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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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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十九

袁世凱前一天聽寵妾也是如此說法,同時也隱約聽說「宮眷」分潤這筆錢的甚多,甚至「皇后」也曾染指。倘或一鬧開來,豈不是自己鬧笑話給人看?然而不辦又覺於心不甘,所以久久無語。
話中帶著威脅的意味,者處長聽了自然不舒服,但亦無可奈何。將勾克明送回拘留所,盤算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派人到大德恒去找掌櫃,調出帳簿來看,證實了勾克明的話絲毫不假。
朝賀儀典分為三種,除夕子正,時辰交進正旦,先受「內賀」,由宮內大臣袁乃寬和女官長朱其慧,率領「內廷行走」的男女官員覲賀。接下來便是朱其慧的差使,照料「家賀」。
不知他是何用意?袁瑛只好據實答道:「見過。」
「不能用刑就麻煩了。」者處長大搖其頭,「犯人凡是自恃有奧援的,無不像茅房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件案快不了。」
香煙繚繞、燈燭輝煌之中,袁世凱龍袍冕旒,足著赤舄,在居仁堂升上寶座,女官贊禮,剛從彰德奉迎來京不久的「皇后」,率領姬妾子女,向「皇帝」磕頭賀年,濟濟蹌蹌,倒也熱鬧——不過熱鬧還在後頭。
這三個「臣子」態度不同。朱啟鈐無可無不可,袁乃寬則大表贊成,因為營建之責雖歸朱啟鈐擔負,但他是內政部長,自然不能長期離開京城,遠赴洛陽監工,所以這建立陪都的差使,十之八九會落在自己身上,既可大撈一筆,又可藉此邀功,彌補因為生子不肖而稍衰的「帝眷」。
「頭一次五萬,第二次兩萬,第三次一萬六,統共八萬六千塊錢,都存放在什麼地方?」
說北京王氣將絕,等於說「袁皇帝」享祚不永。出語驚人,朱啟鈐嚇得臉都黃了,偷眼看「皇上」,居然不曾「龍顏震怒」,算是略略放了些心,但也忘不了向鄧先生使個眼色,示意他說話當心。
於是皇后不動了。女官挾持之下,要動也不可能,只是像被人搔了胳肢窩似地,忍不住發笑,是那種告饒的笑聲。
「我的錢都存在大德恒。這張單子上列出的數目,就是由大德恒開出來的鈔票。六姨太在大德恒也有戶頭,戶名就以『儕記』,不必再開莊票,只劃一筆帳就可以了,所以注明『轉儕記』。」
「六姨太。」
將勾克明和沈祖憲抓到步軍統領衙門,江朝宗倒有自知之明,坐堂問案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吩咐將軍法處長請來,要當面有所交代。
有信還是不行。雷震春也惱了,吩咐將江朝宗請了來,告知原由,指著他的鼻子說:「你闖的禍,你自己去料理。料理不下來,我只有拿他送到你那裏。你如果不收,你就等著瞧,我不把你那個衙門拆了,我姓你的姓!」
等他把黃卷宗打開,方始明白這樣鄭重其事的緣故——卷宗裏是個白摺子,正中寫著一個「奏」字,上面有一行「御筆硃批」,當然要敬謹行事。
經此一來,大煞風景。「家賀」與封妃的儀式草草終場。袁皇帝卻還得勉遏怒氣,五鼓臨朝,受群臣覲賀。
年下雖無封印之名,卻有封印之實。同時前方戰況寂靜,所以終年忙到頭的袁世凱,反覺得閒得無聊。正好朱啟鈐又保薦了一個風水,說是對建都有所獻議,袁世凱便宣諭召見。
