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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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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二十六


在王揖唐以後,再無人發言,仿佛都是靜以觀變的態度,段祺瑞便看著徐樹錚說:「你有什麼意見?」
「一定在今天。」徐樹錚說,「電報往返也快得很,最遲不會過午。」
「要見項城最後一面,聽他的遺言如何?再來開會。」
「項城咽氣了!遺令以副總統接任大總統。段芝泉在廳上,等著接見。」
聽來像是氣話,其實是以退為進的絕好步驟,不等段系佈置就緒,有所行動,先「將」段一「軍」,反倒可以逼出他一句確確實實的話來。
讀到這裏,梁士詒失聲而言:「二庵太過分了!」
接下來便又建議:「以國璋愚見,倘能預行宣佈退位,或尚有手續可循,即退位後之一切保障問題,亦均可負責。」這是想仿照「優待清室條件」的成例,為袁世凱如法炮製一番。
第二、以袁世凱退位與否為第二問題。
「你去看一看朱桂莘,問問他,再有什麼好的醫生,不拘在那裏,趕快請進京來。」袁世凱黯然說道,「我怕不久了。」
既是親見親聞,還有什麼可疑?黎元洪顫巍巍地說:「乾若,你去,你告訴他,這個大總統我不要做。」
南京會議中最起勁,也就是最希望此會能發生保護袁世凱的作用的,不是馮國璋,而是倪嗣沖。倪嗣沖當然也瞭解馮國璋有見機而作、取袁而代的私心在內,所以會前數天,特地乘利濟軍艦到浦口,要求馮國璋在會議中採取這樣的態度:
「大凶!」郭先生脫口答說,「要看端午。這一關能衝得過,還有希望。」
「老伯,」袁克定催促著說,「請進去吧!」
會議到此,已經暮色蒼茫,宣告散會。大總統的留任問題,在倪嗣沖看,已經解決,而馮國璋卻不是這樣的想法,打電報報告北京,說「以現勢考之,恐留任一論,終不能邀各代表同意。不知政府對此,是否另有相當辦法?」
歪鼻子是指段祺瑞。袁乃寬電話直接打到府學胡同,段祺瑞與親信幕僚,正在商量善後,所以電話是接在「小扇子」徐樹錚手裏。
北京沒有覆電,只知道山東將軍靳雲鵬奉召入京,走到天津,為袁世凱免了職,改派張懷芝接替。陸徵祥又稱病辭職,派交通總長曹汝霖兼署,財政總長孫寶琦為了中交兩行停兌,備受責難,掛冠而去,仍舊由交通系的周自齊署任。
徐世昌卻又問了,聲音特大:「黎元洪吧?」
接下來的一段話就嚴厲了:
黃幔啟處,走出來兩個人,前面一個是「瘸子大爺」袁克定,一搖一擺,路是越發走不穩了;後面一個掛著聽診器的,是公府醫官,留德的名醫屈桂庭。
「還在床上。」
「什麼毒?」徐世昌驚詫地問。
這通電文,前面照例是傷時憂國之言,後面指責袁世凱的話,頗為鋒利。說五月初三一次忠告,請他退位,而覆電「用妥籌善後之言,為因循延宕之地」。十天以前又進第二次忠告,說退位為一事,善後為另一事,不可並為一談,而袁世凱的答覆,只說已將他的意見,交給馮國璋在南京會議中提出。由此足見袁世凱的所謂「退位」,決不是出於誠意,或者是由於「左右群小」挾持之故。
「大總統恐怕不行了。」袁乃寬用嘶啞的聲音說,「大爺叫通知總理。」
