,公然帶著面首同進同出。
我們基本就沒什麼獨處的機會。
昶晝抬眼看著我,眉頭皺得更緊。
過了一會,已有內侍來請公主下船。
周世昌飛快地掃了一眼暖閣里這些人,然後才拉著我伸過的手,扶我起來。
一反平日激|情狂野,這一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溫柔繾綣,有如對待初夜處|子。
這樣想著,我不由有些臉紅,直接就將臉埋進他懷裡藏起來。
我回過頭瞪著他,本來想罵幾句的,但是一對上他那平和安祥的笑容,卻又意識到自己似乎並沒有生氣的理由。
我皺起眉來,看著澹臺凜。
不是荀貢瑜,也不是駱子嘉,當然,更不可能是澹臺凜。
我也笑了笑,道:「我自己無狀慣了,小丫頭也被我寵得沒了規矩,還請三殿下不要見怪。」
我抬起眼,果然發現御書房裡已經沒有其它人在了,只好在心裏暗嘆了一聲,問:「他們呢?」
沈驥衡平常沉默寡言,這時這番話一說出口,在座諸將倒有大半沉默下來。
三杯酒喝完,澹臺凜率先鼓起掌來,道:「這才是君臣之誼,家國大義。不像有些人,把朝廷命官、南浣大軍當成自己的家奴一樣使喚。實在太不成體統了。張老將軍您說是不是?」
庫房裡倒有不少好東西,但是大多是昶晝的賞賜和駱子嘉送我的,我再拿出來送給澹臺凜,怎麼看都是討打。
我讓他們把他帶來三秋閣見我,自己依然賴在軟榻上沒起來,只是抬起手跟他打招呼。
我愣了一下。
我怔了一下,「這是什麼?」
因為自己心態很放鬆,加上有澹臺凜作陪,整個行程不像是趕著去嫁人,倒像是一路遊山玩水。
我當即沉下臉來,道:「不要再跟我提那個人。」
原來不是昶晝一定要澹臺凜送我,而是他這邊點了名!
「沒錯,可以送嫁的大臣多得是。」昶晝再一次打斷我,「但是能穩住西狄的人,就只有澹臺凜。」
雖然有些擔心,但是澹臺凜拍拍我的肩讓我放心,我也就沒往下想,跟著他進了院子。
沈驥衡再次端起酒一飲而盡,然後道:「公主也請多保重,微臣告辭。」
雲娘和茉莉在車裡陪著我,澹臺凜則早早出發去了宮門候著。
她頓住了後面的話頭,但是關於大燁人的形容卻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真是哪個時代哪個空間都存在著無限醜化敵國的宣傳手法。
「當然了。」我又嘆了口氣,白了他一眼,「都怪你啦,害我空歡喜一場。」
他無視我手中的袖箭,在桌前坐下來,開始往杯子里倒酒,一邊道:「喝兩杯?」
「嗯。」澹臺凜熱切地回應我,像要將我嵌入自己身體一般的抱緊我,「你放心,我們說好同生共死的。就算要死,我也會跟你死在一起。」
茉莉皺了一下眉,握緊了我的手,有些緊張地喚了聲:「公主……」
反正那位三皇子肯定應該在答應這門婚事的時候就調查過我是什麼人了,我在路上的表現也不太可能加多少分,何況澹臺凜應承過不可能讓我嫁給別人,到時還指不定是什麼情況呢。我現在又何必操這個心。
……好吧,我表現得的確像個無理取鬧的小鬼。
蓋頭已被人挑開。
「除相思外,一切安好。不日之後,定當重聚。」
「不準別的女人叫你大哥!」
澹臺凜張嘴含住了我的手指,有些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話。
駱子嘉沒什麼大事,只是被他老子關起來了而已。
但他這是什麼意思?
茉莉站在我身後,跟著我從窗戶看出去,一面雙手合十輕輕念道:「菩薩保佑澹臺大人平安無事,順利追上來。」
一方面是不想讓他知道我有去偷看過他和荀貢瑜說話,另一方面,是澹臺凜提醒我,應該要更相信沈驥衡一點。
軒轅槿竟然嘆了口氣道:「看你也不會是想家,那是想澹臺凜?跟他分開這麼難受?」
一路上昶晝都警告一般抓緊我的手,我被他抓得生痛,也就稍微清醒了一點,強行忍住了在見到他時就想直接吼出來的話。
明宏言語客氣,禮數周到,但搜起來卻一點情面也沒留,連我的車廂也進來看了個徹底。
我勉強笑了笑,低頭去檢查了一下綁在手臂上的袖箭。
這次他竟然沒有直接答應,裝模作樣地皺著眉,道:「這個好難做得到。誰叫公主你那麼有趣,每次說話做事總有驚人之舉。」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便無比迅速。
而我就像個白痴一樣鑽了他的套!