「皇上聖明。」鄧先生答道,「嵩山為五嶽之中樞,五嶽惟嵩最尊,東嶽泰山次之。如雲今嵩山舉頂,重回河洛結穴,捲土重來,氣勢深厚。長安氣盡,北京氣疲,河洛的王氣,雲蒸霞蔚,方興未艾。而況中州乃龍興之地,正宜跨河洛以立陪都,植萬世不拔之基。」說到這裏,下位瞻拜,「草茅微臣,罔識深淺,死罪,死罪!」
者處長莫名其妙,只能猜想著是分錢的數目,但何人所分,完全不知,唯一的線索是「儕記」,只有由此著手追問。
這等憊賴,卻是罕見,雷震春啼笑皆非,咬牙罵道:「你這小子,真不要臉!」
四名女官不由分說,將她捺入御座,於是孫夫人率領命婦行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皇后」要起身還禮,四名女官,兩個壓手、兩個撳肩,不准她動。
兩個人都是瘸子,袁克定左跛,顏世清右跛。下跪倒不困難,要起立時卻遭遇了麻煩,好的那條腿抬了起來,壞的那條腿「不舉」。一左一右,正面相對,便成了同一方向,兩個人都是肩膀歪到一邊,斜臉相向,就像蒙古摔跤似地,相持不下。
原是江朝宗的人抓他來的。沈祖憲一腔怨氣,早就要向江朝宗發洩,真所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兩步竄了上來,當胸一把抓住江朝宗的衣服,厲聲問道:「江宇澄,我跟你什麼冤仇?你這麼整我?」
這就是袁克定所以大發雷霆、拿手杖打爛了五色玻璃的緣故。「皇后」聽罷,黯然不歡,歎口氣說:「我家老大,在德國壞了那腿回來,性情就變壞了,容易發脾氣,說起來也怪不得他。」
於是鬧鐘上又移後一小時。袁瑛但求免吃眼前虧,果然文不加點地振筆疾書,未到時限就交了卷。
過年第一個大禮典是朝賀。最忙的是兩個人,一個是宮內大臣袁乃寬,另一個是女官長朱其慧。
聽得這樣宣諭,張鎮芳不便再多說什麼,好在是年後的事,不妨看情況再諫勸。
「事有經權。經營皇居,非三hetubook.com•com年五載之事。」鄧先生答道,「明朝的前例可鑒。」
「還談什麼官運?我不出去,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這三個人接到通知,不敢怠慢,撂下其他事務,趕來赴會。會議室中一張桌子,空著主席的位子。江朝宗與袁乃寬相向而坐,吳炳湘坐在江朝宗下首。
老二倒還好,老三卻大為不服。「你真以為你是東宮太子,可以淩辱同胞手足?」這句話倒還好,下面那句話就太刻薄了,「你不想想,世界上那有瘸皇帝,聾皇后?」
這總算是袁乃寬肯擔負責任了。除此以外,別無善策,雷震春只好照辦。當下約定,袁乃寬當天就要去走內線;雷震春第二天上午進宮去面奏其事。
「道理要這樣。」「親家太太」還要朝賀「親家老爺」,轉臉向「命婦」們徵詢意見:「還該給皇上行禮?」
「為人要知趣!看你像是漂亮人物,做事這麼不乾脆!你還當這是下場應試啊?就是下場應試,也還得限時候,時候一到,就得搶卷!快寫!有什麼說什麼!用什麼做文章?再給你一個鐘頭的限,到時候還寫不好,上頭交代了,奉旨行事,有你的苦頭吃!」
「朝彥,你先別動意氣。」袁乃寬因為江朝宗理路不太清楚,更無擔當,怕他說錯了話壞事,所以出面解勸,「事情呢,總得你去說,水大漫不過橋去,宇澄當然要尊重你。這樣吧,我先請幾位皇妃去『打個底』,看情形再說話。你看這樣好不好?」
者處長想了想說:「關鍵乃在袁瑛身上,只要他肯招承,事情就比較好辦。好吧,我來試試看!」
「錢是有的。講定十萬大洋,只拿到八萬六千也不錯。不過,者處長,你要知道,這錢不是我一個人用的。」說到這裏,勾克明直視著者處長,不肯再說下去了。
「請堂上不必問了。案子是有這回事,罪過,不該是我一個人的。我的話就說到這兒,請堂上自己琢磨。」
然則是裏頭人了?在「內廷行走」的親近官員都算「外頭人」,那麼「裏頭人」是誰呢?這樣一想,者處長越發全神貫注地要追問。
「這件案子,實在為難。」雷震春說,「辦是一定可以辦出個起落來,就怕案子太大,紙裏包不住火,讓訪員探到消息,在報上一登,於大局大有關係。」