袁家本就反對開刀,加以屈庭桂表示並無把握,就更沒有人敢作此主張。而藥石無靈,催命的一「湯」,卻有電報來了。
金匱石室之制,現在當然不談了。因為袁世凱的遺令,雖像帝國傳位的遺詔,但既已明令宣佈,即令金匱石室中開出來的名字,第一名不是黎元洪,也不會有人去理會這件事了。
「不要再鬧笑話了!」袁世凱有氣無力地說,「又出兵,又分攤軍費,誰莫非有打仗的癮不成?」
大家都沒有答話,卻都看著教育總長張國淦。因為張國淦是段內閣中唯一跟黎元洪接近的人物。看這一眼,頗有賀他雞犬升天的意味。
「大總統退位問題,關係全局安危,倘或操之過急,恐怕軍政上、財政上都會發生重大問題。照嗣沖看,不如稍為等些日子,物色到繼任人選,再請項城退位。」略停一下,倪嗣沖提高了聲音,「今天要討論的是,挽留袁大總統留任。應該用那一種方法,比較合適,請大家發揮高見。」
看大家不說話,倪嗣沖便又越俎代庖,代替馮國璋使用主席的職權,指名發言,依照席次,第一個被指到的是江西代表。

「是的。外交團方面呢?」徐樹錚問,「什麼時候通知?」
段祺瑞已經坐上汽車,從車窗中探頭問道:「有什麼話嗎?」
「甚麼退位問題還沒有結論?根本沒有退位問題,那裏要什麼結論?」倪嗣沖拍桌大吼,「這個會議,本就是為了挽留袁大總統,討伐叛逆才召開的,不談這些問題談什麼?」
「根本不開,永遠封閉。」有人這樣提議。
再接下來是兩湖的代表發言,態度冷漠。但福建、寧夏都表示擁護中央,安徽的熱心,當然更不在話下。
到了夜裏,傳出來一個消息,袁世凱的小便不通,已非藥物所能治療,這天召皮希爾進宮,是動了一個小手術,在小腹下面開一個洞,用橡皮管做成一個人造尿道,直接腎臟,藉以通便。
「既然大家同意,就擬遺令吧!」
「副總統呢?」
郭先生當初是胡扯,想到八卦陰陽二氣,便答一個八二之數。這話在此刻當然不便直說。靈機一動,有了答語。
最後加上「如何」二字,是諮詢的口氣。梁士詒跟袁世凱說話,也是很謹慎的,便不肯表示任何意見,保持沉默。
這個電文發出以後,袁世凱就又病倒了。這次是中西醫會診,中醫請的是有名的劉竺笙和蕭龍友,西醫名叫屈庭桂——據屈庭桂說,袁世凱本有腎臟病,此刻又加上攝護腺肥大症,以致小便不通,唯一的辦法是動手術切除,但又怕他體例不支,不敢冒昧。
這個通電,他自作主張將倪嗣沖的名字加了進去,另外又單獨發了一個通電。
放下電話,段祺瑞便問:「時候快到了吧?」
另一件大事是段系的態度,雖說有遺令、有約法、有西南軍務院及在上海的國會議員支持;甚至段祺瑞的本心無他,但從龍的念頭,人人都有,段系將領肯不肯將個現成的寶座,拱手讓人?「小扇子」徐樹錚足智多謀,可能為了應付西南的壓力,暫時拿黎元洪來作個擋箭牌,一旦事成,另有異謀,亦未可知。
「副總統想來已經知道了?」
黎本危未及答話,黎元洪卻在裏面開了腔:「是乾和-圖-書若嗎?什麼事?」
於是袁世凱站起身來,在書桌前面坐下,鋪紙抽筆,略略沉吟了一會,親自寫了一個覆電,說「本大總統之職位,由於全國國民選舉而來,其應行離職各節,約法定有專條,固非一部分軍人所當要求。倘此端一開,則繼任大總統者,無論何人何時,均得藉端糾合數省軍人,舉兵反抗,要求退位,恐變亂無已,將釀成墨西哥更張爭奪之慘禍,凡稍有人心,略知愛國者,當不忍出此。所謂與個人斷絕關係事,現屬大總統地位,不能將予及大總統分而為二,亦猶之陳宧未經開缺前,亦不能將陳宧及將軍分而為二也。」
