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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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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十四

「趁早走了的好。」
於是薛匯東開始喊價,從兩千元喊起,由於有人競買,叫價節節上升,直到三千六百元,才由一個洋人買去。
蔡鍔看到這裏,有些不明白,當時拿破崙復為皇帝,何以謂之「出於一票之主張」。這段史實已經記憶不清,只得丟開,再看下文:
「呃,對不起,對不起!」金雲麓趕緊致歉,「我是有意裝成那個樣子,語氣很不禮貌,請蔡先生原諒。」
「多謝你。我自己會當心。」
「不,」他搖搖頭笑道,「正好相反,我要燒信。」
「給兩百元吧!」
「各位,這是一個方鑽戒指,分量我無法精確估計,大概一克拉半左右。它的翻頭,各位都看到了,無須我多說。」
「就在東交民巷老地方,好不好?」
金雲麓笑了。「你非要去受罪,我就陪你。」他說,「凍僵了從騾子背上摔下來,可別怨我!」
蔡鍔心中一動,細想了想不妥。他的錢存在交通銀行,在梁士詒控制之下,說不定存款進出數目,都在稽查。
等他省悟到這是很不大方的行為,而自加抑制,將視線投向他處時,才發覺場子裏已經很熱鬧了。男賓穿西服的固多,著長袍馬褂的也不少,女客則更保守,大多緞襖繡裙,穿旗袍的不多,著西服的更少,只有一對姊妹花:朱啟鈐的兩顆掌上明珠,朱三小姐和朱五小姐。一式露胸曳地的白緞晚禮服,項間一個掛一塊紅寶石,一個掛一塊紫水晶。所到之處,盈盈含笑,周旋中節,風頭甚足。
兩疊鈔票,換來一隻信封,蔡鍔順手往大氅袋裏一塞。進了小鳳仙的屋子,讓她侍候著卸衣洗臉,圍爐喝茶。
於是他探手入懷,一摸糟糕,只有些零錢。略想一想,有了計較,告個便去向小鳳仙「討救兵」。

「老劉,」小鳳仙取出一張十元鈔票,遞向司機,「費你的心。」
「我——」蔡鍔突然想起,「對了,今天歐美同學會在六國飯店開冬令救濟慈善舞會,兩張票花了我兩百大洋,不用也可惜,咱們到那裏坐坐。」
「還有兩萬多,確數要查了來報告。」
這得硬背死記,非常吃力。金雲麓會踩風琴,靈機一動,將阿拉伯字,化做簡譜,從一到七便是「多來米法所拉西」,從八到零作為高一音階的「多來米」,然後以長短不等的節拍,譜成一首曲子。
「燉著一鍋鴨粥,要不要來一碗?」
聽這一說,小鳳仙便拉開抽斗,看也不看,就將信封塞在抽斗裏。
但是胡同裏卻還熱鬧得很。三山五嶽的政客,齊集北京,大多當上了「請願代表」,按月支領津貼、旅費、雜費。不義之財,悖入悖出,所以飯莊、戲園以及八大胡同這些紙醉金迷之地,憑空添了許多豪客,市面異常繁華。等下了車剛跨進門,只見影綽綽一個人走來;嘴角一星星火,叼著支香煙在說話:「今天有好貨。」聲音低得剛剛夠蔡鍔聽得見。
「這小子,」鄰座有個大鬍子在說,「風頭比朱三、朱五還足。是幹什麼的?」
「你還要幹什麼?寫信?」
「怎麼不對?太對了!你愛惜我的名譽,我豈有不知好歹的道理。」蔡鍔緊接著又說,「既然如此,我們的事,只好先擱一擱。不過,錢,我可以先給你。我明天就去立個摺子,交給你收著。」
「我——」金雲麓顯得有難言之隱似地,「我稍為料理就走。」
「你找他幹什麼?」小鳳仙問。
「不是留學生的,也多的是。」小鳳仙說,「你我不都是冒牌?這個年頭兒,掛羊頭賣狗肉的事很多,認不得真。」
看到這裏,蔡鍔已大致了然國體投票的內幕,所謂以「君主立憲」為標題,也就是所謂「大前提」,除「君主立憲」以外別無主張,就等於否定了共和政體。電詢各省「用款有無窒礙情形」,內中更有文章,「竭誠相助」是說可由國民會議事務局撥款,「放手辦事」的言外之意是:只要贊成帝制,要錢不成問題。說穿了,無非花錢買選票而已。
「誰說的?」蔡鍔接口答道,「我此刻一顆心都在你身上。」
「敝姓金。」金雲麓掏出一個錦盒送了過去,「我是接受一位小姐的委託,代為捐贈這一樣小小的飾物,共襄盛舉。」
「你好像懂得很多似地。」小鳳仙以警告的語氣說,「其實誰也不懂他,你不必去瞎猜。」
第三篇文章是法制局長兼任國民會議事務局長顧鰲的「傑作」,對製造「全體一致之精神」,有極詳盡的指導,分為「三著四籌」:
這一頓挫,蔡鍔倒又變了主意,不想說,實在也是不忍說了。
等侍者一走,小鳳仙微笑問道:「你懂得我剛才跟你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那誰知道?」蔡鍔笑道,「麻哥這麼聰明的人,怎麼問這樣的話來?」
「是囉。」
小鳳仙猝不及防,倒嚇了一跳,想問問預備捐什麼時,金雲麓已經離開了座位,大步走向薛匯東了。
「鳳姐,我覺得這樣處置比較好。留在手裏,徒然睹物思人,會得傷感。再說,」他放低了聲音,「我有很正經的事去幹,也不該將心思用在這上頭。」
金雲麓懂她的用意,是沒話找話,有意要裝作親熱的樣子,目的當然是要遮人耳目。而車中的第三者只是司機,照此看來,前座那個把著方向盤的彪形大漢,身分就可疑了。
「不必了。」蔡鍔急於要獨自看那些密件,「早點睡吧!」
探手一摸,果然多了張紙。他奇怪地問:「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金雲麓想了一會,從牙縫中迸出來一個字:「好!」他說,「我就收了下來。」
「你好漂亮,好闊啊!」
「蔡先生——」
「當然囉。」小鳳仙很快地答說,「我什麼時候沒有跟你說過老實話?」
下一支舞曲開始,兩人相擁下場。她低聲問道:「梁啟超梁先生,你認識不認識?」
「對了。」
蔡鍔笑了。「這個比喻倒也妙。」他說,「不過我倒無意灌米湯,只覺得——」
「你想想看?」

於是小鳳仙下了車,由金雲麓陪著,進六國飯店。立刻便有招待員上前接待,按照入場券上的號碼,領入桌位,是在東面後半部靠壁角,視線不好,出入不便,但卻是情侶喁喁細語的好地方。
「從帝制議起,我念念不忘,而始終不得其解的,有一大疑問:不知道石室金匱,將來是毀棄乎,還是另作別用乎?」
從頭細想想到了。「是在汽車上?」他問。
金雲麓處置了小桃紅的那枚鑽戒,也就收拾了幾度纏綿,而侯門一入,終成陌路的私情,只覺得胸中海闊天空,了無牽掛。既然如此,何不此刻就離開軟紅十丈的京華?
