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走投無路奔西狄 突生變故歸南浣
赫連泯也跟著笑起來,手沿著我的手腕往上滑了一點,輕輕敲了敲我藏在袖子里的袖箭,道:「你要是不想讓我摸,不會用這玩意給我一下么?」
何況這並不難。
我僵在那裡沒動。澹臺凜握著我的手,眉目間一片沉重,輕輕道:「看起來,我們還得找機會回趟南浣才行。」
赫連泯靜了半刻才又問:「那他怎麼說?」
但是現在在這裏,根本完全輪不到我來做主吧?
赫連泯將他的意思口述了一番,不過還是他上次跟我說的那些內容,讓我向沈驥衡訴苦,說北地苦寒生活艱難,我想回南浣去生活,希望他能通融,放我過關。
澹臺凜道:「是什麼?」
澹臺凜重新過上了替人打工的日子,白天通常都只剩我一個人。
顯然各部落都派出了人監視我們。但也只是監視,顯然沈驥衡和澹臺凜的確做得乾淨,他們什麼證據也沒有。
我和澹臺凜扮成了商人,夾在去西狄的車隊里,緩緩向西行進。
真好。
「太好了。」我長長吁了口氣,輕輕道,「他這才算真的夙願得償吧?」
我看了看澹臺凜,他表示隨我自己的意思。
我身上有被流矢擦過的小傷口和墜馬時的撞傷,現在都已經不礙事,衣服上大部分的血跡其實都是澹臺凜的。
澹臺凜沒再說話,只是伸手將我抱得緊緊的。
「是。到時他就會來接應我們。」澹臺凜的聲音依然很輕,卻十分正經,道,「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所以你一定要記得。」
一口氣尚未松完,身下的馬突然前蹄一跪,長嘶一聲,向前翻倒下去。
澹臺凜因為擔任著大汗世子的老師,得下了課才能過來,赫連泯先接了我過去,安排我坐在一群女眷之間。
之後沒過多久,西狄大汗設宴請了我們。赫連泯親自來將我們引進金賬。
我板起臉來,道:「當然啊,誰知你懶成這樣,打獵都落在後面偷懶,若不是赫連泯,我們晚上就沒有飯吃啦。」
荊大先生斜了他一眼,道:「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怎麼會有解不了的毒撥不去的蠱?」
赫連泯馭馬湊近我身邊,伸手過來,托著我的下巴看了看我的臉,嘖了一下嘴,「他還真下得了手。」
但是卻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時候,由這個男人,給我這樣的承諾。
澹臺凜跟上來,皺著眉叫了聲:「木樨。」
我怔了一下,直接噴笑出來,心頭那點忐忑一掃而光,皺了眉又好氣又好笑地盯著澹臺凜道:「這樣變態的暗號,一定是你想出來的吧?」
我們這兩句話的功夫,他們已追到百餘步以內。不知是不是赫連泯下了命令要抓活的,那些騎兵只是追過來,卻並沒有放箭。
澹臺凜牽著我走到大門邊,伸手扣響門環。
這些權力中心的男人們,果然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這人陽剛而硬朗的面孔輪廓分明,濃眉下一雙黑眸炯炯有神,不避不閃地迎著我的目光,甚至有些放肆的挑逗意味。
他不提南浣的事情,我自己也就沒有多問。何況除了隨時有人監視之外,我們的確也算過上了之前理想中的小日子。但是我心裏卻並不能完全放開。
我只好跟著喝了這杯。他立刻便又為我倒了一杯酒,左一杯右一杯的勸酒。
這個世界可不是什麼法制社會,一定要有憑有據才能定罪。做皇帝的一個不高興,想殺誰還不能隨便按個罪名?「寧殺錯勿放過」的事情難道還少嗎?
赫連泯有幾次向我使眼色,我只當沒看見。
這西狄名字真是又長又拗口,我聽完就只記得兩個音,不由得皺了一下眉。
去了赫連泯的大帳之後,果然發現他已經備好了文房四寶在等著我。
我這樣說著,抬起眼來,正對上澹臺凜一雙笑盈盈的綠眸。不由有些氣惱,這傢伙明明就是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卻偏偏要我自己說出來。
那阿舍拉像是不明所以一般眨了眨眼,澹臺凜拉開他的手,到馬車邊將我扶下來,介紹道:「這位是我娘子,而這位,是西狄鐵赦勒部的阿舍拉赦勒契骨那。」
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出來的時候,沈驥衡其實是不贊成我帶你來西狄的。他覺得你已經夠辛苦了,不管出於什麼目的,至少,我們兩個,不該再利用你。」
回到氈帳之後,澹臺凜確定了沒有人偷聽,才摟著我輕笑了一聲,低低道:「沈驥衡真是比我預料的還要能幹。」
我搖了搖頭,「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情,就是嫁給阿凜。」
雖然我也算用心在學西狄話,但離順利和人交談還是有些差距,所以出去的時候並不多。大部分的時候都呆在氈帳里,在赫連泯派來的僕婦的幫助下紡毛線,準備拿來給澹臺凜織點毛衣圍巾什麼的。
我不過順口開句玩笑,他怎麼扯到奉祿上去了?
不多時,便有一名身長玉立眉清目秀的少年出來應門。澹臺凜事先已打點過,報上名字,那少年掃了我幾眼,便將我們迎了進去。一路七彎八拐進了書房。
這是我平常練箭的距離。澹臺凜雖然重傷,但騎馬卻還沒有問題,馬跑得很穩。何況射馬的話,目標比我平常射的箭靶要大得多,我幾箭射出去,倒也都沒有落空。
但當下我也顧不上分辨是真是假,趁著他們停下來,便在馬股上狠狠抽了一下,向前奔去。
荊大先生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再次出現,面色沉重,看起來結果似乎不太樂觀。
織個毛衣雖然不算什麼,但能為喜歡的人做點事情,我還是很開心。所以他開了口,我就繼續開心地織下去。
但是等了好一陣,並沒有我料想中的箭射過來,我忍不住又睜開眼看過去,只見赫連泯依然張弓對著我,卻遲遲沒有放箭。
澹臺凜只是拍著我的背,又輕輕說了句:「放心,會好起來的。」
「他們不會連沈驥衡也想收賣吧?」我輕哼了一聲,「怎麼可能啊?沈驥衡那麼耿直的人。」
雖然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但心裏還有幾分埋怨他。幸好現在澹臺凜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我也就懶得追究了。
他的聲音很好聽,刻意壓低的時候,有一種沙啞的撩人味道。
赫連泯又笑起來,點了點頭,道:「他的確是個了不起的人。」
這畫的不是我吧?這比我何止美艷十倍?
赫連泯又握了一下我的手,道:「你身上本來也沒有真正的皇室血統,既然能跟著澹臺凜逃婚,想來對南浣皇室也沒幾分忠誠。以後的生活,是清貧如洗辛苦勞作,還是養尊處優聲色犬馬,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我過兩天再來聽你的回復。」
我又笑了笑道:「我的確不是個賢良淑德的女人,我喜歡榮華富貴是真的,但是我喜歡澹臺凜也是真的。不然我也不會跟他來這裏。若只單單想要富貴安逸的生活,軒轅瑾一樣可以給我。而且我在大燁的王妃可以做得名正言順,不像在南浣只是個挂名公主。但是我想和澹臺凜在一起。」
我心頭一緊,追問:「南浣出了什麼事?」
「南浣那邊的內戰進展得比西狄預計要快,他們左右這幾天就會有應對的動作了。」
我不由啞然。
澹臺凜好像突然想什麼來一樣,拍了拍手,道:「我差點忘記現在已經沒有奉祿可領了。娘子恕罪,我這就去多打些獵物回來。」
說完便叫人給我們準備了一頂氈帳,安置我們住下來。
我不由一怔。
我之前雖然練過箭,但是還是很少有機會在活物上練習,準頭實在不怎麼樣。老早盯上了一隻黃羊,但是一連三箭都落了空,第四箭好不容易擦傷了黃羊的後腿,但卻反而讓它在受驚之下跑得更快了。眼見著獵物就要逃出生天,我不由得不甘心地扭頭去向澹臺凜求援,他正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走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不知在想什麼,好像沒看見似的,理都沒理我。
我一時怔住,沒想到他竟然會直接說出這樣的話來。
澹臺凜解釋道:「我們暫時不去西狄,他們不會在南浣剛剛開始亂的時候動手,會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所以那邊現在不急。我們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澹臺凜這才探過身子,向我伸出手,像是要來摸我的臉,一面輕輕問:「還痛么?」
大致戲碼就是澹臺凜本來就為著我和沈驥衡「余情未了」心生忿恨借酒澆愁,又直接撞上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於是就藉著酒意,直接動了手。而我則是覺得澹臺凜沒有用,害我放著好好的公主王妃不能當,要在這裏過這種寄人籬下顛沛流離的日子,因為挨了一耳光,直接就爆發了。
商隊的首領迎上去行了禮,嘰里哇啦說了一堆話,我只能勉強聽懂幾個詞。他稱這人為「阿舍拉」, 這是牧人們對部落首領的尊稱,我心頭不由一緊,不知我們這是撞上了哪個部落的首領了,也不知他到底是沖什麼來的。
我笑起來,伸手颳了刮他的臉,道:「臉皮真厚。這種話你自己說出來到底會不會害臊啊?」
「我這不是好好的么?」他笑了笑,伸手拉起了我的手。「沒事的。」
赫連泯打量了我幾眼,才笑了笑道:「嫂子想回南浣嗎?」
「伏低!」澹臺凜大叫了一聲。
雖然早知道余士瑋背後另有其人,但是當時既然沒能查出來,事隔多時,現在又到哪裡去找?
「自然是因為他的態度。」赫連泯道,「誰都能看出來,這一路過來,他都在防備我,不想讓我跟你單獨見面。而之前並沒有這樣,想來自然是你和他說了什麼,或者他發現了什麼。」
我回頭看了一眼,見赫連泯在原地並沒有什麼動作,也不知在想什麼。
「你在啊。」我抬起頭來在他下巴上輕輕親了一口,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呢喃著道:「你在這裏,一直一直都在的,一時一刻也不曾離開。」
他又笑起來,道:「一早說過我不會做賠本生意。真要扔下你,又怎麼會等到現在?心都長到你那裡去了,扔下你不就是要剜掉自己的心么?」
澹臺凜也沒有反對,只是看著我皺了一下眉,道:「好好的一件狐裘,怎麼倒了你身上就像假的一樣。」
人人都以為我和沈驥衡有私情,但他私下裡對我說得最多的話不過是「請娘娘自重」。
但是他顯然是在氣頭上,這句話我沒敢說,只是問:「你那借花獻佛,借的是什麼花?把三殿下氣得火冒三丈。」
澹臺凜笑了笑,道:「想吵架還不容易?」
我跟著看過去。見牆上貼兩幅畫像,一幅很明顯是澹臺凜,就連嘴角那懶洋洋的笑容也惟妙惟肖。另一幅則是一個美貌女子,芙蓉面,桃花眼,美若天仙,傾國傾城。
但是我畢竟功力尚淺,三支箭里,一支射空,另外兩支到了跟前,卻被赫連泯輕描淡寫地撥開了。
一路上只聽到風聲和馬蹄聲。
那邊的人很快便跑近了,卻似乎是南浣服色,當先一人疾馳到我面前來,翻身下馬,喚了聲:「公主。」
我靠在他懷裡,又嘆了口氣,沒說話。
我輕輕搖了搖頭,我那點擔心,比起他為我做的事情,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更讓我吃驚的是聽起來軒轅槿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事了。於是我皺了眉又問:「很多人想要這位三殿下的命?」
我伏在他懷裡,臉貼在他胸口上,聽著他的心跳,嗅著他的氣息,一片安寧祥靜。
於是我們吵得更加賣力。
所以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道:「條件呢?」
圖拉泰爾雖然說是座城,也徹了高高的城牆,分了內城和外城,但那真的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只是為了避風而已。
縱馬跑了一段路,估計就算是他們發覺再來追也找不到人了,我才長長吁了口氣,道:「竟然就這樣出來了?」
赫連泯道:「回去再考慮也不遲。荒原里風大,又有狼群野獸出沒,你還是不要亂跑的好。」
知道跑不過他,我索性就勒住了馬,扭頭看了他一眼,道:「怎麼是你?」
這個人還真是讓我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人不可貌相。
赫連泯一副料事如神的自得,召集了一幹將領密謀了一天,然後各自行動去了,也不知布了什麼局。
澹臺凜點了點頭,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過去寫信。
「醉?醉了才好呢。」我拿勺子輕輕敲著桌上的碗碟,漫聲吟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消萬古愁。」
不知這人今天跑來這裏,沒話找話的到底是想做什麼。我不由嘆了口氣,放了手裡的毛衣,道:「你今天不會只是想來誇我一句心靈手巧吧?都說西狄的漢子個性豪爽,你這樣說話不嫌累得慌么?」
我卻一點睡意也沒有了。
「織毛衣。」
我靜了一會沒說話。
——澹臺凜在西狄另有內應。
他竟然能想到利用我和沈驥衡的關係來設這種局,這人對我的調查只怕比我預計的還要詳細。只是不知道他想對沈驥衡怎麼?
