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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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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二十

「我不走了。」
這就表示,將聽從湯化龍的決定,自是相當圓滿的一個結果。胡鄂公接得回音,一面派人到上海,一面專程到南京去遊說馮國璋。
馮國璋心裏要倒袁,口中卻決不肯說倒袁。他覺得對袁世凱稱帝只表示冷漠的態度,便已足夠。大家可以放手去幹,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當然亦會加入倒袁的行列,此時卻還不便多說什麼。
於是湯化龍派人到湖南,胡鄂公則復回四川,去策動陳宧作進一步的表示和行動。
這雖是小幡有意建此一場功勞,畢竟盛情可感。由於這一主要障礙克服,其他就都好處置了。不過,還是在責任上、細節上,作了很詳細的規定:從東廠胡同到交民巷,由黎方自己負責;自交民巷到天津上船,由小幡「保駕」。
除了馮國璋以外,第二個不放心的是張勳。「跑徐州」的差使,向歸阮忠樞,挾一個皮包跳上津浦路車,在頭等包房中睡到徐州,張勳已經派了副官在車站迎接了。
「是啊!」馮國璋說,「項城雖有稱帝之心,一直不敢出口。從這次以後,才相信『天命有歸』。他家世代相承,沒有能活過五十九歲的,項城因為來日無多,所以迫不及待地要『籌安』。你想,這不是教那老底下人害苦了嗎?」
「報告副總統。」瞿瀛開門見山地說,「我們都預備好了,要請副總統出京。」
「怎麼呢?」胡鄂公也聽說過這個故事,但此時不能不表示出很有興趣的樣子問,「怎麼呢,是幾句什麼話?」
「沒有啊!」阮忠樞答道,「我不曉得有什麼電報。怎麼說?」
袁世凱接得這個密報,當然不能不注意防範。將各省的將軍一個個看過來,最要當心的就是馮國璋——從馮國璋與梁啟超連袂進京,當面勸諫帝制的那一刻起,袁世凱就已大起猜疑之心,以後想調他當參謀總長,想調他當征滇的總司令,馮國璋一概辭謝,愈使得袁世凱必欲去馮而後快了。
各方面都同意了這個時刻。劉鍾秀而且已作了遣散家眷的準備。星期六這天。黎元洪午睡起身,告訴二太太黎本危說:「我要出京了。」
川邊的滇軍共分三路,中路由蔡鍔親自率領,自雲南霑益北上,一條大路經貴州畢節,直取川南重鎮的瀘州。防守這一帶的是川軍第二師長劉存厚,他跟蔡鍔早就通了款曲,所以護國軍一到,隨即放棄永寧,向瀘州後撤。這時陳宧正下令將第二師調離瀘州,防務由原任陳宧的副官長改調為第二師旅長的熊祥生接替。此人有勇將之名,劉存厚怕吃他的虧,先下手為強,走到瀘州南面的納溪地方,在蔡鍔的支持之下,宣佈獨立,稱為「護國軍四川總司令」,隔江築壘,炮轟瀘州。
「九鞠躬?」張勳譏嘲地說,「那不把腰都累折了?」
「門外的情形,副總統已經知道?」
「副總統,京裏危險得很,還是出京的好。」
這都是大年初一前後的事。袁世凱得報,開始感到蔡鍔不容易對付,於是一面電令第八師李長泰即日出京,到湖北待命;一面還想用欺騙手腕,策動貴州內部,自相殘殺。
胡鄂公的禮貌很尊敬,口口聲聲以馮國璋為「上將軍」,稱陳宧為「二先生」,他說:「二先生唯上將軍的馬首是瞻,只要上將軍一通電報,二先生馬上宣佈獨立。」
「你看看稿子好了。」
「大家都是湖北人。湖北首義,肇建民國,我們湖北人不能不爭人格。」
轉念到此,便知其中另有緣故,莫不是自己說話不檢點,得罪了他。想想也不會,彼此的交情夠,就說錯https://www.hetubook.com.com句把話,至多聽他當面開銷幾句。何致於在這樣重要的公事上,擺出峻拒的神色,那不成了真的翻臉?
