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閱讀

承君盛寵(下)

作者:風魂
承君盛寵(下)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手機閱讀請點擊或掃描二維碼
0%
卷四 尋舊主行蹤難覓 救新帝塵埃落定

卷四 尋舊主行蹤難覓 救新帝塵埃落定

駱子纓微微昂著頭,斜眼睨著站在我身邊沒動的茉莉。
茉莉像往日那樣,侍候我沐浴,一面零零碎碎跟我講分別之後的事情。
他們大汗的位子並不是世襲,而是在前一任大汗去世之後,各部首領重新推舉出來的。所以各大部落都盯著這個位子,小一點的部落也因為各自的利益早已先好了要站的那邊。
我想了想道:「我走了這久,也有些乏了。這裏離麟瑞宮不遠,我正好過去歇歇。你去請駱太妃過來說話吧。」
我抿了抿唇,「你其實是不贊成我救他的吧?為什麼後來肯幫他?」
因為澹臺凜早上的叮囑,我再進宮時,幾乎有些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直到昕燦睜著一雙純真的大眼拉著我怯怯地問:「姑姑你今天怎麼不開心?是不是燦兒惹姑姑生氣了?」
心頭不由一緊,悶悶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只要他派人去查,在沙缽部首領的眼裡,自然就是自己的計劃被發現,就真的不反也得反了。
我收回手,抱緊他。
我跟荊大先生約好去拿葯的日期好像也差不多了。但是現在澹臺凜的傷顯然還經不起長途跋涉,我又不可能一個人去。這一來一往,至少也得花上一個月時間吧?若是再過一個月,南浣這邊只怕又會不知發生什麼變故。何況現在昶晝生死不明,我們耽誤越久,我心裏便越是不安。
澹臺凜道:「我剛剛已經說過,反正不論他想怎麼樣,我們這邊只要守關不出,他想進南浣,除非是繞過雲宵山走海路。但那條路太兇險,西狄又沒有造船技術,更不擅水戰,就算真的能從海路過來,也不是南浣水師的對手。」
我轉頭看著他,一手輕拍著昕燦,一手在唇前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吵醒昕燦。
我回答道:「我是金木樨。」
我看著他緊鎖的眉頭,有心想說幾句我沒事,讓他不用擔心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又被自己的呻|吟打斷,所以昶昊的眉頭反而皺得更緊。
那大夫看完之後,也不知和傅品說了些什麼,傅品雖然又皺了皺眉,但還是轉過來,向澹臺凜說了一些「要好好靜養」之類的客套話。
——真是完完全全的佔有姿態。
我點了點頭,「嗯,有什麼事嗎?」
而讓澹臺凜他們覺得有機可趁的,就是西狄的聯盟制度。
有太皇太后的例子,他們一說生病,我便不由緊張起來,連忙趕去昕燦的寢宮看他。
他將下巴抵在我發間,抱緊了我,輕輕道:「抱歉。」
昶昊進來之後面色沉重地看著我,也沒多說什麼,便拉過我的手去把脈。
茉莉復又伏倒在地上,道:「奴婢罪該萬死。」
但她這樣避而不答,已經是最明確的答案了。
澹臺凜早已在西狄布下內線,陸續將消息傳給沈驥衡,這便有了之前那幾次奇襲。
最後雖然是昶晝這邊佔了上風,荀家父子被擒下獄,永樂侯戰死沙場,但是昶晝本人卻在混亂中失去了蹤影,尋遍整個京城也不見他。剩下那些文武百官認為雖然荀駱兩家反賊都已伏法,但目前局勢依然動蕩不安,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便直接扶了太子登基。
我對於明宏實在一點好感也沒有,知道這件事之後,不由得皺了一下眉,直接向澹臺凜道:「我討厭明宏這個人。」
湯藥完了換膏藥,膏藥完了換針灸。
幾名大夫如釋重負的行禮退了出去。
我又笑了笑,沒答話。
我搖了搖頭。
我嘆了口氣,坐回軟榻上,繼續端起茶來喝,一面想著剛剛駱子纓的話,只覺得好笑。
我一時氣結,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好。看了他半晌,翻過身,背對他,閉了眼。
所幸路上並沒有受到太大阻攔,可能是昶昊並非包藏禍心,也可能是事出突然,他來不及調度。總之是順順利利出了宮。
「不要跑!」她幾乎整張臉都扭曲了,跳起來就向我這邊撲來,一面繼續尖叫,「壞女人,打壞人。」
澹臺凜伸手拖住我,笑道:「沒有什麼好迴避的,要你和我一起出生入死,也是時候告訴你我們都做了些什麼了。」
澹臺凜也就在我身邊守了三天,端水喂飯,事必親躬。
澹臺凜摟著我,輕輕道:「公主曾說過,只會跟我一個人撒嬌。那公主要是生氣想咬人,也只管衝著我一個人來就好了。千萬不要再去禍害別人了。」
想到這裏我便下了決心,我先把昕燦帶回去治病,如果沒事最好,大不了等昕燦好了我自己再來領罪。若是有事……孩子不管怎麼說也是無辜的,能救下他也是好事。
我忍不住取笑他,道:「沒見過有人受了傷還像你這樣悠然自得的。」
我坐在昕燦床前,仔細把了脈,又探了探體溫,看了看舌苔,果然只是感冒。又問宮女拿了太醫的藥方來看,倒也是中規中矩的治感冒的方子。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我倒是有說讓他先回去,但他沒走。」
不過,這峻峪關,是他——甚至他們沈家幾代人——的理想和執念,就算要勸他放棄,他也不可能會聽吧。
她像是更吃驚,抬起眼來看著我。
駱子纓接道:「可是,你卻一再令我覺得自己如此卑賤。」
永壽宮還是我第一次去的那樣,紗帳低垂,香煙裊繞。
他想安我的心我當然也明白,我也知道他並不是什麼都沒做。
昕燦畢竟是在病中,又發著燒,過了一會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抓住她。」昶昊幾乎在同時下了令,旁邊幾個宮女不等他聲落已衝過去抓住荀太后,她掙扎間還不忘將撞翻的凳子踢向我。
我沒有答話,他繼續道:「昶晝失蹤,你會擔心到做惡夢。現在他要反擊,你又這樣消沉,你到底有沒有確定自己要站在哪邊?」
我心頭一急,便驚醒過來,發現自己依然伏在澹臺凜床前,握著他的手,但手心裏已是一把冷汗。
昕燦睡著沒醒,一張小臉通紅,顯然是在發燒,額上搭著條毛巾散熱。旁邊的宮女輕輕向我解釋說陛下是偶感風寒,一開始也沒什麼,這兩天卻越來越重了,發熱咳嗽,吃了葯也沒見好。
昶昊看著我們鬧,只是淡淡笑了笑,說回去會考慮這件事。
我稍微避了一下,笑道:「原來你還想做神仙。」
沈驥衡又皺了皺眉,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道:「但是,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若是澹臺大人和公主現在就離開峻峪關,朝廷也不能……」
早在那次壽宴,我就聽到過他和別人密談,這件事雖然後來被壓下來,但是太皇太後有中毒的現象也就是那之後沒多久的事情吧?
我抿了抿唇,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我卻不由得怔了一下。
澹臺凜依然懶洋洋靠在兩個錦墩上,笑道:「有傅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但是,實不相瞞,從西狄逃出來的時候,我不幸掛了點彩,只怕近日內還出不得遠門。不如傅大人先在這峻峪關住幾日?眼下西狄已經撤兵,這周圍有幾處景緻,倒也還可一看。也不枉傅大人這麼遠跑一趟。」
我怔在那裡,心亂如麻。
駱子纓也沒坐,也不接茶,只是定定看著我,還沒說話,先紅了眼圈,倒像受了什麼委屈一樣。
一邊擔心著駱子嘉會不會被抓到,一邊想著新帝登基的時候,已將荀家父子斬首示眾,為什麼駱子嘉卻能逃出來?想來想去,又繞回不知昶晝現在是生是死的事情,竟然久久不能入睡。
駱子纓道:「我生為郡主,入宮即封貴妃,人人看我都是羡慕敬畏逢迎嫉妒,只有你,每次都只用一副憐憫目光看人,就似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佛,洞悉一切。」
「是真的。」我也笑了笑,道,「那時我真是覺得身邊所有的人都很可怕,唯有這裏一片書香,才能尋到一點安寧。」
我倒沒想到他會真的這樣靠過來,反而怔了一下。
我覺得他向我解釋,未免有些多餘。也許是因為我剛剛嫌他對昕燦太嚴厲,所以他才會怕我誤會什麼吧。所以也只是輕笑著聽了沒有回話。
聽到這樣的告白,我還能說什麼?
她用了一個很嚴重的形容詞,我忍不住抬起眼來看著她,笑了笑,道:「駱太妃說哪裡話,你一向高潔如天上仙人,怎麼會有卑賤一說?」
昶昊沒有放,只看著我輕輕道:「如今皇姐是唯一能讓我依靠的人,那麼由我來保護你,也未嘗不可吧?」
他說得輕鬆,我心頭卻一點也寬慰不了。
到時候,鐵赦勒部深入南浣,大汗沒有本家支持,他便率沙缽部起事奪了大汗之位,屆時就算鐵赦勒部趕回來,也早已兵乏馬困,不堪一擊。到時整個西狄就是沙缽部的天下了。
我自己也怕自己能力不足,反而打草驚蛇。所以每天在宮裡來來往往也不敢真的多做手腳,再說也的確是沒什麼機會。
「只是這次不一樣。」澹臺凜看也沒看自己手上的傷,只是緊緊抱住我,道,「這次回欒華,若是昶晝真的死了,以你的性格,一定會內疚自責一輩子。那他就會一直在你心裏呆一輩子。若是他還活著,那麼以他的性格,一定會想把你搶回去。總之,不管他是生是死,我們之間的爭鬥都無可避免。但我又答應過不會讓你為難。所以,我一時間也想不到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免有些煩躁。那一瞬間,是真的不想讓你回欒華,只想帶你遠走高飛,永遠避開這些事情。」
看樣子剛剛的吵鬧只怕正是有人在追他。
「沒事要找他當然最好。但當時我若不跟他做個交易,你覺得駱世子會願意領我的情?」澹臺凜笑了笑,道:「反正這個你先收著。」
我皺了一下眉,笑了聲,道:「太妃這是從何說起?」
「因為那時娘子的英姿實在令人印象深刻至今難忘。」澹臺凜笑了聲,又伸手過來摟我。
澹臺凜只是笑了笑,表示他完全能夠理解,一朝天子一朝臣嘛。末了半開玩笑地說他雖然很滿意目前的生活,但是如果昶昊能做主,正式將我許配給他,他便感激不盡。
太醫院的大夫每天都去看她,但卻並沒有說什麼。
所以,每天昕燦跟著太傅念書的時候,我也就繼續去承華宮翻看昶昊的藏書學習醫術。
我撇了撇唇沒說話。
當時已經開始打仗了,公主府里也很亂,又沒有我的消息,茉莉一直都惶惶不可終日。好不容易仗打完了,昶晝又不見了。
他話還沒說完,走在我身後的澹臺凜輕哼了一聲,冷冷一眼瞥過來。
好在昕燦已經醒來,我坐在床前給他講故事,才稍稍將自己心底的不安壓下來。
駱子嘉看到我們像是也嚇了一跳,怔在那裡皺了眉,驚道:「是你們!」
澹臺凜看著那些大夫的眼神愈來愈冷,似乎隨時都可能會殺人一樣。
澹臺凜安慰我說,沒有消息其實也還不算最壞的消息。如果昶晝是落在敵人手裡,那麼肯定早已沒命,而且對方也不會隱瞞這件事,畢竟他死了,新帝坐那龍椅才能安安穩穩名正言順。現在既然沒有他駕崩的消息,就證明他也許還活著,只是碰上了什麼變故,不得不藏起來。既然澹臺凜的人找不到昶晝,那麼別的人也未必能找到,所以目前的情況還不算最差。
他前腳剛走,澹臺凜跟著就端了碗粥進來,坐在床前要喂我,一面道:「等了大半夜,真的只是見一面就走了?」
之後我問起荀皇后,才知道她是因為受不了荀太師兵敗身亡的刺|激才瘋的。
但是我們一走四五個月,沈驥衡又遠在邊關,對京城的事情其實也知之有限,手頭收到的消息也只限於這些了。
原來她那天倒沒有被軒轅槿的人追上,平平安安的出了城。她本來想要折回去找我,被澹臺凜的人制止了。也沒跟她多解釋,就一路將她送回了京城。
雖然我跟澹臺凜也曾經拜過天地,也做了這麼久的事實夫妻,但說到底也是個私婚,甚至要仔細追究的話,我的丈夫,依然應該是軒轅槿。
他偎在我懷裡,輕輕道:「姑姑看起來好像很冷。燦兒幫姑姑蓋上被子,就不會冷了。」
我胸口像是堵著什麼,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等我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只輕輕說了聲「抱歉。」
今天沒有去承華宮,陪昕燦玩了一會,一起吃了午飯就直接回去了。
「若是西狄大汗,或者赫連泯要殺我們,更簡單的方法有的是,也不用等到這個時候。」我道,「除了我們和你的人之外,南浣會不會還有別的人安插了姦細在西狄?而這人一直等到我們逃走的時候才動手,也許,並不是想破壞你的計劃,只是不想讓我們回南浣來。」
我這公主是個半路揀來的便宜貨,本人無財無勢又沒靠山,真要攔人,自然是攔不住的,只是勉強能拖延那麼一小會。
茉莉只是伏在地上輕輕啜泣,並不答話。
至少,我不能這樣什麼也不做就歸隱田園吧?