蔡鍔本無意將她藏諸金屋,說那句話,另有用意。不過小鳳仙似乎不願從良,卻不免詫異,因而怔怔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史密斯小姐的善心,令人感動。」薛匯東很起勁地說,「我們中國人有兩句話:『見義勇為』、『見賢思齊』,一定有不讓史密斯小姐專美於前的。請問,是那一位?」
「不是我不願意。跟你說老實話,從我們認識的第二天起,我就打定主意了,除非——」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用手摸著臉,似乎自覺臉發燙似的。
小鳳仙口中的「哈大人」,就住在錢糧胡同,名叫哈漢章,是湖北駐防的漢軍旗人,跟蔡鍔是日本士官同學,交情一向很厚。
小鳳仙再一次報以滿意的微笑,方欲有言,侍者送來了酒和俗稱為「小吃」的法國式果盤,便改口說些閒話,等侍者斟好了酒,她舉一舉杯說:「一路順風!」
她打開皮包,搜索了一下,還剩下五十多元。只留下零頭付酒帳、作車錢,將那五十元悄悄塞到金雲麓手裏。他不肯要。
「這https://m.hetubook.com.com才是!」小鳳仙深感欣慰,「小桃還是有眼光的,沒有白認識了你。」
「真的!」小鳳仙加重了語氣說,「偷掉了怎麼辦?你害我睡不著覺。不行,不行!我交給你,我不管了。隨便你怎麼,那怕你丟到馬路,都不與我相干。」
「怎麼?」小鳳仙見他毫無表示,不免奇怪,「你說我的話不對?」
「我還沒有眼福,不知道石室金匱,是什麼樣子?」
這在金雲麓聽來,似乎帶著諷刺不滿的意味。他原來就有些顧慮,怕她以為他此舉是對小桃紅絕情的表示,會表示不滿,此刻聽她這一說,更感不安,但不能不作辯解。
「小金!你到那裏去了?我正要找你,有話要跟你當面談。」
「這好辦。太不費事了。」
「這怕是多餘的顧慮,不過說給你聽聽也好。你要當心,怕你去了一次,就有人會釘住你。」
「是我!」金雲麓大聲回答。
這一說提醒了蔡鍔,驚出一身冷汗,差點做出一件惹火燒身的蠢事來!
小鳳仙當他是賭氣,反又勸他:「也不急在這一夜,而且,今晚上也沒有火車了。」
「這會兒呢?」
「你不要給他寫信。」小鳳仙很快地答了這一句,然後又說,「你可以寫信給我,把你的地址告訴我。他如果有事,自會寫信給你。」
「是的,是的。」小鳳仙搶著答應,藉以阻止他再說下去。
這是個政事堂的錄事,姓王,外號「王三濫」。俸給微薄,家累奇重,本人還抽大煙,因而不免做些不法的勾當。蔡鍔周濟過他幾次,有時也讓他設法抄些密電來看,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一個「坐探」。密電論件計值,有時毫無用處,有時卻真有些好東西,反正蔡鍔手頭鬆,說多少就是多少,所以「王三濫」那怕冒寒等到天亮,也要將他等到。
「我是為你。」她定定神說,「不要讓報上說你壞話。」
這一夜的蔡鍔,精神異常,苦悶與亢奮交織,以致通宵不眠。小鳳仙放心不下,一直在半睡半醒的朦朧狀態中,幾次催他上床,他總是口說「就來」,身子不動。
「我不懂。」金雲麓老實答道,「反正只知道你是有意這麼說。」
「我住楊梅竹斜街全浙會館,第三進西跨院。」
「鳳姐!」金雲麓問道,「聽說你在上海住過?」
蔡鍔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是感動,一方面是遺憾。而此遺憾是無法明說的,為了讓袁世凱和他的走狗有一個「蔡松坡醇酒婦人」的印象,他倒是情願為報紙製造新聞,讓社會唾罵他薄倖的。
飾物雖小,價值不菲。薛匯東很識貨,一打開錦盒,看到那枚方鑽戒指,立即動容。
「是鳳姐嗎?」對方問道,「我的聲音聽不聽得出來?」
聽他說得懇切,小鳳仙不便多說什麼,但有句話必須問清楚:「你還恨不恨小桃?」
蔡鍔也不問他為什麼要裝成那種聲音,笑笑說道:「你們談吧,我在那面喝咖啡。」
金雲麓不明白她的意思,便即問道:「鳳姐,你說,我該怎麼打算?」
「是的,張小姐。」薛匯東說,「本會非常感謝張小姐的熱心慷慨。不知道義賣的目標是多少?」
「金先生,」她寒著臉說,「我對你很失望!我原以為你是大學生,一定比別人懂道理,講禮義,想不到你氣量這麼狹,而且一點都不懂得體諒人。小桃真正白跟你好了一場!」
「鳳姐,」金雲麓便問,「我猜其中一定有很深的道理,是為什麼?」
金雲麓緊閉著嘴考慮了一下,決定接受蔡鍔的資助,當然也接受了他的教誨。「大恩不言謝。」他說,「我謹記著蔡先生的話。」
「你會跳舞不會?」
聽聲音並不是氣話。再替他、替蔡鍔著想,這樣做法,實在最好,所以神態中欣然嘉許,而且表示要送他上車。
「這樣,」蔡鍔像下達命令似地說道,「第一,你去弄一身漂亮西服,不要太顯眼,但要大方。第二,你六點半鐘以前,仍舊回到這裏。」
「明天住在西山,後天回城。」
一面說,一面取火鉗去夾煤。蔡鍔看她凍得格格地牙齒打戰,不免憐惜,捏著她的手臂說:「快上床去!」
「然則,將來項城又傳給誰呢?」劉成禺問道,「總不會出現一個瘸子皇帝吧?」
「你知道這一點就好了。那時候你又不在,如果你在京裏,她還值得拼一拼,譬如想法子拖一拖,找到你一起遠走高飛。你又不在京裏,那樣子做法,徒然害她養母——那班人的不講理,手段毒辣,你不是不知道。如果害得她養母家破人亡,你又於心何忍?」
「這會大門關了,當然他也睡去了。」
一下子提空了,不就是打算溜的表示嗎?