「這要看情形。袁大人,你先說出來,是問的什麼?」
「等東海。」
「我倒不明白,」汪彭年說道,「項城的金匱石室中,藏的名冊,不知到底真相如何?」
說了這一句,兩個人對望了一眼,段祺瑞便退後兩步,又回身望了袁世凱一眼,默默地轉身下樓。所有的閣員們,也都跟了下去。
郭先生掐著指頭,口中念念有詞,慢慢皺起了眉頭。這一下,連朱啟鈐都很關心了,「怎麼樣?」他催問說,「郭先生,你何須顧忌!」
「袁大人,你在說笑話了!」郭先生大搖其頭,「天機不可洩露,我何能說破?」
「二庵的前兩個電報,你是知道的。」袁世凱說,「如今的急務是要妥籌善後。當時馮華甫正在南京開會,他的電報自然應該一併交議,通盤籌畫。你說,我這樣的處置,是不是正辦?」
這話初聽不覺什麼,細辨方知是個反要求,原來希望江西出兵出餉,現在反要中央幫助。如果中央有兵有餉,又何必向江西呼籲。倪嗣沖自然不滿,但一時也不便發作。第二個指到河南發言。
話雖如此,卻是一個有趣的迷,都想早日揭開。由於袁世凱的原令:「由國務卿率領百官,宣誓開匱,照大總統所親書三人,按先後次序繼承」,所以黎派中人頗關心段祺瑞會不會採取這一宣誓開匱的行動。
「是的。」徐樹錚問道,「是不是此刻就通知東海,請他一起進府。」
「最後那天不算。」郭先生振振有詞地,「既然撤銷了,何能計算在內?」
宧為川民請願,項城虛與委蛇,是項城先自絕於川,宧不能不代表川人與項城告絕!自今日始,四川省與袁氏個人斷絕關係。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義處分川事者,川省皆視為無效。
一到樓下,就開臨時國務會議:「項城的意思。是讓黎副總統繼位,照約法亦應該這麼辦,大家以為如何?」
話剛完,徐樹錚陪著下午剛由天津到京的徐世昌走了進來。此時此地不是寒暄時候,只見段祺瑞迎上去說了句:「菊老,都在等你。」
段祺瑞見此光景,便將徐世昌輕輕一推。徐世昌會意,走近兩步,低下頭去在袁世凱耳邊,大聲問道:「有什麼吩咐嗎?」
此次江寧之會,馮上將軍提出三項問題,業經各代表依次宣言,皆以擁護中央、保存元首為宗旨,是退位問題,已屬無可討論,且由馮上將軍主張,欲求和平,非以武力為準備不可,所有應備軍旅餉項,並經各代表預先分別擔任。馮上將軍並以前敵自認,可欽可感。不意第四次會議時,魯湘鄂贛諸代表,竟於議案範圍外輕遽發言,或以外人逼脅為言,或以用兵困難為說。幾將公決鐵案,一概抹煞。顯見受人愚弄,與南方諸省,同其聲調,必非該本長官所授本意,實屬害群之馬,允當鳴鼓而攻。即使南方諸省代表到寧與議,亦當一意堅持,如不聽從,即以兵戎相見。
他還在發愣,黎本危卻一陣風地卷了進來。「快起來,」她七手八腳地替他拿衣服,「也沒有見過你這種人,遇到這樣子的大喜事,還賴在床上,真難得纏!」
「就能說,怕也說不清楚了。上樓吧!」
「怎麼做不成?」黎本危說,「段總理自己來請,還會有問題?」
這一湯就是袁世凱所說的「北洋後起之秀」湯鑄新——湖南將軍湯薌銘。他在湖南這兩年,大殺民黨志士,外號「屠戶」,但以他長兄湯化龍的影響,加以為反袁的聲勢所籠罩,終於也宣告獨立了。
因此,黎元洪左右一班出身日本士官的策士,如哈漢章等人,四處活動,想挖出段系核心分子內心的想法——這個任務,主要的是落在一個被冷落已久的次長身上。
