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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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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十六

最後還是由袁世凱自己宣佈,預備封黎元洪為親王。當然,這是大封功臣之始,幾人稱王,幾人封侯?在座的人,無不關切,只是袁世凱並無表示,也就不好問得。
「真正教『凶終隙末』!諸公請息怒。」他亂搖著手說,「都是衣冠中人,這樣子,不像樣,不像樣!」
丙類稱為「登報費」,以下又分三款。第一款的名目叫做「御用品」,朱啟鈐看著單子念道:「龍袍兩襲,祭天用、登極用各一。全身真金絲織,遍嵌珠寶。祭天用龍袍五十萬元,登極用龍袍三十萬元,兩件共八十萬元。」
「玉田得玉,好口采。」袁乃寬知道禮制科在這幾方玉上大有好處,自己撈得不少,也得替旁人著想,所以很起勁敲邊鼓,「十二萬元,真正不貴!美玉是無價之寶,能覓得著,就是國家之福。」
果然很快,快得出奇,兩千六百字的一篇文章,只花了十五分鐘就已脫稿,但是,念一遍卻花了半個鐘頭。
「今天,」汪大燮有氣無力地說道,「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舉行解決國體問題總開票。一切情形請秘書長向同仁報告。」
於是郭則澐又有辯解。「這是有成案可稽的。」他說,「光緒十五年大婚,修理全副鑾駕,內務府報銷四十萬銀子。銀子比銀圓值錢,物價亦大非昔比。」
就這樣亂哄哄地,擬成了一張呈遞第二次推戴書代表的名單,為首的是梁士詒,「六君子」當然在內,此外林宗孟本人自不可少。宣讀一遍。又是無異議通過。等散了會,林宗孟集合代表,研究呈遞推戴書的儀式。
接著便又是無異議通過,仍由秘書廳起草推戴書。許多參政站起身準備離席時,秘書長林宗孟趕緊站了起來,揮著雙臂大聲說道:「各位參政先生請到休息室暫時休息。還有第二次推戴書要宣讀通過。」
「少侯先生也是沒奈何。真正教:『床頭金盡,壯士無顏』,請諸公體諒他不能不躲的苦衷。」
這一下,連態度緩和的人,也變得激烈了。「我們又不是腳魚燈、蝦子燈,由你迎來迎去。」原先勸解的人吼道,「捧你做個龍燈的頭,我們連做龍尾巴都做不著。孫少侯,你良心何在?」
「梁鴻志撥了三十萬元,說是如何分配他不管,不過都在這裏了。」
世續和溥倫手裏扣著一張「牌」,這張牌一打出來,清宮上上下下就要輸得其慘無比,那就是清室遜位的優待條件,一共八款,最重要的是前三款:
「晰子!」孫毓筠覺得應該讓步,將右手放了下來,「你講吧!」
於是,購玉的預算通過了。接了來談「御用品」中的全副鑾駕,修理費預算二十八萬。
雖只是問得一聲,但已話驚四座。袁乃寬便起立解釋:「這是無價之寶,不要說八十萬,八百萬也用得上去。別的不說,只聽說嵌的珠寶,價錢就不得了。」
黎元洪不願過分刺激瞿瀛,連連搖頭。「不忙、不忙。等下子再說。」
「不要鬧。不要鬧!」另有人勸解,「有話好說。路費不夠,可以請求增加。」

請願代表的全部任務,到此結束。盡了義務,應享權利,所以都跟著孫毓筠回到請願聯合會,等待發落——孫毓筠一到,先找會計主任:阮忠樞的胞弟阮忠桓,詢問遣散辦法。
於是林宗孟昂然起立,先向主席一鞠躬,然後向臺下一鞠躬,輕咳兩聲,清一清嗓子,用一口福建官話大聲報告:「第一,全國國民代表總計一千九百九十三人,投票一千九百九十三張,全體一致,贊成君主立憲。第二,各省國民代表,一致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第三,本院受各省國民代表委任為總代表,進行恭戴事宜。」