「我走了,鳳姐。」
金雲麓報以苦笑,然後說道:「鳳姐,我想跟蔡先生單獨談幾句話,不是談小桃。你能不能替我跟蔡先生說一說?」
各省將軍巡按使鑒:華密,國民代表大會,一應開支經費辦法,業經呈准,由各監督飭廳籌撥等因,純為辦事捷速起見,前次電達以後,尊處用款有無窒礙情形,統希隨時密示,本局謹當竭誠相助,以便尊處放手辦事,明知各貴監督大力包舉,自無待本局代謀,然為勉循內外相維之雅,特布區區之愚,統乞亮鑒。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
「是!」金雲麓看了看四周,湊過臉去,低聲說道:「蔡先生,我是革命黨。」
「是。六點半鐘到。」
「別跟我推辭!」他撫住他的手說,「當年我從湖南到日本,也是靠別人幫忙。國家前途,寄託在你們身上,你記住,路是要自己走出來的!」
這是義賣中最大的一筆交易,所以買賣雙方都頗受人注目。買主有人認識,是一家經理美孚煤油的洋行老闆,賣主卻很少人認得,更不知道金雲麓所說,委託他捐贈這項珍飾的那位小姐是誰。當然,小鳳仙是知道的,那是小桃紅的本名。

「怕什麼?」小鳳仙說,「走吧!」
「不恨,一點不恨。」金雲麓說道,「如果有一天她跟薛麗清一樣,下堂求去,我還是要娶她。」
「是的。」
「好吧,」小鳳仙將紙條握在手心裏,悄悄看了一下,「你背一遍我聽聽。」
於是雙雙攜入羅帳,一覺睡到午後才起來。蔡鍔坐車到經界局,將庶務找了來,問他的私人存款。
「有三百元。」小鳳仙問道,「幹什麼?」

這是指袁克定而言,當然又是一個無法解答的疑問。蔡鍔倒想說一句:袁世凱自己能不能做皇帝還成問題,那裏就談得到傳位給那個兒子?只是話到口邊,又咽了下去。
「是。」庶務問道,「督辦是不是帶了上天津?打成匯票,也是一樣。」
「對!別多問,只要聽,還要記。」
「喔,」金雲麓問道,「是怎麼一個來頭?」
於是金雲麓裝出接受警告的神情,默然不語。經過很短的一陣沉默,汽車慢下來,六國飯店到了。
小鳳仙說了梁啟超的地址,金雲麓緊記在心,隨又問道:「見了他說些什麼?」
「怎麼出法?」
「『提起此馬來頭大』,無錫薛家的,他叫薛匯東。」另一個答道,「是袁大總統的東床快婿。」
「欲收此良果,必先於當選之天,悉心考究,確信其能受指揮,方入此選。是為第一著」。這是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必得「選」取軟骨蟲,才能聽任擺佈。
「這是什麼?」
然在省會行之,苟手腕靈通,尚不至貽人口實;若分行之於各縣,則地域狹小,文電稍一不密,則運用之真象畢露,遐邇咸聞,無遠弗屆,既恐褻朝廷之尊嚴,兼易啟人民之玩視。故法律雖有此例外規定,特非萬不得已,委託各縣一節,不宜輕易舉行。即行之,亦必先事籌防,確有把握,始不至滋生流弊。和*圖*書
「好快。」小鳳仙笑道,「我倒不大相信。別說大話,我要考的呢!」
小鳳仙不響,把爐子通旺了,烤一烤手,然後走向窗前,摸一摸用煤油爐子文火燉著的紅棗蓮芯薏米粥,扭頭問道:「餓了吧?」
聽到這一句,小鳳仙的笑容收斂了。「你是真話?」她問。
「做報館的向先生?」
「你只是沒有注意。」蔡鍔答覆劉麻哥說,「石室金匱就在居仁堂右面,過豐澤園轉到卍字廊的小山坡上。」
「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我沒有算過,總得要萬把塊錢。」她說,「不過我的首飾也值七八千。」
「我託你件事。你住在那裏?」
「何至於如此?」
「我倒欠檢點了。」他懊悔地說,「該先跟你商量一下。」
金雲麓臉上一陣青、一陣紅,見得他內心的激動。「謝謝你鳳姐,」他將錦盒推一推,「我不要!」
「好了,好了!」他驀地警覺,不願大家多言賈禍,所以站起身來說,「麻哥打破沙鍋問到底,談到天亮都不會有結論。客去主人安,散了吧!」
「好。你在那裏等我,我馬上來。不見不散。」
這種語氣,帶著些告誡的意味。金雲麓莫測高深,不免將她看得很神秘,因而雖保持著沉默,卻不斷偷眼去看她,內心充滿了好奇。
會館耳目昭彰之地,有所接觸,易露蹤跡,蔡鍔覺得還是另約地點的好。
他那同學不再多問,回身入內,打開衣櫥讓金雲麓自己挑。從裏到外,除掉皮鞋,一律全借,最後將他自己的一個金表也借了給他。
「說呀!」
「我懂了。」金雲麓深深點頭。
總算看明白了,帝制派的設計,是將所有代表都集中到省會,以便運用。看此篇文章,設想相當周密,但是不是能順利控制,大成疑問。這幾篇洋洋灑灑的密電,只要在報上披露,立刻可以引起絕大的風波,構成為對帝制派的嚴重打擊。
金雲麓一時無話可答,眨著眼思索了好一會,歉然說道:「鳳姐,你很會說話,說的話也對。不過我總覺得不能接受她的這樣東西。我會做個很好的安排,你請放心就是了。」
這顯然不是一句善意的話,看樣子不知他有什麼報復的花樣?小鳳仙為小桃紅擔心,也為她抱屈,自然也就對金雲麓不滿了。
不說會引起她的疑慮不快,只有改一句。原來想問她:倘或他遭遇不幸,她會如何?這時卻是這樣問說:「你有多少帳?」
「你完全弄錯了!」小鳳仙將錦盒推了回去,「又不是我送你的,你謝我幹什麼?是你的東西,你不要誰要?」