親供送到者處長的煙榻上,他剛過足了癮,看完親供,精神抖擻地交代:坐堂再審。
「今天臘月二十幾了。沈師爺,皇上登基的頭一年,你待在這個晦氣地方過年,不怕妨了你的官運?」
這自然使得勾克明害怕,語氣稍微軟了些。「我不是跟堂上過不去,為什麼呢?我犯不著。」他說,「我請堂上別問,是為堂上好,這件案子怕堂上問不了,不如不問。」
這樣東西是個黃卷宗。者處長看得非常鄭重,雙手捧起,交給旁邊的書記官。書記官就更鄭重了,更舉過頂,一直走到袁瑛身旁,屈一膝半側面朝上跪下,口中說道:「接過去,跪好了看!」
江朝宗跟沈祖憲很熟。在北洋的時候,江朝宗還是小小的弁目,沈祖憲就是文案委員了,所以江朝宗一直稱沈祖憲為「沈師爺」。
朝賀大典之前,袁世凱手諭群臣,免跪拜典禮,以九鞠躬為新朝儀。九鞠躬是當年外國公使覲見同治皇帝,不肯跪拜,因而折衷所定的禮節。皇帝接受此禮,不算沒有根據。但是除了孫寶琦,因為是袁世凱的兒女親家,自覺不便下跪以外,其餘各部總長,依舊俯伏稱臣。
因為朝賀年既畢,還要冊封六宮,由「皇后」手握金如意,在女官長朱其慧的襄助之下,主持儀式。
「在這裏你還忌諱些什麼?實話直說,對你只有好處。不過,」他將這兩個字突然提高,表示認真警告,「你要胡亂攀扯,信口開河,活罪也會變死罪。想來你總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
「你說罵誰就罵誰!」
這一堂審的是勾克明。他比袁瑛來得沉著,臉上甚至有些桀驁不馴的神色。者處長也知道他不易對付,所以在看袁瑛的親供時,就很細心地找到了幾處緊要關節,打算著一下子就要塞住他的嘴。
「者處長,請你不必再問了。」勾克明答道,「我將來還要做人,不能再說。請你到大德恒去查一查我的帳,事情自然就清楚了。再有句話,要查,要私底下查。六姨太在『皇上』面前有什麼力量,也要請你打聽一下。『儕記』這個戶頭要不要提出來,你們自己去琢磨。」
「你是指雷朝彥?」江朝宗問道,「只怕他不肯吧?」
這是秘密中還有秘密。者處長當然聽得出來,也懂得勾克明的要求,是要單獨審問。這樁案子非比等閒,這個犯人也不同尋常,那就得出以特殊的手段。這樣想停當了,招呼一名得力的書記官到身邊,密密囑咐了幾句,隨即退堂。
他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覺得者字最響,便姓了者。這姓者的果然一刀一槍殺出一個前程,官拜都司,為人勇敢而精明,卻以目不識丁,前程畢竟有限。因此,望子成龍之心甚切。他那個兒子五歲的時候,便延名師教讀,以後又送他上日本學法政。學成回國,在法和圖書部當司官。到了民國時,由於上代的交誼,江朝宗將這個老世侄羅致入幕,當了軍法處長。者處長雖是留日學生,屬於新派人物,但辦案卻還不脫「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的觀念,所以聽江朝宗說明經過以後,第一句話就是:「能不能用刑?」
說完,又是一巴掌。而江朝宗還陪著笑臉,明明已經打得頰上出現了幾條白印子,卻一跳跳到旁邊,連聲說道:「沒有打上,沒有打上!」
「勾克明!」者處長沉下臉來訓斥,「我可沒功夫跟你打啞謎!你要不老實,我可有法子治你。」接著便拉長了嗓子喊:「來!預備繩子、軸轤。今兒我審案要換個新樣兒,吊起來問!」
「是的。」勾克明說,「六姨太的名字就叫華麗儕。」
孫寶琦是瘦長個子,在一堆「矮人」之中,兀然挺立,頓成鶴立雞群的奇觀。此外還有個很刺眼的人,就是教育總長張一麟,遵照手諭鞠躬。這使得好些人不舒服,因為相形之下,就顯得自己的骨頭輕了些。魯莽的阮忠樞,一躍而起,將張一麟按倒在地。蘇州人文弱,遇到這種情況,最無辦法,只好含著眼淚,聽任擺佈。