澹臺凜抱了抱我,道:「放心,只要我們這齣戲演得逼真,就不會有事。」
不過這人到底又是怎麼回事?雖然說西狄也有兄死弟繼的傳統,但是澹臺凜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他今天這種表現算什麼?這算什麼兄弟?
澹臺凜還沒有醒,但睡得很安詳,呼吸平穩,臉上也稍微有了點血色。
應聲的人是沈驥衡。
我呢喃著應了聲,抱著他,貓一般舒服地蜷起了身子。
我皺了一下眉,「上次?什麼答覆?」
澹臺凜也就沒再說什麼。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帳外揚了揚下巴。
但等到我們一走,這層關係自然便已經無可挽回。
這個時候西狄話我大概已經能聽懂一半左右,但是說的話就很成問題,何況跟這些部落首領的家眷並不熟悉,也並不想搭話,只坐在一邊默默喝酒,聽他們說話。
他笑了聲,伸手摟住我,道:「那也要看你能不能從我身邊逃走再說。」
赫連泯道:「嫂子只是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這個世界上,果然沒有人可以算無遺策。
沈驥衡稍微側過身子,示意我向那邊看,一面道:「他沒事。大夫說已無性命之憂。」
但是我心裏卻一點輕鬆的意思也沒有。
我回頭看了一眼,追過來的人數不多,大概只有十幾二十個,但顯然都是全副武裝訓練有素的精良騎兵。雙拳難敵四手,不要說追兵上了兩位數,澹臺凜拖著我,只怕幾個人也打不過吧?
澹臺凜笑起來,我自己也覺得傻不啦嘰的,不由得就紅了臉,索性將頭埋進他懷裡。
赫連泯哼了一聲,打斷他,道:「難道我狄族堂堂十萬鐵血男兒,還非得要靠一個女人才打得下南浣不成?」
氈房裡牧民一家也在,這時其它幾名侍衛也栓好了馬進來,我才輕輕鬆了口氣。
那一箭又快又狠,穿過了澹臺凜的身體,還刺破了我的衣服,他整個人都被帶得向後一仰,若不是我坐在他身後擋了一下,只怕已經落馬。
不知是軒轅槿有意放水,還是真沒想到我們會往這邊走。總之我和澹臺凜晝行夜宿,一路平安地到了一座大山下。
若他不能好起來……我也希望能一直守著他到最後。
我看著他熟睡中的俊顏,心頭不由得就柔軟起來,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澹臺凜緊跟在我後面,還擊的間隙里還舞動著長弓,擋開飛來的箭矢。之前沈驥衡說澹臺凜騎射劍術都在自己之上,我還有些不以為然,今天才知此言不虛。
「誰說的,我還能喝好幾罈子呢。」我一面說著,一面伸手去拿酒杯,故意拿了個空,然後歪了歪頭,道:「咦?怎麼有兩個杯子?」
他要是會為這個動心,之前也就不會散盡家財,也不會跟我在一起了。我伏到他肩頭,輕輕嘆了口氣,道:「說起來,昶晝有沒有擔心過我們會被收買,真的變節?」
這大汗竟也用生硬的南浣話向我說免禮,我有些意外,抬起眼來看了一眼,大汗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留著一臉絡腮鬍子,上面露出的半張臉倒是和赫連泯有六七分相像,襯著那一把鬍子,更顯威嚴,有如傲視天下的雄獅。
澹臺凜沒再說話,一手與我交握,一手落在我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撫摸。
他怔了一下,然後便低下頭來親我,柔柔地喚,「娘子。」
後面的追兵雖然被他射死了不少,但卻並沒有放棄,依然對我們緊追不捨,他這一停,後面的人便追得更近了。我不由皺了問,探頭去問他:「怎麼了?」
赫連泯大概現在還不想與澹臺凜攤牌絕裂,揚聲笑道:「澹臺大哥你來得正好,我正在勸嫂子回去呢。」
我嘟了嘟嘴,打開他的手,道:「我在正經問你啊。不要給我七拉八扯。」
我輕哼了一聲,沒說話。
他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事一樣,我鬆了口氣,輕輕道:「我很擔心你啊。」
我雖然還是不太明白澹臺凜和這人是什麼關係,但是既然澹臺凜這麼介紹了,也就上前一步,和赫連泯見了禮。
想想他當時在荊大先生那www.hetubook.com.com裡說「還是得回南浣一次」之類的話,也許他本來真的打算一直呆在西狄放羊牧馬吧?
澹臺凜皺起眉來,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一般看著我。
我撇了撇唇,道:「你會把我看成畫上那種樣子么?」
他說得很篤定,就像是在預示我的未來一般。
果然我們才剛吃完早飯,已有人過來說阿舍拉有請。
赫連泯將酒杯遞到我手裡,輕輕道:「嫂子你真的醉了。」
我不由嘆了口氣,又看了一眼帳外的侍衛,道:「那我們怎麼個走法?」
悶的時候,就出去騎會馬。
而我就伏在他胸口,聽著彼此的心跳,沉沉睡去。
「嗯。」澹臺凜道,「我估計他們的先鋒會變成赫連泯,他去峻峪關一定會帶上我們的。我們看看到時具體什麼情況,再來決定這封信要不要寫,要怎麼寫。娘子現在就暫時不用操這個心了。」
他倒也很識趣,而且很有耐心,並不急躁。
雖然澹臺凜說他相信我,但我卻沒有這份自信,萬一一個行差踏錯,關係到自己身家性命事小,只怕會壞了澹臺凜的大事。
赫連泯一直盯著我的臉,只怕我剛剛這一瞬間的慌亂也沒能逃出他的眼睛。
結果還是大汗低喝了一聲什麼,他才不情不願地坐下來,但臉上依然怒氣未消。大汗那邊又一擺手說了句什麼,進來兩名侍衛將剛剛說話的幾名部落首領帶了出去。
結果想來想去,暫時也只能先順其自然發展,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知道他們的目的再隨機應變好了。
澹臺凜道:「還記得我跟你提過有位精通醫術的絕世高人么?他現在住的地方,離這裏不算遠,我們先去一趟,請他看看你身上的毒。」
說得好像他很了解我一樣。
因為民族習慣的問題,西狄向來只是在荒季南下掠奪,他們畢竟習慣了在大草原上放牧打獵的生活,要他們去種田織布只怕大部分的西狄人都不會願意。但這次他們竟然不想搶了就跑,而是想長期霸佔南浣這塊沃土。大概是擔心兩族差異太大,民心不定,所以才會想出這種辦法。如果娶了我,赫連泯就算是南浣的駙馬,由他來統治南浣,名義上也勉強算是說得過去。
這兩個地名聽起來都似乎帶著凶煞之氣,我心頭不由一緊。
澹臺凜摟緊我,笑了笑,道:「娘子這是在心痛我么?」
澹臺凜笑起來,道:「也許只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罷了。」
我們沿著山路走到一處山谷,見幾重院落在谷中依勢而建,清幽雅緻,妙趣天成。
赫連泯的手一僵,然後斷然抽了回去,低聲道:「嫂子你真的喝醉了。」
赫連泯道:「嫂子忘記了么?我說過,我可以幫你回南浣。」
我也點了點頭。我中這蠱這麼長時間,也就到現在,才看到一點希望,但是想著荊大先生剛剛的話,卻不能像澹臺凜那樣輕鬆得起來,輕輕嘆了口氣,道:「如果我真的不能生小孩的話怎麼辦?」
這個人向來沒有什麼豪言壯語,也從來沒有宣揚過什麼家國大志。他一向罵我爛好人,卻一直在難民湧進欒華的時候,以自己的影響力控制著米價,又在我開義診的時候直接將全副家當交給我。這次更是傾盡家財為日後南浣的安定鋪路,這一路走來,他一直將自己擺在最危險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只是為了一個女人,我就算再遲鈍也看得出來。
我又笑了一聲,道:「要我相信一個趁著兄弟不在,跑來摸嫂子臉的人,真的很難。」
澹臺凜握緊我的手,也輕輕笑了笑,道:「執子之手,同生共死。」
或者,那樣也不錯。
澹臺凜笑了笑,搖了搖頭,道:「真正傳遞消息的另有其人,我不過是個明面上的幌子而已。有我擋在這裏,反正一有事西狄肯定會先懷疑我,他們反而更好行事。」
他愈是這樣說,我愈是不放心。皺了一下眉,才想開口問,他已經又轉身出去了。
我連忙打開他的手,自己將腰帶鬆了松重新系好,一面嗔怪道:「你想勒死我嗎?」
荊大先生道:「這的確是壓制寒蠱發作的藥物。要配製也不難,但是要徹底撥掉這蠱,卻少了一味最為關鍵的藥引。」
我頓了一下,伸手過去握了他的手,笑了笑,道:「何況,我也不想和你分開。與其在看不到你的地方苟且偷生,我寧願和你手牽手的一起死。」
澹臺凜掃了我一眼,道:「你別管了,穩住馬朝前跑。」
我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我依言寫到信紙上,沒忘記做澹臺凜說的那個記號。
說起來,當初我被下毒是為了送去給昶晝施美人計,但是,為什麼又要讓我不能生育?這對他們的計劃有什麼好處?畢竟在後宮,有兒女才可能真正固寵。
少年通報之後,澹臺凜便牽了我走到書案前,向這老人行了禮,還未曾開口,老人已抬起手來止住他,道:「客套話不必再說。」一面又向我招了招手,道,「你過來,讓我仔細看看。」
他看著我手上那件離完成還很遙遠的毛衣,皺了一下眉,「這是給人穿的衣服?」
他這句「皇后」說出來,我靜了半晌才大致猜到他這樣對我的原因,不由咋了一下舌。
這裏不像南浣,人家不讓我進去,我也不能硬闖,只好在那裡等著。
他的聲音漸漸低柔,像是有一種奇異的蠱惑和引誘。「我可以幫你。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他大概是因為看我們都是孤身上馬,沒帶行李也沒帶食物飲水,便真的以為我只是在澹臺凜面前耍性子,夫妻間有些私房話要說,所以才沒理我們吧?