我想也是,雖然說現在天氣也不冷了,但昕燦還小,在外面睡久了還是怕會著涼。
果然小孩都不喜歡吃藥。
——原來是為了這個。
茉莉和負責保護我的侍女幾乎是同時跟著那個宮女進來的,大概本來就在追她。
我應了聲,順手就收在隨身的荷包里。
我一時不知要說什麼好,只好沉默。
還是那樣雲淡風輕的笑容,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一樣,卻似乎刻意與我保持了距離。不知是他自己覺得後悔說出來,還是單純怕我尷尬。
她如今被軟禁在冷宮裡,有幾個宮女侍候著,外面則是禁軍嚴加看守。
尤其是,不久之前我才抱過她的兒子。
仔細算起來,我現在的確只是一個外嫁公主,是大燁的三皇子妃,甚至都不算南浣人了。何況大家都知道我和澹臺凜的事情,現在昶晝又下落不明,我當然更不可能再進宮去和她爭寵奪權,應該對她構不成任何威脅才是。
我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看來像是吃了不少苦?」
「……這算什麼跟什麼啊。」我不由得嗔道,「我哪裡有什麼舊情,我從沒就沒有對他們——」說到一半,我自己突然頓下來。澹臺凜連昶昊都算在我的「舊情」里,不可能撇開昶晝不計吧?那他說都了結了是指——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蠢。愚善。婦人之仁。」
澹臺凜伸手摟過我,道:「看,早說過你就是個嘴硬心軟的爛好人吧。」
他再度抬起眼來看著我,目光灼灼,輕輕道:「是的,我喜歡你。我之前不敢跟皇兄爭,又沒有能力為你做什麼,也許的確沒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是卻抑制不了自己的心情。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不過又是一個貪慕虛榮的女人,但你卻一次又一次讓我意外。」
我停下來,扭頭看向她。
澹臺凜自然也就隨口應了,又隨便聊了幾句便打發他走了。
她這一生,就只有昶晝。
金殿氣勢雄渾莊嚴肅穆,禁軍衛士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兩旁文武百官按品階而立,絲毫不亂鴉雀無聲。
澹臺凜輕輕嘆了口氣,撫著我的頭髮,柔聲道:「你以後可以回來看他。」
第二天一早我便將澹臺凜醒來的事情告訴沈驥衡,讓他請了大夫來複診。
說起來她也不過奉命行事,也沒有一定要難為她的必要。
我笑了笑,抬起手來,按住他的眉心,輕輕道:「以前有人跟我說,不舒服的時候,不要想著自己的痛苦,要想一些快樂的事情,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這樣就連痛苦也會減輕一點。雖然說起來也只是一種精神勝利法,但卻蠻管用的。我來這裏,最快樂的事情就是認識你,跟你在一起。所以你不要皺眉,像平常那樣笑給我看好不好?」
澹臺凜又嘆了口氣,道:「小人還能怎麼樣?只能侍候公主您咬到盡興唄。」
他只是懶洋洋摟過我,道:「有娘子陪在身邊,什麼傷都不會痛,自然可以悠然自得。」
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傻,不由又笑出聲來。
昶昊向澹臺凜淡淡一笑,道:「澹臺大人辛苦了。」甚至也沒等澹臺凜回話,便拉過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皺了一下眉,輕嘆了聲,道:「皇姐瘦了。」
聽著他奶聲奶氣這麼說,我心頭不由一酸。
澹臺凜又道:「那麼陛下他急著要召我們回京,到底是在憂什麼呢?」不等傅品答話,他自己又接道:「我如今還是兩國……不,現在大概是三國通緝了,不得不問個清楚,還請傅大人不要見怪。好歹也算相識一場,傅大人不妨明說了罷,此回欒華,等著我的,到底是牢獄之災,還是斷頭之禍?」
大夫仔細檢查了一番,說基本上沒有什麼問題了,只是他肺部的創口很大,目前看來雖然沒什麼大礙,怕以後可能會落下病根。所以千萬不可大意,一定要安心靜養一段時間。
昕燦看看祖母,又看看我,目光躲躲閃閃的瞟向昶昊。
像她那樣的人,真的會因為這個而精神失常嗎?
昶昊卻鬆了手,看定我,幽幽嘆了口氣,道:「你敷衍我。」
站在她的立場,瑞蓮姑婆,我,別的女人……都是第三者,都是壞人,她不過是在維護自己的愛情和婚姻。
我們這一隊人晝行夜宿,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很快就走了一半多路程。傅品的神情這時才算輕鬆起來,休息的時候也會跟我們閑聊幾勉句。
打到後來,兩軍都已到了強弩之末,也不再有什麼顧忌,不約而同地將矛頭對準了金殿,直接揮軍進攻皇宮,孤注一擲,只看誰先搶到龍椅坐了,便定了成王敗寇。
翻來覆去,也就是這兩句話。
我有些意外,不知現在的朝廷是不是依然沿用了昶晝的計劃將公主府那些人全提撥上去了。
荀皇后,唔,現在應該叫太后了,似乎並沒有發現有什麼人來。她打扮得像個小女孩,穿著一身粉紅的衫裙,梳著兩個垂髻,坐在桌前,雙手撐著下巴,看著桌上放著的兩個泥娃娃,一面呢喃著道:「晝哥哥,你怎麼不吃飯呢?你看瓊兒都吃了這麼多了,是不是這個你不喜歡吃啊?那我叫他們做別的好不好?你想吃什麼?」
昶昊便閉了嘴沒有繼續往下說。
昶昊輕輕嘆了口氣,道:「其實本來我並沒有打算說出來。但是,今天既然已經說出口,我就不會再收回去。」
我不知自己應該說什麼,事實上,也完全沒有說什麼的必要了。於是我只是輕輕應了聲,伏在他懷裡,伸手抱住了他。
我道:「沒什麼,只是想起剛進宮沒多久的時候。」
我仔細一問,才知道是澹臺凜在發脾氣,看什麼都不順眼,所以大家只好倍加小心,只怕有個行差踏錯被他抓住。
看到昶昊時,他已不知在亭外站了多久,肩頭落了幾片花瓣也渾然不覺,只帶著淺淺微笑看著我們。
澹臺凜道:「殺了我,挾持你。」
我一時無言。
「沒什麼要緊的。」太皇太后道,但卻並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澹臺凜看著我,沒再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我看到青石地板上留下的那一小灘血跡,不由打了個寒戰。
茉莉也就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靜靜跟在我身後。
我向昶昊歉意地笑了笑,便和茉莉一起去了三秋閣。
「嗯。」我點了點頭,正想再次說明燦兒如何漂亮可愛,他的手已輕輕滑下去,停在我小腹上,我怔了一下。
這還是第一次在確定不會有解藥的情況下毒發,我痛得蜷起了身子,一邊暗自在想,是不是真的要痛足三天。
第二天返京的隊伍準時出發。
我忍不住要取笑他,他也不說什麼,只是摟著我輕輕道:「我會陪著你的。」
我靠在他懷裡,微微仰起頭來,道:「那你親親我好了。」
於是我也沒有再說什麼,告了辭便領著茉莉走出去。
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又向昶昊說了句「那麼木樨就暫時拜託寧王照顧一下了。」便轉身出去了。
不過感情的事情本來也不能勉強,這次我救他,也算還了他的情吧。
想來這邊的事情已經有人通知他了,我也就沒再多說,只扭轉了身子,將臉埋進他懷裡。
昶昊靜了一會,才又輕聲道:「皇姐真的是很喜歡小孩呢。」
其實就連這樣出來玩,在他來說,也是為了和-圖-書混淆敵人的視線。
但仔細想想,我真的連一個正常的笑臉都沒有給過他吧。
澹臺凜捉住我的手,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在乎這個。但我還是想三書六禮明媒正娶迎你進門,熱熱鬧鬧辦場喜事。怎麼說,好歹也要收幾個紅包回來呀。」
澹臺凜沒再說什麼,只是輕笑著又低下頭來親吻我。
沈驥衡送我們出了城,也沒有多說什麼,只輕輕道了聲「保重」。
但我卻寧願他在場。
昕燦這才跟著笑起來,重重點下頭。「嗯。」
想來是進了承華宮。
昕燦搖搖頭,哭聲又大起來,好一會才能說出話來,「皇叔……皇叔不讓……燦兒見母后……」
沈驥衡那幾仗打得漂亮,又一點線索也沒留,澹臺凜那邊再稍微做了點手腳給了點暗示,沙缽部的首領很順理成章就想到那些突襲是大汗安排的,是為了削弱沙缽部的力量,保證鐵赦勒部在西狄的地位,甚至再次連任。沙缽部的首領是個野心很大,性格卻頗為衝動的人,一怒之下,便起了二心。
我又一怔,皺了眉,問:「燦兒怎麼了?你又怎麼會來這裏?」
澹臺凜那邊安排好,也回了房裡,一開始並沒有說話,只是坐在旁邊的椅上靜靜看著我。
茉莉不停磕頭,口裡來來回回,只有一句「奴婢該死。」
我呢喃著應了聲,閉上眼。
昕燦伏在我懷裡哭了好一會,才抽抽噎噎道:「燦兒好怕。燦兒好想母后……燦兒想見母后……」
昕燦看著我,有點怯怯的,似乎是想把手抽回去,又怕祖母會責怪的樣子。
澹臺凜安撫般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輕嘆了聲,道:「但這小子卻選擇了投降。他明明是費盡千辛萬苦才跑到這裏,卻因為不想傷害你而投降……所以,雖然有點冒險,我想還是放他一馬好了。」
我鬆了口氣,估摸著他們都已真的走遠,才迴轉身來坐在床前輕輕問澹臺凜:「駱子嘉人呢?」
沈驥衡搖了搖頭,道:「太后……該叫太皇太后了,自去年冬天之後,就一直在後宮養病,幾乎從不過問國事,如今是寧王監國。」
他才不管,伸手就將我摟緊在懷裡,連續做了三個長長的深呼吸,才輕輕道:「還好你沒事。」
我們走了之後的戰局在沈驥衡口中說來,不過是簡單的三言兩語。但當日那種種驚心動魄的慘烈戰事卻猶如在我眼前重現。
我不由覺得有些奇怪,傅品明明交待過的吧?為什麼會吵成這樣?
我不由有些奇怪,我認識澹臺凜這麼久,從來就沒有見他直接發過火,再大的事,也是一副懶洋洋滿不在乎的樣子,今天這是怎麼了?
傅品笑了笑,道:「澹臺大人說哪裡話?所謂通緝云云,無非是先帝的計謀,眼下大局已定,大人自然也就不用再背這罪名。大家都知道,此次澹臺大人功不可沒,陛下召大人回京,自然是加官進爵,重獎厚賞,又怎麼會有什麼牢獄之災?」
也許就是他因為事情敗露,所以加害太皇太后?
我們當然也並不著急,反正有沒有那紙正式婚書,也不妨礙我們在一起。
原來他也沒睡著。
聽他這麼一解釋,我心頭的怒意稍稍平息了一些。自己仔細想想,現在這種情況,我們再回欒華,的確是會有諸多麻煩。何況澹臺凜看事情一向比我看得遠,他會考慮更多也很正常。也許,讓他煩心的還遠不止他說的這些。或者的確是我想多了也不一定。
葯碗跌在地上摔成兩半,葯潑了一地。
最後竟然笑了笑。
這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小鎮落腳,傅品照例包下一間客棧做臨時行宮,交待老闆所有閑雜人等一概不能放進來。
昶昊點了點頭,道:「我是很辛苦,但並沒有累到神智不清。」
我轉頭看著昕燦,這孩子也不知是嚇呆了,還是本身心理素質好。這時竟然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們。
若你突然知道,原來自己的對手,竟然是自己一直當老師尊重,當弟弟疼愛的人,到底要怎麼才能斗得起來?
這時澹臺凜已經脫了衣服靠在床頭,聽到吵鬧便皺了一下眉,披了衣服要起來。
澹臺凜雖然在去大燁之前便已散盡家財,但他縱橫欒華黑白兩道多年,說他是欒華最大的地頭蛇也不為過,連他的人都找不到,怎不令人心焦?
難道昶昊真的像澹臺凜擔心的那樣深藏不露?
我笑了笑,道:「我又不是止痛藥。」
澹臺凜笑起來,伸手輕輕摟了我的腰,側頭在我額前吻了一下,道:「睡吧。」
澹臺凜道:「那你還答應過他會天天去呢。」
我又道:「如果寧王怪罪的話,我來跟他說。」
說到最後,我只覺得胸口像是堵著什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索性哼了一聲,再次背過身去。
「我們還會養幾隻雞,夏天可以帶著孩子們下河捉魚,我會把小女兒架在肩膀上迎著風奔跑……」澹臺凜輕輕接下去,抱著我的手卻越收越緊。
身邊這個男人雖然重傷未愈,但他這樣摟著我,這樣和我說話,這樣親吻我,我就像是吃了定心丸一般,嗅著他身上夾雜著淡淡葯香的氣息,在他懷裡沉沉睡去。
昶昊像是被我的動作驚醒一般,先是一怔,然後苦笑了一聲,垂下眼去,低低道:「抱歉。」
我知道他是在說我們可能不會有小孩的事情。
昶昊也笑了聲,抱著我沒鬆手,伏在我肩上悶悶道:「就讓我再靠一會……就一會……」
昶昊並沒有回答,只是從我手裡把手帕拿回去,仔仔細細疊好收起來,輕輕道:「就讓我留下這一點念想罷。」
聽他的意思,新帝似乎會繼續倚重澹臺凜的樣子。但是這些官場上的人說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我也拿不準,也就沒有答話,只看了澹臺凜一眼。
於是我亮出通行令牌,下令直接回府,若有阻攔,格殺勿論。
澹臺凜低下頭來親我,把那個名字堵了回去,末了柔聲呢喃道:「很快我們就能過我們想要的日子了。很快。」
我驚異地抬起眼來看著她,她卻警告般捏了捏我的手,只隨口問了我一些關外的風土人情。
昶昊靜了一會,似乎也陷入的回憶,半晌才輕輕笑道:「唔。那時皇姐也常常來這裏呢。」
這樣看起來,好像雖然是歡迎我回來,倒是要特意架空澹臺凜一樣。
澹臺凜輕嘆了口氣才道:「寧王來了。」
我有心追去問個清楚,但才站起身來,門外便闖進一個宮女,二話沒說,直接在我面前跪下來。
我訕訕笑了聲,也不敢看他。
回去之後,跟澹臺凜說了太皇太后的事,昕燦的事,以及太后的事,末了靠在澹臺凜懷裡,低低問:「我是不是很蠢?」
說起來,我自己未必就不擔心,但是有他這句話,不知為什麼,就好像連蠱毒發作的痛苦也沒那麼可怕。
昶昊這才走進來,也輕聲笑道:「怕驚撓了皇姐。」一面吩咐旁邊的宮女帶昕燦回寑宮去睡。
他連說兩個「就」,澹臺凜的臉色已經又陰沉下來,於是他後面的話還是不敢說出口。
雖然我的確喜歡小孩,但是蠱都已經中了,能不能生也只能隨緣,倒也沒有什麼執念,何況這也不是他的錯。但他這樣,我當時也不知要怎麼回答,只覆著他的手,輕笑道:「放心啦,我又是因為自己不能生才要去做保姆……」但這話一出口,自己便覺得不太對,反而就像我真的很在意這種事一樣,連忙又閉了嘴,有些尷尬的輕咳了聲,翻弄著手裡的紙,輕輕道:「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皺了一下眉,道:「我怕會碰到你的傷口。」
我正用湯匙把葯喂到昕燦嘴邊,他皺著小小的眉頭,向後避了一下。
於是我沒有再問。
我不由得怔在那裡。
昶昊又道:「是,原本你們一回來,我就應該為你們風風光光熱熱鬧鬧辦一場盛大的婚禮。而不是讓你們在為南浣付出這麼多之後,還要聽別人的閑言閑語。但是……我心裏卻很不情願……甚至有時候……寧願就這樣……一直拖下去……」
我輕輕嘆了口氣,道:「她要是真的瘋了,也就當是上天幫我報了仇吧。」
但今天看起來,她非但是中了毒,而且已經毒入五臟,命不長久。
我很習慣沈驥衡的靜默,但他這樣的目光卻還是讓我有些慌亂,尤其是還當著澹臺凜的面。
我實在很怕昶昊再提上次那些見鬼的什麼他不娶我不嫁之類的話。
下了朝之後,澹臺凜去衙門與新同事見面,我則被接進宮去拜見太皇太后。
茉莉也擦了把眼淚,道:「我剛剛聽到報說公主就快到了,覺得公主連日奔波,一定風塵僕僕身心疲憊,想叫他們準備好熱水讓公主沐浴更衣。誰知道這些新人,什麼都弄錯,只好我自己去準備,所以來遲了,請公主責罰。」
若是尋常人家,看到這樣一個漂亮得好像洋娃娃一樣的小孩努力板起臉來學大人說老氣橫秋的話,一定讓人捧腹。
澹臺凜也笑了聲,但顯然勉強得很。過了好一會才輕輕道:「我們派去找荊大先生的人回來了。」
之前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回來,現在又有人想急著讓我們去欒華,前面等著我們的,還真的不知道是些什麼。
「什麼時候了?」我問,聲音虛弱得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清楚。
那個闖進來的人也站在那裡沒動。
荀太后抬起一雙淚眼來,表情凄厲,也不知是哭是笑,「是,他在睡覺,若你不肯救他,只怕他就只能一睡不起了。」
他將我抱得更緊一點,道:「荊大先生很生氣,說既然我們自己不把身體當回事,那他也不用多操心,直接將他帶去的財帛禮物扔了,連配好的葯也燒了。」
「嗯,你不是止痛藥,你是我的仙丹。」澹臺凜說著,湊過來親了我一口。「能解百憂,可消千愁。」
但實在也算不是什麼很好的局面吧?我雖然這麼想,卻也無計可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駱子纓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我如今,已經一無所有,求公主不要再拿走我僅剩的幸福。」
我也覺得很有這個可能。
我雖然恨荀皇后口蜜腹劍陰狠毒辣,又害了姑婆,也惱昶晝在當年那件事上完全的辜負了瑞蓮姑婆,但對於這個孩子卻恨不起來。
我心頭一震,抬起眼來看向服侍昕燦的宮女,問:「怎麼回事?」
「喂!」我跳起來,「沒有意見你還記這麼久!」
我靠在他肩頭,閉了眼,輕輕道:「嗯,到時候我們要找一個倚山靠水的院子。我會教他們背詩習字,你就在院子里挑水劈柴……」
但昶昊一時間並沒有說話,只是掏出一塊手帕,輕輕印了印我額上痛出的冷汗。
我回頭看了澹臺凜一眼,他也不避我的目光,反而伸過手來,攬了我的腰,一起走進大門。
「自然是有問題。」澹臺凜笑了笑,道,「若這次真的只是召我們回去論功行賞,遲一天早一天又有什麼關係?用得著他這麼著急,還特意帶著大夫來確認。」
我痛得沒有力氣起床,只靠著兩個枕頭躺在床上見昶昊。
我……的確有同情過這個女孩子,不管她本身怎麼想,畢竟都是一場政治婚姻的犧牲品,但是,看在她眼裡,竟然是這種感受?是她太敏感,還是我真的擺了高姿態而不自覺?