玉璽由禮制科主辦,郭則澐有話要說,自然該聽一聽,朱啟鈐便准他發言。
……竊維帝皇受命,統一區夏,必以至仁覆民而育物,又必以神武戡亂而定功。書云:「一人有慶,兆民賴之。」詩云:「燕及皇天,克昌厥後。」蓋惟應天以順人,夫是以人歸而天與也。溯自清季失政,民罹水火,呼籲罔應,潰決勢成,罪己而民不懷,命將而師不武。我聖主應運一出,薄海景從。逆者革心,順者致命,岌然將傾之國家,我聖主實奠安之。斯時清帝不得已而遜位,皇天景命,始集於我聖主。……
電報是張勳從徐州打來的,要求保留宣統的尊號,仍舊是皇帝。
很意外地,談到這一層上頭,起勁的人不很多。梁士詒、楊度等人,重在實際,不願公開玩這套擁戴的把戲,孫毓筠則另有打算,而願意玩這套把戲的,顧慮著時已入夜,寒風凜冽,新華門前,行人稀少,一出「好戲」,無人欣賞,亦未免無趣。而且推戴的目的,是希望「簡在帝心」,要緊的是讓袁世凱知道自己的名字,其他的花樣,可有可無,不關輕重。
「御璽一顆,十二萬元。」朱啟鈐放下單子說道:「提到這件事,我則有個看法,御璽似乎不必新鑄。」
因此,第二天「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的申令一發表,自然震驚九城。同時也發出了許多疑問和揣測。最令人感興趣的是,對清室如何?一個國家,特別是在一個城裏,怎能出現https://m.hetubook•com.com兩個皇帝?可想而知,宣統皇帝一定被攆出宮外,甚至送入監獄。

「叫吳鏡潭來好了!」越發有人跺腳大罵,「不要說巡警,今天就天兵天將來了,也得加錢。」
說到這裏,楊度停了一下來,意思是等主席裁決,汪大燮卻不作主張,轉臉說道:「林秘書長,該怎麼辦,請你答覆。」
「茲事體大,」比較瞭解袁世凱意向的袁乃寬說,「只有恭候聖裁。」
當天晚上,東廠胡同就得到了消息。黎元洪的「左輔右弼」,大起爭論,以副秘書長瞿瀛為首的一派,包括郭泰祺、劉成禺等人,堅決反對黎元洪受封,而秘書長饒漢祥及曾經檢舉過宋育仁的「復辟謬說」,後來一看風頭不對而轉向,成為帝制派的肅政史夏壽康,則全力主張接受。
接下來說「皇天景命」,如何「一集」、「二集」以至於「三集」。然後談到國體:
「皇帝玉璽與傳國璽不同。」他說,「歷朝都是新制,用舊印改造不吉,用亡清遺物更非熙朝所宜。請與會諸公考慮。」
「不必,不必!」
這個會開到天黑方罷,朱啟鈐和帝制派的要角,接著還要開另一個會——袁世凱親自召集的「御前會議」。與會的一共只有十個人:梁士詒、楊士琦、楊度、張鎮芳、段芝貴、袁乃寬、周自齊、顧鰲和朱啟鈐。
接下來說:「但自問功業,既未足言,而關於道德信義諸大端,又何可付之不顧?在愛我之國民代表,當亦不忍強我以所難也。尚望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等熟籌審慮,另行推戴,以固國基。」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他雖謙辭帝位,卻並不反對帝制。

「主席,主席,」列席的禮制科長郭則澐,舉手問道,「可否容我發言?」
「承全國國民愛戴,教我無可諉避,我也只好跳火坑了。」袁世凱環視左右說道,「我的心情實在沉重得很。」他搖搖頭,又強自打起精神來,「如今已成騎虎之勢,多少大事,要靠大家同心協力。我們君臣一德,各位有話儘管說。」