因此,他站起來說:「這真是變起不測!目前的局勢,非常混亂。項城已經撒手去了,維持大局安定,是我們大家的責任。現在才是真正的善後,遺令應該什麼時候發表?請各抒高見?」
倪嗣沖用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態度來唱「大保國」,與會代表無不大起反感。但因為他有三營新兵開到南京,怕他不惜決裂,蠻幹到底,「好漢不吃眼前虧」,所以大家面而相覷,誰也不敢決議,說會議不是這樣開法。
「誰知道二庵又來這麼一個電報。唉!人心大變,從此我們不敢量天下士了!」
「大爺!」袁乃寬向袁克定請示,「我看要預備了。」
於是徐世昌領頭,段祺瑞率領全體閣僚,踏上樓梯——居仁堂原名海晏堂,是光緒年間慈禧太后所修建的一座洋樓,樓上甚大,但一上樓就聽得西面臥室中有異聲,仿佛拉風箱似的,「呼嚕,呼嚕」一下比一下重。
朱啟鈐和袁乃寬面面相覷,不由得都想起了大家所相信的傳說:袁世凱是癩蛤蟆投胎。癩蛤蟆是五毒之一,端午節是個「劫數」,能衝得過才有希望。郭先生這話,不能說沒有道理。
東廠胡同,門庭如市,黎元洪受賀應接不暇,大多擋駕,避在葡萄亭與少數親密的隨從閒話,少不得提起當初出走的計畫,黎元洪大為得意。
四省發言,只有一省略表支持,未免令人喪氣,幸好奉天、熱河都還不錯。吉林則表示贊成舊議員解決總統問題,又說內戰不能出兵,但如有外患,吉林可以出兵兩千、籌餉十萬。
倪嗣沖的話還沒有完,丁世嶧又搶著開口,「即使外交平定,亦無力出兵。山東的財政,是借債過日子,兵力方面,南部與徐州接壤,還要靠張上將軍保護。」
對方說是請他等一下,擱下電話去請示,回來答覆:「如果有要緊事,總理請你當面來談。」
第一,以國家存亡為第一問題。
「那也不對。」袁乃寬說,「帝制從承認到撤銷,一共八十三天。」
「乾若兄,」段祺瑞拉著張國淦說,「請你陪我去一https://m.hetubook.com•com趟。」
這時的公使就是孫寶琦,不願多事,只命參贊吳宗濂,會同二王將所有的盟約,都發還了加入同盟會的留學生。一場大獄,無形中消弭。但知道內幕的,從此不齒湯薌銘。
這意思是問,要不要通知黎元洪?段祺瑞躊躇了一下答道:「再看一看。」
由此開始,湯薌銘亦與革命黨為仇。這幾年湖南的革命黨,死在他手裏的不知凡幾。帝制議起,湯薌銘的長兄湯化龍,藉故辭職出京,成了反袁世凱的一分子。袁世凱疑心病重,怕湯薌銘亦會背叛,因而以征滇為名,調派第六師入湘,實際就是在監視湯薌銘。
外面是這樣在猜測,府中卻又是一番情形。袁家的親屬,都已集中,隨時準備送終——袁世凱已經昏迷,入於彌留狀態,到了午夜過後,神氣越發不好,喉頭呼嚕呼嚕地響,那口痰吐不出來就得咽氣。
不久,第六師師長馮繼增,在辰州暴疾而亡,師長由第十二旅旅長齊燮元代理,仍舊駐紮湘西。而在湘北又調到安武軍十個營。安武軍是倪嗣沖的嫡系,而倪嗣沖是袁世凱的不貳之臣,這十個營且由倪嗣沖的胞弟倪毓棻率領,如果湯薌銘有所舉動,這十營安武軍一定會展開攻擊。
於是推選這三名治喪委員,首先提到的是袁乃寬,一致通過;其次提名周自齊,因為有治喪經費的問題,由署理財政總長擔任治喪委員,可以得到很多方便,所以並無異議。
「癩蛤蟆難過端午節」的流言,傳遍京城,因而端午節愈近,大家愈關心。好事的人,甚至守在「新華門」前,注意動靜。到了五月初四那天,一輛公府的大轎車,載著一名外國人進宮,有人認識他,是北京的名醫,法國籍的皮希爾博士。