「說得是!」袁乃寬答道,「不過,我決沒有這張臉去跟皇上回奏。」
「跟皇上回話,」朱啟鈐在一旁幫腔,「鄧先生在長白山住過兩年,在嵩山住過三年。五嶽都走遍了。」
「大哥請放心!」江朝宗拍著胸說,「我有法子治他。」
「小不忍則亂大謀。」雷震春說,「這一案究非叛逆可比,請皇上以大局為重。」
「是。」
「為何是立陪都於河洛?正式建都,有何不宜?」
「這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款子可以慢慢撥,宮殿亦不妨等庫藏充裕了再建。目前最要緊的是,先建營房屯兵。」袁世凱說,「中川地形,綰帶南北,居中指揮,比較靈活方便。我還想在洛陽附近造一座大兵工廠,過了年,你們先去仔細看一看,擬計畫我看。」
「還有誰用了錢?」者處長問,「沈秘書?」
「我可沒有別的能耐,我只有一招。」江朝宗退沒有幾步,望後看了看,防著沈祖憲動武,好有退路,「我上天津把師姨奶奶搬了來!」
照例說了姓名年籍,者處長吩咐:「提眼鏡劉!」說著便留神袁瑛的表情,他並不知道眼鏡劉這個名字,及至一照了面,自然有數,不由得顏色大變。
「王氣分兩枝由塞外進關。長白峰頂,蜿蜒西行,結穴北京,才有遼金元明清五朝七百年的皇運。如今,北京的王氣將絕。」
見此光景,雷震春實在無奈,坐下來望著袁乃寬說道:「是少君惹出來的禍!紹翁,請你發表意見。」
「快寫吧!」押送監視的那人,從窗口探進頭來警告,「聽聽那個!你細皮白肉的,受得了那份罪嗎?」
這下,者處長才想起來。他們略聽江朝宗談過,這六姨太極得袁世凱的寵愛,曾經跟周道如讀過書,能做文章,也寫得一筆楚楚可觀的小楷。袁世凱的許多機密文件,都歸六姨太掌管,如果勾克明盜買密件,而必須有人同謀,這位六姨太當然是少不了的。
袁瑛悚然而驚,定定神開始寫親供。
「怪不得!」袁世凱連連點頭,「高明之至。倒要請教鄧先生,如今王氣結穴在那裏?」
雷霆起於笑聲——有個內史叫顏世清,外朝賀罷,趕到「東宮」拜年。袁克定向來重文輕武,因為北洋軍人都是袁世凱一手提拔,視同廝養。那怕段祺瑞、馮國璋見了面,他都是架子十足,愛理不理,但對文官,為了博得禮賢下士的名聲,相當客氣。所以顏世清磕頭,他也下跪還禮。
「那麼,這個『轉』字怎麼解釋呢?」
果然把這位姨太太搬到京裏,且不說「請神容易退神難」,光是來到拘留所,扯開她那天津衛的大嗓門一頓咆哮,自己的面皮就被撕得光光的了。
此人聽勸,投效淮軍,招兵委員問他姓名,答說從沒有人告訴過他。沒有名字何能造花名冊關餉?招兵委員便說:「之乎者也,皆可為姓。你自己挑一個。」
勾克明被帶了下去,卻不是扣押在拘留所,而是送到一處小院落,三面高牆,一道屏門,極其隱密,是江朝宗會緊要客人的所在,者處長特地借用,專為與勾克明打秘密交道。
那冷冷的神態,越發惹得葉麗儕心頭火發,揚起一掌,但未曾打到五姨太臉上,便已被抓住了手腕,於是扭在一起,又打又罵,亂成一團。
於是假造了一份勾克明的口供單,只說非到軍警執法處,不肯招供。同時備了一份移送的公文,措詞相當謙恭,果然把一件濕布衫脫給軍警執法處了。
袁乃寬已經聽江朝宗談過勾克明的口供,寬心大放,所以從容答道:「生子不肖,我真無地自容,那裏還配說話?而況這一案內幕複雜,我更不敢亂出主意,唯有聽命而已。」
「還說什麼主持不主持?」雷震春又動了氣,拍著桌子,瞪起了三角眼說,「你說我主持,我就派你進宮去見皇上。」
恰巧袁寒雲和他同母的三弟克良來替兄嫂賀年,見此光景,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縱聲大笑。這一笑,笑得袁克定勃然變色,赫然震怒。
「皇后不敢當,要還禮。」