但是,黎元洪雖無出京之意,他的左右卻不是這麼想,由瞿瀛和郭泰祺為首,正在秘密策劃,將黎元洪移出北京。
「跳出樊籠,海闊天空,那裏不能去?」
攻湖南的是黔軍。貴州是在一月二十七日獨立的,地方紳民早在一月十八開會,推舉護軍使劉顯世為都督。劉顯世因為貴州的實力不足,怕受來自湖南,聽命於袁世凱的北軍的攻擊,所以仍舊在表面上保持中立,力辭都督,只答應以護軍使的現職,維持地方治安。同時打電報給袁世凱,表示態度,要求撥給軍費三十萬元。
驟然變臉,所為何來?阮忠樞陪笑說道:「少軒,我們慢慢商量。」
大年初一,沒興一齊來。「宮」裏鬧家務,前方敗報又至,川湘兩地,盡皆失利。
倒是陳宧跟馮國璋的態度,著實教人放心不下。袁世凱用人向來只講權術,外人看來推心置腹的模樣,往往只是他的做作,對陳宧亦不例外。在他離京時,鄭重託以川、滇、黔三省之事,但不久就派了馮國璋一個小同鄉張聯棻做陳宧的參謀長,以後又派曹錕打著長江上游總司令的旗號,率領三師入川,名為備邊,其實也是防陳。張聯棻到任時,帶著一個密碼本,按時有陳宧的動態報告袁世凱,伍祥禎棄敘州,情況就很可疑,細心窺伺,果然有所發現,督署的秘書長胡鄂公密謀反袁,劉存厚的獨立,就是他運用反間計的結果。電報中又說,胡鄂公正在籌畫,出川到各省去活動,響應雲南的獨立。
「不走了?」
阮忠樞恍然大悟,深悔孟浪。這樣調法,原是不妥。袁世凱在他辭行的時候,還再三囑咐,見機行事,措辭務必婉轉。不想自己忘其所以,大大地失言了。
明明是為寵妾挾制,行動操之於婦人之手,不得自由,卻拿「鑽狗洞」做藉口來推,郭泰祺心裏想:真正是扶不起的劉阿斗。
「去幹麼呢?」
「項城不把自己人當自己人,專門信任一班狐群狗黨。他是完了,癩蛤蟆難過端午節。」接著便談袁世凱的來歷。
「照此看來,」胡鄂公問,「項城是真的相信他自己是『真龍』?」
果然,聽完他的報告,袁世凱並無責備,歎口氣說:「大家都太現實了。不過,辦法也還多的是。欲平反賊,先除內奸,京裏決不能鬧什麼笑話。」
「嗯,我不走了。」黎元洪答道,「我是副總統,叫我換了衣服鑽狗洞,豈不失了體統?」
黎元洪搖頭不答。儘管黎本危苦苦追問,只是死不開口,要求攜她同行,亦辦不到,黎本危自然不肯甘休。
「喔,你倒說說,怎麼個章程?」
阮忠樞苦笑不答。總之談到袁世凱,話就不投機。阮忠樞知道,張勳一腦子「大清忠臣」的思想,既有四大不忍的指責,又有被奪兵權的疑忌,決不會再為「洪憲」朝「馳驅皇路」。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希望他不再公開發表反袁的言論,免得自己在袁世凱面前為難。
「唯一解決的辦法是,我暫緩行期。」小幡對郭泰祺說,「在美艦到天津以後,我託病在正金銀行樓上住一星期,隨時等候黎副總統。他一到,我立刻陪他出京。」
「是了!」郭泰祺說,「我把副總統的意思,告訴大家。」
果然,三天不到,就有了回信。美國公使亦頗贊成其事。一星期以後,美國駐北京使館的三百名海軍陸戰隊,換防回國,由天津上船。北京至天津的火車,已跟路局接頭好,備有專車,隨時可走。黎元洪要走,可以「挾帶」出京。
逼得沒有辦法,黎元洪說道:「我將會派人來接你——」
未見馮國和_圖_書璋,他先找到兩個人,一個是馮國璋的女婿,在他老丈人那裏當師長的陳之驥;一個是馮國璋的侄子馮家祜,由他們為胡鄂公先容,征得許可,方始要馮國璋見面。
