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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性

作者:郭良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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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6

「兩人好好在一塊,何必提不相干的人找氣生?」
倘若那個倒霉鬼有一點不耐煩,便會闖出大禍。今晚便是一個例子:
「馮斯玉值得你這麼傷心嗎?與其天天吵架,不如早早絕交,天涯何處無芳草?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當然有!」
「有沒有人比得過那個姓馮的賤人?」
黑貓不吉祥,白楚並非沒有聽說過,但是她不在乎,活到這把年紀,什麼沒有經歷過?倘若說不祥,白楚自己的命運難道夠吉祥嗎?索性養隻黑貓,以毒攻毒吧!
白楚向梳粧鏡裏那張卸裝後已失去光彩的臉拋了個幽怨的眼色,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粒安眠藥。在她這種年紀,失眠是美容大敵。米楣君的讚美堆積出她的信心,在這夕陽近黃昏的時刻,她仍然擁有大量的女性魅力。
她還要買兩件新裝,迎接已經來臨的春天。
「吹了也好。來!米楣君,給你介紹新朋友。」
白楚斜倚著床頭,背後雖然堆了幾個繡墊,久坐卻仍然感到有點腰酸。玉堂春唱片已放完,她懶得去換,也不願驚動吉普賽的美夢。
「你知道她不在台北。」
當時雙方都沒有想到,日後白楚常常引用這句話,把米楣君窘得無言以對,逼急了,只有哀聲告饒:
凝坐已久,實在太腰酸了!白楚忍不住動了動,重新調整了一下靠墊。而吉普賽受擾睜開眼睛,牠的眼睛雖帶睡意,但瞳孔卻一片漆黑,閃閃發亮,和*圖*書是一種帶著神祕的光亮。白楚和牠四目相對,好像對準了焦點,白楚的目光也神祕如黑貓了。
米楣君氣白了臉,氣氛越來越僵了。想扭轉已不可能,最後弄得不歡而散。
「吉普賽,乖寶貝!」白楚拍拍牠,用手指輕揉著牠的耳朵,牠癢地「噗噗」得抖了抖頭,耳朵不斷顫動,然後張大嘴打了個哈欠,又弓起腰來,原地轉了轉,重新臥成一團。
「吹了!」聳肩,苦笑,把攤開的手又放進褲袋裏。
然而作為點綴也未嘗不可,誰讓她這麼寂寞呢?
「我的事你少管。」
應該後天去的,但是她決定提前到明天去美容院。
「好好在一塊?你以為誰願意和你在一塊?連馮賤人都扔了你!我會撿馮賤人的破爛?」
白楚又向梳粧鏡瞪了瞪眼睛,然後斜睨著作了個笑容,倘若這種面目落在米楣君的眼裏,還會不會稱讚她是美麗的女神?
「她就是賤!賤賤賤!」
「真笑死人了!」
既是女人怎麼又完全像男人?第一眼看見米楣君時,她就有這種感覺。
突然白楚打了個噴嚏,接著又打了一個,聲震屋瓦。
「只有一個,舉世無雙!最美,最漂亮!」
米楣君把眼淚抹乾以後,卻仍然喃喃地說:
人多,彼此都沒有注意。介紹到白楚時,她只覺得這人很怪,如果說是女人,倒有七分像男人;若說是男人,又有七分像女人,握手很用力氣,走和圖書動邁大步。女人穿西裝也不稀奇,而米楣君的上衣卻和男人相同,是向右邊扣鈕扣的。
白楚身邊有兩個取暖設備,只看紅咚咚的電爐絲,在心理上已經有了禦寒建設。蜷臥在膝上的吉普賽更暖得像一團火。
「有沒有背著我和那個馮賤人聯絡?」
「小的罪該萬死!求老佛爺開恩。」
「我沒有理她!我對天發誓。」
「沒有人比得過她!」
三個月以前了,認識米楣君在除夕之夜。到名票殷潔家作客,在美容院耽誤了時間,去時已遲,但是還有人比她去得更遲,那人縮著頭、槓著肩,腋下夾一個花紙盒,兩眼失神,嘴角下垂著,憔悴得像萬里行軍似的。
她會為貓命名,自然也會為自己命名,她不願別人叫她白太太,一直到現在,在陌生人面前她還樂意冒充單身。她的身分證上姓名欄內是白楚葆文。年輕時不愛讀書,在學校一些課外活動項項參加,因此楚葆文三個字叫得很響亮。想當年不知怎麼昏了頭被白子道騙去的!自然白子道那時的事業已小有成就。於是她從此淹沒在婚姻的大海裏,夫姓代替了一切,除去和幾個中學同窗走動的時間,她幾乎忘記了她的原名,有一天她忽然發現白和楚連在一起很可愛,像個電影名星之類的名字,因此她下定決心叫自己白楚了。第一個步驟她印了盒名片,雖然用名片的機會太少,但是總算她正式有了別名和_圖_書
儘管她可以對別人否認,但是她不能對自己否認沒有付出感情,雖然她經常把米楣君欺凌得很過分。
那晚米楣君喝了不少酒,帶著酒意開始瘋瘋癲癲地胡鬧一場,亂耍滑稽。其間有人拿馮斯玉逗趣,米楣君竟然眼圈一紅,哇哇的哭了一鼻子,害得殷潔直好言勸解:
「你不會寫信到夏威夷嗎?你說她寫了封信給你。」
她也雙腳落地,抽出一張化粧紙。準是倒霉的米楣君在咒她!