我怔在那裡。
昕燦還在我身邊睡著,這位陛下不用說,自然是昶晝。
只有駱子嘉,的確好像是沒有理由,沒有原因,沒有利益關係,只是單純的喜歡我。
我抬眼來看著他,問:「什麼辦法?」
於是茉莉也沒再說什麼。
我同他接觸那麼久,雖然立場不同,他卻也從來沒有傷害我,平日行事,雖然張揚,卻從沒有做什麼罪大惡極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出去。
「當然不是。」澹臺凜道,「他來的時候,你才剛睡下沒多久,我不想叫你醒來。」
我不說這句話還好,話才出口,駱子纓的眼淚便滑了出來。她自己忙又抬手拭了,這才哽咽著道:「我從來沒有將你放在眼裡。」
昶昊輕輕嘆了口氣,道:「我剛剛……真是羡慕燦兒。」
但我看他這樣安靜,卻有些心疼,暗嘆了一口氣,試圖逗他說話,輕輕問:「燦兒你平常都喜歡玩什麼呀?」
「怎麼了?」我笑著問,「聽說今天逍遙侯爺不怎麼逍遙?」
但越是這樣,就越襯得龍椅上那個小孩像個笑話。
茉莉輕輕哼了一聲,「是她自己一副自命不凡目中無人的樣子讓人討厭嘛。」
有些閑言閑語說他靠女人養吃軟飯,他也完全不在意,而且一點也不避,每天光明正大拖著我在京城遊玩。
雖然都說英才教育要趁早,但是還不到四歲的小孩,正該一團天真爛漫,每天要他上朝已經夠難為他了,下朝還要去念書,怎麼能夠身心健康的成長?
我索性放了手裡的紙,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太皇太后依然靠在軟榻上見我。幾個月不見,她倒是憔悴得多了,雙頰瘦削,眉目間也已經有了老態。
「那你不要碰就是了。」
昶昊曾經專門來過一趟,向我們解釋這件事情。說澹臺凜的官職是群臣商議的結果,雖然說這次動亂澹臺凜功不可沒,但是卻正因為這樣,所以有人擔心澹臺凜功高蓋主,不知哪一天又會變成荀太師永樂侯,所以才會這樣安排。他這樣說的時候,面色有些窘迫,輕輕地解釋說昶晝目前下落不明,新帝年幼,他又資歷尚淺,完全壓不住群臣,所以委屈了澹臺凜云云。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他。
我怔了怔,「處置?」
難道她當日小產另有隱情?
澹臺凜輕笑了一聲,道:「駱世子以為是誰?」
說起來,我是因為答應瑞蓮姑婆才來見昶晝,而他則是一開始就想利用余士瑋的陰謀才和我在一起。軒轅槿則只是想和南浣連姻,其實是哪個女人都無所謂,會對我另眼相看,說不定倒是因為澹臺凜的原因更多。
我略一皺眉,道:「駱太妃今天找我,到底什麼事?」
澹臺凜抬起另一隻手來,溫柔地撫上我的臉,也輕輕問:「做了惡夢?」
「但你現在是跟我在一起啊。」我伸手捏住他的鼻子,打斷他後面的話,笑道,「和我在一起,你可以不做皇帝,只做小燦兒。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不會告訴別人。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好不好?」
就算我剛剛不和昕燦一起喝葯,可能當時死的只是昕燦。但眼下御林軍圍府要接皇帝回宮,小皇帝是我強行帶出宮的,這時又死在我身邊……這個罪名,就算我跳黃河也洗不清了吧?
昶昊輕輕道:「自皇姐走了之後,南浣發生太多事情了。皇兄不知所蹤,母后惡疾纏身,陛下又年幼……碰上事情,我連個商量的人也沒有。」他說到這裏,才抬起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來看著我,道,「當日皇姐說過,我並不是一個人,還有你在。所以我聽說皇姐回到南浣,不免有些心急,你不要怪我。」
澹臺凜也笑道:「以前是要留著這些人給外人看,現在還顧忌什麼?其它的男人不是不能喜歡你,不是不能討好你,但是,敢做就至少應該有與我為敵的覺悟。」
就好像我們的小日子已在眼前。
三方一場混戰。
澹臺凜側過臉來親了親我,輕輕道:「快半夜了。」
心頭瞬間像是被什麼揪緊,我深吸了一口氣,伸手將昕燦抱起來便往外走。
我想他只是看昶昊像是有話要跟我說,所以想留一個空間讓我和昶昊單獨相處。
直到入夜之後,才有人來報說叛亂已經平息,陛下大勝還朝。
我們都很清楚,若我身上的寒蠱解不了,這些話……也不過就只能拿來說說而已。
以昶昊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竟然真的就這樣等了半夜?
我被她突然的尖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後退了一步。
澹臺凜把我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道:「我們生一對兄弟,這樣他們就不會孤單。再給他們生個小妹妹,就像你……」
誰知他見昕燦,雖然有些意外,卻完全是一副驚喜的模樣,雙眼一亮,喜出望外地抱著我親了一口,道:「做得好。這下我們便不用投鼠忌器了。」
昶昊輕輕打斷我,繼續道:「我本以為,你如果能跟皇兄好好的在一起,那也很好。但是……後來卻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他頓了一下,看著我,目光複雜,既無奈又悲傷,「你竟然愛上別人。」
傅品當下眉頭一皺,轉眸看了我一眼。
要讓他在我眼前赴死,我還真是硬不起心來。
那名宮女抬起臉來,我不由又大吃一驚。
沒錯,沈驥衡那麼耿直的人,怎麼可能適應得了官場上那麼多陰暗的事情?不然當初昶晝也就不用那麼拐著彎保下他了。
不過連日奔波,又擔心煩擾,會瘦也正常了。
想起承華宮裡那個人……我便不由得長長嘆了口氣。
駱子纓進來之後,微微欠腰向我行了個禮,也不等我說話,便摒退了侍候的宮女內侍。
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笑罵了聲,道:「真是的,多大的人了,還學小孩子撒嬌。」
或者從荀太後來見我,一切就已經在昶昊的掌握之中,否則冷宮看守那樣嚴密,如今沒有荀家支持的荀太后怎麼可能有那麼大本事知道昕燦的近況?又能在守衛的眼皮下逃出來找我求援?
澹臺凜一如既往,舒服安逸地養著傷,絲毫沒有任何緊張感,也看不出他那天晚上所說的那種焦躁。
當天進城的時候,天色已晚,所以昶昊讓我直接先回了公主府,第二天再上朝聽封。說已經安排了公主府備下酒宴,為我們接風洗塵。
澹臺凜倒沒說話,只側過身來,看了看我。
也許澹臺凜說得沒錯,我的確就是個爛好人。我是恨過她,也的確想過要報復她,但到了此刻,卻只覺得她是個可憐的女人。
澹臺凜點了點頭,道:「結束了。」
荀太后又伏下身子給我磕了一個頭,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不信我也是應該。但是燦兒不曾害過你,他是無辜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求你救救燦兒,將燦兒帶出宮去……」她頓了一下才輕輕接道,「當成自己的孩子也好,隨便送給誰也好,請讓他能夠平平安安的長大……遠離這裏……」
我將臉伏進澹臺凜懷裡,覺得自己連哭都哭不出來。
澹臺凜不知幾時已經醒了,正側頭睜著一雙墨綠的眸子看著我,我一醒來,他便向我輕輕笑了笑,像是要說話的樣子。但是才動了動唇,卻先咳了兩聲。
我不由笑了笑,伸手去幫她擦了,道:「傻丫頭,哭什麼?我們都平安無事,這不是應該慶賀嘛。」
但才回房沒多久,就聽到外面一陣喧鬧。
但我們是夫妻,我的一切他都明明白白,到現在還來試探我到底又算什麼?
茉莉有些擔心地皺著眉,問:「公主,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想要麼是太皇太后自己出於什麼理由壓了下來,要麼,就是連太醫院的人也被收買了。
「偏不。我就要咬,怎麼樣?」我轉過身來看著他,又在他肩頭咬了一口,但這次便輕得多,只是咬在上面而已。
我只好再次沉默。
「皇姐。」
茉莉說著說著,眼淚又流出來。
我不由又吃了一驚,澹臺凜倒是並沒有意外的樣子,一面和沈驥衡討論接下來應該如何應對,一面抽空向我解釋了之前的安排。
他搖了搖頭,又輕輕在我唇上吻了一下,道:「今生得娘子相伴,我是只羡鴛鴦不羡仙。」
鄭書穎臉上依然帶著往日那樣討好的笑容,道:「小人是公主親自任命的主簿,自然不論什麼時候,都會在公主府為公主出力……」
我又道:「是澹臺凜嗎?」
「是啊,誰能想到呢?」我又嘆了一聲,感慨還沒發完,已有內侍來通報說駱太妃到了。
但是看著他那樣溫文如玉纖塵不染的樣子,心裏卻依然紛亂。這樣的昶昊怎麼會是澹臺凜擔心的那種人?他一定是多心了吧?
我自己帶著袖箭,隨身侍女里也有兩個澹臺凜精心挑選的高手www.hetubook.com.com,那邊已經去通知澹臺凜,這邊離承華宮也不遠,可以及時求援,一時有衝突也不怕她。
茉莉在外間等我,見我匆匆出來,連忙叫了一聲「公主」跟過來,問怎麼了?是不是要回去?
昶昊跟我說他們只是跟同一個老師學琴,駱子纓這邊只怕未必這麼想。但是……
澹臺凜道:「明宏這個人雖然是棵兩面倒的牆頭草,但這次怎麼說也是對我們這邊有功。驥衡兄拉不下臉來處置他,只能派個差事遠遠遣走他了事。我看明宏大概也不喜歡駐守邊關這麼危險清苦,到了欒華自然會想辦法留下不回峻峪關。」
澹臺凜很久沒說話。
我輕輕道:「他們分明一點把握都沒有,要他們開那些危危險險的方子,還不如你直接打暈我好了。」
其實這樣也根本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有辦法的辦法。我本來也就是剛入門略通皮毛,而且這半年間又不停奔波,根本沒什麼多少時候繼續學醫,之前會的都要重新再複習,等我找出她中的什麼毒,也不知要哪年哪月,到時她有沒有命在也實在難講。不過總比什麼也不做的好,至少,有點事情做我自己心裏會比較踏實。
茉莉叫了我兩聲,我才回過神來。
我沉默下來,一時也不知要說什麼。
這奸商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
……還不到一天!
昶昊笑道:「皇姐真有辦法,這麼會功夫,就讓陛下這麼粘你。」
這次不像之前,荀家那樣大咧咧把自己的旗幟掛在高處,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或者要做什麼一樣。
但仔細想想好像又不對。
昶昊握緊了我的手,輕輕道:「你辛苦了。」
我只是皺眉看著她。
澹臺凜一個人躺在軟榻上,臉上蓋著一本打開的書,也不知有沒有睡著。
澹臺凜抬起一隻手來打斷他,輕笑道:「看不出來么,驥衡兄竟然這麼快就學會了陽奉陰違啊。」
我這才抬起眼來,順著茉莉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笑了笑,輕聲道:「怎麼了?到了也不進來。」
在這樣的聲音里看來,他瘦削的肩越發顯得單薄。
那些家臣僚幕一半多已經出仕為官,別有居心的姦細們也已經在那場大亂中死的死,抓的抓。我遠嫁大燁,那些美少年們自然也都散了。
他這樣說,自然就已經有了安排,所以我也就沒再管傅品這些事,只是想起昶晝的事來,還是會有些擔心,尤其是澹臺凜這邊雖然派了人去找,卻一直也沒有消息。
我這才回過神來,見沈驥衡不知幾時已經出去了,澹臺凜正笑吟吟看著我,輕輕問:「在想什麼?」
就這樣過了兩三天,傅品每天都會來看看我們,雖然也沒有再開口催,但臉上的焦慮卻越來越明顯。
澹臺凜將書扔在一邊,並沒說話,只是順勢就拉過我,緊緊抱在懷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怎麼會來這裏?之前那種種瘋顛之態果然完全是裝出來的么?