「十戾」是以十種動物作為十個人的象徵,或擬人品,或擬性格,或擬事蹟行誼,或擬生理特徵。如乾隆名將海蘭察之為「驢」,即是「潘驢鄧小閑」之「驢」。袁世凱五短身材而身軀肥壯,走路八字腳,所以擬之為癩蛤蟆。很多人相信而且散佈著一種傳說:袁世凱是癩蛤蟆投胎為人。
「算了!斗瞻,你還是到我這裏來當秘書長吧!」張勳放緩了臉色,「何必天天給人磕頭?你又沒有那個癮。」
計畫既然並未說破,仍舊可以照行,至多日子更改而已。想想黎元洪的一生出處榮辱,密謀同仁的一片苦心,實在不忍付之東流,郭泰祺決定再勸一勸。
「消息已經洩漏。」郭泰祺問道,「副總統跟二太太、胡朝棟曾經說過這個計畫沒有?說了我們的名字沒有?如果說過,讓我們快走,否則狗頭都要落地。副總統,請你發天良,不能有一個字假話。」
馮國璋就是深信此一傳說的一個。他告訴胡鄂公說:「項城每天要午睡,一睡總要一兩個鐘頭,醒來第一件事是喝茶。他有一支心愛的玉杯,由老底下人或者書僮,按時侍候。有一天,書僮捧茶進屋,眼睛忽然一花,好像看見一支癩蛤蟆在床上,心裏一嚇手一鬆,那只玉杯自然打得粉碎。幸好項城還沒有醒,那書僮趕緊收拾碎片退了出來,哀求老底下人替他設法彌縫這場禍事。老底下人教了他幾句話,這幾句話救了書僮,卻害苦了項城。」
劉成禺倒還沉著,想了一下,當機立斷地說:「這件事要分頭辦理。你趕緊去問菩薩,到底我們的機密,同謀的人名,有沒有告訴過人。我呢,趕緊去尋他們,集中在這裏專等你的信。」
「出京?」黎元洪大感突兀,「出京到那裏?」
「那就經海防到昆明。」郭泰祺說,「在上海租界執行大總統職權,很不適宜。」
「我明白。不過總不能關起門來,自己說自己代行大總統嘛!」
「我懶得動了。」黎元洪往椅子上一坐,「你們害怕,變隻白鶴,飛回武昌黃鶴樓算了。」
從戊戌政變,康梁逃出北京的時候開始,建下了一個例子,凡有類似情形,最好的辦法就是乞援於外國使館,尤其是日本公使,最喜歡做這種「義舉」。郭泰祺經由日本東方通信社駐北京的記者井上一葉的介紹,跟小幡公使見了面。密談的結果,相當圓滿。
這一來,黎元洪的動向,袁克定無不清楚。一個多月以來,發覺黎元洪並無異志,對東廠胡同的監視,漸漸鬆弛了。
「他不給先朝留餘地,我給他留什麼餘地?」張勳停了一下問,「閒話少說。斗瞻,你這次來又是有什麼花樣要出?」
黎元洪想了一會,重重點頭:「可以。」
張勳的兵號稱「辮子兵」,與眾不同,不易節制,也是實話。阮忠樞木然無語,事情成了僵局。
秘書將電報稿取來,共列「四大不忍」,措辭異常嚴刻。最後一不忍,簡直就是指著袁世凱的鼻子罵了:「宣統帝號,依然存在,妄自稱尊,慚負隆裕。生不齒於世人,歿受誅於春秋。」
由於靳雲鵬是段祺瑞的心腹大將,因此,這一表示也暗示著段馮有合流反袁的可能。袁世凱不能不承認自己的「調虎離山」之計,再一次落空。
回到南橫街細說經過,相顧苦笑,默無一語。郭泰祺和汪彭年是原經手人,自然對日本方面,要有個交代,連夜找到井上一葉去看日本公使小幡。
「黎菩薩」逃亡不成這件大事,總算由於「菩薩心腸」未曾出賣屬下,袁克定亦無從追究,只好不了了之。但是眾https://m.hetubook.com.com叛親離的局面,已漸漸形成,特別是周道如打來的密電,說胡鄂公已到南京,曾與馮國璋秘密會晤,益發使得袁克定懸心不已。
不過,美國派來接運海軍陸戰隊調防回國的軍艦,方在東來的汪洋大海中,到天津還得有些日子。而小幡已經定下回國的日期,兩下交錯,失去了一個隨同伴護的緊要人,是一重必須克服的障礙。
「好了!」小幡憤然作色,「大隈伯說得不錯,你們中國人再也不能共事的。」