「大總統是生在咸豐九年己未八月二十丁巳午時?」
「二庵這樣子的厚愛,我還能說什麼?」袁世凱說道,「燕蓀,你替我覆電,決意退位,如何?」
於是段祺瑞乘車回公府,徐樹錚便在段宅以國務院的名義,用電話通知所有的閣員,即時在公府召集臨時國務會議,同時也通知了非閣員的徐世昌。
到了五月十七,南京會議揭幕,由馮國璋擔任主席,首先討論袁世凱的退位問題,山東代表也就是辛亥年主張山東獨立的丁世嶧,一馬當先,主張袁世凱退位——這是不足為奇的,山東將軍靳雲鵬,是段祺瑞的嫡系,一向反對帝制,而又派丁世嶧當代表,不須發言,就已表明態度了。
談到這裏,徐世昌站起身來說:「容我插句嘴,有了結果,我可以去告訴雲臺,消息到底在什麼時候發表?」
「我是問大總統的病。」袁乃寬臉色陰鬱、語調低沉,顯得異常關切憂慮地,「大限不會快到了吧?」
「快快請他起來。段總理來了!」
蔣作賓為人誠懇篤厚,段系雖不敢引他為同調,但彼此的私交不錯,多少也能打聽到一些內幕。段系核心及一部分北洋將領,確有推段或徐世昌的打算,只是約法上難以交待,所以還未有具體辦法。蔣作賓不敢怠慢,深夜打電話到東廠胡同,報告「外邊不穩」消息。
這是第一大事,袁乃寬不敢怠慢,立刻去訪朱啟鈐。談到名醫,江蘇居多,決定打電話給馮國璋,請他趕緊物色,派專差護送進京。
河南是袁世凱的老家,當然不同。「本省可以出兵一旅。」河南代表畢太昌說,「本省的治安不良,不敢多抽兵力。」
「副總統要我來問問情形。」張國淦低沉的聲音說,「請總理給一句實話。」
郭泰祺苦笑。「劉麻哥」卻挖苦地說:「大總統洪福齊天。」
當然也有深於情,或者講良心的,不免有愧對死者之感,有的撫心自問,撮弄袁世凱蹲在熱灶上,自己也有「一臂之力」;有的過去冷漠,從此再無補情的機會,遺憾終生。
王揖唐同段祺瑞是小同鄉,也是因為段的關係,才得初次入閣,因此希望段祺瑞能夠蟬聯組閣,他也依舊可以當他的內務總長。剛才這幾句話,聽來冠冕堂皇,其實是暗示段祺瑞應該搶先跟黎元洪去談條件;如果遲一步,黎元洪已邀請他人組閣,則雖有借重之心,苦無延攬之方,豈不自誤前程?
「大總統的腎不好,不管用。」屈桂庭很吃力地說,「已經中毒了,很難了。」
「好什麼?這樣的局面,還好得了?」袁乃寬問道,「郭先生,我倒要請教,當初見大總統的時候,問起『龍興之運,年數幾何?』你說是『八二之數』這話怎麼說?」
然而這畢竟不過是件有趣的事,無關宏旨,尤其無關乎眼前——眼前所要關心的是兩件大事,一件是袁世凱的死訊一宣佈,雖然大快人心,卻恐激出變故。尤其是不久以前,有一部分「定武軍」,也就是張勳的辮子兵,奉命調駐京畿。而辮子兵的軍紀之壞,是出了名的,深怕他們稱兵作亂,所以膽小的商鋪住戶,緊閉大門,儲糧備變,因而又影響了市面,物價波動,民心不定。
這是段祺瑞體察實情而產生的意見。因為一則治喪委員太多,表面上顯得鋪張,或者會有人抨擊,辱及死者,問心何安?再則,大家要避帝制派或擁袁的嫌疑,不會肯擔任治喪委員,但人數太少,不成其為委員會,故而定為三名。
於是他從容答道:「八二之數,一點不錯。」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張國淦欣然樂從,坐在段祺瑞的汽車,直駛東廠胡同。到達時,天色剛明,黎宅的大門還沒有開。敲開了門,張國淦一言不發,三腳兩步,直奔黎元洪的臥房。姨太太黎本危起得早,正在院子裏摘花助妝,見是張國淦,詫異地問道:「張先生,來得這麼早?」