這個說法是有所本的,清聖祖當年就曾表示:「歷代得天下,未有如本朝之正者。」他的理由是:明朝亡於流寇,崇禎無異死在李自成手裏,而多爾袞由吳三桂接引進關,所得的不是大明天下,而是李自成「大順」的江山。不但如此,擊潰流寇,李自成倉皇出奔,死於湖北通山,還是替明朝報了仇。林宗孟熟讀史書,正好套用這段故實;只要將為前朝報仇,改作向前朝報恩就行了。
正在紛紜不決之際,忽然門上通報,梁士詒來拜訪。接見之下,客人直陳來意,袁世凱要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說著便遞上一張朱箋。箋上是道策令的底稿,上面寫的是:
「你們不要吵,」黎元洪亂搖雙手,「有話慢慢說嘛!」
「你們陷副總統於危地!」饒漢祥針鋒相對地頂了過去,「事有經權。今日是何局面,豈可不受?」
「哼!一副禰正平的派頭。」饒漢祥自告奮勇,「我來擬謝表。」
「好!好!歡迎,歡迎!」林宗孟來者不拒,將願意勸進的參政的名字,都記了下來。
「不受則身危!」夏壽康一旁幫腔,「項城的性情,誰不知道?翻臉無情!只怕今生不用想吃武昌魚了!」
報告一完,臺下響起很複雜的聲音,有掌聲、有低語、有詫異、也有歎息和冷笑。但最突出的是一聲:「主席!」
這一下犯了眾怒,指責他故意搗亂。應該處罰。汪立元承認錯誤,同時由他自己提出受罰的辦法,就是這天早晨,一人長跪,獨唱萬歲。也有人說,這是汪立元有意製造錯誤,有意這樣受罰;為了要出風頭,更為了他「汪立元」三字,能夠「上達天聽」,深印在袁皇帝的心目之中。

在座的人都笑了,這筆預算也就在談笑之中過關。接下來又是「典禮費」和「辦公費」,預算一律從寬,寬得令人生羨生妒,光是吊在衣襟上的徽章,就是純金鑄造,而且從處長到工友,一律如此。
「真正教」自知說錯了話,闖了大禍,欲待分辯告饒,大家已經揎拳擄臂,要來揪他。「真正教」嚇得落荒而逃,同時已經有人在打電話報警了。

「很快,很快!」林宗孟一疊連聲地說。
一經道破,群起響應:「是啊,這個狗頭,可惡之極!」
在場「觀禮」的老百姓,無不詫異奇事。「這是什麼花樣?四呼萬歲!而且,」有個新聞記者在問,「為什麼要這個人單獨來喊?」
光是「不吉」二字,就可以將大家唬倒。玉璽不吉,凶兆自然應在皇帝身上,那個也不敢堅持用舊物。首先朱啟鈐就說:「既然如此,我的提議收回。現在再請郭科長說明如何製璽?」
接下來就要起草推戴書了。一出雙簧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楊度提議由秘書廳草擬,而秘書廳拿出來就是,由林宗孟當眾宣讀:
「宮內」已經在擬承認帝位的「上諭」,但外面還在紛紛揣測,有人以為袁世凱決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貿然稱帝。有人以為帝制派密鑼緊鼓,進行了這麼多天「勸進」的大事,如果不生效果,豈非庸人自擾hetubook.com.com?尤其是梁士詒,向來老謀深算,決不會幹出冒失的事兒,所以由他的使盡全力看來,可以相信袁世凱一定會接受「推戴」。不過最為人所相信的,是一種折衷的看法,認為袁世凱想做皇帝,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事,但自古勸進,總要三推三讓。而且外則英、日,內則清室;在朝則徐世昌稱病出京,段祺瑞養疴西山;在野則革命黨在南方頗有舉動,鄭汝成被刺、肇和艦起義,反對勢力,不可輕視,袁世凱當然要一一佈置妥貼,才會安安穩穩,登上「御座」。
這是催促通過預算之意,朱啟鈐點點頭說:「錢倒是現成。不過國璽必用美玉,只怕一時難以物色。」