等到所有的人退出,只剩下「主客」二人時,者處長指著一張椅子說:「你坐下來談!如有機密洩漏和_圖_書,歸我一個人負責。」
「沈師爺!」一進拘留所,他先兜頭一揖,「特為來接你回府。」
「是的。論公事只怕江大人都交代不了。」勾克明說,「同案共犯我實在不能說,要說也不能在這兒說。」
「是!」鄧先生答應一聲,起身歸位。
命婦本無朝賀皇帝之禮。孫寶琦夫人原是客氣一句,話到禮也到了。於是各「命婦」連袂退出,只有「親家太太」例外,為「皇后」留下,看看女兒。
說完,便吩咐將袁瑛押了下去,監禁在一間「火房」中,內有桌椅、茶水、紙筆,再有一個小鬧鐘。押送的人告訴他,者處長限令三個鐘頭,必須交卷,親供中不准簡略遺漏,更不准隱瞞偽飾。
事出無奈,唯有據實報告。一聽之下,雷震春大驚失色,這件案子所牽涉的人物,個個難惹,不但不能追查,而且無法收場。
說完,向他左右呶一呶嘴,兩名槍兵便走上兩步,「叭噠」一聲碰鞋跟立正敬個禮,接著上前相扶。沈祖憲不由得就跟著走,一出拘留所,「噼里啪啦」的響聲大作,等一掛鞭炮放完,請上馬車,江朝宗親自跨轅。看沈祖憲回家,說聲:「年初一,我給沈師爺來拜年。」揚長而去。
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橫單,上面記著一行一行的日期和銀數,一千元、兩千元不等,最多的是五千元,一共三筆,其中有一筆下面,注著一行小字:「轉儕記。」
「鄧先生太客氣了,請起來,請起來。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要請教。」
「那末,皇上的字你總認識囉?」
寫寫停停,下筆不快。三個小時已到,鬧鐘大鳴,卻還只敘到與勾克明密謀之時。這一次監視的人來「收卷」,臉色可就不好看了。
「不認識。」袁瑛又加了一句,「從未見過。」
軍法官嚇得瑟瑟發抖。雷震春卻不但餘怒未息,而且,越想越光火,當即關照,發通知即時開會。被邀的一共三個人:江朝宗、吳炳湘,還有個袁乃寬。
朱其慧就是退任的國務總理夫人——熊希齡的元配。名門淑女,氣度嫻雅,德言容工,四德俱備,商得他本人的同意後,由「袁皇帝」特頒詔書,說是「洪憲開基,更新滌舊,罷除官妃采女,永禁內監供奉,特設女官,掌管宮政,領以女官長,冠冕宮闈,特任中卿前內閣總理熊希齡賢配,命婦熊朱氏為宮中女官長,儀同特任,位視宮內大臣。」此外又派了十二名女官,服飾極其華麗,裏面是紅緞平金繡襖,玄緞繡花長裙,外加朱紅錦袍,下襬綴杏黃絲穗,斜掛錦綬,襟佩王章,神氣得很。
這一招很見效。沈祖憲有個姨太太,二十年前,在天津楊柳青娶來的,生得潑悍無比,沈祖憲畏之如虎。袁世凱復起,沈祖憲應召由天津上北京,他那姨太太住慣了天津,不肯上京,吵得不可開交。因而由親友調解,放沈祖憲進京,姨太太仍住天津,按月撥給家用兩百元。談妥條件,要沈祖憲寫筆據,還要親友作保。江朝宗就是保人之一。
「江宇澄這個老小子,混帳極了!」雷震春氣得發抖,「他存心跟我過不去嘛!真他媽的陰險到家了!我非給他個利害不可。」
坐定了請雷震春到場。一見面便知不妙,他的臉色鐵青,三角眼一翻一翻,瞪得江朝宗汗毛凜凜,大起戒心。
於是,他拿著那張單子見江朝宗,細陳經過,聽得人撟舌不下,久久不語。
「先進門為大!名分該這樣子。」五姨太楊氏的口角也很尖利,斜睨著她冷笑,「你是什麼東西?難道你是千金小姐?就是千金小姐,沒有坐過花轎,穿過紅裙,也跟臭窯姐一樣——」
明朝是先建都南京,後遷燕京。有此先例,袁世凱也就不再多問,重賞了鄧先生,卻留下了朱啟鈐,又召見張鎮芳和袁乃寬商議建立新都的大計。
孫寶琦的女兒,嫁的是「皇七子」,名叫克權,是袁世凱第二位如夫人白氏所出。于夫人很看重這位姨太,所以對克權夫婦亦很鍾愛,將「親家太太」延入「寢宮」以後,依舊照從前的稱呼吩咐:「叫七少爺七少奶奶來!」