「駱子嘉會不會出事了?」我看向澹臺凜,又皺了一下眉。
于公,我去大燁和親,澹臺凜穩住西狄,他在國內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放手一博。
我心頭不由一緊,突然就不想呆在這裏。抬頭正看到周世昌站在門口的陰影里和傅品說什麼,於是順口就叫了一聲:「周世昌。」
明宏帶著人圍了碼頭,名義上是保護我們,實際上只怕也是在等澹臺凜。他這樣一圍,我想派幾個人去接應澹臺凜也完全不行。
他那邊亦微微抬起頭,向我看過來。
我摟著澹臺凜的腰,頭枕在他肩上,沒再說話。他也沒出聲,只是輕輕攬著我。
於是我哼了聲,索性靠在車座上閉了眼。
他來跟我辭行,把昶晝給他保管的解藥交給我。
我到這時才發現,澹臺凜的見識廣博並不只限於京城,一路行來,不論是名山大川,還是廟宇古迹,不論是歷史典故,還是民間傳說,他都信手拈來,侃侃而談。
剛剛在溫泉的時候,軒轅槿說我怕倒也沒說錯。只不過,我不是怕他不來接我,只是怕他會出事。
他這句話倒讓我怔在那裡。
「我當然會記得啊。」我道,「要不然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我去準備,等你下朝回來送給你。」
因為駱子嘉的小廝是偷著跑出來的,所以我就也就不由得只往這邊想去了,其實被軟禁的是駱子嘉,我又何必偷偷摸摸?只管帶著全副儀仗與侍衛堂堂正正去看他就是了。永樂侯要顧忌的不只是昶晝,還有荀家。想必現在窗紙尚未捅破,他也不敢公然對我怎麼樣。
昶晝看著我,眼中神色一變再變,很久之後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道:「好。」
沈驥衡說城門處他已有安排,難道就是指明宏?
雖然這麼想,但老實說,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我嗤笑了一聲,「如果他真的在乎我,我又怎麼會在這裏?」
澹臺凜點了點頭,「今天荀貢瑜就是特意來找我示威的嘛。『你一手教出來的人都跟了我,你還是早點認輸算了。』」
他的聲音,他的動作,他的體溫,他的氣味……都像有著奇異的令人安寧的力量。我伏在他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卻依然不想離開,只輕輕道:「抱歉,我有一點……情緒失控了。」
我只好努力撐起半個身子,為難地看著他:「陛下,請放開我好不好?這樣也太難看了……」
那內侍一走,茉莉便恨恨地將葯扔在一邊,道:「要他假惺惺來裝什麼好人?若不是他,公主又怎麼會受傷?」
我也沒再留他,他便放了杯子,向我行了一禮,轉身出去了。
怪不得從我的婚事決定就沒再看到駱子嘉,我本來還以為他知道沒有希望自己放棄了呢。
昶晝直接將我扔在上面,自己跟著就撲過來,我下意識地抬手一擋,昶晝的手就撞在我的手臂上。我手臂上綁著袖箭,雖然輕巧,但畢竟是鐵做的。只聽到一聲悶響,昶晝痛得皺了一下眉,動作也跟著停下來。跟著就微微眯起眼盯著我,一雙漆黑的眸子里就像有即將噴薄而出的岩漿在翻滾。
我又一怔,為什麼他好像老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定罪通緝?他和昶晝達成了什麼協議?沈驥衡看來也是知情的,這些男人到底在計劃什麼?
男人的聲音,低沉,慵懶,帶著點笑意,就像是醉人的酒。
我想,或者今天的確只是他自己想見我而已。
但駱子嘉的目光一落到我身邊的澹臺凜身上,臉色便立刻就沉下來。
沒有人敢來鬧三皇子的洞房,但是他還是得出去接受賓客們的敬酒。稍後才會進來揭開我的蓋頭,與我飲交杯酒,魚水合歡。
原來這小子說了半天,還是想刺探我,想打聽澹臺凜的計劃。
軒轅槿拿起酒壺來為我斟酒,一面道:「我聽說過你很多事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說完也不等他有什麼反應,直接就向外走去。
「真的?」我欣喜地抬起眼來。
那人領命下去,軒轅槿復又回到車廂里來,向我笑了笑,道:「這次要不要跟我賭一賭,看他先搶到你,還是我先抓到他?」
這口氣才剛剛嘆完,就聽到有人輕笑道:「公主何故嘆息?」
我先去了宮裡跟太后和皇帝辭行。
我反射性地想爬起來,卻被昶晝摟緊了腰。
一路上自有大燁的禮官內侍安排引導,三皇子親自領著親兵隨行護衛。
我不由得擔心地皺了一下眉,澹臺凜過來輕輕握了我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未必會真的有事。只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我皺了一下眉,澹臺凜已向門外道:「他今天竟然不是親自來的么?」
這人是大燁的皇子,澹臺凜那樣一個人,會冒險與他作對,是為了什麼,我大概也能猜到。想來昶晝也不可能不知道。
軒轅槿又倒過一杯酒,慢慢喝著,道:「當然,大半來說,我想要的只是你作為南浣公主的身份。」
直到吃得差不多,我才終於吸了一口氣,端起杯子向沈驥衡道:「沈兄,請。」
我只當沒看見,跟著他進了廳里坐下。侯府的下人端了茶上來,我緩緩喝了一口才道:「我大概過些天就要走了,平常多得世子看顧,所以今天特意來跟世子道個別。」
於是我只好嘆了口氣,道:「別傻了,認真箇鬼啊。別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他有話要跟我說不是向來直接衝去我家,不管我在做什麼直接往那一杵就開說嗎?