講德行自然忠為第一。趙匡胤黃袍加身,萬般無奈,篡位之罪,難逃於天地之間。而況袁世凱先朝舊臣,而宣統皇帝近在咫尺,自「不無更姓改物之嫌,似有新舊乘除之感」,須得為他洗刷。
會議的主席就是朱啟鈐,他是大典籌備處的處長。處員一共十二人,梁士詒、周自齊、張鎮芳、楊度、孫毓筠、唐在禮、葉恭綽、曹汝霖、江朝宗、吳炳湘、施愚、顧鰲。這張名單中,掛名的居多,真正抓權的是張鎮芳和「自甘委屈」,只當會計科主任的袁乃寬。
這個會議是大典籌備處的一次正式會議——大典籌備處早已成立,非正式的會議,也已開過好幾次,但袁世凱稱帝的申令未下,這個處是個黑衙門。直到今天,才可以公然出現,正式會議。
梁士詒聽他口氣並非堅辭,覺得無須固勸,否則倒真的認為他決不接受,反而將局面弄僵,所以略略恭維一番,隨即告辭。
「哼!」瞿瀛冷笑,「讀聖賢書,所為何事?你們陷副總統於不義。」
於是袁乃寬咳嗽一聲,站起來說道:「事有緩急,費功夫的事要先辦。登極大典,應在太和殿敬謹舉行,所以修葺三大殿的工程,已經開始,各位進出,想必已有所見。太和殿奉旨改為承運殿,御座新製,亦已交商動工。其次是龍袍,工程浩大,也不得不早早發包。此外各事,確如主席所說的『經緯萬端』,要請大家商量定規,分頭趕辦,估計完工時間,才好選定大典吉日,奏聞請旨。不過,不管辦什麼,非錢不行。所以我職責所在,擬了一份預算,請主席交議。」
不知是做作,還是真的有虎尾春冰的戒心,袁世凱的神色很嚴肅,甚至還有些憂愁,默無一言地在會議桌的一端坐定以後,望著兩面垂首肅立的十個人說道:「你們也坐吧!」
葉恭綽也自知這句話問得不合時宜,問得毫無用處,所以連連點頭,表示袁乃寬說得有理,同時答道:「是,是!幸虧不是嵌金剛鑽,不然八十萬還真不夠。請主席再往下念吧!」
公府裏亦早有一道「申令」預備在那裏,隨即頒發,說是「本大總統於正式被舉就職時,固嘗掬誠宣言,此心但知救國救民,成敗利鈍不敢知,勞逸毀譽不敢計,是本大總統既以救國救民為重,固不惜犧牲一切以赴之。」
「作為我們共同的意見好了。」楊度說了這一句,便不等主席允許,站起來朗聲發言,「既然全國一致贊成君主立憲,並推戴袁大總統為皇帝,本院理應據實咨報政府。」
一打聽之下,才知道他萬歲長呼四聲是受罰。此人是內政部的一個僉事,名叫汪立元。籌安會及請願聯合會相繼成立,策動各省京官請願。汪立元是個小政客,一見有機可乘,組織了一個「宣南俱樂部」,專做介紹請願的投機買賣。前一天大功告成,孫毓筠即夜召集會議,宣佈第二天一早齊集新華門,跪求皇帝正位。散會的時候,三呼「中華帝國萬歲」。汪立元一時不檢點,喊出了「中華共和萬歲」。


果然,黃匣子一傳進去便找「張局長」。找不到「張局長」找「夏內使」。就像前清軍機「承旨」那樣,夏壽田筆不加點地擬了一道申令——這道申令跟中午謙辭帝位用「代行立法院咨」開頭的格式,不大相同,完全是前清內閣「明發上諭」的格式,首先就用「據全國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代行立法院奏稱」,全敘原文,接一句「等情據此」,然後「降旨」:
宣讀完畢,孫毓筠領頭高呼「萬歲」,表示贊成之意,當時便由秘書廳將預先抄好的奏摺——用前清的規矩,黃面紅裏,表示喜慶,由林宗孟親自呈送公府。
這意思是「包帳」,給得少就落得多。孫毓筠倒是一喜,便即問道:「你看怎麼給法?」
「既然如此,只好照前清的規矩。」林宗孟索性提出最簡單的辦法,「原是奏摺的格式,就照遞折的規矩辦。」
孫毓筠自然十分氣惱,躲在後面他那間平日歇午覺的小房間裏,不肯出來。而會裏的職員,少不得出面相勸,其中最賣力的是一名庶務員,平日為人熱心,頗得人緣,只是有一個毛病,好用成語,而且引用成語以前,必先加上「真正教」三字,又因為他姓曾,所以得了個諧音的外號,就叫「真正教。」