因此,沈祖憲大喝一聲:「你敢!」
看得觸目驚心的袁瑛,索索抖著雙手,打開奏摺來看,開頭是「臣江朝宗跪奏」,接下來便講從眼鏡劉那裏訪知配鑰匙的人,如何跟蹤勾克明,如何發現袁瑛半夜私訪,如何偵知勾袁相會,如何取得物證,原原本本、巨細不遺。最後談到案情已經十分明確,但牽涉人犯,不同尋常,倘或狡猾抵賴,則刑求多所不便,「須請旨辦理」。
「皇后!」朱其慧又發話了,而且趁「命婦」跪拜倒地,不能仰視的時候,重重拋過去一個眼色,「請端拱受禮。」
那行硃批,只有十個字:「著即熬審,務必水落石出。」字走偏鋒,末筆上挑,「洪憲皇帝」袁世凱筆跡的特徵相當明顯。
「另一枝由塞外西南入關,橫亙太行八百里,渡河而西,結穴關中。成長安五百年的皇運。這枝王氣在太白終南『舉頂』,自此渡河而南,結穴洛陽,成東周、東漢、北朝的寶運。此是自周及清,三千年王氣的大略,非遍歷其地,高瞻遠矚,不能知其來龍去脈。」
袁克定的妻子是甲午戰爭中自命為「度遼將軍」的吳大澂的女兒,兩耳失聰,袁克良所譏笑的就是她。
「我給你看樣東西。和*圖*書
袁瑛拈筆在手,心亂如麻,隔了半個鐘頭,尚無一字。間壁一間屋子突然有人殺豬般喊了起來,其聲淒厲,令人心悸,不用說是犯人在受刑。
「是!江統領這樣子嫁禍太不應該了!咱們軍警執法處豈能吃他這一套?」
「我原不敢。」江朝宗又退後兩步,直到門口,「沈師爺,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你放條路給我走,我又何必替你添麻煩。好了,請出來吧,你看我鞭炮都替你預備下了。」
一句話未完,葉麗儕暴聲吼道:「你罵誰?」
等他看完,已是面如死色,者處長收回那通偽造的奏折,很平靜地問道:「袁瑛,你懂不懂什麼叫『熬審』?」
鄧先生原是要反襯一筆,細看袁世凱的臉色,似乎有悚然驚心之色,就知道已將他說動了,因而不慌不忙地用手向西南一指,等袁世凱的眼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方始開口。
所謂「好好料理」,無非要做得秘密。這倒不難,雷震春回到處裏,下令將抓來的人,交家屬具結領回。這應該是大家求之不得的事,偏偏沈祖憲不肯出拘留所。
在「皇上」面前,這樣的姿態是「大不敬」,然而「袁皇帝」毫不為意,反而俯身向前,很注意,也很鄭重地問:「為何非同小可?」
「不敢!」江朝宗遜席相謝,「自然該大哥主持全局。」
然而他沒有想到雷震春會動武,一眨眼之間,臉上已著了一巴掌。「江朝宗,你混蛋加三級!」雷震春破口大罵,「你拿這班人物送到我這裏來,教我怎麼處置?你自己為什麼不辦?送來害我!我揍你這個小子!」
這個風水姓鄧,長得好一副儀表,長身鶴立,五綹長鬚,一派仙風道骨。袁世凱肅然起敬,也跟朱啟鈐一樣,稱他為鄧先生。
「不是。與外頭人不相干。」
想想也是。如果是袁乃寬進言,倒像是他自己和他兒子求情似地,「袁皇帝」會起反感。「那麼,」他指著江朝宗說,「你進宮去面奏!」
「拿江大人請了來,還不能有這些人在場。」勾克明指著左右的書記官和法警等人說,「不然,洩漏案情,江大人跟堂上吃不了,兜著走呢!」
「不行!非快不可。『皇上』等著我去覆命呢!」
「不出去!」沈祖憲覺得他的話帶著點威脅的意味,不覺又動了氣,跺一跺腳罵:「我就是不出去!看你這個老小子有什麼能耐!」
袁世凱有九個姨太太。按照次序,大姨太沈氏封在東一宮;出身三韓望族的二姨太白氏,封在西一宮;袁克文的生母,三姨太金氏封在東二宮;四姨太早死,所以五姨太楊氏封在西二宮;六姨太也就是葉麗儕封在東三宮。
「袁瑛,你認識這個人嗎?」
「皇后」總算忍笑矜持,讓「親家太太」行完三跪九鄧的朝賀大禮。退下御座,又是歉窘地問孫寶琦夫人說:「謝謝各位太太!做了皇后連還禮都不行,真正不敢當了。」