「是的,我剛聽乾若告訴我。」
這個通電,等於南征的檄文,他說:「勳部可出三萬,奉天二萬,河南、安徽各一萬,各省共可出兵十餘萬,軍費由各省分攤。督師之任,職務重大。勳雖不敏,願任其難。」最後極有把握地表示:「何難一鼓蕩平,滅此朝食?」
「知道了!」徐樹錚很從容地答道,「總理馬上進府。」
議事組的職員,趕緊寫了張條子送上主席臺。馮國璋看完大喜,提高聲音說:「這個問題太大,一時無法討論,暫且散會,明日再議。」然後又依照條子上的說明,拿起木槌,重重敲了一下,結束了擾攘不寧的局面。
於是張國淦趕到國務院,只見燈火通明,總理辦公室中,人頭攢動,都是些北洋將領。張國淦見此光景,認為傳來和-圖-書的消息,不盡是流言,心頭立刻很沉重了。
「我有要緊的事。」
「這不能怪他。」朱啟鈐也說,「就不說天機,他也不敢說。說洪憲只有八十二天,你想想,軍警執法處還不去找他?」
「主席,」山東代表丁世嶧抗議說道:「袁項誠退位問題,還沒有結論,談不到挽留不挽留。」
「當然。照我的原議辦。」
「外交上不會有問題。」
這個解釋駁他不倒,袁乃寬氣平了些,不過,「你當時為什麼不說破?」他說,「早知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想到袁世凱一死,「樹倒猢猻散」,失所憑依,麻煩多多,袁乃寬很想跟朱啟鈐商量全身而退的辦法,無奈有郭先生在座,不便開口,只有快快告辭。
倏忽之間,無影無蹤。
「你不要高興!」黎元洪一面起床,一面慢吞吞地說,「這個大總統還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
於是張勳的代表萬繩栻提出反對,倪嗣沖的代表,安徽巡閱使李慶璋更以為不可。不過贊成丁世嶧的主張的,人數也不少。一時會場秩序大亂,馮國璋僵在主席合上,搞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維護會場秩序。
「山西嘛,」山西代表崔廷獻慢吞吞地答道,「無力幫助鄰省,財政上亦沒有餘力。」
「恭喜副總統,馬上就是大總統了。」
「一點不錯?」袁乃寬有些光火了。
「尿毒。」屈桂庭答道,「大總統的病是尿毒癥。」

聽得徐世昌報告袁世凱咽氣的噩耗,自然先致哀三分鐘。這三分鐘之內,各人的想法不同,有的想起曾受袁世凱提攜栽培,知遇之恩不可忘,自然哀傷不已;有的想到一代梟雄,如此下場,無端興起英雄末路之悲;有的人覺得政治無情;有的人覺得為人要知足,袁世凱私心太重,做了總統想做皇帝,以致沒興一起來,最後還賠上性命。
接下來就談到南京會議,也就是討論善後的會議。其實南京會議一場無結果而散,已經沒有作用可言,而這電文中卻說,馮國璋還沒有覆電,表示善後問題,尚未解決。
南北和議告成,段祺瑞當陸軍總長。一直到袁世凱稱帝,段祺瑞稱病,王士珍接替遺缺,蔣作賓始終是陸軍部次長。由於北洋軍權由袁世凱親自掌握,以「大元帥統率辦事處」為幕僚機構,陸軍部成了「冷衙」,次長亦成了「閑曹」。現在一下子由湖北人登上「大寶」,蔣作賓這個次長,也就一夜之間紅了起來,名聲不下於交通、外交的次長葉恭綽、曹汝霖了。