我也笑了笑,道:「挺好的。」
「你答應了?」
澹臺凜點點頭,親了我一口,閉上了眼睛。
那天澹臺凜雖然被無罪釋放,但他依然是嫌疑最大的人。
他又親了我一下,道:「不是我,是我們。你以為我還會讓你離開我身邊一步嗎?」
他點了點頭,也輕輕道:「就讓他們這麼覺得好了。」
赫連泯頓了一下才道:「直說也無妨,我只要嫂子你寫一封信給沈驥衡,說你想回去,要他來接你。」
他說著伸手過來倒滿了我的杯子,自己也端起酒杯來,一干而盡。
赫連泯在我身邊坐下來,道:「你把我找你說的事情告訴澹臺凜了?」
澹臺凜也沒有再說話。
澹臺凜急切地迎上去問:「怎麼樣?」
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也不好發火,只是又應了聲,「嗯。」
整個過程澹臺凜一直沒有醒來,那支箭傷了他的肺,只差半寸就會刺穿他的心臟。但他會一直這樣昏迷,還是因為失血過多。大夫撬開他的牙關餵了兩顆藥丸,又餵了一碗葯。這年頭沒有輸血這種說法,也沒有這種技術,之後能不能挺過來就完全看他自己了。
這時我們的距離已經近得讓我能聽到他身邊親兵的怒吼,那人像是想要張弓回擊,被赫連泯攔下。
我不由一怔,下意識已伸手摸了摸藏在懷裡的煙火,然後換了左手握著韁繩,右手已暗中扣上了袖箭的機簧。
他這樣說,赫連泯反而猶豫了一下,竟然皺了眉嘆了口氣,道:「大哥又何必如此執迷不悟?以大哥的才幹,在我西狄又何嘗不能高官厚爵?那南浣皇帝待你不仁不義,你又何苦為他……」
我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幾縷銀色的長發,然後是澹臺凜微笑的臉。
我伏在桌上,微微垂下眼,斜斜看著赫連泯,輕笑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
赫連泯喝了口茶才道:「澹臺大哥還沒回來?」
我靠在他懷裡,心頭最柔弱的地方就像是融成了水抽出了絲,細細密密將我們纏繞在一起。
我撇了撇唇,將毛衣從他身上拿下來,哼了一聲,道:「你不要拉倒,怕我找不到人肯穿啊?」
「會南下嗎?」我問。
一曲舞畢,掌聲四起,間或有些議論,又有人發出猥褻的笑聲。我都沒聽清是什麼人在說話,那邊赫連泯突然拍案而起,用西狄話大喊了一句什麼。
荊大先生皺了眉,仔細問了我中蠱前後的事情和發作時的情況。我原原本本說了。
於是我很開心地照單全收,還當即就把那件狐裘穿到了身上。
澹臺凜笑了笑,道:「現在還看不到吧。不過,如果昶晝那小子輸掉的話,也未必太對不住我們了。」
我有些擔心,我是沒關係,但是澹臺凜那張畫像可是像得很,萬一被人看到可能就麻煩了。
他這番話說得輕慢隨便,但卻比那些豪言壯語更讓人折服。
我搖了搖頭,「你扯到哪裡去了。我只是覺得有些心寒。軒轅槿也好,昶晝也好……真是天家無父子,金殿無兄弟。」
但我想著荊大先生那句話,心情一直有些低落。加上到了晏城之後,又收到了南浣那邊來的消息,說澹臺凜身為送嫁使臣,卻挾持公主逃跑,陛下龍顏大怒,當即定了澹臺凜叛國大罪,高額懸賞,全國通緝。我不由就變得更加焦慮。
我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會,有你陪著我呢。」
連我都忍不住被這歡樂的氣氛感染,將那些煩惱都丟在一邊。和他們一起唱唱歌跳跳舞,學學他們的語言,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圖拉泰爾已經遙遙可見。
我又笑了笑,道:「既然你知道我們的關係,為什麼還會想讓我幫你害他?」
我依然不知道要怎樣寬慰他,靜了半晌,才伸手抱住他,輕輕道:「你還有我。」
扶我下馬的侍衛端過一碗給我,收手的時候,慢了半拍,將我的指尖輕輕一握,低低道:「像夫人這樣的女子,想要排遣寂寞,應該有比騎馬更好的方式。」
澹臺凜摟過我,笑了笑,道:「我是說,你要穿著這個去擠羊奶嗎?」
我也笑起來,輕輕道:「我這樣是不是顯得很虛榮?」
我本來已經睡下,聽到澹臺凜回來便要披衣起身,被他按住,「別起來了,繼續睡吧。」
澹臺凜一時不防,竟被那支箭穿胸而入。
城門處已布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都要接受嚴密的搜查。
安頓好之後,我問他赫連泯這樣對我們,他會不會覺得為難。
我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呢?」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也並沒有刻意疏遠或者親近那名叫帕勒肯的侍衛,只是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他若獻殷勤,我便照單全收,但是實際的便宜,就一分也不讓他占。
澹臺凜道:「是封要送給鐵門關守將的信。記得昨天那場山崩么?本來是有人想等你們走到那邊的山谷時,兩邊人馬一堵,上面再把山一炸,三殿下一行人就是插翅也難飛。往上只說是連日雨雪,山體滑坡,便可推個乾乾淨淨。」
想起沈驥衡微笑的樣子,我心頭不由得就湧起一股暖意,自己也忍不住微微揚起了嘴角。
但這時離沈驥衡信里約好的時間還有兩天,我很吃驚,道:「現在?」
他這句話問得很隨意,我一時有點拿不准他是真的知道,還是在詐我。但我現在也沒有之前那麼容易上當,只是淡淡笑了笑,道:「為什麼這麼問?」
沈驥衡抿了抿唇,也沒再解釋。
澹臺凜回過頭來看著我。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他既然留了我們在這裏,當然不會只是想養兩個吃白食的。在我這裏碰了釘子,自然會從你身上動腦筋。」
但澹臺凜說我們要拜訪的這位荊大先生是如今屈指一數的絕世高人,但是生性乖張孤僻,若在他面前藏頭露尾,怕他會當作不誠不敬,到時不肯醫我就更麻煩。所以堅持不再化妝,我也只好由他。
我用還算自由的那隻手拂開他的手,道:「這個很難解釋,只怕你也很難明白。」
但好像澹臺凜和赫連泯都不怎麼在意這個,回到鐵赦勒部的駐地之後,赫連泯設了宴款待我們,席間只是和澹臺凜大碗喝酒,聊些草原風光家常瑣事,就像所有久別重逢的朋友一樣。
我又哼了一聲,掉轉馬頭向旁邊跑過去。
我不依不饒地繼續道:「你答應我!」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做得真是又乾淨又漂亮。」
澹臺凜笑起來,伸手抱過我,讓我躺在他身邊,枕著他的腿,一邊輕輕撫著我的發,道:「你還是不要再喝了,繼續睡吧。」
晚上睡覺的時候,在被窩裡悄悄跟澹臺凜說了這件事。
赫連泯和軍隊是分開走的,顯然是並不想讓我們知道他的行軍路線。澹臺凜也沒去打探,一路上每天都和我一起呆在馬車裡,晚上和赫連泯一起喝酒聊天,然後回馬車上來陪我,完全就是一副隨遇而安的樣子。
我又點了點頭,收好那個煙火,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
沈驥衡遲疑了一下,才輕輕道:「新帝登基,普天同慶。」
一直到宴會結束,也沒再有人惹什麼事。
澹臺凜笑了聲,摟著我,道:「你說呢?」
他是我們這裏的常客,有時是過來找澹臺凜喝酒,有時是給我們送各種禮物,有時只是單純來看一眼問問我們還需要什麼。
赫連泯這樣一個長相粗獷威武的人,會這樣坐在一個人身邊,拉著她的手,細語溫存,怎麼都覺得是一副很好笑的畫面。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大燁皇帝老糊塗了,前兩年廢了太子,沒有再立。所以現在幾個兒子都在為那個位子明爭暗鬥。軒轅槿算是這些皇子里比較出色的一個,但卻是庶出,母親死得早又沒有有力的外戚支持。自然是最容易被當成下手目標。所以他才會找上昶晝。他可以牽制大燁朝堂,不在這個時候對南浣出兵。相對的,昶晝支持他繼位。」
我一直都覺得澹臺凜幾乎強大得無所不能,原來他也會有這樣沒有安全感的時候。
澹臺凜道:「峻峪關的地形你也看到了,就算真的讓他們等著南浣兵盡糧絕,只要峻峪關還有守兵,他們要進關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若有人從關內策應,就簡單得多了。」
他的手冰涼,我順手拖進懷裡焐著,一邊問:「怎麼這麼晚?」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就輕輕應了聲。
我笑道:「他問我住得習不習慣,我說無非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於是我們就這樣不由分說地被護送回去了。
但是,偏偏怕什麼就來什麼。
澹臺凜笑了笑,道:「這人是個粗人,但不是傻子。顯然是要把我放在隨時看得到的地方,他才比較安心。」
澹臺凜笑道:「娘子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問驥衡兄他私下跟你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
我搖了搖頭,一手摟著他,一手伸去桌上摸杯子,喃喃道:「我一直……在等你過來陪我喝酒……」
我看著他,想起軒轅槿在溫泉邊跟我說的那些,心頭就像被什麼噁心的東西堵住一般,悶悶道:「昶晝都能把你當交易條件,你還要為他賣命……」
赫連泯笑道:「所以,你看,相比起貞潔,在你心裏分明其它的東西更重要吧?」
「驚醒你了?」澹臺凜輕輕問道。
西狄民風彪悍,平常放牧為生,碰上氣候不好水草不豐,就直接南下東進掠奪南浣大燁兩國,甚至有些部落就單純以掠奪為生。所以南浣通常都把他們叫做蠻狄。南浣大燁兩國邊境都深受其害,所以之前曾經聯合起來和西狄狠狠打了一仗,簽訂了一系列的合約,之後才算勉強相安無事。但是小規模的騷亂卻還是不停發生。
赫連泯道:「你當你們這樣就能走到天邊去?」
但是看澹臺凜的神情,卻半點沮喪也沒有,反而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皺了一下眉,正在考慮是跟他回去另想辦法呢,還是直接在這裏翻臉的時候,便聽到後面又有馬蹄聲傳來。回頭一看,正是澹臺凜。心頭有些喜出望外,但這時卻不能表現出來,只能輕哼了一聲,將頭扭向一邊。
我坐在他身後,抱緊了他的腰,用袖箭暗算澹臺凜顧不上的敵人。
澹臺凜推辭不過,也就答應了。
澹臺凜低下頭來親我,道:「娘子親手做的東西,我怎麼會嫌棄。我只是有點吃醋而已。」
赫連泯走到我身邊來,伸過手,拉住了我的手。
這些變故都發生得太快,我又沒聽懂他們說什麼,根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不由得就皺了眉看向澹臺凜,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已經處理過了,穿著乾淨柔軟的衣服,蓋著暖和舒適的棉被。
若在這裏一起死去,也算應了我們同生共死的誓言,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之前那種不安又隱隱籠上來。
說完也不等我有什麼反應,便直接出去了。
澹臺凜只是將我抱得更緊了一點。
……很明顯是在敷衍我嘛。
澹臺凜一雙墨綠色的眸子中光影閃動,半晌才輕輕道:「據我所知,昶晝似乎也曾經有意要成全你們。你若是選他的話,也許倒真不用這樣辛苦……」
我伏在他身上,伸手抱住他,輕輕道:「你記得就好。」
大汗又道:「來,繼續喝,不要讓這些hetubook.com.com羊皮上的跳蚤掃了興。」
但澹臺凜卻依然很小心地示意我再往前跑一段,確定了赫連泯沒有追來,四周都沒有其它人在,才叫了我一聲,把馬靠過來,再次伸手摸上我的臉,又問:「還痛么?」
我本來就有幾分醉意,又真的睏了,加上見到澹臺凜,一顆心也就放了下來,人一輕鬆,很快就又迷迷糊糊睡過去,在半睡半醒間好像聽到赫連泯在和澹臺凜說話。
他們大概也知道我並不懂西狄語言,倒也不甚避諱,言語間似乎也提到了南浣的戰事。
赫連泯也笑了笑,道:「你是為什麼才走到這一步的?你原本想要的東西,現在不想要了么?那些害過你的人,那些對不起你的人,你不想讓他們還回來么?」
沒過一會就聽到後面有急促的馬蹄聲趕來,本以為是澹臺凜,結果回頭一看,竟然是赫連泯。
出了鐵門關,風就明顯地大起來。天幕低垂,灌了鉛一般沉重,雪一直沒停。
……也就是說,我們也快要回南浣了?
沈驥衡道:「兩天。」
其實澹臺凜打我那一耳光倒並不是很重,只是我一向很容易淤青,所以看起來遠比真正的傷要重。
我坐下來才得暇去看這大帳里的人,大概都是各部首領,除了大汗身邊坐了兩個女人之外,都沒有帶家眷。也不知是大汗真的對澹臺凜青睞有加,還是有意想找我這南浣公主來讓大家看個新鮮,畢竟席上落在我身上的數道目光都算不上友善,也絕對沒有什麼令人開心的氣氛。還好他們彼此交談都用得西狄語,我聽不太懂,就索性當沒聽見,只偎在澹臺凜身邊喝酒吃菜。
但一整天,澹臺凜都顯得有些沉悶,也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心情複雜。
我回頭看的時候,雙方的距離已經拉近到能聽到彼此的聲音,那邊領頭的騎士用生硬的南浣話大聲道:「前面可是澹臺大人和夫人?請留步!」
也正因為他一直粘著我,赫連泯反而沒什麼機會單獨跟我說話,所以寫信給沈驥衡的事也就拖了下來。
他本來是坐在我床前的,我驚坐起來,他便跟著站了起來。
他說赫連泯想得遠,但我倒覺得他自己想得也不近。現然是早就預料到赫連泯會拿我和沈驥衡的關係來做文章,所以才和沈驥衡商量好了暗號和接應的方式。澹臺凜說傳遞消息的姦細並不是他,那麼他和沈驥衡最近顯然並沒有見過面,也許是早在峻峪關的時候便已商議好了。
於是我索性將自己這邊的箭筒解下來丟給他,一面打馬飛奔。
澹臺凜讓我不要操心,說到時只要多加小心,不會有事的。
我也沒再說話,眯著眼醉意迷濛地多看了他幾眼,然後便伏在桌上閉上了眼。
澹臺凜笑了笑,又點了點頭,道:「沒錯,張伯鈞被荀太師調去攻打永樂侯,死在戰場上,沈驥衡身上有昶晝的秘旨,帶著一支秘密訓練的新軍,名正言順清理了留在峻峪關的荀家殘部,接管了峻峪關。」
澹臺凜露出一種寵溺的笑容來,輕輕點了頭,道:「……好。」
「……還不到哭的時候……」澹臺凜的聲音雖然虛弱,卻依然帶著點淡淡笑意,他將弓箭遞給我,道,「……射馬。」
我睜開眼來看著他,眨了眨眼,意識並不太清醒,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大汗偶爾用生硬的南浣話向我說話,也不過就是問我對圖拉泰爾感覺怎麼樣啦,住不住得慣啦,食物合不合胃口之類,我便陪著笑有問有答,隨口和他聊幾句。
反正這就是我喜歡上的男人。
能夠上陣殺敵,一直是沈驥衡的夙願。現在夢想成真,他應該不會每天都把臉板得像棺材一樣了吧?