七少奶奶來了,七少爺卻未到。「大哥大發雷霆,拿玻璃窗都砸爛了。」七少奶奶跟婆婆說,「克權勸架去了。」
「唉!」好半晌,江朝宗歎口氣,「我搞不過吳鏡潭。他把一件濕布衫脫給我來穿了。」
「沈師爺,你真的不出去?」
聽他說得可憐,又想到他遭雷震春淩辱,氣便消了些,沈祖憲將手一鬆,氣鼓鼓地坐到一邊。
女官傳宣「懿旨」到了這裏,熱鬧開始了,只見葉麗儕霍地起立,跺一跺腳說:「我不要!她什麼東西,倒在我上頭!」這自然是指出身不高的五姨太而言。
「澄公,你不會再脫給別人?」
這一解釋就很明白了,勾克明所以要在大德恒開那麼多莊票,自然是一張一張致送。照此看來,他的話似乎可信,但分錢的人除了六姨太以外到底還有誰?還得盤問一番。
「不能!都是有老頭的,不好意思。」
「那當然不能移送,不然就騙不過他們了。等我來假造一份口供單。」
「請皇后升中位御座受賀年禮!」
南朝金粉,不敵北地胭脂,吃虧的是葉麗儕。「袁皇帝」望見她披頭散髮的那副狼狽神情,又氣又恨又心疼,說不得只好親自來勸,於是撈起龍袍,大踏步走下寶座,一面大喝:「住手,住手!」一面橫身攔住,一手拉一個,硬生生將兩位「皇妃」壓制得住了手。
一名嬌滴滴的女官,在清脆響亮的高唱聲中,另外四名女官便去攙扶一身黃緞繡龍鳳圖樣衣裙的「皇后」,導向御座。
「現在內幕還沒有揭曉,軍警執法處或許會收下來。」者處長說,「我們移送的公文上要給他們戴兩頂高帽子,拿面子拘住他們,不能不收。」
這是袁瑛親手所付的三筆款子,並無第三者得見。勾克明一聽者處長這樣問話,就知道袁瑛已將整個案情,和盤托出,抵賴無用,也無須抵賴,乾脆將「擋箭牌」搬了出來,最為上策。
這就顯得事有蹊蹺了。那軍法官派人跟步軍統領衙門交涉,要將人犯送回,自然拒而不納;問到勾克明的口供單,推說此人不肯招供,只道要見了雷將軍才肯實說。經過側面打聽,才知詳情,是上了江朝宗的一個大當,不迭的叫苦。
「原犯的口供單呢?」
這個處長姓個很特別的姓:者。據說他的父親是個孤兒,從小四處流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和圖書名誰,到了二十歲上,一事無成。有人見他長得兩膀子好氣力,便勸他去投軍,在疆場上一刀一槍殺出個前程來,才是榮宗耀祖的男兒自強之計。
「那麼痛痛快快告訴你,熬審之熬,就是讓你受煎熬。『官法如爐』,你總認識利害。奉旨交辦的『欽案』指明『熬審』,堂上無所用其顧忌。我看你也是明白人,無須動刑,也不必多問。給你紙筆,你自己寫『親供』吧!」
等到軍警執法處的軍法官提案審問,才知道勾克明自己有詳細口供,而步軍統領衙門根本未將口供單移送,至於沈祖憲則根本未曾問過。
這是「袁皇帝」的第一個年。照規矩說,「洪憲元年」元旦已經過了,但是陽曆年是中華民國的年,一時還不便廢止,且索由它,宮裏不妨過陰曆年。
「那麼,要什麼地方你才能說?」
見他這副置身事外的神情,雷震春反倒著急了。「紹翁,話不是這麼說!現在先保住大局要緊。只要皇上面前能交待得過去,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
「那有這樣方便的事!」他憤憤地說,「抓之即來,揮之即去,當我什麼人?我不出去,看雷朝彥有本事能要了我的命不能?」
「當然,我怎麼不知道。不然早在堂上就都抖露了。」勾克明停了一下又說,「就是在這個地方,我也不能細說。我只說一句話好了,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做得了的。皇妃、皇子、皇子妃,宮裏有頭有臉的老奶媽、老聽差,至少有一半都用了錢。我說這話,你一定不相信,也沒有辦法對質,那麼請你去打聽就知道了。」說著,從身上取出一張紙條,遞了過去。