今天說到這上面來,我便順著話問出來。
我們這邊自然也不敢真的動手。
侍衛領隊又喝了聲:「反了你了!頤真公主乃太后義女,陛下親封,金枝玉葉,皇室貴胄。何行何止,難道還要先問過一名小小邊關守將?若是耽誤了公主的行程,錯過了大婚的吉時,破壞了兩國交好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是我魂牽夢繞的聲音。
我看著他,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又是激動,又是欣喜,又是甜蜜,胸口卻像哽著什麼一般,說不出話來。
我也跟著從車窗看出去。
雖然澹臺凜說我心軟又爛好人,但我自己清楚。我不算什麼很溫柔的人,甚至也算不上有多善良正直,但是我可能會捉弄人,卻從不想玩弄什麼人的感情。
手帕上短短兩行字。
院中的侍衛早已經被澹臺凜帶來的人制服,他抱著我翻牆過去,那幾個人留下來斷後。
車中一名紅衣女子探出頭來向我揮了揮手,正是茉莉。
周世昌這才問:「公主真的要去攬月樓嗎?」
教我醫術時的認真。
這小子這樣拉出去也不知能迷死多少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吧?
軒轅槿看定我的雙眼,緩緩道:「我們來打個賭吧。從這裏到明都,要走七天。若是這七天之內,澹臺凜沒來搶走你,你就死了這條心,一心一意做我的王妃如何?」
「那有多痛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昶晝打斷我,聲音大起來,「我也是親口把你許給別人!你以為我就情願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明亮,神情堅毅,年輕而英俊的臉龐煥發著一種自信的光彩,意氣風發。
喜娘扶著我從花轎里出來,將一根結著雙喜結的大紅綢帶的一頭塞給我。軒轅槿拿著另一頭,牽著我進了正殿,在禮官嘹亮的唱禮中拜了天地。
信封里有兩張紙,上面一張也是澹臺凜的字跡,只有寥寥數字。「些微薄禮,借花獻佛。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他要離開我,獨自去奔赴一個生死未卜的未來,我實在有些不安。
「公主。」茉莉連忙叫了一聲,跪下來,拖住我的衣角道,「奴婢是公主的人,情願一輩子服侍公主,就算死也不願離開。」
明宏微微皺了一下眉,道:「公主……」
我說剛剛在宮裡怎麼也沒見著他,原來他在這裏等著。
這句話現在說來雖然有點在討好他的味道,但卻是句大實話。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往明都去。
賭昶晝還有做為一個帝王的冷靜。
他竟然點了點頭,道:「雖然說昨天才見面,但也有一見如故的說法吧?」
我側過臉來看著他,笑了笑,道:「那就看某人是不是真的連心上人要被送去和親也不會叫一聲嘍?」
我笑了笑道:「都已經到了這裏,該來的什麼也躲不過。他能先讓人通報一聲已經算給足面子了。」
明宏道:「下官對公主絕無惡意,公主不必如此戒備。想來公主自然了解眼下南浣的形勢,明眼人都知道,公主此番遠嫁,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稍後不論哪家得勢,都會迎回公主的。」
旁邊的那輛馬車正好駛過,澹臺凜吹了聲口哨,那邊的車子也挑起窗帘來。
張伯鈞陰沉著臉,悻悻而歸。
藉著紗帳外微弱的燈光,我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我怔怔地眨了眨眼,「這是……軒轅槿乾的?」
但卻撲了個空,內侍說他在鸞鳴宮陪駱貴妃。
紅木小几應聲而碎,連馬車也跟著震了一震,茶水果品撒了一地。
那裡的血跡本來已經凝結,被澹臺凜這麼一刺|激,又痛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氣。
「自己沒本事娶我,又沒膽抗旨,結果送我到了這裏就連人影也不見了,這種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哼了一聲,長袖一拂就轉身進了船艙。