有人在旁邊,小鳳仙不便開口。等羅宋女侍離去,她才低聲說道:「是小桃送你的。」
「裏面呢?」劉成禺問,「寫的三個什麼名字?」
大事辦妥,小鳳仙惦記著蔡鍔,便想離去。但是,金雲麓卻還有一件大事要辦,要求她過了義賣這個節目再走。想想是熟人,他明天又要南下了,這一別不知何日再能見面,不說別的,只看在小桃紅面上,也得要陪他,因而答應了他的要求。
金雲麓對第二點能夠理解,所託之事,要到那時候才能囑咐。卻不知道何以要弄一身漂亮而大方的西服?好在這不是難事,他有個極要好的同學,最講究穿著,身材相仿,可以借用,且照他的話做了再說。
「我贊成你南下。」蔡鍔毫不遲疑地答說,「革命黨在上海的活動,由陳英士主持。他那裏有一位我們士官十期的同學,真有經天緯地之才,目前仿佛龍潛於淵,你應該跟他在一起。他姓蔣,浙江奉化人。」
「只要聽。」金雲麓很機警地說。
「這是怎麼說?」

「蔡先生!」他很恭敬地說,「這向好?」
總算做了件可人意的事。小鳳仙扭回頭來愉悅地笑著,那雙明亮的眼,因為閃耀欣喜的光芒,更顯得美了。
打開一看,是一枚方形鑽戒,光彩奪目,引得胖胖的羅宋女侍,情不自禁地驚呼。
約莫到十點鐘,音樂一停,燈光大亮,侍者從裏面抬出一張長桌來,桌上置著許多準備義賣的物品,有珍玩、有首飾、有衣料、還有字畫。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把那隻鑽戒交了給他,也了掉我一樁心事。」小鳳仙問道,「你呢?在家等我,還是一起去逛逛?」
「為的是讓你陪我去跳舞。」小鳳仙從手提包裏取出兩張票交了給他。
從小鳳仙手裏接過信封,抽出來一看,有好幾張紙,第一張寫的是:
「你先別管。把錢給我。」
於是賓客各散,有汽車的分別順道送客,蔡鍔由東城轉到西城,再回小鳳仙班子裏,已經午夜一時了。
「這是我的毛病,我一定要改。」
於是她一面卸妝,一面跟蔡鍔閒聊,聽得人聲漸稀,關上大門的聲音,才舒口氣與蔡鍔一起坐在火爐旁邊,低聲說道:「新來一個車伕,有人認得他,是軍警執法處的『狗腿子』,沒事就在窗外轉,你要當心。」
走到席前,與熟人一一招呼,然後坐下來議事。哈漢章是貴公子出身,旗人的傳統,又向來講究人情應酬,行事漂亮,所以他的人緣極好。鄰近的大飯莊子聚壽堂,早就來承攬筵席,梨園中人亦紛紛致意,尤其難得的是譚鑫培自告奮勇,願意唱雙出「孝敬」老太太,因而談得相當順利。
「盤費有了,隨時可走。我想明天就搭津浦車南下。」
「你也不要這麼說!」小鳳仙特加告誡,「要做得秘密,不要讓人看見你在他家進出。而且——」
「是這一個戒指嗎?」他輕聲問,同時將盒子蓋上,意思是弄錯了還可以換回去。
「謝謝。」金雲麓輕聲問道,「鳳姐,我到了上海,如果要給蔡先生寫信,可以不可以寄到你那裏?」
侍者送上菜單,特別聲明,餐費已包括在券價以內,點酒另算。金雲麓逢場作戲而且離京在即,倒想盡情享受一番,點了很豐富的菜,又要了一瓶義大利紅酒。
這一說,使得金雲麓頗為不安。對小桃紅,他隱隱然有著負氣報復的意思,別人怎麼說她,他可以狠一狠心不管。但自己的名字一上了報,變成風頭人物,到處惹人注目,行蹤無法保密,卻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是啊,我也要跟你見面。」金雲麓的聲音很急促,「我到關外去了一趟,剛回來,打電話到小桃那裏,說她不在那裏了。鳳姐,是怎麼回事?」
「美名歐美同學會,真是天曉得。」金雲麓指著場子裏說,「洋人占了一半,中國人當中,外交部的起碼又占了一半,這就只剩下四分之一了,其中就有不少日本留學生。真正的歐美留學生,沒有幾個。」
於是掉換了一個位置,小鳳仙坐向蔡鍔那一桌,蔡鍔佔用了她的原位。金雲麓首先致歉,說他打電話到小桃紅那裏,對方聽得年輕人的聲音,似有猜忌,一問三不知,好久不得要領,所以他打電話給小鳳仙時,特意裝出那種蒼老而威嚴的聲音,不想冒犯了蔡鍔。
「不!」小鳳仙突然打斷他的話說,「這件事得要擱一擱再說。」
爐火漸漸低弱,而黎明時分,寒氣最重,小鳳仙披著小夾襖起身,埋怨他說:「爐子快滅了,也不續點煤!」
「當然不怕考。」他將那紙條交了回去。
「這才是。」他問,「你那一天走?」
「客車沒有,貨車多是,前門車站,我有熟人,花幾個小費,搭貨車上天津。」他說,「明天清早到了,正好辦事,隨即換客車南下,豈不乾淨痛快。」
原來如此,他倒有些怯場了:「我從沒有在六國飯店跳過舞。」
此念一起,立刻浮起無限的憧憬:渴望投https://www.hetubook.com.com入有血有肉、生氣蓬勃的革命新天地。當時便興奮地湊近小鳳仙。「鳳姐,」他用低沉急促的語音說道,「你說得不錯。我今天晚上就走。」
「我想,第一名不知道是誰,第二、第三名中,總有我們菩薩。」哈漢章說。
看樣子是有很要緊的話說。小鳳仙賦性沉著,「來,」她將薏米粥放在桌上,拉開椅子,推著他說,「一面吃,一面談,慢慢兒來。」
「哼!」小鳳仙冷笑,「這碗米湯雖濃,可惜有點兒餿了,不中吃。」
小鳳仙一眼瞥見,趕緊起身,將窗簾遮得嚴嚴地,回身背窗,向蔡鍔使了個眼色。