調處了這場糾紛,朱啟鈐拉著孫毓筠匆匆而去。中南海還有一個極重要會https://www.hetubook•com.com議必須參加。
這聲「主席」是兩個人同聲在喊,也同時舉起了手。

「只好慢慢再說。」袁世凱換了個話題,「黎副總統如何安置?」
第二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歲用四百萬兩。俟改鑄新幣後,改為四百萬元,此款由中華民國撥用。
「不能加!」孫毓筠接口答道,「就這麼多。」
「不要胡鬧,不要胡鬧!」黎元洪轉臉對瞿瀛用商量的語氣說,「幹卿,你就替我起個稿子吧!」
推戴書的立論是:如果慈禧太后及光緒皇帝先後駕崩,所謂「沖人」的三歲小兒溥儀入承大統,不是聽信光緒的胞弟攝政王載灃及載洵、載濤這班親貴的「讒言」,驅逐袁世凱回籍養病,而「舉國政朝綱之大」,一委諸他這個「元老」之經營,「將見綱舉目張,百廢俱振,治平有象,亂萌不生,又何至有辛亥之事哉?」接著,提到優待清室的「特別條件」,認為是袁世凱「極意綢繆」,對清室「洵屬仁至而義盡」。至於歷數推移,非關人事。袁世凱的取得帝位,與清室無關,這段文章是這樣寫的:
「附議!」孫毓筠立即回應。
果然,袁世凱亦大點其頭,說是「立言得體」,很贊了他幾句。
孫毓筠算了一下,代表一共四百五十餘名,即以每人二百計算,不過十萬元,可以「盈餘」二十萬,會中職員自然要分潤,就算去了一半,自己還有十萬元可得,也很不錯了。

此外疏疏落落地,還有些人表示「附議」,而沉默的占絕大多數。但沉默亦可以作為「意思的表示」。林宗孟越俎代庖,替主席宣佈:楊度的提議,無異議通過。
「什麼?」大典籌備處處員之一、交通部次長葉恭綽大聲問道:「兩襲龍袍就要八十萬元?」
這個稱為「大典尊款」的預算,一共分為甲乙丙三大類。甲類是「籌安會經費」,共兩百五十多萬,錢早已用出了,屬於追認性質。乙類是「三殿工程費」,兩百七十多萬,由袁乃寬經手,亦早已在動用了。所可審議的,只有丙類。
梁士詒剛出中門,屏風左右閃出兩批人來,東面饒漢祥,西面瞿瀛,壁壘分明。饒漢祥的動作快,走到黎元洪面前,便是一跪,高聲說道:「給王爺賀喜!」

事情雖在僵持之中,只要加以壓力,必可就範。誰知半路裏殺出程咬金,會有張勳的這個電報。「尊號不廢」原為優待條件之一,不能說他沒有道理、沒有根據。但一統天下之內,有兩個皇帝是從古所無的怪事,必得想個解決辦法。
「喪良心的傢伙!揍他!」
話還沒有完,已有人怒聲抗議:「什麼?一壺醋錢,是打發要飯的嗎?」
看樣子黎元洪大有「薄富貴如浮雲」之意,於是饒漢祥嘴一努,使出鴻門宴上范增的故智。
第二次的推戴書,是針對著袁世凱的謙讓之詞所作的頌揚,前一段「就功烈言之」,文章好做,共有六項:「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只要摭拾袁世凱一生的事蹟,加油添醬。便六十項也湊得出,難的是後半段「再就德行言之」。
口號喊完,應該散去了。不道還有節目,跪著的人當中,站起來一個,正步前行,直到新華門宮前台階前面,復又跪下,拉開嗓子,大聲喊道:「中華帝國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典者,登極大典。」朱啟鈐先致開會詞,「千古盛舉,經緯萬端,真不知是該先從那裏著手?好在袁主任才大心細,有許多要務,已經分別進行,現在就請袁主任先報告。」
這時會場裏已經很亂了,有的深懷感觸,急於退席,有的在談推戴書的內容,說念得太快,根本聽不清楚。當然,也有熱中於攀龍附鳳的,因為人聲嘈雜,離座到臺前跟林宗孟打交道,自告奮勇。