胡鄂公出川以後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漢口,第一個要聯絡的目標是督湘的「靖武將軍一等侯爵」湯薌銘。湯薌銘字鑄新,他的胞兄就是湯化龍,兄弟倆不但文武異途,而且湯薌銘嗜殺成性,有「屠戶」的惡名,實在不像一個執掌禮樂文教的教育部長的胞弟。
「瞿幹卿告訴我,袁克定送了兩萬元的珍珠給黎本危。『菩薩』出走的消息,已經洩漏,據說是胡朝棟向楊杏城告的密。現在東廠胡同軍警密佈,說不定就要到這裏來抓人了。」
婉轉表達了這番意思,張勳總算還講交情。「誰讓咱們是好朋友呢?」他慨然答道,「衝你的面子,我不開口就是。」
黎元洪同意到雲南。地點有了,要定出走的時間。瞿瀛和郭泰祺,與同謀的汪彭年、鄧玉麟、劉成禺、井上一葉,根據各種因素計算,認為最適當的日子是這個星期日,挑定的時刻是清晨二時半,拂曉事後,黎明上車。那時政府重要官員在前一天晚上,或者打牌飲酒,或者逛胡同,或者上了天津,即令事發,一時無人拿主意,亦得從容逸去。
「說得是,說得是!」湯化龍連連點頭,「我派人把你在南京接洽的經過,告訴舍弟,不怕他不獨立。」
有這樣的表示,胡鄂公先就滿意了。不久,由南京轉上海去看湯化龍,作進一步的接洽。
「我是銜命來『借兵』。」阮忠樞答道,「項城預備組織征滇第二軍,要請大家捧場。」
細細一想,卻是不通之論。嫡系軍隊,為他人所奪,可能不受節制。如果是張勳自願借兵,只要交代帶隊官如何如何,自然聽命。不然,反倒不是子弟樣的嫡系了。
就在彷徨焦思,不知如何才能「調虎離山」的當兒,張聯棻的密電又到了,說胡鄂公已經「易服潛行」。四川到南京,一水可通,不能不防胡鄂公是到馮國璋那裏去做說客。袁世凱覺得行動不能再遲緩了,決定派人到南京去看一看風色再說。
「乖乖!」阮忠樞伸一伸舌頭說,「陳琳之檄,可愈頭風。少軒,你也不留一點與項城相見的餘地?」
這個計畫天衣無縫。因為黎元洪深居不出,而且概不接見外客及新聞記者,所以微服劉家而遁,只要劉鍾秀裝病不見人,西洋鏡就永不會拆穿。一切都部署停當,瞿瀛跟郭泰祺才向黎元洪說明計畫。
「二先生獨立不成問題了。四先生呢?」
誰知到了下午六點鐘,郭泰祺氣急敗壞地趕到南橫街汪彭年的住處——是他們聚會密議之地,卻只有劉成禺一個人在。
郭泰祺認為這樣處置,很有道理,答應著掉頭就走,坐洋車趕到東廠胡同。只見江朝宗所派的槍兵跟吳炳湘所派的警察,已佈滿了東廠胡同,黎宅左右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槍,如臨大敵似地。當然,郭泰祺在黎宅不算閒雜人等,昂然直入,倒也沒有人問他。進門直奔上房,黎元洪木然兀坐,看見郭泰祺點點頭,使了個眼色。
派的是即將成立的「臨時軍務處」的一名幕僚——這個專為對付滇黔的「大本營」共分六股:參謀股、征滇股、征黔股、江防股、軍需股、蒙邊股。做過前清廣東水師提督的李准,與曹錕的胞弟曹銳,都被羅致入幕。派到南京的是內定主持征黔股的蔣雁行,名義是「調查防和圖書務」。
「老底下人教那書僮,說是進房看見一條五爪金龍躺在床上,因而受驚打碎玉杯。照此話說,保險無事。果然,項城聽得書僮的這番鬼話,信以為真,不但消怒,而且還重賞書僮,叮囑他不可瞎說。」
不知是什麼人編出來的一套說法,從多爾袞到袁世凱,名為「西山十戾」。
黎本危大哭大鬧,繼以軟語央求。黎元洪深怕洩漏機密只好虛與委蛇哄著,算是哄下來了。
「我就要回國了。在回國之前,我願意竭力助成此舉。」小幡鄭重叮囑,「不過,決不能讓英國公使知道。風聲稍露,事即不成。同時,我還要跟美國公使商量一下。三天之內,一定可以作成具體的決定。」