我撇了撇唇,正要說話時,赫連泯已端了酒杯過來,向我們敬酒,讓我們不要在意剛剛那幾個的傢伙,他自會收拾。
軒轅槿已經離開了晏城,據說是回明都去治傷了,雖然走的時候嚴令一定要抓到我們,死活不論。但他不在,晏城的警戒明顯比我們出來的時候要鬆懈得多。
「這是以自身的血作引下的血蠱,如果下蠱的人死了,只會有兩種結果。一是蠱蟲會跟著死亡,那中蠱的人便會不藥而癒。另一種,則是中蠱的人會隨著蠱主一起身亡。」荊大先生打斷我,道,「既然你還活著,蠱又沒解,那下蠱之人肯定還活得好好的。」
我心頭忽地警覺起來,也不知這人想做什麼,當下雖然沒說什麼,手已暗自扣住了袖箭的機簧,只要他敢妄動,便立刻要叫他血濺當場。
「不管!」我叫起來,道,「就算那樣,你也要在咽氣前一劍殺了我。」
說起來,我真是覺得,他和軒轅槿不做朋友太可惜了。
我這時還是在赫連泯的大帳里,酒宴還沒散。澹臺凜不知幾時過來的,正試圖讓我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我只好隨口應了句,「沒有的事。」
澹臺凜笑了笑,伸手指了個方向,領著我一起向那邊跑去,一面道:「我們沿這條路繞過劍脊山,那邊有個山谷叫黑風谷,沈驥衡的人會在那邊等我們。」
我說那些話時,澹臺凜顯然還沒有來,赫連泯也不可能連這些也告訴他。
那人依然一臉怒氣,沒等澹臺凜說完,已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喝道:「老子管你被哪裡通緝,這裡是大草原,每一個馬背上的漢子都是自由的雄鷹。既然已經過了關,你就不能直接來找我?老子今天要是沒找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就這樣躲到哪個角落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老子這個兄弟?」
澹臺凜點了點頭,「西狄自然調查過這一點。現在沈驥衡已是峻峪關守將,不論是強攻還是收賣,都不容易。所以,你和沈驥衡的關係就是最好的牌。但沈驥衡那種個性,用你威脅他估計行不通,但是,若你親筆寫封信去求他放你進關,他一定會通融。到時西狄這邊只要派人和你一起混進去,裡應外合,拿下峻峪關便不在話下。」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問:「那你呢?」
不過這些事情澹臺凜說得輕鬆,但想來當時做起來也頗費手腳,更不用說事前的偵察了。
但西狄的馬匹牛羊地毯皮毛在大燁南浣一直都是很受歡迎的貨物,所以冒險來西狄經商的人也不少。澹臺凜就是一個。他沒有入朝為官時,曾經來往西狄多次,通曉這邊的語言和風俗,加上自己的外貌本來就像是西方人,在這些西狄人之間根本如魚得水。
還是藉著駱貴妃小產那件事的由頭,永樂侯直接領著親兵逼宮,要昶晝嚴辦荀家,廢后另立。荀家自然毫不相讓,封鎖了京城,還令振威將軍領兵十萬,直搗永樂侯的老巢安豐。
澹臺凜笑了笑,道:「還好你現在嫁給我,既不用做公主,也不用做王妃,這件事一了,我們就遠走高飛,離皇宮遠遠的,管他什麼父子兄弟。」
出了晏城,往大燁內陸走,官道上的盤查便漸漸鬆懈下來。
澹臺凜低下頭來親吻我,輕輕道:「用心捆著你,行不行?」
澹臺凜嘆了口氣,正要說話,那人又搶道:「廢話少說,先跟老子回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下的馬越來越慢,口吐白沬,呼呼直喘,眼見著也跑不動了,這時卻見前面影影綽綽像是有不少人。
沈驥衡低下頭來,道:「事急從權,請公主恕罪。當時大夫跟我說公主的狀態很不好,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聽他這樣說,我心頭不由一緊,伸手抱緊了他,「萬一你真的有事怎麼辦?」
我深了口氣,又道:「不要比我先死。」
心頭被一種不祥的預感層層纏繞,就好像……會失去他一樣……
赫連泯也不阻止我,只輕輕道:「好詩,但是,嫂子你在愁什麼?在這裏過得不開心么?是不是比不上你以前的生活?」
雖然話語間還算客氣,但在這裏特意用南浣話說話,明顯就已經確定是我們了吧?
城裡還是按部落劃分了範圍,各自搭著氈帳圈起牛羊生活。城內隨處可見一個個就像我以前見過的蒙古包一樣的白色氈帳聚在一起,像一叢叢蘑菇似的。
我不予置否地揚了一下眉,沒說話。
我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叫了一聲澹臺凜:「阿凜!」
我知道我們這次來西狄,這類的羞辱肯定是免不了的,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快碰上。更沒想到赫連泯會先站起來替我們出頭。
營地里這個時候的氣氛本來已經很緊張,聽到吵鬧聲,幾乎立刻就有不少人圍過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有了這個認知之後,我心頭不由得輕鬆了一些。也沒有問那人是誰,只是伸手抱住澹臺凜,輕輕點下頭,道:「我知道,我相信。」
沒過多久,沈驥衡便在外面喚了聲:「公主。微臣沈驥衡求見。」
我看著他,有些吃驚地問:「你什麼時候過來的?竟然做了這麼多事情?」
我也就沒多說什麼,走過去在那矮桌前坐下,淡淡笑道:「不知道阿舍拉大人想我這封信怎麼寫?」
澹臺凜出去便被他們帶去大汗帳前審問對質,赫連泯自然也跟著去了。
我不想就這麼回去,便讓侍衛們陪我去大汗那邊,卻在內城門口就被攔下。
「難不成你還能用繩子捆著我?」
之後赫連泯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其它人理我,我也就真的趴在那裡迷迷糊糊睡了一會。
結果這一架雖然吵得突然,倒也順利成章。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倒也沒惱,只是點了點頭,道:「嗯,那就暫時不提這個。你若願意幫我寫這封信,我也可以留沈驥衡一條命,依然將他交給你,如何?」
我一時倒真的有點拿不準,他是受人指使還是真的有心追我。
澹臺凜側過臉來,很仔細地看了我一會,然後搖了搖頭,一本正經道:「我是一個誠實的人。」
他們用的是西狄語,我依然只能聽懂一些片段,像「……不想一展抱負?」「為了一個女人……值不值得?」「她到底……哪裡好?」「就算……繼續……西狄……駙馬……」「……先不仁,又怎麼……怪你不義?」諸如此類。
我怔了一下,看著那畫像眨了一下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們在進山的時候就已經將偽裝去了,恢復了本來面目。
澹臺凜怔了一下,然後笑起來,道:「怎麼了?為什麼突然這樣想?」
澹臺凜回頭向赫連泯道了謝,牽著我回了氈帳。路上便跟我詳細說了剛剛的事情,果然跟我聽到的相差無幾。
澹臺凜道:「無非就是高官厚祿,財帛美人。」
倒沒有我想像中的風雅脫俗香煙裊繞。看起來十分普通,只有書架書案,文房四寶,其它一件多餘的東西也沒有。
赫連泯道:「這樣怎麼能算好?來,我敬嫂子一杯,就當陪罪。」
當下便就地紮營,搭起帳篷來讓大夫為澹臺凜治傷。
荊大先生點了點頭,也沒再說什麼,拿著那三顆解藥進了後面的小門。
澹臺凜把我打扮成一個面黃肌瘦的瘦弱男子,自己也化了妝,本身已是一頭銀髮,畫了皺紋,貼了鬍子,把背一弓,倒真有幾分老態龍鍾的樣子。
而澹臺凜這時半邊身子都已被血染紅,嘴角流血,面若金紙。
「怎麼會沒用?娘子會念詩哩。」澹臺凜道,「今天我好像錯過了娘子在宴會上念的那幾首,娘子一定要補念給我聽才行。」
依稀聽到後面有人在叫我,也有人在勸澹臺凜,但我沒有回頭,出了營地就直接向著西方跑去。
我繼續敲著碗高聲吟道:「氈帳胡琴出塞曲,蘭塘越棹弄潮聲。何言此處同風月,薊北江南萬里情。」
我忍不住再次抬起眼來看著他。
我曾經也這樣想過。害我的人,害姑婆的人,我要讓他們一一還回來。
我有些不解,仰起頭來問:「為什麼?」
赫連泯道:「我來聽上次的答覆?」
赫連泯將弓掛回鞍上,看著手下的親隨去撿起那隻黃羊,笑道:「我聽說南浣女子溫婉如水,嬌柔如柳,沒想到嫂子卻擅於騎射弓馬嫻熟,倒像是我狄族的女人。」
我還沒從這落差里反應過來,他已轉過頭去向著身後的騎士們喝道:「還愣著幹什麼?護送澹臺大爺和夫人回帳!」
赫連泯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表情,道:「你後悔么?」
就算我能箭無虛發,箭筒里不過也就幾十支箭,後面可是有一支軍隊。
看起來他今天的確喝得不少,所以才會特意去洗了冷水澡讓自己清醒一點告訴我約定的暗號。這時話已說完,便安心地沉沉睡去。
「我對你多少還是有幾分興趣的。大家也算是各取所需,又何樂不為?」赫連泯說著,又向我伸過手,「跟我回去吧。」
南浣的突變,赫連泯的計劃,凶煞的地名,再加上澹臺凜自己剛剛那些話,他雖然說得輕鬆隨意,但感覺上,卻像是在交待什麼後事一樣。
我們騎的雖然是澹臺凜專為逃跑挑的好馬,但今天已經跑了這麼久,現在又載了兩個人,速度便明顯不及赫連泯的騎兵。
我心頭一緊,為什麼他會突然提到沈驥衡?他們該不會知道襲擊沙缽部的人就是沈驥衡了吧?
阿舍拉豹眼圓睜,掃了這車隊一圈,又道:「怎麼?還真要老子一輛車一輛車地搜嗎?識相的就快點給老子滾出來。」
沈驥衡進來之後,站在那裡很長時間都沒說話,我這才抬眼來看著他,問:「什麼事?」
沙缽部也是西狄數一數二的大部落,兵強馬壯,是攻打南浣的前鋒部隊。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當然會第一時間想到是內部出了姦細。而沙缽部的首領便直接懷疑是澹臺凜,所以在第三次接到部隊被襲擊的消息時,便直接帶了人來抓澹臺凜。在我們門口被赫連泯的人攔下,這就是我們早上聽到的喧嘩聲。
澹臺凜倒是對這個毫不在乎的樣子,說這個是早就商量好的,這樣他才有足夠的理由「逃」去西狄。他在意的是另外的事情。那就是南浣的內戰終於拉開了序幕。
他本來就還握著我的手沒放,這時又伸過另外一隻手,輕輕撫上我的臉,問:「男人對你來說,到底算是什麼?」
我抬頭看了一眼,帕勒肯正從那邊走過去。
我亦覺得有些尷尬,不由得輕輕咳了兩聲,從他手裡拿過那件衣服來,自己穿了,一面問:「我們現在在哪裡?」
澹臺凜像看出我的困擾一般,又補充道:「這人雖然是個粗人,卻一心嚮往江南風雅,請了個南浣的老師,給他起了個南浣名字,叫赫連泯。你叫他這個好了。」
終生不能生育?我心頭一涼,連荊大先生後面說了些什麼也沒有聽清,不由得就握緊了澹臺凜的手。
但是一個叫沙缽的部落卻在行軍過程中,接二連三的受到小股神秘軍隊的襲擊。雖然損失也不算很大,但是這卻證明他們的隱秘行動已經暴露了。
這算是威脅我么?