昕燦沒有理會我的手指,直接就撲進我懷裡,抓著我的衣服放聲大哭。
我本有心自己留下來照顧他,被茉莉勸阻了。小丫頭皺著眉,輕輕道:「公主你自己大病初愈都還沒恢復過來,怎麼能照顧好病人?到時萬一累壞了,也不知到底是誰照顧誰。」
臨近月中,他便愈加緊張。
昶昊又問:「皇姐想怎麼處置她?」
澹臺凜在三秋閣布下護衛,讓我帶著昕燦安心呆在房裡,外面的御林軍他自去應付。
澹臺凜苦笑了一聲,又點了點頭,「是。」
我連忙道:「有話咱們好好說,你這樣,讓人看見還以為是被我欺負了呢。」
不管怎麼樣,我還是不願意看到太多的流血。
我有些不能理解,問:「怎麼說?沈驥衡若是討厭他怎麼還會容他活到現在?」
我怔在那裡,根本不敢或者說不願意相信他說的,很久之後才訥訥道:「不會吧?」
我玩笑地拍拍自己的肩道:「一早說過,大事我做不了,稍微讓你靠一下卻沒什麼問題。」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來看著他,臉已沉下來,道:「那你剛剛說直接走又是什麼意思?是在試探我嗎?」
「當然,如果是我多心就最好。」澹臺凜輕輕道:「不過宮裡現在也不見得太平,若照我的意思,你還是不要進宮,乖乖呆在家裡的好。但我想你大概也不會樂意,所以你自己要小心,謹慎行事,一旦發現不對,就馬上回來,千萬不要逞強。」
我拉過他的手把了把脈,一面輕輕問:「你幾時醒的?怎麼不叫我?」
貓撓得的確不重,只淺淺劃破層皮而已。但我還是叫一邊的宮女去取葯來,一邊借給太皇太后擦藥的機會,一面悄悄搭了她的脈。
我一直就討厭戰爭,但是也不是那種會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人。可我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沒有鬥志。
我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對不起,我有點走神了。」
我雖然對他沒什麼意思,但是想想那樣一個高高在上的驕傲少年落到這樣一個結果,也不勝唏噓。
原來她今天倒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
我又沉默了一會,突然不願意再想這個問題,皺了眉道:「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澹臺凜的傷其實已經恢復得差不多,雖然大夫說不能太勞累,但其實坐馬車旅行問題卻不大。他拖延時間本來只是為了暗中布下人手和等京城的消息。收到消息之後,便鬆了口,同意了次日上路。
駱子纓微微怔了一下,安靜下來。
他的手稍微有點涼,聲音也依然虛弱,但我到這時才覺得自己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整個人都踏實起來。將自己的臉貼在他的手心裏,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坦誠地道:「嗯,我很怕。」
昶昊倒是一副與平常無異的樣子,我帶著昕燦在御花園放風箏時,他也照例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昶晝和荀皇后的孩子。
駱子纓深吸了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才接道:「這也就算了,彼此不投機,避開不見也就是了。但卻偏偏避不開。明明在你這裏受盡屈辱,卻還是只能來求你。」
人家不領情,我也沒有繼續做青少年心理輔導員的義務,笑了聲,收回自己的手,道:「另外再提醒你一件事,你現在既然是太妃,就算再喜歡其它人也好,千萬別隨便說出口。宮裡人多嘴雜,小心隔牆有耳。這若是傳出去,可不是小事。所以剛剛那些話,我就當你沒說過。你自己最好也忘掉。」
我四肢百骸所有經脈里都像針扎一般刺痛,全身都泛著寒意,就像連血液骨髓都已涼透,但他的吻卻溫暖甜蜜。
但他回去之後,不論公開或者私下,卻都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澹臺凜又道:「其實完全不用這樣想。若是你今天直接殺了荀皇后,又誰知昕燦日後會不會記仇?本來以後的事情,就沒有什麼人能夠預料。即使凡事瞻前顧後,周密慎重,也不見得就能永保太平。那樣反而會畏首畏尾,錯失良機也不一定。最重要的是……」他頓了一下,看定我道,「你就是你。」
我無言以對。
澹臺凜喚了我一聲。
我睜了眼看向澹臺凜,輕輕問:「結束了?」
我只讓他們泡壺茶過來,之後就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然後便在以前坐慣的軟榻上坐下來。
我不由得有些不滿,澹臺凜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依然是那副懶洋洋的笑容,領旨謝恩。
澹臺凜依然看著我,微微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看怎麼辦?
然後眼一閉,那火便黯了,滅了,化做了灰。
我沒再說話,只是又暗嘆了口氣。這皇宮,還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看著他,心中一時思緒如浪翻湧,竟不知應該如何回答。
我遲疑了一下。
寧王在城外長亭接我。並沒有帶攝政王的儀仗,只有兩個隨身小廝跟在後面。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以太后那種性子,昶晝出了事她居然會不過問?難道真的是身體已經差到這種程度?
剛出宮門,就碰上澹臺凜帶了人來接我。
我能想到的,澹臺凜自然也早已想到,但他當下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拉過我的手,依然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更應該回去看看,那個人到底是誰。」
澹臺凜抱著我,輕輕道:「對不起。」
我怔了一下,抬起眼來,卻見昶昊依然是平日雲淡風輕的表情,一雙眸子清澈如水,輕輕道:「皇姐辛苦了。」
沈驥衡進來之後,先向我行了禮,道:「微臣有些事情想向澹臺大人請教。」
我勉強扯動了嘴角,淺淺笑道:「沒什麼,只是在想不知朝中現在局勢如何,會不會對你和沈驥衡有什麼影響。」
正猶豫間,茉莉又道:「駱太妃若是要見公主,讓她自己來好了。要論起來,公主是正一品大長公主,她不過也就是從一品的品階,哪有公主要被她隨傳隨到的道理。」
這一層我還沒想明白,卻已被她的脈象嚇了一跳。
我睜了睜眼,見澹臺凜閉著眼躺在那裡,月光透過紗帳照進來,他的頭髮有如根根銀絲,面目卻顯得柔和。嘴角帶著淡淡一絲笑意,沉靜安寧。
我繼續皺著眉,剛想說話,昶昊便抬起一隻手來制止我,道:「今天既然說出來了,就請皇姐聽我說完。母后壽辰那天,我聽到你的侍女尖叫,趕過去卻正好碰上那刺客抓著你擲過來,當時我的心都要炸掉了,又是生氣,又是心痛。我那時抱著你,真想找個地方把你好好的藏起來,永遠不讓你繼續接觸這陰暗冰冷的宮廷。但是,卻又擔心自己太過弱小,擔心承擔不起後果。而看到隨後過來的皇兄的眼神,我就明白,那一刻我沒有帶你走,今生便永遠失去了擁抱你的資格。」
我低下頭去,低低道:「明明是兄弟……為什麼就非要斗個你死我活呢?皇位就真的那麼吸引人么?我……哪邊都不想站……我根本就不想站在什麼戰場上……」
我拿著那玉珮嘆了口氣,道:「我看這生意你倒是虧了,你自己也說以後不要再見到駱子嘉才好,這十六字許也還不是白許?」
他倒也很安於這種閑職,偶爾去衙門報個道,大多數時間都閑在家裡。
我遲疑了一下,他已伸過手來,輕輕握住我的,聲音溫柔,道:「只要你願意,我這裏隨時都可以做你的避難所。」
宮女們自然連忙勸阻,茉莉也勸道:「要不然,公主還是和寧王說一聲吧?想來寧王也不會不同意。」
因為毒發的原因,這段話我說得很慢,夾雜著喘息和呻|吟。澹臺凜伸手擦了擦我額角的冷汗,輕輕嘆了口氣,道:「看到你這樣,我怎麼笑得出來?」
問清了他在哪裡,我便直接過去找他。
昕燦將粉|嫩嫩的小臉貼在我臉側,繼續道:「燦兒會乖乖上朝,會乖乖跟太傅背書,會乖乖聽話,所以姑姑不要生燦兒的氣,好不好?」
既然人家這樣說了,我也就懶得再勸,把茶杯放下了,又端起自己那杯來,緩緩啜飲,一面等著她的下文。
澹臺凜利用了他這個計劃,卻不能真的等到赫連泯率軍攻入南浣那天。
沈驥衡把這封公文拿來給我們看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眉頭緊皺,一副擔心的樣子。
或者,澹臺凜對我,也是一樣的。
只是被貓抓一下,用不著「恩將仇報」這麼嚴重的詞吧?
其實算起來,昶晝也好,昶昊也好,都很早熟,是不是所有皇家的孩子都會沒有童年?
昶晝自然不會讓他們如意,除了沈驥衡這邊要防著西狄不能動,其它人都調回京城。
昶昊也微微一笑,挑了眉看了坐在旁邊的我一眼。
但我們最困擾的問題,就在於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敵人」是誰。
澹臺凜笑起來,摟住我,低下頭來親了我一口,道:「放心,你再蠢一點我也不會嫌棄你的。」
我不知道澹臺凜是不是真的找到了昶晝,反正他說一切如常就好,一切他自有安排,我自然也就全心相信他。沒有再多問,每天照常作息該怎樣就怎樣。
沈驥衡也沒再勸我,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看著我。
本來太皇太后中毒,最有嫌疑的人當然就是桂公公。
澹臺凜輕輕撫著我的背,笑道:「怎麼?現在想起後果來了?」
我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咬得很重,他說話間我已嘗到了一嘴血腥味。
她顯然是明白的,卻也沒有點破,伸著手讓我把脈,一面輕輕恨聲道:「畜生就是畜生,就算是從小養到大,也還是會恩將仇報反咬一口。」
蠢也好,以後有麻煩也好,不會有小孩也好……我們依然擁有彼此,這就比什麼都好。
但腿上卻突然感覺暖和起來,我回過神,見昕燦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床上爬下來,正努力把被子往我身上拖。
大概是察覺我臉色不好,昶昊伸手過來握了我的手,問:「皇姐你怎麼了?她剛剛沒有傷到你吧?」
我連忙道:「我沒有這個意思——」
澹臺凜轉過頭來看著我,將我抱得更緊一點。
稍晚一點的時候,寧王果然差人來接昕燦回宮,而且是派整隊御林軍,將公主府團團圍住的接法。
茉莉卻咬緊了牙關不答,只是磕頭,額頭磕破都沒有停下來。
於是澹臺凜扶著我起來穿好衣服,自己也整理了一番,才叫人請寧王進來。
很難形容他那一刻語氣中的蒼涼與寂寞。
澹臺凜輕笑道:「娘子若是真的這麼討厭這個人,我想辦法做掉他就是了。」
本來澹臺凜重傷未愈,我也就沒有多問昶晝的事,今天說到這些事情上面來,不由就在想,也不知昶晝現在流落在哪裡,是生是死。
我笑出聲來,微微仰起頭看著他,才叫了聲「阿凜」,突然見遠遠一個人跑過來。
……這到底算什麼啊?八點檔都沒這麼蠢的吧?還是說女人一旦被愛情沖昏頭真的什麼蠢事都做得出來?
「怎麼了?」我又問。
那時我初到南浣,只是想達成姑婆的遺願,想好好地活下去……但經歷這麼多事情,如今害姑婆的人也都已經可以算得到了報應,但是姑婆想救的人卻依然下落不明,在我身上下蠱的人也依然不知是誰,前途……依然吉凶難卜。
這樣說起來,駱子嘉對我倒真還不錯。
小男孩伸手抱住我,道:「那燦兒就一直讓姑姑抱著好了。」
旁邊澹臺凜伸過手來,輕輕摟了我。
再說他也不是什麼事也沒做,雖然自己傷還沒好,不能馬上動身,卻已先聯繫了他那些據說見不得光的舊部,先去調查欒華的情況,一邊探探敵我虛實,一邊尋找昶晝的下落。又派了人去向荊大先生解釋,看能不能把先解藥拿回來,要是不行,只好等這邊事了了再去陪罪。
我點了點頭。他都說昶昊不見到我不會回去,那還能怎樣?難不成要讓他在這裏等一夜么?
澹臺凜側過頭親吻我,道:「那只是純私人給他一點小建議而已。再過幾日,等我能夠行動自如,我們便離開這裏,隨便找個偏遠的小地方住下,買幾畝地,養幾隻雞,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你說好不好?」
「什麼?」
我跟他說也許可以從太皇太后中毒這件事開始查,澹臺凜點頭贊同,卻要求我不要輕舉妄動。說他眼下在宮裡的人手不夠,怕萬一有事會顧不到我,他會著手去查,我就一切以自己安全為重。
西狄一向對南浣這塊肥肉虎視眈眈,再加上南浣這場內亂,想讓他們不趁火打劫,那根本就不可能。
於是我也伸手環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肩上,再次閉了眼。
昕燦抿了抿唇,並沒有說話。
澹臺凜畢竟是習武的人,體質比常人好,醒過來之後,便很快一天天恢復起來。
澹臺凜從余士瑋那裡拿回來的解藥本來就不多,上次又被荊大先生留了些做研究,上個月我已服下了最後一顆。
……這人還真是時刻不忘奸商本色。
我嚇了一跳,反射性向後退了兩步。
我這才鬆了口氣,想來只是爹娘不在身邊,小孩子又不懂得自己注意,下人們照顧得不周全,病情有些反覆罷了。
還是說,她今天過來找我,並不是為了後宮的事情?
我對她一向沒什麼感覺,這次回來也並沒有特別過問她的事情,更不用說去看她了,沒想到會在這裏迎面碰上。
澹臺凜幾乎是同一時間有了動作,我只覺得眼前銀光一閃,他已撥了劍出來,攔在我身前。
澹臺凜反而笑起來,道:「我只是有點不平衡而已。」
昶昊輕輕一抿唇,垂下眼來,道:「皇姐生氣了?」
澹臺凜也就沒有再說什麼,靠在床頭的錦墩上,斜眼看著我。
昶昊笑出聲來,道:「哪有那麼嚴重。」
所以明明知道他進來,也沒有抬頭,只是握著昕燦的手,垂眸看著這沉睡中的孩子。
駱子纓似乎完全沒有料到我會這樣說,愣在那裡半天也沒有反應。
澹臺凜看了我們幾眼,輕輕拍了拍我的手,道:「從下午就沒吃東西,餓不餓?我先去廚房給你拿點吃的來。」
老實說我雖然分不清她是真瘋還假瘋,但看到她那個樣子,心中卻還是有些不舒服。
昕燦眼也沒抬,一本正經地回答:「皇叔說,身為一國之君,不可玩物喪志。」
澹臺凜也沒勸沒哄,只是湊過來,輕輕吻了吻我的眼角,又輕輕重複了一句:「結束了。」
昶昊露出有些為難的樣子來,半晌才咳嗽了一聲,無奈地皺起眉來道:「可能是我太急躁了。但是……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啊?母後身體不好,太后的狀態又不正常……不論是朝政還是教小孩……我都完全沒有經驗……現在這種情況,真是只想陛下能夠快點長大……」
聽到他這樣說,我在想,或者,我們今天會莫名其妙吵這架,不過是因為彼此都不能看到未來的前景,都有點缺乏安全感罷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來,道:「就是當日我們逃離西狄的時候啊。你和沈兄約定的地方,明明連我都不知道,為什麼赫連泯會知道?還趕在我們前面帶了人堵在那裡?」
澹臺凜皺起了眉。
我本來還擔心傅品會在路上玩什麼花樣,但卻什麼也沒有發生。我想,也許只是因為上面給他限了時間他才會顯得那麼焦急。
「你不用再取笑我了。」駱子纓冷哼了一聲,道,「我入宮雖然只是遵從爹爹的意思,但有哪個女人會喜歡自己的新婚之夜,丈夫雖然躺在自己身邊,卻心神不寧時刻等著內侍來通報另一個女人的消息?」
嘖,看這開場白。
一方面是因為駱子纓和荀太后的話,一方面是擔心昕燦,更多的是……我實在不願意相信昶昊也是這個局裡的人,而且還是藏得最深的那一個,更不願意相信昶昊會害燦兒。他那樣溫柔和善的一個人,怎麼會害自己才三歲的侄兒?
小昕燦有些答不上來,扭了頭求助一般看向跟著進來的寧王。
這樣想著,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駱子纓剛剛說的那個人,顯然是昶昊吧?那她說「我為了他背叛自己的父親,為了他失去自己的孩子」是怎麼回事?
在他們心裏,成王敗寇,若駱子嘉不除,自然如刺在喉,後患無窮。
她在提防什麼?