袁世凱的反應非常遲鈍,甚至可以說沒有反應,只是喉頭「拉風箱」的聲音更大,似乎想說什麼而無法說得出來似的。
電話是接在為黎元洪拉著,陪在一起的張國淦手裏,雖只是語焉不詳的幾句隱語,在他卻已肚裏雪亮了。
「那麼,山西呢?」
這話算是一個保證,但也是一個警告,要黎元洪做個現成大總統,諸事莫問。
這位次長名叫蔣作賓,字雨岩,湖北應城人。光緒末年,湖北派出大批官費留學生,蔣作賓留學日本,出身士官第四期步科,同時也加入了革命黨。光緒三十四年學成回國,先在保定軍校任教;後來調陸軍部軍衡司,很快地升到司長;辛亥革命成功,黃克強擔任南京臨時政府陸軍部總長,邀蔣作賓做他的次長,頗為得力。
「大家想來記得,南京會議之後,張倪曾有聯名通電,意思是不承認副總統的繼承權。如果他們要貫徹初衷,另提召集會議,解決元首問題的主張,那麼,分裂的形跡,就顯然可見了。」
第一個開口的是王揖唐。「遺令既然照約法,以嗣總統繼承大位。那麼,」他環視著說,「應該請總理晉謁嗣總統,報告經過。」
消息到京,袁世凱的病勢已很沉重。袁乃寬為了讓他高興高興,特地拿著電報到病榻前去報喜:「張少軒忠心耿耿,有他出頭『勤王』,局勢有轉機了。」說著,將那通慷慨激昂的電文,念給了袁世凱聽。
這一說更覺得有理,曹汝霖便站起來說:「我贊成通知各方面的主張,西南方面已有表示,由黎副總統繼承總統,已無問題。此外獨立各省,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是國家為重;現在項城去世,自然是不可以造成混亂。拿這些理由說明白,使獨立各省,毫無藉口,比較妥當。」
一句話說得袁乃寬面紅過耳。想想自己實在也太幼稚了,拿張勳的空頭大話,信以為真。然而張勳作此令人齒冷的狂言,又所為何來?莫非是想騙取袁世凱一道命令,發表他為江蘇將軍,讓他好以南征為名,到江蘇去刮地皮?果真是如此的用心,那又未免太小看了袁世凱。
「讓我先推算一下看。」
「是的。」
到了清晨三點鐘,奉召出席國務會議的要員,都到齊了,除段祺瑞以外,有內務總長王揖唐、海軍總長劉冠雄、司法總長章宗祥、教育總長張國淦、農商總長金邦平、交通總長曹汝霖、署理總長周自齊,財政總長孫寶琦本來在假,參謀總長王士珍只領虛銜,向不到公,但這時因為情況特殊,亦都到了。段內閣中唯一缺席的是外交總長陸徵祥,他在應邀復出以後,看看風頭不對,幹不多久,就要辭職,段祺瑞給了他一個月的病假,此時正在北戴河「養疴」。
各省的代表,除了湖南的陳裔時,奉召首先離寧以外,其餘的亦在會後分別賦歸。張勳的代表萬繩栻,原奉有特別指示,要在南京會議中促成十七省聯合反對西南的軍務院,推舉馮國璋為征南軍總司令,由他接替遺缺,回任江蘇。這原是他經過袁世凱默許的如意算盤,無奈事實妄想,萬繩栻又何能為力?為了諉卸責任,少不得將反對派的意見,加油加醬地渲染了一番,張勳一聽大怒,發出一道通電:
「乾若,來、來!」段祺瑞起身招呼,順手推開身後一扇小門,將張國淦延入密室談話。
噙著兩泡眼淚的袁克定點點頭,很吃力地說:「打電話給『歪鼻子』吧!」
這意思是說,「尚有多數省分」是擁護他的。如果反袁派逼迫太緊,擁袁派會以武力反抗。這自然是虛聲恫嚇,但不能不如此措詞,否則就無所謂「善後」問題了。
這兩點理由,分析得很深刻。連主張去探詢的人,也覺得多此一舉,大可不必。不過,段祺瑞不開,又有誰可以開呢?