黎元洪看完,沒有表情,只將朱箋遞還梁士詒,慢吞吞地說了句:「不敢當!」
汪大燮一看是楊度和孫毓筠,他們要講的話都一樣,便不作聲,讓他們自己去協調,究竟由誰發言。
為了袁世凱曾一再自命是愛新覺羅皇朝的忠臣,所以先從他的「臣節」說起,而恰好有那麼一段溥儀嗣位,隆裕太后說,要為光緒報仇,打算殺袁世凱的傳說可以利用;說「向使沖人嗣統之初,不為讒言所入」,滿清竟似可以不亡。
「好傢伙!」葉恭綽又忍不住開口了,「修一修二十八萬,新置該要多少?」
起什麼稿子,黎元洪雖未明說,但從他軟化的態度上,也看得很分明了。瞿瀛負氣答道:「我只會做辭呈,不會做謝表!」說罷,甩手就走。
第一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尊號仍存不廢。中華以待各外國君主之禮相待。
「是何言歟?」饒漢祥勃然作色,喊著瞿瀛的號說,「幹卿,你太過分了!」
剛讀了個事由,會場中便有「嗡嗡」然的竊議之聲,怎麼會是奏摺的格式?然而不用奏摺又用什麼?臺下這樣聚訟紛紜,臺上的聲音,卻越發高了:
「真正喜從何來?」瞿瀛接口說道,「這種親王,不值半文錢。」
「會裏實在困難,真正教——」
「不就是為了今天嗎?」蔡唐厲聲接口,拿劍指著西面說,「今天,那個說不接受,我就對付那m.hetubook.com.com個!」
最簡單的辦法是不理張勳,維持原議,封宣統為懿德親王。但是,這一來可能會引起極嚴重的後果,所以誰也不願開口。
「樊噲」是「將軍府」的兩名空頭「將軍」,一個叫孫石,一個叫蔡唐,雙雙怒目,拔劍砍地。孫石指著黎元洪責問:「副總統,我倒要請教,當初跟你起義,所為何來?」
「閒話少說,非加錢不可!不解決,今天不出門!」
「今上即位,乃光復漢家天下,所以玉璽應仿明朝的儀制。明朝玉璽共九顆,由內尚寶監女官收掌。九璽的印文不同,各有所用。」郭則澐從容念畢明朝九璽的印文及用途,接著又說:「古者天子一尊,四海外國,皆其臣庶,所以僅用『皇帝之寶』一璽,即可統禦一切,如今各國並立,對外的國書,不能用不立國名的玉璽。所以本科多方研究,建議先製兩顆玉璽,一曰:『皇帝之寶』,專用於對內;一曰:『中華帝國之寶』,專用於對外。這兩顆玉璽預定明年元旦啟用,年內為日無多,亟應加緊進行。」
為此,頗有好事的人,趕到宮前,想看熱鬧——熱鬧倒看見了,卻不是溥儀被攆出宮,而是籌安會第二號人物來投入梁士詒旗下的孫毓筠,率領請願代表在唱「勸進」的壓軸戲,長跪新華門外,求「皇帝」即時正位。
曩則清室鑒於大勢,推其政權於民國,今則國民出於公意,戴我神聖之新君。時代兩更,星霜四更,愛新覺羅之政權早失,自無故宮禾黍之悲;中華帝國之首出有人,慶睹漢官威儀之盛。廢興各有其運,絕續並不相蒙。況有虞賓恩禮之隆,彌見興朝覆育之量,千古鼎革之際,未有如是之光明正大者。
話還未完,有人吼道:「他媽的,『真正教』!你放的什麼狗臭屁?怎麼叫『床頭金盡,壯士無顏』?你當我們是窯姐兒嗎?」
於是他將該說的話,略略打了個腹稿,然後走到大廳上宣佈:「各省代表諸公,任務已完,請暫回本省。每位送路費一百元,遠省兩百元。將來朝廷如有借重之處,當再邀各位到京。」
冬日晝短,這時窗外已漆黑一團,有個參政便氣虎虎地問道:「都什麼時候了!推戴書又是四六文章,等弄好不要半夜了嗎?」

「封親王的只有副總統一位。」梁士詒還不好意思稱袁世凱為「皇上」,仍用原來的稱呼,「項城所說的『與同休戚』,確是出於至誠,請副總統不必再謙辭。就在一兩天內就要恭行冊封大典。」