他顯然是因為抑鬱太久,這時事情有了轉機便有些興奮,我卻高興不起來。
「勉強吃一點。」澹臺凜柔聲道,「本來已經不舒服了,不能再餓著呀。」
鄭書穎立刻便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和眾人一起,恭敬地說了聲:「恭迎公主回府。」
「所以你讓他在外面等?」
總之他沒多說什麼,我自然更不會提。
我皺了一下眉,「現在也沒走?」
相比起他剛剛和澹臺凜說的那句,這句「辛苦了」可是懇切得多了。
澹臺凜便沒再說話,也在床上躺下來,張開了雙臂,連我和昕燦一起抱住。
我怔住。
我輕輕嘆了口氣,道:「這樣一個孩子,你竟然下得了手!」
澹臺凜淡淡笑道:「我這輩子得罪的人太多了,有人要殺我也不奇怪吧?」
昶昊又自嘲般笑了聲,道:「我的確是沒什麼用,以前不過也只是在夾縫中求生,因為怕皇兄會生氣甚至寧願離開你,你不相信我也是應該的……」
想想我們一路走到現在,大半https://www•hetubook•com•com還是因為昶晝,澹臺凜和沈驥衡說是昶晝的左膀右臂也不為過,但我們還在這裏商量抵禦西狄,昶晝自己卻已不知所蹤。不知現在南浣朝廷的風向怎麼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知這新帝登基是會繼續重用澹臺凜他們呢,還是索性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他們的話題具體到細節上,我便聽不太明白,不多時便已走了神。
於是便叫過宮女內侍們吩咐一定要小心侍候,若有怠慢,定然重責不貸。
澹臺凜自己倒不以為意,打著哈哈說這次能活下來,已是閻王爺開恩,有什麼病痛災難也只當是給他老人家的孝敬了。
他依然白衣金冠,站在之前送我走的地方,風拂起他的髮絲衣袂,讓我差點有一種錯覺,就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裡沒有離開過一樣。
昕燦無意識地抓住了我的手,嘴唇輕輕蠕動著,我俯下身去,才聽到他只是不停在叫「母后」。
我乏力地揮了揮手,讓侍衛將茉莉先帶下去關押起來。
我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柔聲道:「燦兒乖,回宮去睡,姑姑明天再來看你。」
但還沒走到宮門,就被一名宮女叫住,說是駱太妃有請。
她倒沒有什麼意外的樣子,反而像是特意來會我的。就那樣站在路中間,微微挑起下巴,冷冷看著我。
他拉著我的手細細叮囑,我一時卻不知如何回應,只覺得身邊一片風雨欲來的沉重氣壓,昨夜的輕鬆簡直就已經像是上個世紀的事情。
我笑著推開他,道:「也不知你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這樣油嘴滑舌。」
荷包里放著昶晝給我的金牌,軒轅槿那塊玉玦,再加上這塊玉珮,都是些帶著某種承諾,卻可能永遠都用不上的東西。
我心中煩擾,出了承華宮只顧低頭走路。但沒走多遠,茉莉便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低低叫了聲,「公主,你看。」
澹臺凜便依然一副懶洋洋的笑容,道:「寧王的消息倒真是靈通得很吶。」
看著茉莉帶上門出去,我才輕笑了聲,向旁邊的椅子一指,自己動手給駱子纓倒了杯茶,道:「駱太妃請坐。不知駱太妃平常喝什麼茶,如今這也不是我的地方了,也沒有什麼準備,請將就一下好了。」
我這才放鬆了一點,伸手抱起他,道:「怎麼會呢?燦兒這麼乖。姑姑怎麼會生燦兒的氣?」
太皇太后眼中這時才算真正有了暖意,應了聲,伸手拉過他坐在旁邊,問今天開心不開?早上吃了什麼?剛剛太傅教了什麼,可都記得之類的話。
昶昊輕輕笑了笑,道:「皇姐剛剛在想什麼?」
沈驥衡臉上一紅,有些窘迫地咳了聲,又看了我一眼,輕輕道:「但是……你們這一回去,不論結果如何,都勢必會再和南浣皇室牽扯不清。公主若是想過平凡普通的生活,也只能趁現在了。」
他越是這樣,我心裏卻越發不安,伸手抱住他輕輕問道:「說起來……我放過駱子嘉,又放過荀皇后,以後會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我折著紙,一面點點頭,「答應了嘛,怎麼可以對小孩子失信?那樣會教壞小孩的。」
我是答應了姑婆要救昶晝才來這裏的,可現在他卻不知下落,生死不明,若他真的已遭了什麼不測,我豈不是辜負了姑婆的囑託?若他日九泉之下見到姑婆,我要怎麼跟她解釋?難道要說我已經儘力了?
我真的很難想像以她的個性,她會完全不插手管這些事情,除非是真的病入膏肓。所以,寒暄過後,我便問起她的身體。
沈驥衡輕輕搖了搖頭,道:「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所以才拿不准他打什麼主意。」
我斜眼去看沈驥衡。
昶昊道:「她像是混淆了時間,分不清自己的年齡。一時像十幾歲,一時又記得自己生過兒子。一時是在荀家做小姐的樣子,一時又記得自己是皇后。」
我不由咧了咧嘴,心想這姑娘果然是天之驕女做慣了,這算哪門子求人的態度?
這個人擺明就是不信澹臺凜傷得不能走,特意帶個大夫來確定一下,讓我們不好再故意找借口拖延。
所以,那邊安排了人製造了一些假象和圈套要讓沙缽部提前起事,這邊又在臨走前留了封信給赫連泯,告訴他沙缽部的計劃。
還沒走遠,茉莉便輕罵了聲:「上面還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呢,真當自己是個什麼人物了,跑來這裏多管閑事。」
那個人明顯打了個寒戰,接下去的聲音就更低:「但是……要昏睡三天的話,藥量卻不好控制……萬一有個差錯……就……就……」
所以當我看到鄭書穎夾在那一堆陌生面孔里迎接我時,不由有些意外,驚道:「咦,你怎麼還在?」
遠遠看到欒華城的時候,已到了那一天的黃昏。
這事平常不說,我也並沒有在意,但是他這時當面說出來,我卻覺得有些尷尬,羞紅了臉悄悄伸手過去掐了他一把。
我點點頭,向他伸出小指,道:「當然,我們來拉鉤鉤。」
茉莉當面雖然沒說什麼,但卻明顯不悅起來。
她卻又在後面叫了一聲:「頤真公主。」
到第二天回去的時候,澹臺凜在車裡拉著我的手道:「我們以後,生三個小孩吧。」
我不由一怔。
這雖然是我期盼以久的生活,但是……
我剛剛說要讓明宏有去無回,不過是帶著點意氣那麼一說,但澹臺凜這時雖然還是平常那種輕描淡寫的慵懶語氣說出口,卻完全真的是一言定人生死。
「身為外嫁公主,每日無召入宮,只怕不太合適吧?」駱子纓的聲音冰冷機械,想來這句話是早已背好的。
兩邊的宮女連忙追過來,一面問:「公主這是要做什麼?」
目光里神色複雜,情緒萬千。
但說起來,就算有人教了她這句話,卻沒教會她在宮裡的生存法則。
我只好順著話題閑聊下去。
御花園裡花的確開得正好,群芳吐艷,美不勝收,但昕燦跟著我緩緩走過來,一路上一言不發,安靜得完全不像一個小孩。
我拖過他,輕輕道:「別這樣,我已經夠冷了,你要像平常一樣笑給我看才好。」
沈驥衡點了點頭,兩人又商量了一些布防的事情。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
澹臺凜笑了聲,指了指那加蓋了朱紅大印的公文,道:「還能怎麼辦?」
我有些意外。
我心頭沒由來地有些發慌,連忙輕咳了一聲,將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
聽到昶昊說話,她轉過臉來看著我們,對昶昊不屑一顧,卻盯著我看了很久,末了問:「姐姐你是誰?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家裡來客人了?」
之前澹臺凜說他行事狠辣,我並不相信,但到想透這件事,卻不免從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昶昊輕輕摟了我,頭擱在我頸側,聲音柔軟,像是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低低道:「皇姐你會一直在這裏么?你會一直讓我依靠么?」
昕燦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輕輕問:「真的什麼都可以?」
昕燦皺起他小小的眉頭,道:「但是,皇叔說皇帝不可以——」
我自己也不太想去,本來跟駱子纓也沒什麼交情,何況又是在這種時候,萬一節外生枝怎麼辦?
駱子纓睜大眼怔在那裡,微微脹紅了臉,一時沒有下文。
我記得在我去大燁之前,我曾經為她把過一次脈,覺得她像是中了毒,和昶昊說過,卻並沒有下文。
我勉強笑了笑,抬起手來打了招呼:「好久不見,駱太妃別來無恙?」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慌慌張張從他的書房裡逃了出去。
我又點點頭,想起往事,不由輕嘆了聲,道:「那個時候,你這裏就是我的避難所。」
外面改朝換代,府里去陳入新,連傅品也不知去向,她便愈加忐忑不安。好在寧王偶爾會來三秋閣坐一坐,她才知道我也平安脫險,從那時就一直盼著我回來。
我虛弱地笑了笑,道:「好了,既然也是沒有辦法,你們就先出去吧。有事再叫你們。」
茉莉撇了撇嘴,道:「總之不管她說什麼,公主你千萬不能一心軟就答應她!」
澹臺凜輕輕呻|吟了一聲,然後嘆了口氣,道:「我說公主殿下,你這一生氣就咬人的習慣,是不是也該改改了?」
那天下午蠱毒便發作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我倒是沒在意這個。
不知這個早熟的孩子知不知道他剛剛已經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但他這樣,我只覺得一陣陣心痛,也沒再說什麼,只輕輕笑了笑,抱著他一起躺回床上,撫著他的背,輕輕哼唱童謠。
我不由得撇了撇唇,道:「所以說,沈驥衡還真是個老實人。像明宏這種兩面三刀的人,有什麼好拉不下臉的?何況還是這種兩國交戰的非常時期,隨便給他派個任務讓他去西狄境內,也絕對是有去無回。」
他用那種如水的目光纏繞我,無奈而深情,說到最後兩句話時,聲音愈加輕柔低迷,有如夢囈:「我知道他是你自己選擇的人,我知道除了他你不會想嫁給別人,那麼就這樣好了。不要嫁給他,也不嫁別人,就算你會一直只把我當弟弟看待,至少,也不會是別人的妻子……你不嫁,我不娶,就保持這樣的關係,一直到老去死亡……」
駱子纓拂開我的手,將頭扭向一邊。
傅品自然是千恩萬謝地去準備出發。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回過頭來,看著昶昊道:「說到這個,你是不是對燦兒太嚴格了?」
事情隔了這麼久,他再提起那時的事情來,我不由也想起那天醒來時看到他一臉憔悴守在床前,胸中思潮翻湧,一時也難以形容。
「人老了,身體總會出這樣那樣的毛病,這也是人之常情。」她這樣回答,卻有意無意地斜了站在旁邊侍候的桂公公一眼。
她說沒想過要害我,就是說這毒是衝著昕燦下的吧。
我回過頭來,也沒說什麼,只是偎進澹臺凜懷裡,抱緊他。
我突然又想起之前那次幫她把脈,感覺上像是中毒的事情來,還是說,昶晝這次失蹤,其實另有內情?
我一邊說著,一邊把湯匙送到自己嘴邊,還沒沾唇,茉莉突然衝過來,伸手就打翻了我身里的葯碗。
如果我答應了,想要救昕燦無非也就是帶他回來或者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
這句話聽在我耳中,無異於晴天霹靂。我驚得睜大眼,全身僵硬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半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輕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微微垂著眼,目不斜視,似乎並沒有什麼意見。
那一瞬間,我甚至在想,能看到他這樣的笑容,這趟欒華也不算白回。
我看著她,就算看到初戀時的自己。現在想來,真是又可憐又可笑。
看她有些失控,我連忙抬起手來打斷她,道:「等一下,你說這個『他』,到底是誰?」
果然還是這樣子偎在他身邊最舒服了。
現在西狄已經連續兩任大汗都出自鐵赦勒部,所以其它幾個大部落早已心生不滿,尤其是沙缽部。
這次大亂,她似乎並沒有受到駱家的牽連,昕燦繼位后封了她一個太妃的頭銜,依然養尊處優的住在鸞鳴宮。
但我卻睡不著,澹臺凜自然也一樣。
而這孩子小小年紀竟然已懂得看人臉色,實在更加令人心痛。
澹臺凜將臉埋在我發間,聲音聽起來悶悶的,「我從來沒有這樣覺得自己這麼沒用……」
南浣的新帝叫昕燦,是昶晝唯一的兒子,今年才三歲。
我看著駱子嘉,他也正好看過來,眼神複雜,又是悲憤,又是不甘,目光與我一觸,瞳仁中光影流轉,像是將我們相識以來種種都回放了一遍。
我想他大概是有話想跟我說,但是,今天我這邊接受的信息量已經有些過大,又都不是什麼好事,這個時候,我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獃著。
宣旨的太監尖著嗓子念完封賞的聖旨,我借低頭行禮的機會,重重嘆了口氣。
那是她的整個世界,容不得別人侵佔。
昶昊道:「她是陛下生母,也沒有直接參与荀太師的謀反。所以才沒有一起處決,但是她以前暗地裡做過不少事情,要定她的罪也不難。」
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末了嘆了口氣,也沒回她的話,徑自從麟瑞宮出來,直接走回昕燦的寑宮。
我跟澹臺凜說自己的推測時,澹臺凜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說到了欒華自然會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現在倒也不用多費心機去猜,以不變應萬變就是。
我不想問外間情況如何,澹臺凜似乎也沒打算說,就這樣聽著彼此的呼吸心跳,靜靜的等著。
我心頭一暖,道:「嗯,姑姑剛剛的確有點冷,但是抱著燦兒就不冷了。」
茉莉的眼淚已經盈了眶,連忙點點頭道:「澹臺大人的人一直將我安安全全的送到京城。反到是公主你,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小傢伙這才應了聲,乖乖讓宮女抱走。
「我不繞圈子,請你也不要裝糊塗。」駱子纓直視我的眼,目光清亮,輕輕道,「我從第一眼看到他時,就喜歡他。能夠見到他,是我進宮來唯一開心的事情,哪怕多看一眼,那也是好的。若他能向我笑一笑,我就算死也甘願。」
我又冷又痛,感覺上幾乎要神形俱滅,但一屋人卻都束手無策。
但是,之前她是太后,如今她是太皇太后,萬人之上,尊貴無比,又是在自己宮裡,為什麼她說話還要這樣隱晦?
茉莉道:「我只是想起之前住在這裏的時候。我剛剛過來侍候公主的時候,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情。」
昶昊也沒再追問,只是看了我很久,輕輕嘆了口氣,拉著我的手道:「皇姐,你讓我好矛盾。我覺得自己真的不應該找你回來,但又覺得,幸好還有你。你能回來真好。」
一個可以當面甜甜蜜蜜叫姐妹,轉身就能捅刀子的人,那該有多強的心思素質,怎麼可能說瘋就瘋?