不過反正已經裝醉裝到這份上了,這個時候不論答應還是拒絕,都有些奇怪。我索性就按住他的手,將自己的臉貼上去,呢喃著輕喚:「阿凜,你回來得好晚哦。」
我這裏還有三支箭,索性也不管別人,只往赫連泯身上射去。
後面的騷亂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急促的馬蹄聲立刻就追了上來。
我點了點頭,將目光移回澹臺凜蒼白的臉上,沒說什麼。
赫連泯也是一身鐵甲,全副武裝,騎馬立在隊列當中,滿面怒意,目光如火,冷然道:「賢伉儷這是要往哪裡去啊?兄弟一場,澹臺大哥要走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澹臺凜這時已幫我穿好外袍,正彎腰幫我系腰帶,見我皺眉,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正在打結的手突然一重,勒得我倒抽了一口氣。
這不是明擺著的么?我只輕輕應了聲,頭也沒抬,繼續織我的毛衣。
上次那件已經織好了送給澹臺凜。他倒也真的不嫌棄,雖然念了幾句這種套頭毛衣穿脫都不方便之類的話,還是乖乖穿在身上。但穿了一天之後,便開始改口誇我,說果然暖和,央著我多織幾件換著穿。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軟榻上。
他的聲音這時聽來越發低沉沙啞,卻像一道涓涓細流,緩緩從我心頭流過,剛剛那種不安的情緒便漸漸被撫慰下來。
赫連泯笑道:「客套的話我看我們也不用再說了。澹臺大哥昨天回去應該和嫂子提過那封信的事了吧?」
「還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知道才會特意帶我來西狄的。」 我笑了笑,說道。
那天晚上澹臺凜和赫連泯長談了一次。我沒在旁邊,早早回了帳。澹臺凜回來的時候,已快半夜了。
然後又有舞姬進來跳舞。是我曾經在紅袖招看過的胡旋舞,但相比起來,這次的舞卻更加狂野奔放,鏗鏘有力,不帶絲毫柔靡之氣。也不知哪邊才更正宗。
但我卻有些不安。
澹臺凜道:「這也是他應得的。」
我不由得咧了咧嘴,我這頤真公主還真是聲名遠播,當初在南浣放的那些煙幕彈,該中計的那些人一個個心裏明https://m•hetubook•com.com鏡似的,這千里之外,倒有人當了真。
那人將臉一沉道:「待客之道是留給客人用的,你這樣鬼鬼祟祟藏頭露尾算什麼客人?」
畢竟付出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事,沒有個明確的結果,心裏就總是像堵著什麼一般。
商隊首領聽他這麼說,也只能退在一邊。
軒轅槿說得沒錯,暗器這種東西,的確是要在人沒有防備時才有用,雖然我只有六支袖箭,但在這時卻發揮了最大的作用。
我板起臉來瞪著他,道:「你是嫌上午吵架還沒吵夠么?還是到現在才來嫌棄我,想扔下我不理?」
我本來覺得自己的語言天賦還可以,這時才恨自己學得不夠快,只斷斷續續依稀聽到「南浣戰局僵持」「大汗猶豫」「為什麼不一舉南下」之類的話。
「這有什麼好害臊的?」澹臺凜捉住我的手,輕輕咬了一口,「這是事實嘛。」
澹臺凜道:「聽起來好像不太情願的樣子。」
赫連泯像是也被這一幕嚇了一跳,略微一怔,便回身去大吼道:「誰乾的?我和澹臺凜的話還沒講完,誰讓你們動手了?到底是哪個混蛋?給老子站出來!」
當然,他們也並不是舉國都會來圖拉泰爾過冬,只是各部落首領們一年一度在這裏聚頭,帶著隨身部屬和一些願意跟過來的民眾而已。首領們一般也是和自己的部落在一起,接到傳召才會進入內城大帳議事。
我抿了抿唇,依然沒出聲。
我笑了笑,道:「誰知道你拿到信之後會不會直接一刀砍了我?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情,哪裡都不少見。」
「咦?竟然已經回到峻峪關了?」我有些吃驚,「我睡了多久?」
我隨著澹臺凜,向坐在正中主座的大汗行了禮。
澹臺凜摟了我,點了點頭,「說了。」
我點點頭,低聲重複了暗號。澹臺凜這才如往常一般親了親我,起床洗漱。
我問:「什麼事?」
作為西狄數一數二的大部落和阿舍拉,他這樣自然就等於公開表示了自己的態度,我們喝了他敬的酒之後,在場那些部落首領們雖然還是算不得友善,態度至少收斂了很多。
關於「美男計」的事情,澹臺凜並沒有給我什麼建議,只說他相信我自己能處理。
過了幾天,是赫連泯夫人的生日。
澹臺凜檢查了一下東西,和我一起換了馬,一面向那人道了謝,又讓他騎著我們的馬在荒原里多轉幾圈。
赫連泯又道:「你真的不想回到氣候宜人風光如畫的南浣么?真的不想過回當初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生活么?」
我一時不知要怎麼回答。
沈驥衡卻微微一怔,他手裡拿著一件衣服,大概本來是要給我披上的,但這時卻只能拿在手裡,披也不是,收也不是。只是眉眼間掠過一絲落寞,淡淡道:「是微臣應該做的。」
「衣服啊。」我說。
赫連泯接著道,「我會娶你做正妻,等到我們攻下南浣,你就是我的皇后。」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讓他抱進被窩,一邊輕輕問:「後來赫連泯跟你說什麼?是想收買你么?」
「公主。」
那位阿舍拉大手一揮,道:「少廢話,老子只是要找個人,找完了自然就會放你們走。」
「不會太久的。」澹臺凜回答,「我們還要回南浣去找那個下蠱的人呢。」
赫連泯道:「你不信我?」
聽起來這前路……真是沒什麼多少光亮可盼。我也只好再嘆一口氣,抱緊他。還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就算前途多難凶多吉少,至少我們永遠也不用分開了。
赫連泯道:「嫂子你是想家嗎?想回去嗎?」
心頭暖洋洋的,就像要化了一般。
澹臺凜道:「這種東西真的能穿嗎?」
澹臺凜輕輕摟了我,道:「沒關係,最重要是你能好好的。」
我不由覺得好笑。
我皺了一下眉,澹臺凜倒是真的卯起勁來認真打獵了,於是也就沒有再問,只回頭去看了一眼赫連泯。
我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說話。
我看著那一截透過他身的血紅箭尖,嘶心裂肺地驚叫起來:「阿凜!」
我又問:「他許了你什麼?」
一名清癯老人正坐在書案後面寫什麼。
我不由得一怔,抬起眼來看他。
我伏在他懷裡,輕輕道:「我們去西狄要多久?」
怪不得昶晝要說只有澹臺凜才能拖住西狄,原來是有這重關係。但是這樣的話,澹臺凜要完成任務,豈不是要背叛兄弟?
這時我箭已耗盡,索性就將弓一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伸手抱緊了澹臺凜,安詳的閉上眼。
我驚得連手上的碗也端不穩,怔怔地看著那雪白的瓷碗帶著小半碗飯跌落在地上,應聲而碎。
我一時不知他這麼問是什麼意思,遲疑了一會才輕輕道:「回不去了呢。」
我皺了一下眉,「你讓他碰了釘子?」
但跟著就聽到澹臺凜道:「接頭的暗號是『沈兄別來無恙?』『請娘娘自重』。」
直到酒足飯飽,澹臺凜拉著我向赫連泯告辭,他才復又沉下臉來,道:「你還要到哪裡去?」
我和澹臺凜排在等著出城的隊伍里。聽著周圍的人議論紛紛,說是三皇子昨天回京的路上遇上了山崩,傷得很重,所以直接返回了晏城成親沖喜。結果新娘子卻被南浣來的姦細偷走了。三皇子大發雷霆,一定要把這對姦夫淫|婦抓回來。所以設下關卡畫影圖形仔細搜查。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切問道:「阿凜呢?他怎麼樣?」
大夫忙完之後,這樣向我彙報。
「你做了這麼多事情,是想得到什麼?」
旁邊赫連泯也笑了笑,道:「兩位還真是伉儷情深。」
赫連泯點下頭,道:「若你能幫我拿下南浣,我就保你一生榮華富貴。不論是金銀財帛,珠寶皮裘,還是……」他頓了一下,才接道,「男人,我都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澹臺凜搖了搖頭,神色已很沉重,道:「不清楚,我收到的消息只說有變,只怕要回去之後才能明白是怎麼回事。」
那邊赫連泯還在發火,這邊澹臺凜已經趁機突圍,後面的士兵們搞不清狀況,越發亂了起來。我們便趁這混亂衝殺出去。
澹臺凜道:「那個不著急,先拖一拖。過一陣看看情況再說。」
我只是製造了一個讓帕勒肯可以親近我的機會,然後澹臺凜就「碰巧」從外面回來撞上了這一幕,當時就直接一腳將帕勒肯踢了出去,然後給了我一耳光。
馬蹄聲在我身邊停下,澹臺凜並沒有出聲,沒有回答赫連泯,也沒有開口同我說話。
難道所謂的「姦夫淫|婦」另有其人?
澹臺凜也輕聲道:「剛剛被帶出去那些人說想看看南浣公主的舞蹈是不是能比剛剛的舞姬更迷人。」
赫連泯握著我的手,輕輕撫摸著我因為這寒冷氣候而越發顯得乾燥粗糙的手指,輕嘆了聲:「看看你這雙手,南浣人形容女子的手,總是柔荑纖纖皓腕凝雪,你卻變成這樣。難道你真的想一輩子呆在北地牧馬放羊風吹日晒么?」
澹臺凜靜了一會,勒住了馬韁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我,墨綠色的眼眸里又是疼惜又是自責,輕輕道:「你怪我么?」
他正看向澹臺凜的方向,眼中閃動著與他粗獷的長相毫不相稱的光芒,感覺微妙而深遠,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山崩時我們不知離那山谷還有多遠,軒轅槿哪裡受了什麼傷?很顯然是想反過來利用這個事情來做文章吧。我不由得咧了咧唇,看向澹臺凜。
原來他不停送禮,又用美男計是想削弱我的意志收買我。今天也是想灌醉我來套我的話。
澹臺凜伸手輕輕撫摸我的背,好一會才低低喚了我的名字,問:「木樨,你真的寂寞么?」
澹臺凜靜了一會才答道:「要不了多久就可以了,只要再做一件事,我們就算功德圓滿了。」
各部都陸續有賀禮送來。赫連泯就更加,差三隔五就給我們送點東西來,牛羊補品,珠寶首飾,應有盡有,有天還送了我一件雪白的狐裘。
但我們周圍監視的目光明顯變多了,不論我走到哪裡,都能發現三個以上盯梢的,而且看起來還不是同一撥的。
有時候,看著他和那些牧民一樣穿著皮袍子,騎著駿馬在草原上呼嘯而過,我甚至會有他天生就屬於這裏的錯覺。
澹臺凜低下頭來看著我,又輕輕問:「對你來說,這裏畢竟是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我不在的時候——」
赫連泯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好似有幾分鄙夷,幾分不齒,但卻又有幾分好奇,幾分興趣。
澹臺凜把那封密報給我看時,我皺了眉問:「你覺得誰會贏?」
我抬起眼來看著他,「你果然還是要去西狄?」
我嚇了一跳,「怪不得他會氣成那樣。這樣說來,我們昨天豈非是命懸一線?」
大夫看了我一眼,道:「公主是不是也受了傷?」
於是我也向他笑了笑。
我們走了小半天,太陽才剛下山,便聽到後面有急促的馬蹄聲追上來。
澹臺凜捉住我的手,湊過來親了一下我,道:「那可說不定。你不要太低估自己。」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我雖然聽不懂他說什麼,但赫連泯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殺氣騰騰的壓力,還是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澹臺凜微微皺了一下眉,道:「我什麼?」
澹臺凜道:「我們要吵一架,然後你就裝作負氣出走,騎馬往西走,一直到看到三個呈三角形放置的石堆。會有人在那裡接應。」
「所以你就直接出手打暈我?」
我又哼了一聲,斜眼瞟著他,道:「反正你都嫌棄了,管我送給誰。」
我一時沒說話,赫連泯又道:「澹臺凜是個沒什麼野心的男人,到了這一步,他不可能再給你你想要的生活。」
也許,儘管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澹臺凜心裏,有一部分還是一直將赫連泯當成兄弟吧?但赫連泯那邊是不是也是這樣,就未得可知了。
澹臺凜卻挑起眉來看著我,唇畔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說起來,難不成娘子私下裡時常對驥衡兄意圖不軌?」
澹臺凜拿起那塊玉玦來,遞給我,道:「這個且先收著吧。萬一將來我們手頭拮据,也可以換幾個錢。」
我的意識有一瞬間恍惚,然後便反射性地坐起來,驚叫了一聲:「阿凜。」
第二天早上大汗親自帶著那幾個部落首領來向我們道歉。
說得也是,我本來就是為了幫昶晝來的,不論我喜不喜歡他,總不能辜負姑婆的臨終遺願。我嘆了口氣,低低道:「我又不是為了他……」
沒有人承認,但本來整整齊齊的隊伍卻因為他這一吼而有些混亂。
我皺了一下眉,正相問澹臺凜怎麼辦,卻聽到後面一陣緊密的弓弦聲響,箭矢挾著尖銳的破空聲凌空射來。
我挑起一邊的眉來,「哦?」
我當時有些不解,就算我們不回南浣要去西狄,也不該往東走啊。
我拉起他的手來把了把脈,脈象果然也不似之前虛弱,和緩均勻,的確是已開始好轉了。
「那……」我本想問是不是真的和他有關,但是左右看了兩眼,輕咳了聲改了口,問,「大汗怎麼說?」
結果陸續從來往的人們口中也聽到一些消息,加上昨天晚上聽到的討論,和我自己的判斷,大致也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赫連泯的馬和騎術顯然都比我好,轉眼間已經追了上來。
我斜著瞟了他一眼,道:「難道你可以?」
澹臺凜又道:「但我若與昶晝作對,你不是更為難?」
澹臺凜的手冰涼,脈膊也很微弱,就好像我一鬆手,就再也感覺不到一般。
赫連泯看了我一會,笑了一聲,道:「難道你對他竟然是真心的?」
我抬起頭來,見赫連泯正笑著將馬靠過來。
但是話說到這裏,我也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算更正式的承諾,只好暗自祈禱不要真的有什麼事情才好。
我側過身來看著他,道:「你動心么?」
沈驥衡道:「峻峪關。」
澹臺凜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笑道:「當然是你啊。」
聽著後面的馬蹄漸稀,黑風谷又已近在眼前,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我微微皺了一下眉,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但還是也輕輕點了一下頭。反正我相信身邊這個男人,不論他的計劃怎麼樣,我都只要配合就好了。
荊大先生道:「下蠱之人的血。」
澹臺凜道:「我也不全是為了他啊,南浣怎麼說也算是我出生的國家,我怎麼也不能坐視它被他國侵佔。何況昶晝會是個有作為的皇帝,若這次動亂之後,能為南浣帶來幾十年太平日子,也不算壞事。這次的事情,昶晝也沒有瞞我,是我自己同意的,也正是要這樣,我才有借口去西狄……」
這山勢延綿不知多遠,這時冰封雪掩,間或透出點青松的蒼翠,看來竟似有小說里寫那種仙山奇境的感覺。
兄弟?