我從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害怕失去。
我搖搖頭,「沒有。」
他也笑了笑,道:「不怕是別的葯么?」
澹臺凜臉上倒是看不出什麼喜怒,不多時便又笑了笑,俯身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繼續檢查我的衣服,一面道:「仔細檢查一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我點點頭,道:「女人嘛,誰不想要自己的小孩?」
於是索性設了酒席,大宴賓客。
我也沒問他。
知道他到了京城的時候,我跟澹臺凜說過這些,澹臺凜只是笑了笑說永樂侯沒有那麼簡單,他既然敢來,就一定已經準備周全。
駱子嘉沒有出聲挽留,也沒有送。
澹臺凜墨綠色的瞳仁有一瞬間的收縮,全身都散發出那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冷殺氣。
沒有乘輦也沒有騎馬,他就那樣在旗下負手而立。
軒轅槿看了我很久,然後跟著笑起來,一面點了點頭,道:「是,我真是多此一舉。不論他來不來,不論你賭不賭,你都是我的王妃。」
過了一會才有人答話道:「既是公主鸞駕,為何不通知張將軍,反而深夜潛行,意圖闖關?」
駱子嘉掃了他一眼,道:「我的確很討厭你,但是你沒有必要迴避。我要說的話不需要躲躲閃閃,我可以說給全天下人聽。」
那張紙也不知是什麼,竟然讓他氣成這樣。
軒轅槿又笑了一聲,道:「你這是對他太有信心,還是太小看我了?」
沈驥衡沒有推辭。
我把昶昊來過的事情告訴他。
澹臺凜也皺了一下眉。
一杯酒喝完,澹臺凜便將手伸到我面前來,輕輕道:「留下來,你就貴為王妃,跟我走,就只能亡命天涯,你準備好了么?」
「嗯嗯。」我點點頭,努力止住笑聲,道,「你若是怕的話,到時就跟著送親的使臣們一起回南浣好了。」
我挺起身子來迎合他,他的動作卻突然停下來。
——他詐我!
我不由又怔了一下,澹臺凜也顯出好奇的樣子來,拖著尾音「哦~」了一聲,復又坐了下來,懶懶靠回椅背上,帶著點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沒再說話。
他卻不讓,握著我的肩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我不由怔了一下眨眨眼看向他。
「你自己說的,要記得,這一輩子也只能跟我撒嬌。」
我都忍不住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有點被虐狂。
兩人的目光像是能在空氣中撞出噼嚦啪啦的火花。
我咳了兩聲,睜開眼來。
我皺了一下眉,笑道:「我沒病……」
軒轅槿竟然點了點頭,道:「他若生在大燁,也許我們會成為莫逆之交。」
一般來說,軒轅槿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我不見了,也不難發現我們的逃跑路線。地上雪還沒化,車轍應該很明顯。正常人的第一反應的確應該是先去追馬車吧?不同方向的七輛車也應該夠他忙一陣了,大概也不會發現我們兜了幾圈還在城裡。
這樣想著,我身上不由自主地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知道自己應該要全心信賴他,但是卻依然對自己一無所知的前途感到不安。
我聳聳肩,道:「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如果你真能抓到他,又怎麼會一定要昶晝讓他來送親?」
因為夜裡哭過的原因,我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子一樣。還好依然帶著面紗,也不怕被人看到。梳洗完用了早餐,便由茉https://www•hetubook.com.com莉和雲娘陪著上了馬車。
張伯鈞率部下眾將出城將我們迎進去,設宴款待。
雲娘斜了我一眼道:「公主說笑了,未婚女子出行以紗遮面是南浣的習俗。眼下還沒有到行大禮的時候,不好先用蓋頭,自然還得戴著面紗。」
初見時他的忠告。
我自然也就更懶得多說什麼,行了禮謝了恩,便退出去。
他是想讓澹臺凜借送嫁之名去西狄?