我倒也想去問問昶昊,若是他同意讓我帶昕燦回去養病,那就證明荀太后在挑撥離間,昶昊本身並無問題,那就自然最好。但是……駱子纓卻並不是那種會演戲搗鬼的人。萬一昶昊真的有問題,這一去問,只怕不要說昕燦,就連我本人也未必走得了了。
他握緊了我的手,叫了聲「皇姐」,卻很久都沒有下文。
昶昊解釋說一來是怕她和荀家餘孽有什麼圖謀,二來她畢竟是昕燦的母親,自己現在雖然瘋瘋顛顛,這種非常時期也不能不重兵保護。
他指尖微涼,掌心柔軟,目光如水,帶著一點春日里的漣漪,一圈一圈將人淹沒。
我又笑笑,把湯匙收回來,道:「燦兒是小小男子漢,難道會怕苦?這樣好不好?姑姑和燦兒一起喝,那苦就只剩一半了。姑姑先喝一口,剩下的燦兒喝好不好?」
「不過嘛,也不是白放的。我換了他十六個字。」澹臺凜說著,掏出一塊玉珮來給我,一字一字道,「以珮為令,惟命是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末了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昶昊繼續笑道:「在皇姐面前,我要什麼架子。」
看來我那時的確沒有診斷錯,她的確是慢性中毒。
我轉頭瞪著他,道:「我的心意?想知道你不會直接問嗎?我們一起經過這麼多事,即使你什麼都沒有告訴我,我有沒有不相信你?你不喜歡我想回去找昶晝,可以跟我直說,這麼拐彎抹角的試探我算什麼?是,你是機智多謀,隨便丟些話出來看人反應對你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但我是誰?我是你的什麼人?我們之間,閨房之中,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把人放在股掌之中玩弄取笑就是那麼有趣的事情么?」
三歲多的小孩,粉妝玉琢的一張小臉,幾乎被皇冠上垂下的珠珞完全擋住。他努力堅持坐在那裡不動的樣子,愈加顯得那頂皇冠重逾千鈞。
我這邊不過是感覺在西狄過了幾個月平淡日子,沒想到這看似平淡的日子背後竟藏了這麼多事情。
我看著書下露出那雙墨綠的眸子,輕笑著,附下身親了他一下,「吵醒你了?」
澹臺凜道:「他其實有更好的辦法脫困,但是他沒用。所以我才覺得可以跟他做個交易。」
昶昊淡淡微笑著,幫他補完。雖然不過也就是些類似《三字經》《千字文》之類的東西,我卻依然咋舌,忍不住驚呼出聲:「他才三歲,這下了朝還要去上課,是不是太辛苦了一點?」
這次寒蠱發作的時候沒有解藥,真的足足痛了三天。
麟瑞宮一直保持著我住那時的樣子,或者應該說,一直保持著瑞蓮姑婆的喜好。我再看到這些擺設布置,不由百感交集。
打開的時候,動作不由得頓了一下。
我不由得撐起身子來,睜大眼看著他:「你是說……」
茉莉在我面前跪下來,低著頭道:「奴婢罪該萬死,這葯……這葯里有毒……」
期間昕燦醒過一次,一開始有些慌亂,看清是我之後,便安心地伸手抱住我,再次睡去。
他要顧及父子情誼,卻不惜手足相殘么?
才回到公主府,就覺得有些不對,侍衛下人都一臉惶恐人人自危的樣子。
我站起來走過去,伸手輕輕幫她擦了,嘆了口氣道:「傻姑娘,愛情這種東西,始終要自己去爭取,怎麼可能有等著別人讓給你的道理?」
澹臺凜拖著我依然在床沿上坐下,一面問:「西狄那邊有新動向?」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自顧不暇。
我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不用自責啦,葯沒了就沒了吧,也沒什麼。」
坐在清幽安靜的承華宮,這樣一問一答,恍惚間就像時間退回到我剛入宮的時候。
那些宮人雖然不敢硬攔,卻立刻有人去通報寧王,所以我也不敢耽擱,抱著昕燦匆匆往外走。
「喂!」我有些氣不過他擅自又多罵我兩句,抬起頭來瞪著他,卻又沒有辦法反駁,末了只好又悶悶伏到他懷裡,輕輕哼了一聲。
他這句話說得有點沒頭沒腦,我聽得莫名其妙,想再問時,他卻已起身告辭了。
澹臺凜笑了聲,道:「已經離開這裏了,以後能不能躲過去就看他自己。」
我連忙拉過她的手來看,道:「讓我看看。」
澹臺凜笑起來,道:「那可不行。明宏又不傻,一旦發現不對,肯定立刻便會轉身投靠西狄,把南浣這邊賣個一乾二淨,那才得不償失呢。」
我暗自嘆了口氣,伸手抱了抱他,道:「沒錯,你還有我呢。以後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早上照例在平常的時間醒來,剛想起來時,被澹臺凜攔腰抱住,拖回懷裡。
我有心想再跟太皇太后問個清楚,但卻一直沒有機會。
澹臺凜抱緊我,深吸了一口氣才轉頭看向那幾名大夫,問:「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驀地抬起眼來看著他,問:「你是不是找到昶……」
「是呢。」我鬆開他,順勢理了理他的衣襟,道,「多少也要拿點攝政王的架子出來嘛。」
但老實說,最近的心情卻實在並不適合,要擔心的事情實在太多,有時候澹臺凜跟我講那些典故趣事,我也只是繁衍著聽了而已。
我笑了笑,道:「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也知道被喜歡的人拋棄是什麼感覺。所以這一次,我喜歡的人,我絕對不會放手。但我沒那麼貪心,相知相守一生的人,我有澹臺凜就夠了。」
茉莉連忙點點頭,自己也胡亂抹了把淚,道:「是,公主回來就好。以後就可以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生活了。」
我笑了笑,伸手拿出昶晝給我的金牌一亮,道:「先帝御賜金牌,特赦暢行無阻。御書房金鑾殿我也一樣想去就去。駱太妃有什麼意見?」
我白了他一眼,卻也拿他這種性格無可奈何。好在我自己也算學過一些醫術,在他身邊多加註意好好調養也就是了。
「抱歉。是我的錯,你不要生氣。」澹臺凜依然摟著我,溫柔地低聲道歉。
就算他輸,也會在昶晝君臣之間造成嫌隙。
但只笑了一聲,便突然怔住。
他抬起眼來看著我,問:「真的?」
我不由笑了笑,道:「唔,是呢,這幾個月跑來跑去,本來想在峻峪關多休息一陣,你又非火急火燎派人召我們回來。」
我連忙按住m•hetubook.com.com他,道:「你躺著,我去看一眼怎麼回事。」
雖然一開始就想到荊大先生可能會生氣,但卻沒想到他會做得這麼絕。
澹臺凜問:「什麼事?」
傅品打了個哈哈,道:「無非是食君之祿為君分憂而已。」
澹臺凜道:「也許,我們都低估了他。」
我緩緩坐回椅上,看著她,又驚又怒,最後卻只能輕笑一聲,道:「從我進宮沒幾天,你就在我身邊。悉心照料,無微不至,甚至和我一起出生入死。我一直很感激你,真心當你是自己的姐妹,沒想到你要的竟然是我的命。」
我反射性向後滑開兩步,右手已扣上了袖箭的機簧。
目光落在那手帕上,突然覺得有點眼熟,展開來才發現,竟然是我當日想綉給澹臺凜但是沒有綉完的那塊手帕。
我皺眉看著他,澹臺凜舀起一湯匙粥,在唇邊吹了吹,送過來,像哄一個小孩:「乖,多少吃兩口。」
駱子嘉像是嚇了更大一跳,睜大眼看著我,僵在那裡沒動。澹臺凜看著我皺了一下眉,像是不太贊同,但卻也沒有要阻攔的意思。
算著差不多會發毒那兩天,澹臺凜便真的寸步不離的守著我。我進宮,他便也跟著去,我陪昕燦玩,他便懶洋洋坐在一邊安靜地看著。
昶昊道:「若是假的呢?」
麟瑞宮自我搬走之後,並沒有其它人住進來,一直空著,只有幾個宮女內侍留在這裏收拾打掃。我突然過來,倒嚇了他們一跳,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接駕。
何況他生得很好,幾乎是集中了父母容貌的優點,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又乖巧安靜討人喜歡。
我搖了搖頭,道:「沒有的事。」
我在這裏,能夠依靠的只有澹臺凜,所有才容不得他對我有一絲不信任和看不起。
但這種時候,我又怎麼可能真的安心?
又何況這次是駱子嘉。
這公主府雖然不是什麼莊嚴肅穆的地方,但今天好歹是我第一天回府,又有昶昊傅品他們一干人跟著,這樣慌慌張張跑來跑去像什麼話?
自己中毒這件事,太皇太后明明就清楚得很,還兩次故意給我機會把脈,暗示我。如果只是桂公公,她大可以直接除了他吧?又或者她有什麼把柄捏在桂公公手裡?所以不敢動?
澹臺凜走過來,伸手摟了我,沒出聲,只是輕輕撫著我的背。
茉莉扁了扁唇道:「公主就是心軟,那種人有什麼好理的。她還能有什麼好話說么?」
我笑了笑,道:「她來得倒快,看來倒像真的急著要見我一樣。」
我稍稍迷糊了一小會,結果還是痛醒來。
於是澹臺凜低頭親了親我,輕笑著把話題帶開了。
不過做到這上步,我也算已經仁至義盡,他逃不逃得掉就看他自己了。
顯然她又是在暗示什麼?
我也只能按捺著性子,一邊陪澹臺凜養傷,一面等著京城的消息。
我只好又嘆了口氣,揮揮手道:「駱子嘉你快點走,我去試著攔他們一下。」
澹臺凜會這樣,顯然是已經和昶晝定下計策,只差東風了。但說是投鼠忌器,對昶晝來說,昕燦是「器」,誰又是「鼠」?
話說到這裏,沈驥衡便也沒繼續反對,自行去安排我們上京的事情。
沈驥衡點了點頭,道:「赫連泯好像是準備撤兵了。」
第二天很早便起來了,盛妝打扮,和澹臺凜一起去等著覲見新帝。
澹臺凜緩緩道:「這是戰場!無論你願不願意,你我都身陷其中,非左即右,你要幫昶晝,那麼就必然與昶昊為敵。反過來也一樣,沒有折中的辦法。我之前就說過,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但你這樣搖擺不定,卻讓我實在有些難辦啊。」
這事雖然不是我的錯,但駱子纓的確算是受害者,眼下昶晝不在,她要衝我發發勞騷,我也只好聽著。
昕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葯,依然皺著眉道:「苦的。」
荀太后索性又道:「就算寧王自己那個神醫的稱號是浪得虛名,你真的相信太醫院那麼多太醫都是板桶,這麼多天也醫不好一個風寒么?你覺得以燦兒的身體,還能熬幾天?」
我一怔,半晌才輕輕試探性地問:「不是好消息?」
頤真公主府倒像是沒什麼變化,只是裏面的人卻換了一大批。
澹臺凜在我頸間輕輕吻了一下,繼續道:「你是我的妻子,我最愛的女人,我要珍惜呵護一輩子的珍寶。就算平常會有些玩笑,但我從來沒有一絲不尊重你的意思。恰恰相反,我正是因為在你身上看到自己憧憬的東西,才會愛上你。」
駱子纓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轉身便走了。
「我……」我只說了一個字,便又頓下來。
想想也是,明宏能賣我們,能賣荀家,叛國投敵在他而言大概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皺了一下眉,對這個人愈加嫌惡。
澹臺凜原來的家產被昶晝「抄沒」之後,經過這場大亂,當然什麼也沒剩下,只有那座大宅發還給他,但他又懶得搬回去,還是住在公主府。
倒似乎有幾分託孤的味道。
正在說笑間,便聽到侍女在外面敲門,稟報說沈將軍求見。
我覺得有些不對,抬起眼來看著他,卻見他正看著我出神,微微蹙著眉,有些傷感的樣子。
也許茉莉是沒想要我的命,但昶昊卻未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一直很低,幽喑沙啞,夾著几絲疲憊和無奈。
「嗯。」我點了點頭。我的確是很喜歡小孩,何況現在我自己身上的蠱也不知解不解得掉,可能自己一生都不可能有小孩了,看到昕燦這樣漂亮又聽話的小孩,自然愈加喜歡。
從第二天開始,我便真的每天上午進宮,先去看看太皇太后,再等小皇帝下朝下課陪他玩一會,偶爾留下來和他一起吃個午飯。
澹臺凜堅持哄著餵了我一碗粥,放下碗,用手帕溫柔地擦了擦我的嘴,輕輕道:「到昶昊為止,你這些舊情,就算是都了結了吧?」
昶昊過來的時候,昕燦已哭累了,我給他講了個故事,他便伏在我肩頭睡著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已伏在我面前,連磕了三個響頭,一面道:「請你救救燦兒。」
昶昊又道:「所以,即使我今天說出口,也並不奢望能夠得到你的回應。我知道你不喜歡宮廷,也並不適合這裏……但依然不想讓你離開……我只希望以後能夠好好的守護你,照顧你,只希望能夠對以往種種有所彌補……我今生,只得這點卑微的願望……」
我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問:「……真的是昶昊嗎?」
雖然我對昶晝其實也說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他失蹤了,我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傅品是在我府上呆過的人,自然知道駱子嘉曾經追過我的事。見我推三阻四,顯然是篤定我顧念私情,將駱子嘉藏了起來。和來追人的軍官連勸帶嚇,甚至一副不惜動手直接控制我的樣子,最終還是進了我的房間搜查。
澹臺凜握緊了我的手,陪在我身邊看著大夫們忙碌。
澹臺凜又道:「放心,我也就是隨口說說。要收拾明宏,以後有的是機會。眼下還是以昶晝的事情為重,我也不想節外生枝。」他頓了一下,又笑了聲,道,「說起來,沈驥衡帶兵打仗雖然有一手,在官場上混卻實在太嫩了一點。以他這種個性,遲早有天會吃大虧。」
澹臺凜靠在床頭,看著我,稍微皺了一下眉,「你明天真的要再進宮?」
我還沒答話,澹臺凜先笑了笑,道:「多日不見,傅大人也不同我們先敘敘舊?真是一心為公恪盡職守。」
澹臺凜也沒再出聲,一隻手摟著我,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輕撫著我的背,直至我沉沉睡去。
除此之外,我們現在能做的,也只是等待而已。
雖然我不會贊同她的做法,但走到了這一步,要我現在來決定怎麼處置她,我卻有些彷徨。
剛剛若不是茉莉臨時手軟打翻了葯碗……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這計謀不可謂不陰險毒辣。
我皺了一下眉,抬起眼來看著他,「怎麼了?」
沈驥衡道:「澹臺大人打算怎麼辦?」
我心頭一凜,不由抬眸看著她。她臉上卻只是淡淡笑容,也看不出什麼來。
不過發生這麼多事情,父親兄長死的死,逃的逃,現在連昶晝也不見了,就算並沒有牽連定罪,她自己想來也並不好受,臉上雖然還是那樣冷淡漠然的表情,整個人卻瘦了一圈。但卻更添了幾分弱枊扶風的神韻,我見憂憐。
我抱緊懷裡小小的身軀,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姑姑沒有生氣,剛剛只是在想點事情。我們去放風箏,好不好?」
「阿凜?」我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問,「怎麼了?」
我伏在澹臺凜懷裡,伸手抱著他,只希望那一天能快點到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才搖了搖頭,道:「我要回欒華去。沒找到昶晝,我便始終也不能和這裏的事情真正了斷。就算我們能逃過官兵的追查搜捕,我也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
駱子纓微微皺了一下眉,聲音稍微有些激動起來,道:「看,又是這樣的目光,就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但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可知道我為了他付出了多少?你可知道我為了他背叛了自己的父親?你可知道我為了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又為他做過什麼?你到底哪裡值得他喜歡?」
想起到南浣之後的種種事情,末了也只是長長嘆了一聲。
昶昊輕輕喚了我一聲,「皇姐?」
我感嘆了一聲,「那赫連泯現在撤兵是因為沙缽部動手了么?」
太皇太后和昶昊都扭過頭來看著我,倒像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一樣。
像她這樣明擺擺把敵意寫在臉上,又怎麼可能做得了贏家?
「阿凜。」我慌忙起了身,湊過去看他,「慢點,別急著說話。」
那天晚上便夢到了姑婆。
昶昊看著我,又靜了很久,才輕輕問:「那皇姐你現在還怕么?」
澹臺凜亦平了反,撤銷了原來的通緝,原本抄沒的家產發還,另封了「逍遙侯」的爵位。不過大概是因為永樂侯前車之鑒,他這逍遙侯是只有一個爵位的空銜,並沒有領地,也沒有實權。同樣的,在朝中也是領了幾個閑職,名頭好聽而已,正事一點也撈不上邊。
退一步講,就算結果是昶晝回來,昶昊失敗,可昕燦死在我這裏,只怕昶晝那裡,我們也不會好過。
我還沒有意會過來,她卻突然輕呼了一聲,原來是本來抱在懷裡的貓撓了她一爪子,跑掉了。
他這也算是職業病么?