赫連泯收回手,笑了笑,道:「都到了這一步,你還要硬撐嗎?你根本不可能跟澹臺凜去過平凡清淡的日子。」
赫連泯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道:「沈驥衡能為你投靠荀家,為什麼不能為你來一次西狄?」
「洗的冷水么?手涼得像冰一樣。」我呢喃了一聲,偎到他身邊,又問,「赫連泯說起要我寫信的事了?」
我也就沒再理會,專心織我的毛衣。
大夫遲疑一下,還是應了聲退出去。
我又笑起來,道:「你為何不去問他自己?」
我沒有抬頭,只輕輕應了聲,「進來。」
澹臺凜則臉色一變,急切地問道:「是什麼蠱?可有性命之憂?先生有沒有辦法醫治?」
我遲疑了一下,道:「若是中間有意外呢?」
我笑了笑,道:「都走到現在這一步了,還回去做什麼?」
這次沒有備車,只有兩匹馬,我和澹臺凜一人騎了一匹,往東門走去。
這時澹臺凜已走到我們身邊,懶洋洋問:「聊什麼呢?好像很開心的樣子?介不介意告訴我?」
澹臺凜皺了一下眉:「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這樣蠻橫無禮當眾搶人,嚇壞我娘子怎麼辦?」
我沒有回話,只是斜眼瞟著他,輕輕笑了笑。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幾乎是一字一頓。
澹臺凜躍過了那根絆馬繩,卻沒有繼續向前跑,反而勒住了馬韁停下來。
澹臺凜為我準備了男裝,又半開玩笑地親自服侍我穿上。我被他擺弄著轉來轉去,就正看到昨夜放在桌上沒動的那塊手帕和玉玦,不由得皺了眉。
「原來我就只有這種用處么?」雖然這樣抱怨著,我還是把今天那幾首詩輕輕念給他聽。
澹臺凜一向都是個讓我很有安全感的人,但這次……即使他說過不會和我分開,不捨得丟下我,卻依然不能令我安心。
澹臺凜安慰般輕輕拍了拍我的手,向荊大先生追問:「先生有沒有辦法可以醫治?」
澹臺凜看著氈帳的天頂,輕輕嘆息道:「我認識他的時候,才剛二十齣頭,他也還不是阿舍拉,兩人都是血氣方剛,天不怕地不怕,在草原上縱馬馳騁,只想連天都捅個窟窿出來。那個時候,真的是可以以命換命。」他頓了很久,又長嘆了一聲,道:「……始終還是立場不一樣。」
我的心就像被什麼拽緊一般,說不上是痛還是別的感覺,但到了這時,反而沒有眼淚,只能一面抱著澹臺凜,一面喚他的名字,一面打馬飛奔。
我不由得又是一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吃醋,一點都沒有吃驚么?」我問,「你早就知道赫連泯會來跟我談條件?」
離上次在峻峪關見到沈驥衡,算來也差不多快兩個月了,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
他這句話說得極輕漫,卻自有一種草原漢子豪氣干雲的氣概。
澹臺凜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就算是你不在乎收留通緝犯,眼下時局微妙,只怕大汗也要疑心我是姦細,我如今拖家帶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澹臺凜道:「我要帶著你在身邊,自然就要考慮到西狄這邊會對你身份有所反應。我們對這些反應都做了相應的考慮,擬定了對策。但是卻沒有告訴你,的確也可以算是在利用你——」
澹臺凜捉住了我的手,輕輕道,「還好赫連泯不知道啊,不然也不會相信。不過他一定會看著你寫這封信,不會讓我經手。所以,你要記得在信里加上暗號。」說完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
我捂著臉大叫:「你竟敢打我!」
他正微微眯起眼看向城牆上貼著的畫像。
澹臺凜又笑起來,道:「據說曾經有位高人跟他說過一句話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我問:「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他們打的這個主意?」
澹臺凜輕輕吁了口氣,道:「這一趟果然沒有來錯。」
「和赫連泯兜圈子閑扯唄。」澹臺凜笑了笑,在我身邊躺下來,「喝了半夜,一身的酒氣,去洗了個澡才回來的。」
澹臺凜將雙臂收得更緊一點,像是要將我揉進自己身體一般,低頭溫柔地親吻我,道:「是的。我們還有彼此。」
我搖了搖頭,澹臺凜又https://m.hetubook.com.com柔聲道:「抱歉,委屈你了。」
從我們到西狄開始就一直在和赫連泯彼此試探提防,但是中間那層紙始終不曾捅破,他們依然是結義兄弟。
澹臺凜湊過來親親我,壓低了聲音問:「怎麼?心疼他?」
他話沒說完,身後的隊列里突然斜斜射出一支冷箭,向著澹臺凜疾射而來。
我不待他音落已將身子伏在馬背上。我本來還以為這些追兵言語客氣,大概還有得商量,誰想他們竟然一面喊話一面同時就放了箭。所謂的客氣不過是想讓我們放鬆警惕而已。
圖拉泰爾在西狄語言的里的意思是「避風之城」。是西狄名義上的國都,說西狄是個國家也許是一種誤解,它其實只是西部一些游牧民族部落的聯盟。就像我們歷史上的突厥之類。他們的聯盟首領也叫大汗,平日也隨自己的部落一起在大草原上放牧,入冬之後才會遷入圖拉泰爾,一方面是為了渡過嚴寒的冬季,另外也是為了處理聯盟的事務。
我又問:「果然是你把消息傳出去的么?」
我輕輕重複了一遍,道,「我會記住的。」
我坐在那裡,對著門口發了一會呆,然後嗤笑了一聲,拿起放在一邊的毛衣來繼續織。
我移動了一下手指,與他十指相扣,重重地點下頭。
不論是真的禮賢下士,還是另有所圖,總之表面功夫是做足了十分,也實在夠給面子了。然後又盛情邀請澹臺凜做他兒子的老師。
澹臺凜道:「既然是吵架,我當然要消消氣才會去找你回來。到時就在那個石堆那裡匯合。」
我也笑了笑,道:「不要取笑我。我要真是什麼高人,哪還會像現在這樣沒用。」
然後是一陣如雷的馬蹄聲,也不知從哪裡跑出來多少騎士,將這商隊團團圍住。為首是一名三十上下的漢子,一身羊皮袍子,腰間卻掛著一條豹尾,身材魁梧,豹眼獅鼻,粗獷豪邁,威風凜凜。
一直到隊伍重新駐紮下來,一群人忙著搭氈帳,我完全插不上手,坐在河邊發獃的時候,赫連泯才湊到我身邊來,輕輕道:「這條河叫圖裡莫河,再往前一百多里,就會流入你們叫洹河的大河。你若是順流而下,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既然有解藥,那要徹底撥除這蠱就容易得多了。」荊大先生一面說著,一面將那葯倒出來看了一眼,略微皺了一下眉,只留下三顆,將其它的倒回瓶子里還給我,道:「看來這解藥也不多了,我先拿走三顆研究一下,你不要捨不得。」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還窩在被子里沒起來呢,澹臺凜便先輕輕問了句,「還記得我昨天晚上說的話么?」
我撇了撇唇,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嗔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澹臺凜第二天便悄悄跟我說,準備要走了。
澹臺凜並沒有對這件事發表什麼看法,只是皺著眉看著我手裡的毛衣,道:「這奇奇怪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於是樂聲又起,席間又是一片杯觥交錯。
我白了他一眼,道:「是啊是啊,若非沈驥衡是顆不解風情的臭岩石腦袋,現在也輪不到你叫我娘子咧。」
……你跟赫連泯還真是兄弟!
我笑了笑,道:「你就不要取笑我了,真的弓馬嫻熟剛剛也就不用你補那一箭了。」
我驀地抬起眼來看著他,皺了一下眉,然後又恢復成醉眼朦朧的樣子,笑著推開他的手,道:「你騙我的。你也來騙我……余士瑋騙我說,進宮就能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結果一次又一次有人想殺我……陛下騙我說,太后收我做義女是為我好,做公主就可以自由自在,結果只是為了送我去跟大燁和親……澹臺凜騙我說,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家,溫馨安樂,結果卻只能一路逃亡,寄人籬下……現在你也來騙我,說是可以幫我回去,其實只是想去跟官府要賞錢對不對?」
我看著赫連泯,笑了笑,道:「原來你也只是想要我這個頤真公主的身份而已。」
所以他來拜訪,我早已習以為常。而且說句不好聽的,這氈帳本來就是他的,他要來要去,我也根本沒辦法吧?
赫連泯像是被噎了一下,皺著眉盯著我看了一會,沒再說什麼就走了。
眼看著他越發沒正經起來,我連忙道:「那我要答應赫連泯么?」
後面那領頭的騎士應聲落了馬,但其它人竟然絲毫不亂,依然向我們追過來。
澹臺凜看著我,繼續輕輕道:「他希望我將你從大燁搶回來之後,就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一直到大局定下再去找你。但是我沒同意。我虛度了半世,才找到了你,無論如何,也不想和你分開。而且,我也不信這世上有什麼地方真的絕對安全,我再也不想經歷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事,而我趕不過去的情況。」
我想起那天軒轅槿在溫泉浴池跟我說的話來,不由得嘆了口氣。
跟荊大先生約好了複診拿葯的時間,我們依然扮做一對父子,原路返回,依然取道晏城,向鐵門關方向走去。
但他這樣說,我也就沒有再問。
澹臺凜在我身邊躺下來,應了聲。
透過迷濛的淚光看過去,赫連泯都似乎變得有些遙遠。
我又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麼,我們能順利脫身才最重要。」
澹臺凜抬起一隻手,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你該怎麼樣便怎麼樣好了。」
他坐在那裡,半晌都沒有說話,然後伸過手來,輕輕拭了我的眼淚,聲音竟有幾分柔和,緩緩道:「沒有人會拿你們去換賞錢。正相反,如果你想,我可以幫你把害過你的人一一都抓到你面前來任你處置。」
他力氣用得有點大,我的身體被抱得隱隱生痛,但我依然沒動沒出聲,只是柔順地伏在他懷裡。
有一天出去騎馬的時候,才發現有點不對勁。
剪開他的衣襟,撥箭,止血,上藥,包紮……
但是沒過幾天,赫連泯不知收到哪裡來的加急快信,又召集了將領們開了一次會,整個營地的氣氛都緊張起來。
我白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道:「正經跟你商量呢,怎麼看都不像是真的是因為看上我吧?」
飛鳳盔,青鎖甲,面容英挺,身材修長,竟然是沈驥衡。
赫連泯又笑起來,道:「你以為我是來為澹臺凜做說客的?」
正在那裡不安地來回踱步時,澹臺凜和赫連泯一起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我們應該去哪裡,總之澹臺凜在失去意識之前給我指了個方向,我便一直不停向那邊跑去。
只可惜他肯定不會白給,後面必然會跟著某個條件。
再次醒來時,已回到自己的氈帳。澹臺凜正在幫我脫衣服。
澹臺凜搖了搖頭,「不,我想他們會利用你來做點什麼對付沈驥衡和昶晝,沒想到這次赫連泯竟然想得比我遠。」
怪不得軒轅槿會在我身上放那塊手帕,大概也是為了氣他。
「就算我真的魅力四射,西狄又民風開放,也沒有人會明知道我的身份,明知你和赫連泯的關係還跑來公然勾引我吧?這分明就是美男計啊美男計!」
這時夜色已濃,我又被追兵趕得慌裡慌張,根本沒有發現,等到看清時已經遲了。眼見著就要跟著馬一起摔倒,半空里突然覺得腰間一緊,已被澹臺凜甩過來的馬鞭纏住。
表面上看起來,我們的生活像是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受到影響,澹臺凜依然每天去給大汗的兒子們上課,我依然每天喂餵羊,紡線織毛衣,出去騎馬。
門口的僕婦便在這時進來稟告我,赫連泯過來了。
既使是今天這樣的處境,事出突然,又要護著我,澹臺凜依然箭無虛發,每一箭都換來一聲慘叫。
我甚至一時間有一種他會將我送到沈驥衡那邊,然後去孤身赴死的錯覺。
我們收拾好包裹,一起出了門。
「沈驥衡已做了峻峪關守將?」聽到這裏,我不由得驚喜地重複了一次,甚至都忽略了他這句話的重點。
澹臺凜笑道:「有我在啊,怎麼可能讓你遇險?不過也好在這次想要三殿下命的人手裡沒有直接兵權,得調用鐵門關駐軍。我把那封信掉了包,讓他們大軍往別處去了。又抓了準備炸山的人,趕在你們進谷之前提前把山炸了。之後的事情就隨便三殿下處理了。不過我想,他之所以生氣,倒不是因為有人想害他,而是被我救了,拿著那證據就等於欠我一份人情。」
沈驥衡計劃周詳,藥品物資一應俱全,甚至的確帶了軍醫隨行。
正想將這些片斷綜合起來組織出完全的信息時,赫連泯已走到我身邊來,向本來坐在那裡的女人說了句什麼,那女人便連忙讓開了。
他被我瞪了一眼,倒也沒再對這件毛衣發表什麼看法,悻悻坐了回去,陪著笑道:「南浣女子果然心靈手巧。」
我輕輕搖了搖頭,再次向大夫道了謝,道:「我沒事,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信上的時間是寫給赫連泯看的。而且,南浣那邊好像形勢有變,我看我們今天就得走。」
我笑了笑,伸手摟了他的腰,往他懷裡蹭了蹭:「官人,早安。」
他在自己的大帳里設了宴,當然,也請了澹臺凜和我。
我正伏在車窗上,看著澹臺凜在車外馳騁的英姿,一面想象著我們可以像普通的牧人一樣,搭一頂帳篷,養一群羊的時候,車隊突然停下來。
「呸。」我啐了他一口,道:「你就是想說我沒有貴婦人氣質吧?」
我又哼了一聲,索性連頭也扭開。
我咬了咬自己的唇,道:「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
南浣那邊,到底又是哪一方佔了上風?