張鎮芳則頗不以為然,因為他覺得拋棄北京的紫禁城可惜——紫禁城中已花了一筆很可觀的費用了,中華門改為新華門,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恢復明初的舊名體元、建極、承運,光是那三塊金匾,沉檀雕鏤,刻上御筆圈派「上大夫」林長民,用一筆座瘞鶴銘字體所寫的金字,就花了好幾萬元。至於三大殿的油漆粉刷工程,所費更巨,只待宣統遷出,便可移駕。好好的局面不用,另建新都豈不是勞民傷財?因此,他以財政困難作理由,請「皇上」再考慮。
袁瑛是懂的,卻有意答道:「我不明白。」
外面朝賀「皇帝」,裏面在朝賀「皇后」。由孫寶琦夫人為「命婦」的領班,在女官長朱其慧指導之下,雁行肅立,靜等「皇后」升座。
於是他一面做了一番手腳,一面發「火簽」,傳集辦案的「原差」牛福山和夜不收,當然也少不了唯一的證人眼鏡劉,將緊要關節上要言不煩地問清楚了以後,才提袁乃寬派人送來的袁瑛上堂。
「還是在洛陽一帶。」鄧先生說,「欲問結穴,先看舉頂。由塞外西南入關而來的王氣,氣脈很長,先舉頂於太白終南,再舉頂於嵩山。這次舉頂非同小可。」說著,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子上,大有睥睨六合的氣概。
沈祖憲是北洋老幕僚,追隨袁世凱二十多年之久,無端受此淩辱,自然不甘,所以任憑雷震春派人多方說好話,只是不肯出去。萬般無奈,只有去稟告太子——雖說誤抓,到底不是沒有原因的,袁克定也不便責怪,只有出面擔待,親筆寫了封信,向沈祖憲表示歉意,要求體諒。
「你們還有規矩沒有?」他盛氣痛責,「這是朝儀,視同兒戲!自輕自殘到這樣子,何以為人?」
「沈師爺、沈師爺,你可別動氣!我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為你們,我挨雷朝彥兩巴掌,如今你又要揍我。我的冤屈那裏去申訴?」
「大哥息怒!」江朝宗一揖到地,「我得罪大哥,這裏替你老陪罪。」
「儕記是指誰?」
「六姨太又是誰?皇上的六姨太?」
而「皇后」只覺得自己是「袁太太」,孫寶琦夫人是「親家太太」,照平常一樣,應該客氣一番:「親家太太,各位太太,皇后不敢當,不要多禮,不要多禮。」
「皇上也不敢當。」于夫人搶著答道:「不必行禮了。」
「好,這不談。把眼鏡劉帶下去。」者處長又問,「袁瑛,你見過皇上的字沒有?」
在場的人大都慌了手腳,而拉架的人卻不多,有些人覺得男女有別,或者身份不配不便拉;有些人自知拉不開,怕受誤傷不敢拉;也有些人想看熱鬧不願拉。義不容辭必需上前拉架的只有女官,無奈力弱不勝,怎麼也拉不開。
「唉!」袁世凱歎口氣,懶懶地答了句,「你好好料理去吧!」
袁世凱的髮妻于夫人,為人忠厚,因為久居袁氏老家的緣故,不免有些鄉氣。一看那種場面,不由得想起戲臺上的光景,怎麼樣也不能想像自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而又被人撮弄上臺去現眼出醜的感覺,因而臉紅耳赤,忸怩無比。
「皇后坐而受賀。」朱其慧平靜而堅定地說,「禮不可廢。」
「不是『吃』了嗎?」雷震春指著軍法官的鼻子罵,「簡直是屎蛋!不會辦事,替我惹禍。我可告訴你,事情能了便罷,要了不掉,看我不斃了你!」
到了第二天中午,袁瑛已由楊以德派專人從天津護送到京。江朝宗一看正犯緝獲,寬心大放,即時發兵去抓勾克明和沈祖憲。
話中有話,者處長非常機警,知道蠻幹會成僵局,便拍一下桌子喊道:「我豈能不問?不問叫我怎樣交代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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