蔡鍔當年也跟他一樣,為了革命救國,甚麼都可以放棄,說走就走,無所顧惜。但「沒錢逼死英雄漢」,沒有盤費,如何上路?所謂「料理料理」,就是籌措川資,只是年輕人好面子不肯實說而已。
接著,又為他細述石室金匱的形制,石室四方形,用青白石所建,外加混金鎖,看上去異常堅固。裏面的金匱,雖不得見,他卻聽張一麟談過,是一個黃色木箱,箱內另有一個蟠龍金盒,中藏一冊「承繼書」,長一尺,寬六寸許,用最上等的夾宣紙裝訂,總計十頁。冊面用黃綢,書邊用黃弦線,另用紅綾包角。封面有袁世凱親筆所題「萬民攸賴」四個大字。
說到這話,金雲麓無法推辭,收好了錢,起身而去,昂著頭,一無顧戀地直往前走。
蔡鍔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到了地方,下車上樓,金雲麓已經迎了上來,先向蔡鍔一鞠躬。
小鳳仙欣然同意,換了衣服,坐了蔡鍔的汽車,看看表才四點鐘,便向蔡鍔要過票子來看,上面寫明「六時入席,八時舞會」,就算準時舉行,也還早得很。
「這要請你估計。當然是愈多愈好。」金雲麓又說,「有一點請注意,一定要請你當眾報告張小姐的名字。弓長張,文雅的雅,松竹梅的梅。」
走出門外,金雲麓還在眺望,想找一輛馬車。不道一輛藍色大汽車,像支箭躥了過來,在他身旁停住,接著,司機下來開了車門說道:「鳳小姐,請上車吧!」
她點點頭,「提慧劍斬斷情絲,我倒也贊成。不過,」她停了一下說,「你的本意不錯,做法太冒失了些。」
再看下去是「四籌」,四項必須「預籌」的顧慮,第一是路途有遠近,到各縣將投票結果,報到省裏,曠日持久,不能立刻揭曉。第二是怕人多心不齊,萬一有「害群之馬」搗亂。第三,是怕各縣知事不孚民望,無法控制代表。第四,是各省將軍或巡按使擔任監督,負選舉結果的全責,如各縣辦理不下,則監督豈非代人受過?
興沖沖回到小鳳仙那裏,他很得意地說:「完全背熟了。」
「向先生。」
「怎麼不方便,我們在談喜事。」劉成禺一面走,一面告訴他,「為老哈的祖老太太八十大慶,我們正在商量發起,為她老人家熱鬧熱鬧。」
於是老媽子略略收拾了屋子,關上房門。他親自去上了閂,才坐到火爐旁邊,將那個信封取了出來。
「你帶著現款沒有?」
原來是有意替自己贖身!小鳳仙驚喜之餘,不免困惑。這又何用特別叮囑,要說老實話?細想一想,懂了他的意思,必是他以為自己知道他的境況不好,會故意少說。那又錯了!該當要多少錢才能「摘牌子」出火坑,少一個銅子也不行,自然得說實話。
「這那裏行?」小鳳仙大搖其頭,「人家快做王妃了,住在北海雁翅樓。我面都見不著,怎麼送回給她?」
各省將軍巡按使鑒:華密,決定國體投票標題,業已另電依法轉知,至決定國體投票紙、定式,曾經本局擬具式樣,呈奉批准通行在案,此次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議決以君主立憲為標題,應即於投票紙決定國體字樣之下,長方欄內,印刷君主立憲四字,並於君主立憲字樣欄下,加印直行圓形兩圈,各國民代表依法所寫之贊成與否字樣,即於此圓形圈內各寫一字,以免形式參差。此項投票紙,既係用以依法定國體關係甚巨,擬請通用玉版宣紙加功印刷,其中印刷之文字圈線,一律改用朱色,以昭典重,並請各監督先期製備,屆期發給,特此電達,希即查照辦理。國民會議事務局。
蔡鍔還有些莫名其妙,直到小鳳仙用手遙遙一指他的文件,方始明白,隔牆有耳,隔窗有眼,但唯其如此,反倒不宜收起密件,故意略略抽出紙角一看,便隨手拋向梳妝臺,不耐煩地說一句:「又是他!」
「不過怎樣?」小鳳仙決定要說服他,所以緊追著,「說啊!你說啊!」
劉成禺也笑了。「這是中國第一號秘密。」他說,「傳子乎?傳賢乎?真費猜疑。」
「你打開來看就知道了。」
「是的,是的。不過這一次更要老實。」
「別看他!」蔡鍔又說,「你到洗手間去躲一躲,過一會再出來。」
劉麻哥提出的這個疑問,確是一個有趣的話題——依照「新約法」規定,袁世凱為終身總統,繼任人選,亦由袁世凱指定。當時曾有明令:「中華民國大總統承繼人,由大總統親書承繼者三人姓名,秘藏石室金匱,大總統因故,由國務卿率領百官,宣誓開匱,照大總統所親書三人,按先後次序承繼。特設石室金匱之制。」這是仿照前清的制度:不立儲位,由皇帝在皇子中選定後繼人選,親筆書名,藏於正大光明殿匾額之後。等皇帝駕崩,由顧命大臣開讀御名,請正大位。據說,這是修訂「新約法」的時候,梁啟超一位弟子的獻議。
蔡鍔並不覺得意外。「是的。」他平靜地答道,「我看得出來。」
於是金雲麓出了那家俄國館子,雇洋車直奔楊梅竹斜街。他那個同學正要出門,幸虧早一步截住,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
「小金,」小鳳仙用親昵的聲音說,「明天陪我去逛西山,好不好?」
「紙條在你右面口袋裏。」
守著「別問、多聽、緊記」的告誡,金雲麓只答了一個字:「好。」