茉莉也在旁邊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車內那山羊胡脫口叫了一聲:「不好,是張將軍府邸的方向。」然後也顧不得我這邊,直接就下了車。
我笑了聲道:「我跟三殿下昨天才見面而已,能有多熟?」
到澹臺凜回來的時候,我手指上已不知被扎了多少下。見他進門,我慌忙地想將綉棚藏起來,結果又扎到自己的手指。
「沒什麼。」
澹臺凜抬起頭來吻上我的唇,他的舌頭稍微有點涼,帶著我自己的血的味道,在我口腔內肆意遊走,糾纏撩撥。
雖然這樣想著,但是他把酒杯遞到我面前,我卻還是伸手接下。
「你當然給得起。」澹臺凜又湊過來親親我,聲音低沉慵懶,帶著無限誘惑,「我只想要你。」
我只想同我愛的人一起。
「我沒有吃錯東西,我只是被你勾引了。」昶晝一手抓著我的手,一手撫上我的臉。
最開始是因為他長得像程同,但是後來,則因為他的默默守護。而且我對他說過太多心裡話,所以不管之後怎麼疏離也好,也不可能再將他當成一般侍衛來對待。
明宏跟著下去,一面道:「李大人請先去回復將軍,下官送公主出關。」
侍衛領隊哼了聲,道:「你這是在暗指我們窩藏逃犯嘍?」
老實說我倒覺得他在這種時候離開自己的老巢跑來京城實在有些不智,現在他一家人老老少少都在京城,真打起來還不直接一窩端?
明宏站在我身邊,笑盈盈地看著我的手。
「纖夜呢?」
澹臺凜反而靜了一會才坐到我身邊來,拉起我的手,輕輕問:「你真的想要我的孩子?」
澹臺凜看著我的神色,輕輕笑了笑,又道:「我們反正也只留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小心些就是了。別怕,我會一直跟你在一起的。」
澹臺凜依然沒有說話,也沒有動,懶洋洋倚靠在椅背上,用手撐著自己的頭,斜斜看著駱子嘉。但唇畔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已隱去了。
昶晝……
澹臺凜畢竟是朝廷大員京城首富,自然早就有人挖空心思打聽到他的生日來送禮拉關係。
不論是漫天的風雪,還是身邊的侍衛群臣,都不能奪走他一絲風采。
羽葆前導,旌旗飄搖,扈從如雲,車馬如龍,浩浩蕩蕩地上了路。
「當然啊。」我嘆了口氣,伸手摸上他的臉,「從我決定跟你在一起,我就在想,我們以後一定要生個長得像你的寶寶,和你一樣漂亮,和你一樣聰明……」
我不由感覺到背後陣陣發涼,卻反而挺直了身子,笑道:「殿下與他有仇?」
茉莉抿了抿唇,沒說話,我向外面揚聲道:「請三殿下上來吧。」
昶晝握著我的手,輕輕摩挲,道:「下不了手么?你心裏其實有我的對不對?」
澹臺凜沉吟了片刻,笑道:「去吧。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面了。」
澹臺凜竟然也向她笑了笑,道:「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快點起來。」
我忍不住又笑了笑,道:「難道他來了我就不用嫁了?」
我痛得倒抽一口氣,呼叫卻被他捂在嘴裏,只好死命瞪著他,用眼神表示我的憤怒。
我回吻他,輕輕道:「生日快樂。」
我放了杯子,道:「那麼,我走了。」
昶晝順手就將我從床上拎起來,甩到了一邊,喝了一聲:「滾。」
駱子嘉這次竟然很有耐性,很沉得住氣,雖然每次都被我的話堵得不歡而散,但是第二天禮物照送,吃飯照請,甚至規規矩矩沒有越雷池一步。
軒轅槿也沒惱,坐在那裡看著我,笑了笑問:「那麼,你那兩情長久的人昨天晚上跟你說了什麼?」
想到澹臺凜,我的心不由又提起來。
我忍不住用空的那隻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懷孕?我和澹臺凜的孩子?這樣想著,嘴角就忍不住向上揚起。
說起來我到這個世界也還不到一年,能讓他們有這麼多談資,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的確只是一點小意思,盒子看起來還不錯,但裏面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玉珮,成色雕工都不過是中等,出來的時候順手捎上的而已。
大概是賜福找了人先去通知昶晝,我走到半路他已匆匆迎了過來,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就拽著我拖回御書房。
我問:「為什麼跟我說這些?」
我咬了咬牙,扭頭去看向窗外。
駱子嘉像是憔悴了不少,下巴都瘦尖了。我不由在想,他跟我還真是兩個極端。
借花獻佛是上午澹臺凜給他的信里的話,他這算是還澹臺凜人情么?就是說他根本就是故意讓澹臺凜劫走我的?