光復華夏,肇始武昌,追溯締造之基,實賴山林之啟。所有辛亥首義立功人員,勳業偉大,及今彌彰,凡夙昔酬庸之典,允宜加隆。上將黎元洪建節上游,號召東南,拱護中央,艱苦卓絕,力保大局,百折不回。癸丑贛寧之役,督師防剿,厥功尤偉。照約法第二十七條,特沛榮施,以昭勳烈。黎元洪著冊封武義親王,帶礪山河,與同休戚,嘉名茂典,王其敬承。
聽說要揍人,孫毓筠嚇得臉色大變,掉頭就走。這一示弱,越發長了群眾的氣焰,不知是誰首先「發難」,拾起一把茶壺,像正月裏玩龍燈、摔流星似的,脫手一擲,直衝玻璃窗飛去。「嘩喇喇」一聲大響,接著便敲板凳,扔花瓶,飛茶杯,打得一塌糊塗。
奏為國體已定,天命攸歸,全國國民籲登大位,以定國基,合詞仰乞聖鑒事。……
「現在我有一件為難的事,先朝幼主,早經遜位,不能不善加安置。我的打算是照宋太祖的辦法,想封宣統為親王。」袁世凱說,「還有黎副總統,也是封王。」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等候大家的反應。楊士琦自覺當仁不讓,便即答道:「恩出自上,封爵非臣下所得擅請。」
共和國體,不適國情,上無以保建世滋大之宏觀,下無以謀長治久安之樂利。蓋惟民心有所舍也,則必有所取;有所去也,則必有所歸。今者天牗民衷,全國一心,以建立帝國;民歸盛德,又全國一心,以推戴皇帝。我中華文明禮義,為五千年帝制之古邦;我皇帝睿智神武,為億萬姓歸心之元首。……
「而且,」葉恭綽接口說道,「銀圓照銀子的數目,還打了個七折。」
林宗孟點點頭,站起來說道:「楊參政的意見,完全符合本院辦事規制,秘書廳自當照辦。」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予之愛國,詎在人後,但億兆推戴,責任重大,應如何厚利民生,應如何振興國勢,應如何刷新政治,躋進文明,種種措置,實予薄德鮮能所克負荷?前次掬誠陳述,本非故為謙讓,實因惴惕交縈,有不能自已者也。乃國民責備愈嚴,期望愈切,竟使予無以自解,並無可諉避。
「從九月中旬到現在,不過三個月的功夫,每人都支了兩千多,他們也該知足了。」阮忠桓說,「現在不過是發放旅費,近省一百,遠省兩百,無論如何夠了。」
「是!」大家同聲答應,但都覺得不大自然。前清皇帝召見,都是長跪候旨,如今不但不跪https://www•hetubook.com•com,還有座位,禮制逾分,反令人不安。
蔡鍔口中的所謂「上燈」的日子終於到了。
寫到這裏,夏壽田停下筆來,燃上一支「炮臺」煙,濃濃地噴了兩口,自己點點頭說:「舍此更無可措辭了!」
傳觀了這個電報,大家都覺得情勢非常尷尬,也非常棘手——對清室的交涉,一向是袁世凱自己在辦。他的對手,實際上也就是他的幫手,共有兩個,一是他的老把兄,清室內務府大臣世續;一個就是「宣宗成皇帝」的嫡長曾孫溥倫。
等到讀完,又是孫毓筠領頭,三呼萬歲,表示通過。但還要推選呈遞勸進書的代表,代理議長汪大燮首先託病。「長民兄,」他敲敲額角說,「我肚子疼,急須如廁,一會就來,會場裏請你暫時維持。」說完,悄悄起身,往後一溜。
朱啟鈐認為玉璽不妨以現用的總統印改造,倒符合舊邦維新之義。但也有人說,應該取清朝的國璽改制,這可以表示帝位是由清室移讓,不是取之於民國,比用總統印改制,更為合適。
如果優待條件取消,不但每年四百萬兩銀子就此落空,而且連頤和園都住不成,且不說棲身無地,宮內的一切「財產」也都保不住了,豈不是傾家蕩產的局面?因此,從帝制議起,清宮四太妃——同治的瑜妃、瑨妃、珣妃,和光緒的瑾妃,便天天為優待條件著急,儘管宣統的師傅陳寶琛一再強調:「優待條件,藏在盟府,為各國所公認。」但是,那是中華民國對清室的優待,而以後是中華帝國了,自然可以推翻中華民國所作的承諾。當然,袁世凱不致於如此,但不是沒有條件的。最初四太妃的決定是:袁世凱如果要做皇帝,只好讓他去做,大清還是大清,不理他。以後由溥倫傳了話過來,如果要維持優待條件,必須去帝號,遷出大內,改住頤和園。去了帝號以後的宣統皇帝,袁世凱也有「恩典」,是封為「懿德親王」。接著,溥倫又為袁世凱索討玉璽和儀仗。這位宣宗成皇帝嫡長曾孫「倫貝子」,成了愛新覺羅皇朝的叛逆。