雖說是氣話,但卻是糟糠之妻的情致。蔡鍔不免動心,而且內愧——他以身許國,不願將一片雄心壯志消磨在兒女私情中,所以平日常持戒心。少年跟他老師梁啟超受業,讀到後漢書《襄楷傳》,說「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曾掩卷深思,頗有心得。世間事事物物,只要相處日久,必生感情,便成牽纏。唯有大英雄才能不受羈勒,自作主張。他以英雄自許,所以對小鳳仙的萬斛柔情,表面敷衍,內心視若無事。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太自私了。桑下三宿,不過片面的留戀不捨,桑樹並不領情,而活生生的人,火辣辣的情,怎麼樣也不能拿桑樹一例看待。
看金雲麓面色嚴重,語聲急遽,小鳳仙說話便特別謹慎。「唉!」先有意歎口氣,「可憐!小桃癡癡等你,眼淚哭出兩大缸,最後還是身不由主——」
「你們在談什麼?方便不方便?」
主持義賣的是薛匯東,他手裏拿著一個木槌,高高揚了一下,等全場靜了下來,才開始報告義賣的辦法,跟拍賣一樣,出價最高的是買主。「不過,」他說,「這不是權利,是一種榮譽。不是獲得,是一種貢獻。將你的愛心,貢獻給需要加以援手的人。」
「你不要說了。」金雲麓痛苦地說,「我聽你的話就是了。不過——」他停了下來,覺得下面的話很難說。
「那更好了。」金雲麓原來懷著惴惴之心,他雖看出蔡鍔在袁系的那班將類中,如雞群之鶴,矯然挺立,但究竟不能確定他的態度。所以這暴露身分的話,自覺是一種冒險。現在聽了蔡鍔的答話,確信已無危險,自然欣慰興奮,「蔡先生,我有和-圖-書個大問題,要請你代為決定。二次革命失敗以後,本黨處境不利,我奉到指示,在北京守時待機,暫時不作活動。現在上海方面已有舉動,制裁鄭汝成是第一步,以後一定還有許多作為,我很想南下參加,但是,又怕耽誤了學業,所以左右為難。蔡先生,你看呢?」
「你索性在那裏陪我一起坐坐。到了時候一起去。」
「在北京。凡是貴重的首飾,怎樣流傳,來歷都很清楚的。小桃的這個戒指,雖不算怎麼貴重,來頭倒是不小,如果有人知道了,不免要追問,對小桃似乎不好。」
「你早點走吧!」
這時聲樂已起,一對對連翩下舞池。金雲麓便也起身邀小鳳仙共舞。
昔者拿破崙帝政復活之時,為全國國民之總投票,然國家元首出於一票之主張,當時已啟人民輕蔑朝廷之心,後世遂釀政局陷厄之象。前車得鑒,可不懼乎?此次國民大會發議於臨時,程功於倉卒,使無運用之方,固不足以集事。而所謂運用之方者,在政府則密緘求全,在人民或認為舞文弄法。
一下了舞池,她才低聲談到正事。「小金,」她在他耳邊說,「在座位上別講話。我告訴你,我給你一張紙條,回頭你找個地方背熟了它。」
「說也無用。」他歎口氣,「唉!反正負心是負定了。」
「不必。只要還有錢就行了。請你替我都提出來。」
「這好,見了面不會弄錯。」她說,「明天你到天津,要請你去看一看他。你記住了,他的住處。」
「你不想想,小桃為你,受了多少苦楚?見一面何等不容易?她跟你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跟我說的話,為你設想,體諒你的處境,無微不至。她一直巴望你上進,能夠自立,將來好拔她出火坑,就這點意思,可見得她一顆心完全在你身上。如今侯門一入深如海,你想想她過的是什麼日子?說不定天天背人掉眼淚。你不可憐她,還要恨她,豈不教她傷透了心?」她停了一下又說,「你不要一門心思鑽在牛角尖裏,以為當初江統領派人來接,就該拼死不從!如果你這樣想法,心就太狠了——」
這是所謂「文明轍兒」,與「為善為樂」、「廣種福田」之類的成語,大異其趣,所以不大有人欣賞,甚至也不大聽得懂。但當他自己翻成英語再說一遍,卻獲得很熱烈的掌聲。自然都來自洋人。當時便有一個金髮女郎,取下白金手錶,捐助義賣。
「一路保重。」她又說,「你等一等。」
「還不是告幫的?我窮得要命,那有閒錢來應酬這些窮朋友。」
她的臉確是在發燙,因為發覺自己幾乎失言,羞愧不安——她本來想說:除非你死了,我下嫁別人。話到口邊,便嚥了回去,隱隱然覺得是個不祥之兆。
其實不餓,只是為了不忍辜負她的意思,他點頭說:「有一點。」
小鳳仙會意,接口問道:「誰的信啊?」
「不!我不用車了,你回去吧。」小鳳仙又加一句,「見了督辦,別多說什麼。」
「剛才電話接在我手裏。」蔡鍔問道,「怎麼聲音變了?」
由於他的服飾華貴,舉止瀟灑,引得全場一致矚目。薛匯東當然更為注意,含笑相迎,先問一聲:「貴姓?」
「那就奇怪了。你不要怎麼辦?」
意會到此,便打起精神來敷衍。「這麼冷的天,上西山幹什麼?」他故意很認真地,「去喝西北風嗎?」
「國民代表既已選出,即距投票之期,為日不遠,此時人數既少,最易為他人所乘。本局以為於此時期,亦宜仍照七項辦法,選員聯絡,而指臂相使,比前有加。及至決定國體投票之時,並宜多派幹員,蒞場督視,庶幾就我範圍。唯一省行政首長之設施,即一方治亂安危之所繫,萬不可稍留痕跡,致失尊嚴,運用之方,端資靈敏。及至閉會遣散還鄉,貴監督更宜體恤下情,俾無缺乏。此為第三著」。這一著最狠,概括而言,威脅利誘。蔡鍔看到這裏,暗暗心驚,原來他還存著這樣一個想法:人心不死,未必能悉如帝制派之意。而照此佈置來治本治標,相當周密,恐怕很難能有真正的民意表現。
談完已經十點鐘,主人備宵夜款客,在座的沒有一個帝制派,話題便落到袁、黎的關係上面。