我歪在寬大的車座上,向澹臺凜笑了笑。
我靜了一會,做了個深呼吸,道:「這就走吧。」
澹臺凜這邊也將我小心翼翼地抱進車廂里。
原來已經這樣迫在眉睫。
「嗯。」澹臺凜應了聲,道,「我們在碼頭匯合。如果天亮我還沒到的話,你就不要再等,直接渡河。到了大燁 ,你就安全了。」
「不接。有什麼恩可謝!」我索性站起來,直接就往外走,一面叫人備車進宮。
我暗嘆了口氣,伸手抱緊他,微微仰起臉來看著他,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用鼻音呢喃著喚了他的名字:「阿凜?」
太好了。
澹臺凜絲毫沒有顧忌我們這「大燁的未來王妃」和「南浣的送嫁使臣」的關係,依然與我行同車,宿同床,親密無間,完全無視前來接待的各級地方官員的異樣目光。
雲娘沒說什麼,看了我一眼,便又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駱子嘉一反平日倨傲,率眾接駕,行完禮之後抬起眼來看著我,目光中竟有幾分喜出望外。
他知道駱子嘉想要接我回去的事情不奇怪,畢竟那臭小鬼口無遮攔也沒避人,根本就是公開說的。但荀家怎麼可能會想迎回我?不會只是因為對沈驥衡的承諾吧?還是另有打算?或者只是單純想繼續殺我?
沈驥衡跟著端起杯子。
但澹臺凜顯然對這句話很受用,把我扒拉出來,狠狠吻住我的唇。
他笑著問:「怎麼了?今天看來心情不太好?發生什麼事了?」
跟其它賓客一樣,荀貢瑜先過來向我行了禮。
有名侍衛打扮的男子向軒轅槿亶報說前方山體滑坡,把路堵了。不知是因為連日雨雪,還是人為因素,已經派了一隊人去查看了。
那邊自然也早已布置妥當,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但是,軒轅槿是一般人嗎?
我只覺得思想象是有片刻空白,下意識已輕輕點下頭。
我依然靠在軟塌上發獃。
這層層疊疊的吉服本來就厚,軒轅槿手又快,加上我當時矇著蓋頭,又心神不寧,竟然真的完全沒有發覺。
駱子嘉亦看向我,一雙黑得發亮的眸子水晶般乾淨而純粹。
沈驥衡點下頭,聲音稍有些急促:「你們馬上走。」他抬眼向我這邊看了一眼,又道,「而且,澹臺大人最好和公主分開走。」
軒轅槿再次拖過我的手,握在手心裏,輕輕笑道:「你惱什麼?他甚至都沒等七天,你不是應該高興才對么?」
我不由怔在那裡。
雲娘已幫我鋪好了床,待我脫了外衣上床,復又過來幫我掖了掖被子,輕輕道:「江北天冷,公主小心不要受了風寒。」
我回過頭,見他站在那裡看著駱子嘉,笑得別有深意的樣子,但是沒有說話。
「小心。」
但是車隊並沒有前進,顯然對方雖然理屈詞窮,卻也不願意就此放行。
「不準讓別人那樣看著你!」
但是如果堅持不讓他們搜的話,顯然他們也不可能讓我們過去。
「沒人會看到。」昶晝打斷我,一絲都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好不容易捱到回了房間,我長長吁了口氣,迫不及待地讓茉莉和雲娘幫我把身上那套厚重的行頭脫下來,一面抱怨道:「真是遭罪,重死了,壓得氣都喘不過來了。」
我愛他,所以不想讓他覺得我是一個壞女人。
我想起剛剛跟澹臺凜在一起的時候這小丫頭的反應,不由得笑了笑,道:「我還以為你討厭他呢。」
這次大燁並沒有派人去南浣提親,也沒有派使臣去迎親,我本以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這個聯姻,但是沒想到三皇子會親自等在這裏迎我。
她叫的是澹臺大人,不是澹臺大哥,但一雙美目里眸光流轉,仍有千般柔婉,萬種情愫。
於是我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放手,道:「謝謝你能這樣喜歡我。老實說,這樣的心意我很感動。但是感動不等於喜歡,不等於我能接受。我們之間,不可能有什麼好結果的。我相信你的確有一天可以變成一個出色的男人,但那個時候,我肯定已經人老珠黃,上天會安排一個更美好的女子來配你。」
我終於嫁給他了。
澹臺凜鬆開我,起身去開了門。
賭他知道讓我恨他對他來說沒有什麼好處。
茉莉挑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嘟了嘟嘴過來悄聲道:「這明宏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你不知道你最近看起來有多誘人。春情脈脈,媚態天成,嬌艷欲滴……不管哪個男人看到都會只想一口吃了你。」昶晝低下頭來親我,我皺著眉將頭扭向一邊躲開,昶晝卻順勢摸上了我的脖子,緩緩向下,在我的衣領處稍微停留了一下,然後一把拉開。
昶晝平靜了一下,嘆道:「荀貢瑜都會想到大燁和西狄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覺得我能不考慮這個嗎?若是讓他們鐵蹄南下,就算我扳倒荀駱兩家,又有什麼意義?」
軒轅槿目送她下了車,皺了下眉道:「我看起來就那麼像壞人么?」
也是,眼下我是在別人的地盤,還是不要多生是非比較好。
我這邊才一拿好袖箭,那邊的人已撩起帘子進了內室。是軒轅槿。
昶晝拉著我的右手,對準自己的胸口,看著我道:「你如果真的討厭我的話,就按下袖箭的機括吧。」
但是,碰上這種被拒絕這麼多次,依然會這樣真誠地跟我說這種話的人,我實在已經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明宏靜了一會,壓低了聲音道:「去國離鄉,勞燕分飛,公主的心情下官自然可能理解。但是,應該不會很久的。」
我搖了搖頭。
……好吧,我知道我不是做女紅的料,但你要不要這麼直白啊?