第二早上在熟悉的懷抱里醒來。睜開眼時,發現澹臺凜早已醒了,正睜著一雙墨綠的眸子看著我。
赫連泯看著我,微微皺起眉,道:「你真的那樣喜歡他?」
我走過去,這老人拉過我的手把了脈,又翻起我的眼皮看了看,很篤定地道:「這不是中毒,是被下了蠱。」
我哼了一聲,瞪著他道:「那你有沒有中計?」
澹臺凜道:「比你稍微早一點。那天在將軍府放了把火就跟沈驥衡出了城。本來想在碼頭跟你會合的。但是沈驥衡說明宏肯定會一直送你到碼頭順便堵我,堅持讓我直接先走。也正好是當天夜裡我布在這邊的人知道有人要利用軒轅槿迎親的機會對他不利的消息,所以過來也就沒能去見你,先趕著處理這件事情去了。抱歉,之前讓你擔心了。」
我聽在耳里,不由怔了一下,揪緊了韁繩,心都提到嗓子眼。他說的利用,是怎麼回事?
雖然之前就聽說過西狄全民好酒,更喜歡向客人敬酒,推辭主人的敬酒是件很失禮的事情,但是再好的酒量也擋不住他這樣灌啊。
這個人真是的。有時候滿嘴的甜言蜜語,有時候卻順著話哄哄我都不肯。
雖然心裏這樣埋怨著,但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雖然自己還是看不明白這個人,卻覺得,能喜歡他真好。能跟他在一起,真好。
我又一驚,手裡的茶都幾乎灑出來。
沙缽部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竟然一反常態地龜縮不前,所以先鋒部隊便換了赫連泯的鐵赦勒部。赫連泯自然也和部隊一起南下,他果然堅持要帶著澹臺凜和我同行。當然,他對我們並沒有直說要去攻打南浣,只是說冬去春來,該離開這避風之城了。現在大多數部落首領都不相信我們,怕我們留在這裡會多生事端,不如跟他一起走,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大汗也沒反對。
澹臺凜向我道:「本來是打算在這裏休息一下的,但是既然赫連泯是打著要娶你的主意,只怕我們這一路不會像預想那麼順利,你要是沒有太累的話,我們還是得繼續趕路。」
沈驥衡輕輕道:「澹臺大人的傷勢大夫已經跟我說過了。他會好起來的。」
赫連泯道:「是不是住得不舒服?嫂子貴為一國公主,金枝玉葉錦衣玉食,突然來這苦寒之地,肯定有不習慣的地方。兄弟是個粗人,有什麼想得不周到的地方,嫂子你只管開口說。」
要裝清高不簡單,貪幕虛榮那還不容易?
澹臺凜笑了聲道:「你看到那兩幅畫像的時候,覺得他是真的想抓你回去么?」
我忍不住大叫了他一聲,尾音還沒落,旁邊突然一支羽箭疾射而至,黃羊應聲而倒。
但他卻並沒有鬆手,一手攙著我的胳膊,一手扶著我的腰,低低道:「下雪路滑,夫人要小心些。」
了解這些之後,我反而更加擔心。不知道澹臺凜是不是真的被發現,不知道大汗會怎麼處理這件事。萬一情況很糟糕的話,我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樣才能救澹臺凜脫身?
澹臺凜聽完「白日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之後,沉默了一會,然後輕輕吻了吻我的臉,柔聲道:「我沒有騙你,我們只是還需要一點點時間。我們會有自己的家,溫馨安樂。」
赫連泯笑了笑,道:「只要你幫我一個小忙。很小的一件事。」
澹臺凜又笑了笑,目光溫柔,聲音平和,緩緩道:「傻丫頭,我年紀比你大這麼多,總會走在前面的……」
澹臺凜回來的時候,我一邊將織了一半的毛衣放在他身上比劃,一邊小聲跟他說了下午赫連泯來要我寫信給沈驥衡的事情。
赫連泯湊過來看了一眼,問:「嫂子你這是在做什麼?」
赫連泯的人果然沒有再追,但澹臺凜的情況卻越來越差,漸漸連馬韁也握不住,只能靠在我懷裡,臉色蒼白,氣若遊絲。
在知道這件事之後,我不由這樣擔心著。
但沒多久我就真的睡著了,也就沒有繼續聽到後面的話。
我回頭看著他,他反而緩緩將弓放下了,然後一揮手,命令所有人都停下來。
澹臺凜像是鬆了口氣,向荊大先生道了歉,又將從余士瑋那裡得來的解藥遞給荊大先生看。
不過幾分鐘時間,我們便突破了赫連泯的防線,也不往黑風谷,轉向西奔去。
澹臺凜看清是我,稍微皺了一下眉,道:「你怎麼會來這裏?不是讓你在家裡等么?這麼冷的天,小心凍著。」
我有點哭笑不得。
我有些不解,皺了一下眉,問:「什麼?」
我帶著馬韁走開了一步,道:「這麼大的事情,你總該讓我考慮一下。」
上千名騎兵在我們與黑風谷之間的空地上列成半圓形的陣勢,操槍握刀,拉弓搭弩,蓄勢待發。武器的鋒芒在夜色里閃動著幽藍的冷光,令人不寒而慄。
這個男人也許的確是個小人,是個奸商,是個混蛋,做過無數見不得光的事情,但胸中卻真真正正地裝著家國天下。
我接過來,笑了笑道:「你不怕我真的拿著這個回去做軒轅槿的王妃?」
澹臺凜只是笑了笑,舉了舉杯,幹了那杯酒。
我搖了搖頭,只握緊了澹臺凜的手,將臉貼上去,輕輕道:「我要在這裏守著他。」
這是個回鄉的商隊,大部分都是西狄的商人,就算天氣惡劣,但是離家一天天更近,他們的心情看起來還是越來越好。每天晚上把車圍成一個圈,在中間點燃篝火,載歌載舞的喝酒吃肉。
他這段話依然是用南浣話說的,真的是聲若洪鐘,就算我坐在車裡也被震得耳內翁翁作響。正在想他這是要找誰時,澹臺凜已下了馬走過去,一臉無奈的樣子,道:「所謂來者是客,你就不能客氣點嗎?」
果然我才剛有這念頭,赫連泯已輕輕道:「只要我們攻下南浣,你便依然是尊貴的公主,過你想要的生活。」
我點了點頭,向他道了謝,便繼續握緊澹臺凜的手坐在那裡守著他。
所以三五杯之後,我索性就開始裝醉。我酒量一般,基本一沾酒就上臉,所以裝醉並不難。
澹臺凜用鼻子發了個音來詢問:「嗯?」
到了澹臺凜之前跟我說的地方,果然有人在那裡接應。馬匹食物飲水武器一應俱全。
我這樣想著,索性就勒住馬韁停下來。
他既然這樣說了,我們自然沒有理由反駁。
「嗯?」
事實上,再耽擱下去,澹臺凜只怕也就凶多吉少了,還不如直接真刀明槍來個痛快。
心頭不由得抽痛。
我這才鬆了口氣,轉過頭來向沈驥衡道:「謝謝你。」
眼見著箭筒里的箭越來越少,後面的追兵雖然倒下去不少,跟上來的卻更多。末了赫連泯親自跑到最前面來,我一箭射過去,箭矢幾乎是擦著他的馬身射到了地上。
赫連泯笑了笑,道:「嫂子,你醉了。」
我的畫像不像,澹臺凜的易容術又高明,我們自然順順噹噹出了城。
澹臺凜笑著親親我,道:「抱歉,又弄醒你了。」
「很難講啊。」我說,「畢竟我跟軒轅槿才見過兩面而已,也許他是不記得我長什麼樣子也很正常啦。」
澹臺凜保住了命,我們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心頭一松,便覺得自己早已餓得飢腸轆轆。
我在南浣的時候,雖然說是狐假虎威,但畢竟是身居高位,在公主府也算能一手掌握下人生死,不管怎樣應對他們的討好勾引與大獻殷勤都比較有底氣。和圖書
澹臺凜輕輕笑了笑,摟了我的腰,道:「娘子的魅力真是不論民族與國界呀。」
過了兩天,西狄果然有了動作。
沈驥衡叫人送了飯菜來,我將衣服鞋襪穿好,就坐在澹臺凜床前吃飯。
原來我們除了彼此,真的已經一無所有。
「別這樣說。」我輕輕打斷他,道,「我們出來之前就說好的,我什麼也不問,一切聽你的,不是么?不管怎麼說,我們也可以算是在為自己將來的幸福奮鬥。生活是兩個人的,自然也應該兩人一起來爭取。不要說還有這層因素在裏面,就算完全沒有,你是我喜歡的人。我既然選擇了你,自然也就應該支持你要做的事情。多少能夠幫上一點忙的話,我已經很開心了,不要說利不利用這種話。」
赫連泯笑了笑,道:「你想誰來追你?澹臺凜?」
我一驚,掙了一下,沒能掙出來。
澹臺凜笑著,摟著我,下巴擱在我頭頂,輕輕道:「真的。赫連泯說得沒錯,我是個沒什麼野心的人。走到這一步,只是環境所迫。若我不是處在那種環境,而是生在衣食無憂的大富人家的話,也許會變成你最討厭那種不事生產,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所以啊,我現在真的是有妻萬事足。做什麼也只是為了能和你過上無牽無掛安安穩穩的小日子。」
雖然是演戲,但是我們話趕話的,倒也說了不少挾槍帶棒的話,他這句話一說出來,我的眼淚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一面叫著「你當我不敢嗎?」一面已直接跳上旁邊的馬,打馬揚鞭,飛馳而去。
「呸!」我啐了他一口,扭頭去看路邊的樹。
澹臺凜給了我一個好像煙花一樣的東西,道:「這個在地上一擦就能點燃,會放出紅色的煙,方圓十幾里都能看見。如果真的發生什麼意外,就點燃它。我這裏也有一個。任何一方出事,計劃都作廢。先以性命為重,只要活著,總會有辦法的。」
但是這侍衛只是扶著我走進牧民的氈房,一路上並沒有其它越矩的舉動。
吃到一半的時候就聽到外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我不由得皺了一下眉,問:「外面怎麼這麼熱鬧?」
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有人輕輕挪動了我的身子。
我皺了一下眉,「可是好端端的,我們為什麼會吵架?」
路上我跟他講了赫連泯追過來和我說的話,澹臺凜半晌沒作聲,眉頭稍稍皺起,臉上也不見平日那懶洋洋的笑容,也不知是在為自己的結義兄弟變成這樣感傷,還是在擔心我們的處境。
有天赫連泯帶我們一起出去打獵。
我只好繼續沉默。
我本以為他們對我大獻殷勤試探收賣,不過是因為澹臺凜,沒想到竟然一早就已經盯上了我的身份。所謂的美男計,只怕也真的就只是為了拆散我和澹臺凜吧。
澹臺凜又使了個眼色讓我繼續跑,我索性就在馬股上抽了一鞭。
「我也這樣覺得。我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也許你來這裏,不是為了昶晝,而是為了我。」澹臺凜應著聲,低頭在我的額發上親了一下。
我驚得怔在那裡,這人說話的語調雖然怪異,但是毫無疑問,他說的竟然是南浣官話。
前兩條好像是他生日的時候,我無禮取鬧逼他答應的,但是最後那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吧?