「是!」金雲麓是極鄭重的神色,「謝謝蔡先生!替我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我也聽說那位奉化的蔣先生是人中之龍,一到上海,我一定先投到他那裏。」
「劉麻哥」眼尖,搶著出來,拉住蔡鍔,很高興地說:「正要找你。來,來!」
他坐近了些,但仍保持著距離,因為小鳳仙是蔡鍔的心上人,他自不免拘謹。
再看第二張寫的是:
「小事,小事。你不必介意。」蔡鍔開門見山地說,「小鳳仙告訴我,你有話說,就請見教吧!」
「喝碗粥睡吧!逞強糟蹋自己的身子,沒有甚麼好處。」
「幹嘛呀!鳳姑娘,每次都要給錢。」老劉手往前一指,「我把車停在噴水池西頭,隨時叫人招呼我好了。」
「美事啊!是那家的?」

「當然少不了你。」
「是前清的一個貝勒送小桃的。」小鳳仙又說,「如果有好事的人,追查來歷,牽出小桃來,也還不要緊。若是拿你跟小桃的一段情也登在報上,對你也不好。」
「很好。」蔡鍔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走?」
語聲不但老氣橫秋,而且近乎無禮。蔡鍔懶得搭理,將話筒送了給小鳳仙。
這一番責備的話很重,但反倒將金雲麓胸中那股鼓蕩不平之氣,壓了下去,低著頭不作聲。

「罵你沒有良心!」小鳳仙說,「太太離了婚,一個贍養費都沒有,倒有上萬的現大洋來替我還帳。你想想,人家會怎麼說你?」
樂聲止處,出來一個神態極瀟灑,服飾極漂亮的青年。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那人含笑揮手,等掌聲停了下來,開始用帶南方口音的官話,報告舉辦這個冬令慈善舞會的宗旨,以及全部節目,跳舞以外,有義賣,有表演,最後還有抽獎。每講一段,便有無數掌聲,然後他再用英語複述一遍,又博得無數掌聲。
「遵命。請站到這面來。」
接著,她很委婉地說明,小桃紅如何在軍警環伺之下,被送入深宮。臨走以前,如何拿這枚戒指,鄭重相託,務必要親手交到金雲麓手裏。
金雲麓笑笑不響。小鳳仙一直叫他不要多問。這時他算是找到了報復機會,有意讓她納一會兒悶。
小鳳仙本就是從上海會樂里移植過來的,這也無須諱言,點點頭,道聲:「是。」
「會一點。」
「四籌」說完了,才提解決辦法。顧鰲賣弄他的「新學」,從法國的往事談起:
到了哈家,只見高朋滿座,自是湖北人居多,團團圍坐,仿佛在議論什麼大事。蔡鍔見此光景,倒有些躊躇了。這些日子有兩類人為各界注目,一類是湖北的軍政界要人,一類是旗下貴族。因為袁世凱一做皇帝,有兩個人的出處,大成問題,就是副總統黎元洪和深居大內的宣統皇帝溥儀。蔡鍔怕的是他們在商量黎元洪的問題,外人夾在裏面,諸多不便,所以不肯登堂,只站在走廊上等主人出來敘話。
「鳳姐,你也要替我想想,到底一個男子漢,我怎麼能受她的恩惠?如果是別樣東西,譬如她自己用過的一方手帕之類,我可以留下來,而且一定什襲珍藏,偏偏是這麼一件貴重的首飾。」
小鳳仙打開手提包,將三疊簇新的鈔票遞了給他,同時回頭看了金雲麓一眼。
「你只說蔡先生請你去的。把那些數目寫出來交給他就行了。」
等小鳳仙走了,蔡鍔才回到金雲麓那裏,坐在他身邊,將三百元悄悄塞在他手裏m.hetubook.com.com
他輕聲哼了一首曲子,然後自作解釋,果然一字不誤。小鳳仙大為讚賞。「到底是大學生。」她說,「腦筋與眾不同。」
「那好啊!我當然是發起人之一。」
「說不明白,反正我對你不起。」
「那不行。這麼貴重的東西在我手裏,我要擔責任。你不要害我!」
「我不去!」她有點負氣,「陪你受凍。」
「謝謝你,是因為你代為費心保管。不過,我不能要。」
轉念到此,蔡鍔有了計較,站起來要打電話。剛把話筒取下來,只聽小鳳仙問道:「你要打給誰?」
小鳳仙滿意地笑笑:「你很聰明。」
「當投票之時,選舉之人數以百計,先時不為疏導,則臨事必致參差,稍不經心,便生枝節,應於未投票之先,由貴監督遴選妥員,分途聯絡;並由貴監督將應被選之人,開單支配,各成一組。而禮貌之間,無損於威,酒醴之勞,無傷於財,必使下之,身心樂為上用,而後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此可急而求之,卻不能驟而繩之,是為第二著。」這一著是談控制之道,著眼在一個「騙」字,騙入牢籠,另有監視的方法。
「小金——」剛喊得一聲,話讓一陣急促興奮的音樂打斷了。
「喂,那一位?」她問。
於是蔡鍔攜著這筆現款,又回到小鳳仙那裏,交代清楚,還未談到別事,電話鈴響了,蔡鍔隨手拿起來聽,只聽對方用一種裝出來的蒼老的聲音說:「找小鳳仙說話。」
「你收下吧!」她說,「我交了差,也可以放心了。小桃委屈,你要體諒她。她只巴望你好,你總要好好上進,才不辜負她那番意思。」
穿戴整齊,趕回原處,正好六點半鐘。一進去就看見小鳳仙坐在迎門的桌子上,便招呼著問道:「鳳姐,蔡先生呢?」
「那,」金雲麓說,「就請你保管,總有機會見得著她的。」
「他到我們學校裏來演講過。」
「當然也會有徐菊老。」劉成禺說,「說不定還有老段。不過,不管是誰,看來都要落空了。」
「你的話我不懂。說明白點兒。」