他到這時才輕輕吁了口氣。
其實也是,她跟了我這麼久,誰都知道她是我的貼身侍女,如果我留在大燁,她單獨返回南浣,別人會怎麼對她?她又能去哪裡?
駱子嘉繼續道:「若只是爭強好勝,我不會想讓意圖傷害你的人生不如死;若只是貪圖美色,我府里隨便找一個侍女都比你漂亮;若只是愛新鮮,受一兩次氣也早已經足夠了;若只是不甘心,強行要了你就可以,我並不是沒有機會。」
澹臺凜應了聲,擁著我上了床,和衣而睡。
我請的這都是些什麼大爺啊?
「……好。」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我端起來,向沈驥衡舉了舉杯,一飲而盡。
我這一生,從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告白。
氣稍微消了一點,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要去見昶晝,找他問個清楚。
天知道我多想要一個長得像他的孩子!
有一天我正在半睡半醒間,迷迷糊糊感覺有隻手溫柔地拂過我的臉頰,不由得就呢喃著喚了聲:「……凜……」
我抿了抿唇,伸手捶了他一下,哼了一聲才道:「她真的跟了荀貢瑜?」
下面那張的字跡卻很陌生,密密麻麻寫了大半頁,下面還蓋著一個紅色的印。軒轅槿看得快,我還沒看清,他已哼了一聲,一掌拍向車座上架著的小几。
也不知應該說他目光長遠還是心憂天下,或者,只是如同我之前的感覺,這個男人只是厭倦了。
澹臺凜的手順著我的發撫下去,停在我的背上,緩緩解釋道:「之所以不跟你說是因為我目前還沒有安排好,怕你知道會亂擔心。你又不會演戲,到時反而壞事。記不記得,我很久以前就說過,如果昶晝要把你嫁給別人,那我就帶你逃跑。」
澹臺凜在宮門等我。
澹臺凜笑了笑,道:「天下又有什麼能比縱情山水,享受自然更讓人暢快?」
我看著他,目光交會間不由得絞緊了自己的手指。
我忍不住問:「你跟澹臺凜很熟?」
當然,這些都不用我管,只是出發前那一套繁文縟節里不停被提起而已。
澹臺凜順勢摟過我,道:「不過,我倒不太想再賺回來。反正沒有那些拖累,我們正好可以縱情山水,快意江湖。」
我繼續笑道:「其實我是什麼身份也不重要,反正也只是你和昶晝做交易的幌子而已。說倒底,你想要的,不過也只是『江山』兩字。」
賜福停下來,嘆了口氣,道:「澹臺大人,奴婢奉命……」
澹臺凜自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呻|吟,然後一手抱緊我,一手已向我衣內探去。
茉莉應了聲,卻沒有直接出去傳令,遲疑著,輕輕問道:「那……澹臺大人呢?不等他了?」
我抱著他,也笑了笑,道:「我這輩子也只跟你撒過嬌。」
茉莉靜了半晌,才又輕輕道:「最開始的時候,我的確不喜歡澹臺大人。關於他的傳言實在太多了……但是……其實他是個很好的人。何況,他是公主喜歡的人啊。如果他不來,公主難道就真的要這樣嫁去大燁?」
我亦抱緊他,深吸了口氣,露了個笑容,道:「不要太小看我啊,只是出關而已,沒有到非要你在不可的程度。」
風雪間明宏站在碼頭上送別的影子顯得極不真實,他帶來的兵馬更是早已看不真切,也許是刻意隱蔽起來。我想他的確是打算繼續在這裏蹲點抓澹臺凜,畢竟從這裏去大燁,只有這條必經之路。
是的,也許,介意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昶昊靜了一會才又應了一聲,低下頭來,在我耳邊輕輕道:「皇姐你若是……若是在大燁過得不如意,就派人告訴我。我去接你回來。」
澹臺凜怎麼回答的我沒聽清,一方面是因為走遠了,一方面是因為周世昌一出暖閣的視線範圍就忙不迭地鬆開我,然後很正經地向我道:「十兩。」
他攥緊了我的手,很久之後,才重重點下頭。
我忍不住伸過手去,輕輕握住澹臺凜的手。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又皺了一下眉。
我一時的詫異顯然沒有逃出他的眼睛,軒轅槿笑了笑,道:「看起來公主似乎並不知情?」
與昶晝不一樣,若說昶晝是條嶄露頭角張牙舞爪的稚蛟,這就是條翱翔九天鋒芒內斂的蟠龍。
我看了他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挽留的話,只說晚上設宴給他餞行。
「怎麼可能當沒有發生?」駱子嘉打斷我,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你一直都覺得我在騙你,認為我不可能真的喜歡你。但是我沒有。我也許會騙人,但是從來不會騙自己。我自己心裏對你是什麼感覺,我自己最清楚。」
我又笑了一聲,道:「好。我乖乖聽你的安排。但是,這是最後一次。」
昶晝叫了一聲,伸手來拉我。
「朕讓他們先回去了。」
我接過來喝了。
我不由一怔。
我有點驚異地抬起眼來,正對上他的眼睛。
我和澹臺凜的孩子!