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在他跟我說過那樣的話之後,我卻覺得這動作也實在有點曖昧,連忙接過他的手帕,道:「我自己來。」
「我想明天給燦兒折個紙鶴,怕太久沒折到時出醜,先練習一下。」我說著裁了紙坐在桌前折。
「嗯。」昶昊合起書,道,「那今天就到這裏吧?」
南浣雖然因為內戰而可能兵將折損糧草不濟,但是要打下峻峪關,卻並不容易。沙缽部很樂意反過來看著鐵赦勒部損兵折將。就算赫連泯能順利的拿下峻峪關,他們也樂得坐享其成,更重要的是不管怎麼樣,他們都可以保全自己的實力。
她雖然是對我說話,但聲音卻並不小。那個來傳話的宮女自然也聽見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又向我行了個禮,告了罪。
說到底,連他自己也是個孩子吧。
第二天傅品又領了個大夫來求見,說是宮裡的太醫,寧王擔心我身上的毒,特意讓他帶來的。正好,也可以看一看澹臺凜的傷。
想來會這樣緊張的人也不止我一個,茉莉端著昕燦的葯進來時,神色間也全是張皇失措。
我這次回來,封號變成了「頤真大長公主」,食邑幾乎翻了一倍,之前開府設幕之類的特權依然保留著,另外又賞賜了一大堆金銀財帛。
我選擇麟瑞宮,一方面是因為近,另一方面來說,至少這裏我比駱子纓熟悉,萬一有個什麼事,也好佔個地利。
能這樣跟我開玩笑,可見他是真的沒有什麼性命之憂了。
這少年一反往日華貴,一身粗布衣裳,滿面泥污,只一雙眼,還是清亮清亮的,不減當日傲氣。
「你不要危言聳聽。」我道,「我自己去看過,燦兒只是受了涼,小風寒而已,藥方藥渣我都看過,並沒有問題。」
我無言以對,只好沉默。
來這個世界這麼久,我反而是這段時間才算是真正遊覽了這座幾朝古都。
我抬起眼來看他,澹臺凜笑著親了親我才繼續道:「衝動的時候也好,心軟的時候也好,你永遠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你曾經說過,我們是夫妻,所以我做什麼你都會支持我。反過來當然也一樣,即使你再砸掉一個價值連城的花瓶,我也絕對沒有意見!」
荀太后跪在那裡,又向我磕了個頭,道:「以往種種,都是我對不起你,你想將我怎麼樣都可以,但是……燦兒跟這些事情沒有關係。他還是個孩子,他是無辜的。請你救救他。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
「其實小孩的感覺最敏銳不過,對他們好不好,他們自然感覺得到。」我笑了笑,活動了一下肩膀。剛剛小皇帝一直伏在我肩上,這時還真是有點酸。
澹臺凜便低頭親吻我。
不過我今天也沒有什麼心情和她寒暄周旋,她既然不說話,我也就隨意點了點頭,繞過她繼續向前走。
駱子纓已經不在那裡了。
原來昶晝所謂的「只有澹臺凜能拖住西狄」並不是說澹臺凜能在西狄大汗面前有多大的影響力,更不是指他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武藝,而是再沒有一個人比多次因為生意來往西狄各部之間的澹臺凜更了解西狄這些大部落之間的矛盾和衝突。
過了半晌,太皇太后才輕笑了聲,道:「說得也是,也不用太急了。」一面牽了昕燦的手交到我手裡,「你帶燦兒出去玩一會吧。」
我連忙抱住他,「燦兒,你怎麼起來了?病還沒好呢,快點回去躺好。」
我笑了笑,伸手撫上他的眉頭,道:「你也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慢慢來。」
我覺得過意不去,他也只是笑著說,以後只得我們兩人,沒有奴僕下人,這些事也是由他來做,我還是早點習慣讓他侍候的好。
我點了點頭,正要開門出去的時候,突然從窗口躍進一個人來。
我坐在外間,等著他們搜完,根本連看也懶得看。只隱約聽到澹臺凜跟他們寒暄了幾句,不多時傅品他們便出來向我告了罪,退了出去。
我有些吃驚:「咦?這種時候?」
這話別人說也就算了,從澹臺凜嘴裏說出來,實在令我大為震驚,「嚇?」
說來也是,昶昊不過也就是個剛滿二十的少年,身體又不好,本來也沒有參与朝政上的事情,現在一下子整個國家的擔子便壓在他肩上,他又怎麼會不辛苦?
我這才想起他現在的確是個沒事連卯都不用去點的閑職,不由笑出聲來,道:「有什麼不好?你是一品閑人,我去做御用保姆,正相配。」
他這句話說得委委屈屈細聲細氣,就像宮裡的小太監一樣。我忍不住有點想笑,但這個時候卻又不好直接笑出來,只好繃緊了臉「呸」了一口。
我這才明白沈驥衡為什麼陰沉著臉。照峻峪關到欒華的距離和這公文發到的時間算來,只怕我們剛到峻峪關,甚至可能更早,沈驥衡剛剛接到我們,就有人把消息傳回了欒華吧?
但還不等我安慰他,他自己又低低說了句,「我會把那個下蠱的人揪出來的。」
我又問:「而且,射傷你的到底是什麼人?我看赫連泯的意思,似乎並沒有要致我們于死地的樣子,到最後也沒有下令放箭。但一開始追上來那些人就沒有要留我們活口的意思,射你的這一箭也完全沒有留情。這是怎麼回事?」
「娘子。」
我忍不住又嘆了口氣……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啊!
荀太后又凄切地道:「我本不信你會真心對燦兒,所以看了很久,一直不敢求你。也因為你身邊一直有寧王的人,我本身也被看得很緊,今天是駱子纓把這周圍的人都調開,我才有機會偷偷過來見你。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你為我做什麼,若你不肯救他,那也是我的報應,他的命……」
雖然那天吵架的時候和澹臺凜把話都說開了,但現在我反而更不好再提這件事。
「金木樨,金木樨……」她將我的名字反反覆復念了好多次,突然指著我尖叫起來,「不對,你騙我。你不是金木樨,你叫金瑞蓮!你是搶走晝哥哥的壞女人!」
但卻只是將我護在身後,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那麼可愛的小孩,才三歲多。
傅品宣了旨,然後向我行了禮,又稍微客套寒暄了幾句,便直接問我,幾時可以起程。
一干下人自然齊齊應聲。
但是氣一消,卻不知為什麼鼻子一酸,剛剛一直忍著的眼淚就滑了出來。淚水一直沿著臉頰滑下,滴落在澹臺凜手上。
我嚇了一跳,驚站起來,道:「茉莉,你做什麼?」
在他這近似承諾的低喃里,我就像突然在黑暗裡看到一線溫暖的陽光,就連身上的寒蠱也不再那麼難受了。
我皺起眉來,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寬慰我,倒不如說是他給自己的承諾與目標。
駱子嘉定定看著我,輕輕微笑,完全答非所問:「能再見你一面真好。」
而昶昊作為南浣皇室僅剩的成員,即位也順理成章,到時大位已定,米已成炊,就算我們找到昶晝回來,大概也占不了多大贏面。
「嗯。」我點點頭,「明天我再來陪燦兒,天天都來。給燦兒帶好吃的,給燦兒講故事,陪燦兒玩,好不好?」
澹臺凜即使顧慮重重,也已經決定了回欒華,我要是再催,未免有些過份。
或者,駱子纓只是在介意我每天跟昶昊在一起吧?
沈驥衡也撥了一支衛隊護送我們,都是從昶晝的新軍里挑出來的人,由明宏領隊。
我不由得輕笑了一聲,牽住他的手,低低道:「你做什麼?『叛國私奔』的事都做出來了,還怕有人不知道我們什麼關係么?」
也沒多說幾句話,便有內侍來報,說陛下和寧王來了。
「該說抱歉的人是我。」昶昊輕笑了一聲,道,「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是甜是苦,也只得自己受著。」
當日在峻峪關只聽說永樂侯戰死,倒沒有聽說駱子嘉的消息,原來他竟還活著。
就連澹臺凜也一籌莫展。他雖然並沒有向我明說,但是也會有半夜從秘道出去,回來以後便躺在我身邊一夜無眠的時候。
放了荀太後來見我,若是我不答應荀太后救昕燦,那他只需讓昕燦繼續病下去,要不了幾天昕燦會病死。
我心頭一驚,他不會是知道昨天昶昊說的那些話了吧?但是看他的神色,倒並不像只是在吃醋的樣子,我不由又皺了一下眉,問:「昶昊怎麼了?」
倒是他不想我再進宮,我卻有些不情願,主要還是擔心昕燦。那孩子實在太讓人心疼了。所以過了兩天我還是進了宮。
大概是有什麼事情吧。我這樣想著,讓侍女請他進來。
「哦。」我應了聲,站起來,道,「我去廚房看宵夜好了沒有。」
駱子纓沒說話,眼淚卻再次滑落。
不論余士瑋是誰的人,又是怎麼死的,我想他倒是真沒騙我。
澹臺凜笑了笑,道:「驥衡兄想來也是十分討厭他啊。」
我扭頭來看著這丫頭,不由好笑,道:「你嘆什麼?」
昶昊連忙將我護到身後,皺了眉道:「皇姐,我們還是走吧。」
他這樣笑的時候,眼晴里蕩漾著一股暖意,乾淨透澈。
我心頭某個地方,不由得就因而柔軟起來。
太皇太后自然立刻讓請進來,我也連忙起身站到一邊。
我抱著他小小的身軀,輕輕撫著他的背,柔聲問:「不要怕,有姑姑在。怎麼?太后現在沒和燦兒在一起嗎?」
他很聽話地閉上嘴,只是帶著淺淺的笑容溫柔地看著我。
她很小進了宮,家裡又沒什麼親人了,回京也無處可去,便依然回了公主府。那時公主府的總管還是傅品,問過她的情況之後,m.hetubook.com.com便讓她在公主府留下來。
那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才有一人怯怯道:「若只是想減輕公主的痛楚,也許可以用藥讓公主陷入昏迷喪失感覺……」
或者我可以自己從她中的毒上入手來查查看,這樣決定之後,我便復又開始鑽研醫術。
我咳嗽了一聲,輕輕擺了擺手,一面給她使了個眼色,讓她在外面見機行事。她這才低下頭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我接過來一看,正是我離開南浣之前,送給駱子嘉那塊玉珮。卻明顯光滑了很多,顯然是因為被人時常把玩撫摸的原因。
他抬起手來輕輕擦拭我的眼淚,結果又一滴滴在他手腕的傷口上。
她雖然說得凄楚,但這個女人太會演戲,我實在拿不準真假,所以也就一直沒回應。
我索性也就不管他們,自己向門口走去。
澹臺凜看了我一會,壓低了聲音,輕輕道:「你小心點昶昊。」
我抱緊了懷裡的孩子,長長嘆了口氣。希望只是我多心了。
但卻包含太多內容了。
我靜了半晌,最終還是輕輕道:「抱歉,阿凜,我想……我還是應該回欒華一趟。不論昶晝是生是死,我總要自己去確認一下……」
我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輕伸過手想拿下那本書,才剛碰到,手腕便被他抓住。
駱子纓沒回話,也沒動。不知是沒想好要跟我說什麼,還是根本不屑和我說話。
但那宮女伸手來接時,昕燦竟然驚醒了,迷迷糊糊只是雙手摟住我的脖子不放。
我聽在耳里卻只覺得心亂如麻,下意識便向旁邊退開了一步。
這樣想著,有心想跟他道個歉,但一時間卻也不知要怎麼說出口,結果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裡,摟緊了他。
竟然是駱子纓帶著一名侍女正走過來。
我也就笑了笑,脫了衣服上床去躺在他身邊,很小心地避開他的傷口,摟著他,將頭靠在他肩頭,然後滿足地長吁了一口氣。
澹臺凜皺了一下眉,沉默下來沒有答話。
澹臺凜皺起眉來,喚了我的名字:「木樨。」
我猶豫著,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解釋我一時衝動就把小皇帝給帶出宮了。
若說看到鄭書穎我有些意外的話,看到茉莉在這裏,我簡直就是喜出望外。從澹臺凜懷裡掙出來,伸手抱住茉莉,驚喜地道:「太好了,你安全的回來了。」
我忍不住將身體貼過去,澹臺凜便抱緊我,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我,絮絮地和我說話。
他說到後面,聲音低沉婉轉,幾不可聞。
澹臺凜拉著我的手,拖我靠近他,一面道:「我們不是一早說過不再管這些事情了么?朝中局勢如何,跟你我又有什麼關係?」
昶昊也沒有堅持,收回手坐在床邊,用一種悲傷而無奈的眼神看著我,輕輕道:「我真的嚇到你了是么?」
澹臺凜好一會才輕輕嘆了口氣,道:「木樨你到底想怎麼樣?」
過了幾天,便能由人扶著下床走動,但他大部分時間還是靠在床上讓我念書背詩給他聽,一副很享受的樣子。
還是下毒的另有其人,她一時也拿不準?
昶昊被我一抱,反而笑起來,道:「呀,好不容易才見著面,反而先讓皇姐安慰我,我真是太不像樣了。」
或者最近這些事情對她來說,也是很大的打擊,尤其是昶晝失蹤的事情。
昶昊倒是帶著我去見了她一面。
她這時直接在我面前跪下,茉莉她們也就跟著行了禮,然後一名侍女攔在我身前,一名侍女站在那名宮女身邊,都一面戒備的看著她。
我笑了笑,道:「我接燦兒去我府上住幾天,他病情反覆,我要親手照料才放心。」
說得真簡單,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道:「萬一睡著了不知道呢?」
我不悅地皺了一下眉,正要說話,卻看清正跑過來的那個人竟然是茉莉。
昶昊如今已是攝政王,自然沒有那麼多空來教我,大多也是我自己在看書。但他每天還是會盡量抽空來為我解答一些問題。
我本以為西狄的事情一了,我和澹臺凜就能遠走高飛,再不管此間的事情,但是,昶晝這一失蹤,又讓我怎麼能走得安心?