「人家又沒有惹你,你為什麼總罵她呢?」
「怎麼一個人來了?」女主人問:「馮斯玉呢?」
擤罷鼻涕,白楚順手扔紙時,目光向化粧鏡流盼,接著她又靠近過去,仔細端詳著自己,最初滿心不如意地嘆了口氣,然後舉起雙手在臉上揉了一陣。深夜兩點還不睡,哪裏有好氣色?尤其現在已經卸了粧,判若兩人似的。幸而沒有人看見她,否則不吃驚才怪!
「哼!誰信你發誓,你當初跟馮賤人還不是常發誓。」
吉普賽聞聲雙耳避後,把眼睛瞇成一條細縫,牠不知道牠的女主人對誰說話。當牠望見她下頦高仰,目光斜睨著天花板,牠知道並沒有針對牠,於是牠又倦然閉上眼睛。
白楚和丈夫之間的對答少得不能再少,這句話就代表無數句。白子道立刻不作聲了,因為他已領會到她那種各行其是的意思。自從他的把柄被太太抓住以後,想悔改也苦無機會了。他們雖然生活https://m.hetubook.com.com在一個屋簷下,卻隔著一座冰山,如果不是為了兒子,兩人可能也維持不到今天。兩年前兒子出了國,一年前他調到台中,每個週末或者隔週回台北一次,彼此倒也相安無事。畢竟夫妻多年,有時他覺得她的處境寂寞,給她打打長途電話,卻也無話可說,反倒讓她誤認為他在查她的勤。說實在的他對她並不太放心,但是內心有愧,也就不便管束別人。其次她雖然有幾分姿色,到底年近半百了,還會鬧出什麼花樣?他知道她很寵兒子,因此他常常寫信給在美國半工半讀的兒子,讓兒子勤寫信安媽媽的心,比什麼都有效。
日子真快!從印名片到現在沒有十年,也有八年。這隻吉普賽到今年夏天也整整四歲了!
吉普賽吃驚地滾動著站起來,「妙嗚——」含混叫著跳躍到地上,然後以欲逃的目光回頭望著她。
白楚繼續拍著牠,牠已懷著安全感,也就怡然閉目打起盹來。
回到家裏,吉普賽帶來的安慰無法抵消滿室的孤獨。春寒的雨夜,她感到氣壓特別低,呼吸有點艱難,她忽然發覺她真正在生米楣君的氣。
奇怪!總想米楣君作什麼?在一起時,她不是故意端架子,不肯給一點好顏色嗎?害得米楣君軟硬俱施,最後還掉了眼淚。如果在咖啡館門外她的態度稍稍好轉,米楣君也不會氣得說聲再見便掉頭而去。咖啡館離她住的公寓很近,她走得很快,沒有淋到雨和*圖*書,倒是最後一瞥,她望見米楣君縮著頭、槓著肩,對那搖搖擺擺的背影,竟產生一分憐憫,覺得不應該過分虐待那個愛她的人了。
活該!窮鬼,又是不男不女的,憑什麼資格交女朋友?真是笑死人了!
也許由於她的心情不平衡,她曾經多次下決心不再理會米楣君的,尤其最近,她越來越有玩火的感覺。
只要千哄萬哄,總有轉嗔為歡的時候。
白楚撫摸著吉普賽的漆黑光亮的毛膚,不由得「哼」了一聲,那個倒霉得米楣君看見她這隻黑貓以後,竟然敢和那隻叫黑奴的癩皮狗比!
至於米楣君,她懶得再多費精神了。她願意和自己打賭,米楣君今晚不論有多恨她,而明天上午必定會給她打電話。
動物是否有夢?白楚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養的這隻黑貓很通人性,比一般人還聰明。最初養這隻黑貓時,白子道曾經反對過,可是她冷冷地回了句:
她望望梳裝台上轉擺的金鐘,那個死人大概到家了吧!說不定身上沒有錢坐計程車,淋雨走回去的。
為什麼要虐待米楣君呢?難道她真把米楣君當作異性看嗎?而米楣君明明是個女人。
吉普賽,這名字真好!白楚雖然很為今生就此虛度覺得太可惜,但是在日常細節上她不時因自己所表現得才華而得意;譬如她為這隻黑貓命名吉普賽就很高明。你們不都說黑貓是女巫的化身嗎?就索性叫牠吉普賽,變成一隻通靈的巫貓吧!
「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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