澹臺凜也笑了笑,道:「嗯,你自己也能做好的。但是,答應我不要衝動,不要逞強,一切以自己的性命為重。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活著,總還有機會的。」
進了御書房,昶晝摒退了下人之後才甩開我的手,沉著臉瞪著我:「你鬧什麼?拒不接旨還強行闖宮!到底想死幾次?」
這個年代,在一般人眼裡,再喜歡的女人,也不一定能比衣服重那麼一丁點,駱子嘉就算真的迷戀我,也不可能為了放棄永樂侯的大計。
荀貢瑜雖然一直是我們的敵人,但畢竟是暗地裡的事。明面上畢竟同殿為臣,表面功夫總也要做一點,他會來向澹臺凜道賀我倒不意外,但是看著纖夜挽著他的手進來時,我才真的驚得睜大了眼。
我有些意外,問:「不是說城外有人接應么?為什麼在這裏停下?」
「傻瓜。」澹臺凜輕輕撫著我的頭,低下頭來親親我,柔聲道,「我們不會分開的。我答應過,不會離開你,不會不要你。你難道不信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像是有點澀,倒酒的手也不太穩,甚至灑了好些在桌上。
於是我收拾好自己的衣服,行了個禮,退出去。
他說完便鬆了手,起身出去了。
澹臺凜抓著我的手,看著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你不要胡思亂想。」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朕了?真的這麼討厭朕碰你嗎?」昶晝的聲音從我頭頂上傳來,有著完全不掩飾的怒氣。
我不由笑了笑,正要說話時,就聽到有人輕輕敲了敲窗。
昶晝皺了一下眉,像是有話要說,但是動了動唇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過了一會才又嘆了口氣,道:「你以後會明白的。」
昶晝雖然還伏在我身上,但眼神已漸漸清明,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撐起了自己的身子。
握著我的手說「委屈你了」的聲音。
軒轅槿等在那裡。
我嚇了一跳,也顧不得去看那是什麼,連忙向後避了避。
但我卻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他這份自信從哪裡來。
若是澹臺凜不能及時趕來,這個人,便會是我的夫君。
澹臺凜依然在宮門那裡等我。
我盯著他問:「你早就知道這樁婚事?」
我一時沒太明白他的意思,皺了一下眉,問:「你的意思是?」
我皺了一下眉,然後笑起來,道:「好,你明天去找賬房要。」
我偎在他胸前,聽著他低沉醇厚的聲音和堅實有力的心跳,重重點下頭。
我只淡淡道:「多謝三殿下體諒。」
我笑了笑,順手示意茉莉接下來收好,一面道:「有勞國舅爺破費了。多謝。不過今天的壽星可不是我。」
於是傅品就把所有的禮節全省了,直接道:「駱貴妃小產了。」
不論是真的嫁去大燁,還是跟澹臺凜逃走,以後回南浣來的機會肯定不多,這杯酒總是要喝的。
荀駱兩家的矛盾上升到白熱化,簡直就是刀出鞘箭在弦,只等一聲令下。
提及過往時的傷感。
澹臺凜抱著我進了卧房,小心地安置在床上,然後低下頭來,用牙咬開了我頸間的衣扣,聲音有些含糊不清,「總算可以叫你娘子了……」
但他畢竟是說出口了。
有了澹臺凜的承諾,我索性不再想出嫁的事情,就連那邊緊鑼密鼓在準備的到底是公主的出嫁,還是皇權的爭鬥都懶得再理。該吃就吃,該睡就睡。短短時間內就將自己養胖了一圈。
想來是外間迎、送親的使節已經完成了那一番繁文縟節,到了交接「貨物」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