黎元洪有個副官叫劉鍾秀,住在黎宅後面,僅僅一牆之隔。到出去那天,在牆上打個洞,黎元洪易服遁到劉家。井上一葉接到電話,親自帶領日本同仁醫院的救護車,假作劉鍾秀得了急病,需送醫院,其實擔架上躺的是黎元洪。然後再由同仁醫院避入正金銀行,隨即與小幡結伴,坐美軍專車到天津。
蔣雁行一到南京,馮國璋就表示要請假養病。電報北京,袁世凱自然照准,派南京鎮守使王廷楨代理。明令一發表,立即有了反應,江西將軍李純、山東將軍靳雲鵬,分別致電袁世凱,請求留馮在位,說他「保障東南,功在國家」,又說「將以一人之去留,牽及國家之安危」,言外之意是,如果定要趕走馮國璋,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
這番話說壞了。話聲未終,張勳沉下臉來說道:「斗瞻,你去回復項城,我不能派兵。」
獨立以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委任擔負黔軍與蔡鍔聯絡之責的戴戡為「護國軍第一軍右翼總司令」,受蔡鍔節制。
這所謂「內奸」是指黎元洪。袁世凱本來就不放心他,自堅辭「武義親王」,更見得他有不臣之心。因此,對東廠胡同早有了佈置,而且是接通了非常有效的一條內線。
郭泰祺會意,這是暗示到「葡萄亭」等候,有私話要說。但郭泰祺怕他一向起居舒緩,久等不來,誤了同謀諸人的姓命,率直說道:「我有事要跟副總統報告,得要立刻請示。」
「麻哥,麻哥!大事不好,快走,快走!」
這是很不利的情勢,獨對阮忠樞來說,卻是有利的,因為各省的態度都是如此,他做說客不成功的罪過就減輕了許多,而且對袁世凱覆命時,話也好說得多。
話雖如此,湯薌銘對他這位老兄卻是相當尊敬的。湯化龍其時住在上海,從雲南起義後,不斷有電報打到湖南,勸他老弟獨立。湯薌銘一方面是長兄之命,一方面又覺得不忍反袁,所以相當苦惱。當胡鄂公的代表到達,密陳了來意,湯薌銘躊躇了好久,才答了句:「最好跟大家兄去談一談。」
「明明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胡鄂公趁機說道,「上將軍既知項城的來歷,如何可以辜負四海的期望,默無一言?」
馮國璋聽得這話。不由得有些激動。「你看著好了。」他說,「我一定會有讓陳二庵滿意的行動。」
「我在樓窗上望見了。」
胡鄂公自然失望,卻未絕望,像這樣的事,原要下水磨工夫,才能成功。因而天天去看馮國璋,一連幾天,混得熟了,馮國璋到底有了幾句真心話。
這條內線是由湖北交涉使胡朝棟身上來的。胡朝棟通過楊杏城的關係,跟袁克定搭上了線。而袁克定恰好利用胡朝棟監視黎元洪——黎元洪的元配太太,長齋念佛,家務由「二太太」黎本危掌管。黎二太太出身漢口青樓,人很能幹,正好輔助黎元洪的不足,因此極受寵愛。胡朝棟的妻子與黎本危是極親密的手帕交,經常住在黎府為她作伴。袁克定知道有此關係,便託胡朝棟經他妻子的手,送了黎本危一份重禮:是四粒大東珠,https://www.hetubook.com.com論時價至少值兩萬元。
「斗瞻,」張勳一見面就說,「我曾打出一個電報勸項城,想來你總看到了。」
「當然有人擁護。」瞿瀛答道,「副總統沒有點頭,我不敢打密電接洽。」
「咦!」瞿瀛故意裝得很詫異地,「項城自絕於民國,根據『約法』第二十九條的規定,『大總統因故去職,或不能視事時,副總統代行其職權』。難道副總統倒不明白?」