不但如此,還特地敲釘轉腳說了一段話:「本大總統處此時期,仍以原有之名義及現行之各職權,維持全國之現狀。」這是法制局長顧鰲的得意之筆,仿照「看守內閣」的意思,暗中催促:若說沒有人具此才德,堪登大寶,帝制不如擱置再說也不遲,非推戴出來不可。
「唉!」袁世凱歎口氣,「有人不明白這層道理,你們看這個電報。」
這天是十二月十一。虎坊橋的參政院,一大早就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八點一過,參政陸續到達。九點一到,搖鈴開會。臺上只得兩個人,一個是副院長汪大燮,一個是秘書長林宗孟。兩個人的表情,大異其趣,汪大燮愁眉苦臉,林宗孟精神抖擻。
這時的「宮內」,早就得到了消息,奔走相告:「大總統要做皇帝了。」有的人要看熱鬧,有的人怕失去叩賀的機會,所以紛紛向春藕齋集中。當然也有少數人聞風遠避的,第一個就是政事堂機要局長張一麟,料知袁世凱如果接受「推戴」,這個留得千古罵名的「上諭」,一定要他來動筆,所以早就溜之大吉了。
於是這天下午五點鐘再度集會,秘書長林宗孟讀了由那道申令改頭換尾的諮文以後,孫毓筠一馬當先發言:「這事既然是全國一致的公意,元首一定不會過拂輿情,理應由本院以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

「其次,」楊度又說,「本院既承各省委託為總代表,更應該以總代表名義,恭上推戴書。」
「有困難好商量。」有人打斷他的話說,「孫少侯不肯露面,太豈有此理!這是一躲可以了事的嗎?」
大家面面相覷,都覺得「跳火坑」這句話不祥,但誰也不肯先開口。大好一樁「喜事」,竟付之難堪的沉默。
第三款:大清皇帝辭位之後,暫居宮禁,日後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
然而到底也有人怕巡警,怕吃了眼前虧,事後就算警察總監吳炳湘道歉,面子總是丟定了,所以動口不動手,改采謾罵的方式。等巡警開到,見此光景,無可為計,只有旁觀。僵持了個把鐘頭,內務總長朱啟鈐得信趕到,一面勸請願代表,一面勸孫毓筠,做好做歹講定每人加發路費兩百元,方始了事。
跪讀了請願書,只見新華門內出來一個人:是袁世凱的老表張振芳,表示「皇上」已俯順輿情,接受大位。「大典籌備處」即將成立,登基日期,必不在遠。於是請願代表高呼:「中華帝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宮門遞折,在前清是送交內奏事處。現在變通辦理,直接送交預定為「宮內大臣」的袁乃寬——袁世凱左右,就稱他為「皇上」。許多禮節,亦已仿照大內儀注,所以袁乃寬特意用一個黃匣子盛了那個第二次推戴的奏摺,送達「御前」。
「說來巧得很,也是邦家之瑞,今上的洪福。」郭則澐喜孜孜地說,「京東玉田縣有一家舊家,他家先人是明朝的內官,家傳數品長方良玉。我已經派人去看過,頗為適用,他家什襲珍藏了三百年的鎮宅之寶,亦願出讓。只要預算一通過,立即購辦,正好趕上建元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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