「怎麼呢?」
在小鳳仙看,這仍是負氣的神情。話既已說出了,要破臉總歸要破了,不如說個痛快。
「要多少?」
「好,好!你不會摔。」金雲麓低聲笑道,「去是去,我有個條件。」
小鳳仙趕緊拋以眼色,同時嘴努前座,意思是當著司機,說話要小心。
「你說。」
「嗯!」蔡鍔說道,「你把那東西拿給我。」
蔡鍔另外找了副座頭,坐下來喝咖啡看外國新到的畫報。小鳳仙在這面坐定下來,首先就從銀絲編織的手提袋內,掏出一個錦盒送過去。
「也好。」
於是等一曲舞罷,金雲麓到櫃檯上要了個單人房,關緊了門,拿出那張紙來看,上面是一連串阿拉伯數字,每四個字一組,不問可知是電報碼子而且必是密碼。
「你想了一夜的心事了。」小鳳仙見他沉思不語,不免又生怨懟,「莫非一點兒都不想想我?」
「這有什麼不能。」
庶務莫名其妙,自己有錢不用,要借公款。他心裏在想,反正督辦的命令,而且他的存款連圖章都在自己手裏,眼前也不怕他虧空,所以滿口答應,當時就提了一萬現款,送到他辦公室裏。
「怪不得那麼多人鼓掌。」金雲麓笑道,「鳳姐,回頭我也要出他一趟風頭。」
這一下,越發弄得金雲麓如墮五里霧中,但不便多問,上了車只聽小鳳仙在他身邊低語:「靠緊我!」
「我要嘛!」她昵聲說道,「我要騎騾子上西山。」
「什麼壞話?」
等金雲麓站到他旁邊,薛匯東將盒子打開,取出戒指,映著光亮轉了幾下,立刻晶光四射,連坐在後面的小鳳仙也看到了。
「我怕我胡亂花掉。」
不但說,而且馬上就做。首先就披上一件絲棉袍,而且順手取了一件狐皮斗篷,替正在盛薏米粥的小鳳仙披在身上。
放下話筒,小鳳仙才告訴蔡鍔,是金雲麓打來的電話,所約的「老地方」是東交民巷西口一家俄國館子,地方極其僻靜,是他跟小桃紅最中意的一處地方,小鳳仙知道,蔡鍔也去過。
「你試試看!」小鳳仙的聲音又一變,是那種嬌憨不服氣的樣子,「看是你摔下來還是我摔下來?」
不妥,不妥!打草驚蛇太不智!他這樣在心中自語,隨即改了主意:「不必了,不必再提了。你看公款有多少,能不能先湊一萬給我?」
「你拿著,俗語說得好,『窮家富路』。你要跟我客氣,就不是當我自己人了。」
這個辦法絕妙,一下子就琅琅上口,再也不會忘,不會漏。
「她為什麼送我東西?她人在那裏?」
金雲麓臉一紅。「都是借來的。」他輕聲說道,「蔡先生要我這麼打扮,不知道為什麼?」
她等了一下,沒有下文,便抬眼問道:「怎麼不說下去?」
小鳳仙不聲不響,走過去溫柔地從他手裏取過話筒,輕輕說道:「話局子裏有人在偷聽你的電話。」
「請你仍舊送回給她。」
「是啊!」
「那——」小鳳仙倒生出濃重的離愁,心酸酸地說不下去了。
「這你就不聰明了。別多問!」
「阿鳳,」他說,「我想問你句話,你要老實告訴我。」
「對了!」金雲麓隨口答道,「我要去相親。」
「萬把塊錢我還拿得出來——」
「電話裏說不清楚,當面談。你說,怎麼碰面?」
這就不必細說了。「回頭跟你談。」他說,「你先睡吧。」
說著,便將那些電報底稿,投入火爐,燒毀了又拿鐵箸撥一撥,將紙灰攪得稀爛,才算放心。
風塵中人,能發這樣的牢騷的,真還不多。金雲麓越發覺得她迥異流俗了。
「那裏的話?」金雲麓急急分辯,「我並不想她死。殉情應該是兩個人的事。」
「那不必!第一,我要回會館換衣服;第二,神不知,鬼不覺地溜掉,越少人注意越好。」
他們是並頭低語,但鄰座似乎已有人側耳靜聽。小鳳仙便向金雲麓使個眼色,示意禁聲。
小鳳仙不即回答,含著極有趣味的笑容,將他從頭打量到底,絲絨呢帽,獺皮大氅,漆皮鞋上覆蓋著灰色呢子的鞋罩。脫開來,裏面是一身英國料子的禮服呢西服,領帶上簪一粒珠子別針,背心紐扣上吊著一段金錶鏈,下面還墜著兩個金鎊。
「首飾並不貴重,貴重的是她的一點情。你如果把她的情看得重,自然就把這個戒指看得無所謂了。」
「你收著不是一樣。」
他一喊「鳳姐」,小鳳仙就聽出來了,是金雲麓,他跟著小桃紅叫她「鳳姐」,頓時驚喜交集。
「對了。麻哥,」黎元洪的英文秘書郭泰祺說,「我可以答覆你的第一個疑問:石室金櫃,將來一定另作別用,不會毀棄。項城一旦稱帝,必師前朝故智,不立東宮,繼位何人,親筆書名,不現成有個石室金匱可藏?」
「做也做了,懊悔嫌遲,不必去說它了。不過,人家託你的事很重要,你自己該有個打算。」
「這不成問題,不過你得說明原因?是不是有什麼Chance?」
「一點不錯,就是這個戒指。」金雲麓說,「它的主人叫張雅梅。」
「好的。」金雲麓點點頭,「我懂了。」
「怎麼不說下去了」
回到座位上,小鳳仙迎著他笑道:「風頭很足啊!」
「但望不久以後,再在上海見面,而且不止你一個人——」
「你不認識。時間快到了,這會兒沒有工夫細說,等我回來再告訴你。」
越是出於這樣怨責的口氣,越令人迴腸盪氣,蔡鍔平時不甚愛惜自己的身體,睡得遲,起得早,甚至通宵不寐,或者劇談,或者豪飲,或者構思治事,往往不知東方之既白。此時聽了小鳳仙的話,聯想到史書上說諸葛武侯的話:「食少事煩,其能久乎?」不覺悚然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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