那人也沒多話,行了個禮便牽了我們騎來的馬走了。
我點了點頭,道:「沒事,我沒那麼嬌弱。」
澹臺凜苦笑一聲,道:「若是和你說了,哪裡還走得了?」
我抱著他,只喚了一聲「阿凜」,眼淚便涌了出來。
原來他一直還記得這件事呢。
我點了點頭,道:「沒錯,我告訴他了。」
這樣的一個男人,我又怎麼捨得離開。
沈驥衡的回信很快就送了過來,信里約好了時間地點,讓我在那裡等他,他會帶人來接我。
我招呼他坐下,又讓僕婦去泡了茶,自己依然坐在那裡織毛衣。
寫好之後,赫連泯拿起來看了看,似乎不疑有他,轉頭來向我道了謝。又備下酒宴請我和澹臺凜。
我怔了一下,也清醒了一點,抬起眼來看著他,也壓低了聲音,問:「你和沈驥衡約好的?」
這人對澹臺凜惡聲惡氣,對我卻算客氣,我一上前他跟著就下了馬,叫了一聲「嫂子」,竟然有幾分靦腆的味道。
沈驥衡又道:「公主自己也受了傷,又奔波了一整天。我已叫人準備了熱水衣服,公主洗個澡,上點葯,把血衣換下來,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輕輕道:「要是真能永遠這樣下去就好了。」
——我們並不是在孤軍奮戰。
我吃驚地抬起眼來看著他,赫連泯繼續道:「跟我回去,做我的女人。澹臺凜能給你的,我統統能給,他不能給你的,我也一樣能給。」
第二天一早,我們還沒起床,就聽到外面一陣喧嘩。
當然,還是有赫連泯派來的侍衛跟著。
澹臺凜竟然點了一下頭,道:「有啊。」
他身邊的親兵已經怒不可遏,不停用西狄話罵我不知好歹不知死活之類。
我頭也沒回,道:「讓澹臺凜自己來求我。」
澹臺凜苦笑道:「我現在已經今非昔比,被兩國通緝,實在情非得已——」
我索性笑了笑,道:「沈驥衡又不傻,明知我現在是欽犯,又怎麼可能來接我?」
他旁邊的人大驚道:「難道就這麼放他們走?那我們的計劃……」
這個人……算是在勾引我么?
赫連泯笑起來,道:「嫂子果然快人快語。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我今天是特意來找嫂子的。」
這麼想著,我的心情就複雜起來。
我一怔,抬起眼來看著他,也壓低了聲音,道:「你是說,襲擊沙缽部的人?」
一直到晚間我們回了帳,睡下之後,他才抱緊了我,低低道:「從今日起,我便沒了這個兄弟了。」
「不,挺好的。」我連忙擺擺手,道,「你已經很照顧我們了。我們本來是打算自己隨便找個地方住下的。你能收留我們,已經讓我們省了很多事了。」
澹臺凜這才笑起來,道:「是嗎?他直接發火了?」
我一直守在旁邊,握著澹臺凜的手,看著大夫忙碌。
「不過就是夫妻吵架嘛,你們南浣不是有句老話叫『床頭打架床尾合』,都不用這麼婆婆媽媽了,一起回去吧。」赫連泯又道,說著還大咧咧一揮手,就好像他之前完全沒有跟我講過那些話一樣。
澹臺凜笑了笑,伸手一把將我拖回來抱住,道:「你想找誰穿?帕勒肯還是赫連泯?」
赫連泯截道:「你只管在這裏住下。你一天是我兄弟,一世都是我兄弟。誰要是為難你,就是跟我過不去。」
赫連泯將我們引到客位,自己去坐了大汗右手邊的位置。
我們一路上並沒有碰上什麼風險,也沒聽說大燁官府有抓到什麼人,茉莉雲娘她們都已經順利逃脫。
大汗向著我們這邊歉意地笑了笑,道:「澹臺先生,我敬你一杯,算是道歉。剛剛是我們太失禮了。」
我點了點頭,應了聲。
那天半路上突然下了雪,風也大起來,我們就近找了牧民家避雪。
我撇了撇唇,沒說話,只是將他抱得更緊一點。
若他能好起來,我便想他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我也算是確定了他昨天晚上的確不是喝醉酒說胡話,這麼重要的事情,錯一點後果就不堪設想。
赫連泯坐下來,向我笑道:「抱歉,這些女人不懂得南浣話,又沒見過世面,也不知道如何好好招待嫂子。」
「不是我做的,我怎麼會有事?」
剛剛才燃起的一點曙光似乎剎那間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僕婦進來服侍我洗潄早餐,我哪裡吃得下。不知道澹臺凜出了什麼事,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坐立難安。索性就出去找赫連泯,結果到了他的大帳才發現他也不在,站崗的士兵說是去了大汗的金帳,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
澹臺凜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低低對我說了聲「抱緊我」,便折斷了體外的箭羽,縱馬朝包圍圈相對薄弱的地方衝過去,一鞭抽向最前面的士兵,奪下了他手裡的長槍,還沒等那人反應過來,便將他挑下了馬。
我急忙跑著迎過去,急急叫了聲「阿凜。」
我嘆了口氣,道:「這仗一打起來,也不知要多久,會死多少人。」
澹臺凜閃過一支羽箭,擰身,張弓,引弦,一箭射出。
赫連泯道:「跟我回去吧。」
澹臺凜也笑了笑,點了點頭,看了看四周,修正了我們前進的方向,帶著我往原本預定的地點跑去。
澹臺凜將桌上那手帕拿起來,點火燒了,這才輕哼了一聲道:「我想勒死他。」
我撐起身子來正視他,惡狠狠道:「說,他們有沒有對你用美人計?」
即使見到他,我的心情也絲毫放鬆不下來,聲嘶力遏地大叫:「大夫,馬上給我找個大夫來!」
我打開赫連泯的手,道:「看什麼,沒見過人家夫妻吵架嗎?」
我到這時反而坦然。
原來西狄不少部落首領都盯著南浣這次動亂,只想趁機直接揮兵南下來吃南浣這塊肥肉。但是大汗卻一直按兵不動,認為現在南浣境內幾股勢力僵持不下,如果這個時候進攻,反而會讓他們團結起來一致對外。所以應該再等等,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缺兵少糧時,再去坐收漁翁之利。只是令各部集中兵馬,悄悄暗中南下,先駐紮在邊境附近,只等時機一到,就好發動突然攻擊,打南浣一個措手不及。
我不由得一怔,蠱?我原本也只是在小說上看過這東西,原來真的有么?怪不得昶昊和太醫們一直都治不好我。原來根本就搞錯了方向。
赫連泯這時才伸手按住了我的手,湊過來,輕輕道:「嫂子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幫你。」
我相信他對於我的來歷肯定查得一清二楚,斷斷續續地說這番話的時候,本來只是為了裝醉,但是說到後面,覺得我這一路走來還真是只有失敗失敗和失敗,不由得真的心酸起來,笑了幾聲,淚已在眼框里打轉。
我笑了笑,道:「白日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
赫連泯又問:「那你對南浣皇帝呢?對駱子嘉呢?對澹臺凜呢?你府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男寵呢?」
澹臺凜沒再說話,摟緊了我。
不用他回答,我才從他肩上探過頭去,自己便看到了他停下來的原因。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澹臺凜躺在對面的床上。當下也顧不得披衣穿鞋,直接就跳下床,跑到那邊去看他。
澹臺凜跟著追上來,我們跑出老遠,赫連泯依然沒有追來。
最後澹臺凜陰沉著一張臉,一揮手道:「我是沒用,我不能讓你做王妃做公主,你何必跟著我?誰能滿足你,你就找誰去好了。」
牧民給我們煮了熱氣騰騰的羊奶茶。
「嗯。」澹臺凜應了聲,道,「他是知道我的性格的。知道我決定的事情,一般都很難改主意。如果我輕易答應他幫忙,他反而會懷疑。所以我索性一口回絕得毫無餘地,他當然就來找你了。不過,就算我鬆口,這件事情,他也是要找你的。」
荊大先生沉吟了片刻,道:「制蠱的方法雖然因人而異,但你所中之蠱毫無疑問屬於陰寒一脈,對女子而言,最為傷身。不過,讓我覺得奇怪的是,這個蠱,似乎還會影響生育。中了這蠱,只怕終生也未必能夠受孕。這種情況我以前倒是沒有見過……」
鐵赦勒部是西狄數一數二的大部落,擁有著草原上最精銳的騎兵,在西狄的大帳里,也擁有絕對能說得響話的權力。
聽起來倒像是我在勾引他一樣。我嗤笑了一聲,「我要真在這裏給你一下,只怕就沒有命走出這個氈帳了吧?我可是還沒活夠哩。」
我大驚失色,這才看到原來地上竟被人下了絆馬繩。
赫連泯被我打斷,反而靜了一下。
「是。」我回答,「我既然能為了他放棄了自己本來一直想要的生活,那麼現在要回去,自然也想和他一起回去。」
沒過多久,跟著我的侍衛便換了一批人。一開始我並沒有在意這件事。畢竟侍衛輪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況新換的這幾個都是年輕英俊的帥哥,看起來要順眼得多。
我點點頭,「可不是嗎?差點沒把馬車劈了。到底是什麼?」
我們這任務這就算完成了?顯然是失敗了吧?
下馬的時候,我一個不小心絆了一下,眼見著就要從馬上栽下去,旁邊的侍衛連忙過來扶我,一面用生硬的南浣話叫了聲:「夫人,小心。」
我這邊的馬上也掛著弓箭,我本來也想還擊的,但是自己的騎術實在是不怎麼樣,根本不能鬆開韁繩保持速度還回身去射箭。
澹臺凜起床去看,我也連忙跟著披衣起來。還沒有跟著出去,便見澹臺凜又推門進來說他有點事要出去,讓我不用擔心。
我不由得輕輕嘆了聲,喃喃道:「真好。」
澹臺凜對這種待遇卻並沒有什麼不滿,每天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要麼就帶著我出去騎馬打獵,還買了兩隻羊來養,一副真的打算就這樣安家的樣子。
「嗯。」我擦了擦眼淚,接過弓回過身來,對準後面的追兵。
這裏畢竟不是我的頤真公主府,這些人也不是公主府那些一心要討好我的人。
不管怎麼樣,我們總算要回去了。這些事情也總可以算是有個了斷,以後,應該就可以過我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吧?
我應了聲,跟著又叫了一聲「官人。」
晏城有四個城門。往南是洹河,過河就是南浣;往西是鐵門關,出了關就是西狄;往北是直通向大燁國都明都的官道;往東也是官道,卻是往大燁內地去的。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澹臺凜的脆弱。
……仔細想想還真是這句。
最後赫連泯自己顯然也忍無可忍,拉弓搭箭對準了我們。
「沒什麼,雖然很多人懷疑我們叛國潛逃是招苦肉計,但是他們每次會議我都不在場,也不可能探聽到內容,很多人可以證明這一點,所以大汗還是認為與我無關。」
「應該……沒有吧?」澹臺凜笑起來,伸手將我拉下來,讓我伏在他胸膛上,輕輕道,「我很早就答應過一個人,不和別的女人親熱,不對別的女人笑,永遠都不會讓她傷心……」
「為什麼?」赫連泯問。
澹臺凜伸手抱了抱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背,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澹臺凜本來就緊跟在我身後,我這邊一摔,他立刻便縱馬躍過去,一面甩出馬鞭來纏住我,往自己那邊一拉,我當時也不知哪裡來的勁,順著他一拉之力便躍到了他的馬背上,坐在他身後,伸手摟了他的腰,猶自驚魂未定的喘息。
澹臺凜輕輕摟過我,道:「當然,若是什麼事也沒有,那我們就真的是一世的兄弟。但如果有什麼變故……」他頓了一下,向著帳外駑駑嘴,道,「坐在金帳正中那張虎皮上的,那才是他嫡親的大哥。」
「嗯。答應了。」澹臺凜又應了一聲,笑道:「我若不答應,那就是人財兩空,我怎麼會做這種賠本買賣?」
我不由笑了笑,道:「若先生能醫治我身上的蠱,以後也用不著這些解藥了。若是不能治,那也不差這三個月,我又有什麼捨不得?」
他這是在吃醋嗎?
澹臺凜是以前過來做生意的時候認識赫連泯的。那時他還不是阿舍拉,與澹臺凜意氣相投,又一起在草原上斗過一群惡狼,出生入死之後,醮著狼血結為了兄弟。
心裏的疑問越來越多,本想繼續問的,但是澹臺凜卻已經睡著了。
顯然那一箭已經傷了要害,他剛剛衝殺出來已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心頭泛起一種暖洋洋的自豪感,我忍不住伸手抱緊了他的腰,伏在他胸口,輕輕道:「能夠碰上你真好。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點了點頭,問:「什麼事?」
正這樣想的時候,突然聽到沈驥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我後頸突然一痛,眼前頓時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竟然過了這麼久。」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斜眼瞪著沈驥衡,「你還真下得了這麼重的手。」
我不由一怔,道:「但是余士瑋已經死了,又怎麼能——」
赫連泯分給我們的氈帳不大,位置卻很好,幾乎緊挨著他的大帳。裏面鋪著厚厚的地毯,溫暖舒適。他專門指派了幾名通曉南浣語言的侍衛和僕婦過來,說是隨身侍候我們,但是很顯然,我們只是被軟禁了。
我在他的扶持下從馬上下來,站穩身子,向他笑了笑,道了謝。
還好,他一直是清醒的。
我繼續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也不會掉餡餅,你總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想幫我吧?」
澹臺凜跟沈驥衡約好了通信的記號,讓他來接應我們,也就是說,在西狄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南浣的戰亂雖然已經接近尾聲,但西狄這邊可是正準備大軍壓境打南浣一個措手不及,軍隊都已經布署好了,刀出鞘箭在弦,只等一聲令下。
這樣看來,也許我貪財怕死好色愛虛榮的形象真的塑造得很成功?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