張勳沉吟不答。倒不是不肯出兵,是在思索開一個什麼條件?貴州劉顯世獨立之前,還要了袁世凱三十萬,照這樣看,著實可以獅子大開口敲他一筆。正在考慮著,阮忠樞又開口了:「項城的意思,防務要重新部署一番,皖軍赴贛,贛軍西上,鄂軍備湘,豫軍備鄂——」
一個星期以後,三十萬由北京匯到。正好蔡鍔由滇攻川,經過貴州威寧。獨立派的聲勢一壯,看看對付湖南北軍的部署也差不多了,劉顯世也就不再惺惺作態,正式宣布貴州獨立。
「慌啥?」劉成禺一把拉著他說,「先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想以駐湖北的第九師為基本,你跟倪丹忱各出十營,如何?」
阮忠樞一場無結果而回。到京先不進宮,跟無形中已成為「大本營參謀長」的唐在禮打聽消息,才知道組織征滇第二軍的計畫,已成泡影。袁世凱想抽調兵力的各省,都以「防務緊急,兵不敷用,職守所在,礙難遵命」的話頭推託。甚至還有人提出警告:「否則本省之內,發生危險,殊難負責」。所以調兵的計畫,已改為募兵,打算在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招募新兵兩萬。不過新計畫緩不濟急,同時財政困難,經費大成問題。到底如何處置?還須「宸衷獨斷」。
最後兩句,措詞操切,未免失禮。黎元洪有點不大高興:「我可以對天地父母罰咒,沒有說過出走計畫,亦沒有提過你們那一個人的名字。只說我要出京,別的什麼話都沒有說。包你們狗頭不會落地!」
聽這一說,郭泰祺放心了。「那麼,」他問,「副總統還走不走呢?」
戴戡受命以後,率領步兵六團,由遵義直攻重慶,然後分兵攻湘。兵力甚單,一共只有兩個團,分兩路進攻,一路以鎮遠攻入以出洞簫聞名的玉屏,接著佔領晃縣;一路由黎平北上,先占黔陽,後克洪江,於是湘西重鎮的芷江,便處於黔軍的鉗形攻勢之下了。
袁世凱的處置是,電令署理貴州巡按使劉顯潛「設法撫綏、除暴安良」,同時將劉顯世解職,派唐爾錕督理貴州軍務。劉顯潛是劉顯世的兄弟,唐爾錕則是他的部下,袁世凱特意用此兩人,希望引起他們自己人的猜疑,發生衝突。當然,這僅僅不過是「希望」。
「這是沒有的事。『大朝儀』才九鞠躬。」
「四先生」是指湯薌銘。湯化龍答道:「我勸過他不知多少次,無奈——」他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沒有什麼好商量的。我的軍隊素來不服他人節制!」說著,張勳使勁一搖頭,腦後那根辮子從肩上甩到了胸前。
郭泰祺答應著,退了出來,卻守在廊上,守到了黎元洪才到葡萄亭。這裏向來是禁地,聽差都不敢進來,關上了門,遠遠避去。
阮忠樞還未思量出此中的道理,張勳卻又開口了,先是一聲冷笑:「哼!項城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氣鼓鼓地說,「耍手段也不是這麼耍法。這個調來,那個調去,以為可以互相監視,不造他的反。那個是他的看家狗?」
黎本危大驚問道:「到那裏去?」
「你先去,我馬上就來。」黎元洪說。
後半段的路程不成問題,前半段從東廠胡同到舊詹事府的日本正金銀行,雖只短短的一段路,主要的通過王府井大街就可到達,但軍警常川巡邏,很難瞞過耳目,因而煞費躊躇,最後還是井上一葉出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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