她抬起眼來看看我,幽幽笑了一聲,又向我拜了一拜,然後便一言不發徑自走了。
聽著倒像她一慣的語氣,也沒什麼不對。
回了公主府,澹臺凜自然又有一番緊鑼密鼓的布置,但我卻沒有心思過問,打發了茉莉去熬藥,自己一個人坐在房裡守著昕燦。
從我們回來之後,一直都沒有人再做過什麼對我們不利的事情,反而不好著手。
其中種種精巧計謀,環環相扣,機變迭出,聽得我一愣一愣的。
他也下了床過來,伸手從後面抱著我,輕輕道:「木樨你真的很喜歡那個孩子?」
他這脾氣的確有點奇怪,但就當時那種情況,就算重來一次,我也不可能丟下澹臺凜自己去找他。
我被他嚇到,下意識已站了起來。
澹臺凜將我抱得更緊一點,低低道:「抱歉,是我疏忽了。我只想如何能將昕燦安全帶出宮,卻沒防到他會早埋下這一步棋來趕盡殺絕……」
本來就不舒服,昶昊這一來,連心情也受了影響,又怎麼吃得下東西?我扭開臉,道:「不想吃。」
我笑了笑,輕輕靠在他肩頭,道:「我看你剛剛和沈驥衡討論的樣子,可不像是要摞攤子喲。」
那一刻,我心頭百感交集,亂得就像一鍋粥,也不知是應該高興自己肩頭的責任終於可以卸下,還是應該為那對生死相搏的兄弟感到悲哀,或者是應該憧憬即將來臨的新生活……結果不知為什麼,竟然鼻子一酸就流下淚來。
我聽得有些雲里霧裡,繼續皺著眉道:「你好好把話說清楚,燦兒到底怎麼了?他好好的在寢宮裡睡覺,要什麼人去救?」
我搖了搖頭,笑了聲,道:「那對我們來說,都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駱子嘉反而一臉平靜,也不想逃也不想躲的樣子。
我又喝了一口茶,緩緩道:「如果是澹臺凜的話,那麼不好意思,不管你為他做過什麼,我的男人也絕對不會拱手讓給別人。如果不是,那關我什麼事?」
太皇太后笑著柔聲道:「別怕。這位是頤真姑姑,她會好好照顧你的。」她這樣說著,又拖著我的手,重重一握。
我們雖然是住在沈驥衡的將軍府,但是從澹臺凜醒來之後,他卻像是在刻意避開我們一樣,除了澹臺凜醒來當天和大夫一起來看過我們,簡略的交談了幾句向澹臺凜說明了現在的情況之後,讓我們有什麼需要就直接吩咐下面的侍女侍衛去辦,自己基本沒再出現過。
我和澹臺凜自然也與往常一樣,吃完飯之後便回房休息。
我笑了笑,道:「好壞也總要聽過才知道。」
昶昊輕輕喚了我一聲。
澹臺凜伸手過來摟了我,輕輕嘆了口氣,道:「木樨,我……我只是想確定你的心意……」
澹臺凜看著我,跟著靜了一會,才輕輕問:「我看他不見到你,大概不會放心回去。要見一見么?」
小皇帝還沒醒,但顯然因為高燒的關係,睡得並不安穩,口裡斷斷續續說些胡話。
昶昊靜了一下,然後便順勢靠在我肩頭,低喃道:「真的好辛苦……」
但是沒想到澹臺凜那邊的消息沒到,先收到了朝廷的加急公文。召我和澹臺凜回京聽封受賞。還說前來迎接的專使已在路上,不日便到峻峪關。讓我們準備好,待專使一到,即刻便動身返京。
眼下昶晝還沒有消息,以後的生活會怎麼樣,現在只怕也還下不了定論。
我被她看得渾身發涼,想要開口解釋,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雖然澹臺凜也說我蠢,愚善,但我現在依然覺得荀皇后實在既可悲又可憐。她對昶晝那樣一往情深,用盡心計要除掉他身邊的其它女人,但結果想讓昶晝去看她一眼,也只能靠這個孩子。
他不出聲還好,一開口,我越發覺得委屈,不由得就紅了眼圈。氣不打一處來,索性就伸手拉過他的手,重重一口咬上去。
那宮女神色有些慌亂,期期艾艾了一會,才道:「太后她……她瘋了。」
我把葯接過來喂昕燦,一面向茉莉笑道:「怎麼怕成這樣?又不是沒見過生死相搏的場面。」
我其實還是不願意相信昶昊會是利用駱子纓、謀害昶晝父子的人。那樣乾淨溫柔的少年,怎麼可能做這樣的事情?
荀太后這句話,矛頭分明直指昶昊。是她真的懷疑昶昊要害她兒子,還是有意想離間我們?
我吃驚地抬起眼來看著昶昊,「這個……怎麼會在你這裏?」
我又問:「我府里的葯,你去熬的,為什麼會有毒?」
他雖然這樣說,自己的身體卻一陣陣發抖,也不知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害怕。
我掃了她一眼,道:「你還真是一直就和駱子纓不對盤。」
澹臺凜一本正經道:「為夫賦閑在家,娘子倒要天天上工,哪有這種道理?」
他一提起那一步早埋下的棋,我不由胸口一疼,輕輕打斷他,道:「我沒事,只是……有一點冷。」
但駱子纓如今畢竟是掌管後宮,她叫人來請,我若一口回絕堅持不去,似乎也不太合適。
我又在昕燦床前坐了一會,便起身回去。
我坐在亭子的石凳上,輕輕拍著小男孩的背,低聲哼唱柔和的搖籃曲。
澹臺凜道:「之前且不管,現在我醒了啊。沒死在赫連泯手裡,反被自己老婆在睡夢中謀殺這種事太可笑了,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我幾乎有些絕望,在這痛苦的煎熬里,我幾乎以為過了一個世紀,結果還不到一天。
澹臺凜依然和我同車,伸手摟了我,輕輕問:「捨不得?」
一方面來說,是因為澹臺凜那麼叮囑了,不想讓他太擔心。另一方面,在昶昊昨天跟我說過那些話之後,我也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跟他相處。
我一時並不太能理解他這種說法,他卻又不肯解釋,只牽著我的手,一起從冷宮走出去。
昶昊笑了笑,道:「今日風和日麗,御花園裡風光正好,皇姐不妨帶著陛下過去遊玩,我還有些事情要向母后請教,稍後再去找你們。」
他頓了一下,溫柔地喚了我的名字,聲音一反平日輕佻,甚至有種虔誠的味道:「木樨,你在我心裏,可親可愛,可敬可佩。」
我笑了笑,讓茉莉去拿些糖果點心來,好讓他喝完葯之後吃,一面哄道:「燦兒乖,要乖乖喝了葯才能好起來哦。燦兒要快點好起來,姑姑才能帶燦兒出去玩啊。」
我這才看清,那個人竟然是駱子嘉。
我勉強笑了笑,道:「那就多謝你了。」
我皺了一下眉。說來也是,現在太皇太后病著,太后瘋了,這後宮里的確以駱子纓為尊。她初掌後宮,想殺雞儆猴立立威也正常。但為什麼要找上我?
當日永樂侯發難,荀太師回擊,中間也頗打了幾場硬仗。昶晝暗中訓練的新軍分成了三路,一支沈驥衡帶來了峻峪關,一支暗中潛伏伺機而動以便擾亂荀駱兩家戰局,另一支則留在昶晝身邊保護。
他到這時,才沒有稱昕燦作陛下,自己也看起來也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下。
我想他們大概是有政事要商量,便點了點頭,牽著小皇帝走出去。
「公主……」茉莉這才抬起眼,哽咽道,「公主待奴婢好,奴婢又怎麼會不知道。奴婢從沒有想過要害公主。只是……只是……」她說到這裏又頓下來,沒再往下說。
那他這邊再安排茉莉來這麼一出,照樣能把昕燦害了,索性還能連我和澹臺凜一起端掉,永絕後患。
茉莉勉強擠了個笑容,沒說什麼,目光只落在我手裡的葯碗上。
「只是想多抱抱你。」澹臺凜抱著我,問,「你今天還是要進宮?」
昶昊說他也很懷疑這一點,所以才不讓昕燦見她,怕她也許另有圖謀。
澹臺凜也沒阻攔,大大方方讓那大夫看了,又給他看了那名軍醫開的方子。
她看起來也沒有生氣,只是像以前我每次做錯事那樣,坐在我床頭,用一種又悲傷又失望的眼神深深地看著我, 幽幽嘆了口氣,聲音如泣如訴:「你明明答應過我要救他的……」
他這算盤打得倒是如意。
她說到最後已經泣不成聲,哽咽道:「我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贖,但是不該報應在燦兒身上……他才三歲……那樣乖巧可愛……我知道你也喜歡他的,你救救他……我願意以死相報……」
想到這竟是那個平日里總是溫和如春風的少年的安排,我不由又打了個寒戰。
茉莉也沒有求饒,乖乖被侍衛帶了出去。
澹臺凜笑了笑,道:「其實是因為伏在床邊睡得不舒服吧。上來。」
小男孩伸手摟住我的脖子,輕輕道:「以前母后說燦兒不乖父皇就不會來看我們,所以一定要乖,要聽話。是不是燦兒一直乖乖的,父皇就會回來?」
我想想也是,倒不是怕自己累著,只是照澹臺凜的說法,要有變化也就是最近的事情,我若留在宮裡過夜,也不知會不會打亂他的計劃,至少也應該先回去跟他商量一下。
我有些意外。
他的第一步行動,就是在這次對南浣的戰事上一反常態地龜縮起來,甚至力舉由赫連泯來打這個前鋒。
澹臺凜倒也沒有跟我爭,只握了握我的手,道:「小心點。」
我下車與他相見,澹臺凜也上前見了禮。
但雖然是幫昶晝,我的立場卻還是和他們不一樣。畢竟我怎麼說也是個外來者,也沒有那樣深刻的切身利益。我只覺得,既然大勢已定,主謀已死,剩下一兩個餘黨,也成不了大器,又何必趕盡殺絕?
從我進宮以來,昶昊大概是第一個對我表現出善意的人,又算是我的老師,私底下我也真的只是把他當弟弟看,真是不想跟他的關係朝那麼奇怪的方向發展。
我點了點頭,想想他百忙之中抽空出來陪我,我自己卻不認真,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又說了聲抱歉。
於是我一時間也不知是不是應該避開他的動作,也只輕咳了聲,道:「哪裡,燦兒那麼乖巧可愛,我很喜歡他哩。」
傅品便也沒再說什麼,應了聲,又行了個禮,退下了。
我反而沉默下來。
小皇帝被一名宮女牽著,小跑著進來了,乖巧的給太皇太後行了禮:「皇祖母。」
駱子嘉咬了咬牙,垂下手來,哼了一聲,將頭一昂,道:「罷了,既然是撞在你們手裡,也算是天意。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輕咳了兩聲,試圖拉開話題,道:「說起消息靈通,我倒有件事情覺得很奇怪。」
這時外面的吵鬧聲卻越來越近,像是已經上了樓,腳步嘈雜,怕是至少也有十幾個人。
完全都沒有效。
昕燦還是被吵醒了,睜開眼看了澹臺凜一眼,並沒有抗拒,挪動了身體更加貼近我們,復又閉上眼睡去。
所以派去找荊大先生的人帶回那種消息,澹臺凜才會那樣生氣與無奈。
每次我去看她,桂公公都寸步不離的在旁邊守著。而且太皇太后本人的精神也越來越差,每天都跟我說不了幾句話。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信是澹臺凜留下的,赫連泯就算不相信信中的內容,也會懷疑裏面另有玄機。何況事關自己的部落和親生兄長,他怎麼也會派人去查一查。
我哼了聲,打開他的手,走去桌前。
澹臺凜輕笑了一聲,道:「這些日子以來,這位攝政王決策行事可真算得上是利落狠辣。他雖然每次都說是和太皇太后商量的結果,但依我看,卻實在不大像太皇太后以往的風格。」
我有些意外。
很淺的一個笑容。
澹臺凜稍晚一點就回來了,急沖沖的,一臉的擔心,甚至都等不及侍女把門完全打開,直接就衝到床前來。
於是我便也笑了笑,道:「傅大人長途跋涉,想來也辛苦了,也正當好好休息幾天。」
「是,他當然知道你會去看。怎麼會在這些會被你看到的地方動手腳?」
澹臺凜沉默了一下。
但我看著面前的小小男孩,只覺得心頭沉重,不由得蹲下身來,輕輕向他笑了笑,道:「寧王也太嚴格了一點,玩物喪志是不對,但我們也要講勞逸結合啊。」
我看著傅品走出去,也皺了一下眉,道:「這人之前在公主府四平八穩的,這次這麼急躁,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道:「我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昶昊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吧。」
我勉強笑了笑,道:「昶昊你也許只是……太累了。」
下午則回家陪澹臺凜,或者繼續練箭,當然,教練也就換成了澹臺凜。反正他閑。
去了才知道昕燦病了。
昶昊伸過手來,放在我肩頭,輕輕揉捏。
我有點意外,抬起眼來看著他。
茉莉則直接拉了我的袖子低低道:「公主不要去,那個女人一定沒安好心。」
我也沒有心情跟她解釋,只含糊地應了聲,就往承華宮外走。
「我明白。」澹臺凜打斷我,笑了笑,道,「雖然我也想就這樣帶你離開,但是,卻不想讓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若是你躺在我身邊,卻為了別的男人做惡夢,那我豈不是太失敗了?何況,為了你身上中的寒蠱,我們也得回去一趟啊。」
一來雖然我和澹臺凜算是平安脫身,但是西狄依然大軍壓境,沈驥衡並沒有多少閑睱來理我們;二來我們三個這樣的關係,整天面對面也的確有些尷尬。所以我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對,沒想到他今天居然會這麼晚跑過來。
澹臺凜見我心情低落,也就沒有再說,吩咐車夫,直接回府。
澹臺凜微笑著點了點頭。
峻峪關里荀太師的舊部雖然已經清掃過了,但現在沈驥衡身邊只怕也不怎麼乾淨。何況也不知現在真正操縱南浣政局的人是誰,這麼急著召我們回去,也不知是凶是吉,怎麼叫人不擔心?
「怎麼了?」他問。
我想,這曾經驕橫得不可一世的少年,是真的長大了。
我紅著臉瞪了他一眼,抿了唇沒說話,只是又掐了他一把。
來接我們的使者果然沒過幾天就到了,卻也不是生面孔。正是當日曾在公主府任過職的傅品。
也許駱子纓平日的確是讓人有這種感覺吧,我不由輕笑了聲,也沒再說什麼,讓人請了駱子纓進來。
車走出去老遠,我挑起車窗的帘子向後看的時候,還能看到高高的城樓上那抹修長的人影,煢煢孑立。
我坐在他床前看了一會,為他換了頭上的毛巾,掖了掖被子。
他說上來的時候,順手指了指自己身邊。
澹臺凜繼續道:「你心軟,戴著袖箭也未必真能殺他。我傷還沒好,當時又沒穿外衣,紗布都能看到。這辦法駱子嘉未必想不到,而且以他的武功修為,並不是做不到。陳其俊敢和你叫板來搜他,但絕不敢真讓你死在這裏。就算他想,傅品和明宏也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所以,他只要挾持你做人質,跑多遠都是安全的。何況他本身已被逼到絕境,狗急跳牆的反應也是抓個人來墊背吧?」
我又點點頭,漫不經心道:「那就天天去啊,又沒什麼。反正我也沒事。」
這哪裡是什麼宮女?分明是應該呆在冷宮裡的荀太后。
「責罰什麼?難得有你這麼貼心的人。」我拖住茉莉的手,回頭向澹臺凜道,「那麼,我先去洗個澡,你招呼一下客人?」
我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道:「那現在南浣的皇帝就是一個三歲多的小孩?想來又是太后垂簾聽政了吧?」
那天因為被澹臺凜取笑,我順手就把沒綉完的手帕藏起來了,後來沒想繼續綉也就沒有再找出來,為什麼竟會到了昶昊手裡?
澹臺凜又親了我一下,微微皺著眉,似乎欲言又止。
澹臺凜自然看得出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握緊了我的手,或者微笑著抱抱我。
那宮女應聲謝了恩去了,我又令人先回去通知澹臺凜,這才帶著茉莉緩緩向麟瑞宮走去。
「也許是因為這位寧王殿下天縱英才,臨危上陣反而激發了潛在的能力。又或者太皇太后病了之後行事的方式的確有所改變。」澹臺凜頓了一下,才輕輕道,「但如果昶昊本來就一直是深藏不露隱忍不發……那這個人,就不能不小心一些。」
茉莉在旁邊為我斟茶,也跟著嘆了一聲。
  • 字號
    A+
    A-
  • 間距
     
     
     
  • 模式
    白天
    夜間
    護眼
  • 背景
     
     
     
     
     
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