「山東丁代表的話,本席附議。」江西代表何恩溥起而回應。
有人主張去探詢,有人以為不必,因為可以確定,段祺瑞決不會去開匱,理由有兩點:第一,段祺瑞召集臨時國務會議,依照袁世凱的遺令m.hetubook.com.com及約法規定,承認黎元洪繼任大總統,而且已當面報告其事,那麼,開匱不但是多餘之事,而且自毀立場。
另一方面,湯化龍不斷勸導,早自為計。同時桂軍要假道北伐,湖南的革命黨亦在待機而起。左右為難之下,湯薌銘想了一個應付西南的花樣,在四月二十六那天,命令零陵鎮守使望雲亭宣告獨立,改稱湘南護國軍總司令。意思是先搪塞一時,且看南京會議是何結果,再作道理。
這與袁世凱一再作為藉口的,所謂善後問題,完全一鼻孔出氣。馮國璋自然不便反對,滿口答應,倪嗣沖也就興沖沖回安徽了。
張國渝心中有數,回去覆命,卻只說了前面的一句,此外什麼都不提。黎元洪自然大為高興,決定第二天上午十點鐘,在東廠胡同官邸就職。但是,國務院所擬的通電,卻有「黎公優柔寡斷,群小包圍,東海頗孚人望,然約法規定,當由副總統繼任」的話。這個通電如果發了出去,黎元洪的威信立刻就會掃地。
一面念,一面注意袁世凱的表情,以為他會面有喜色,誰知竟是無動於衷,而且在枕上微微擺頭,是不以為然的神氣。「總得先復個電報,鼓勵鼓勵吧?」袁乃寬試探著再問。
「書衡,」司法總長章宗祥悄悄向國務院秘書長王式通問道,「會怎麼還不開?」
兩派不同的主張,是後一派占上風,而且提出建議,由黎元洪自己去開金匱石室,看看袁世凱當初到底是何打算。
正當張國淦跟黎元洪在商量,見了段祺瑞,該如何措詞之時,哈漢章匆匆而來,也報告一個消息,是從張鎮芳那裏得來的。據哈漢章說,張鎮芳的話是:「老段反對黎總統繼任,是東海說服了他,才勉強發了這道遺令。這是我親眼得見,親耳得聞。」
「總理、總理,請留步。」
遺令是早由徐樹錚擬好了的,拿出來送到段祺瑞面前,他順手交給左面第一位的王揖唐,以次傳閱,頗費功夫,未曾看完,聽得樓梯聲響,同時隱隱有舉哀的聲音。
「是的。」
第三、如果袁世凱退位,而中國局面不發生危機,則主張袁世凱退位。
「一決定就通知。」
張國淦想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民國亦然如此,不可一日沒有元首,所以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奉迎黎元洪入府,行使元首職權。但自己鄂系的色彩太濃,說這話有「擁立」之嫌,眼前可能先遭段系之忌,想想多一事還不如少一事,因而閉口不言。
「予徒博高蹈之名,使國家受無窮之禍,固非我救國之本願,尤自覺難以對我國民,故視善後佈置為國家存亡之關鍵,不得不切實籌商,一有妥善辦法,予即遠引休息,得卸艱巨,詎非生平之大幸!」
「我是說國務院的事——」一句話未完,段祺瑞已經清清楚楚地答了兩個字:「有我!」
突然間,袁世凱雙手向空中亂抓著,顯然的,是聽清了徐世昌的話,袁克定便將徐世昌的手送過去,讓他抓住,希望他有句要緊的話留下來。
「唉!」袁乃寬歎口氣,略停一下,忽又正色說道,「郭先生,我再問你一句。我不管天機不天機,你要跟我說老實話。」
人是到齊了,卻一個個面色凝重,低聲打聽袁世凱的病況,只知道昏迷的時候多,清楚的時候少,從晚飯時分起,已經「上痰」,似乎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一問一答完了,賓主相對無語。然後段祺瑞站起身來說:「副總統的事,我請乾若照顧,我告辭了。」
湖北在京的名流,大都與黎元洪接近。帝制議起,黎派遭忌,特別是以瞿瀛為首的反對帝制派,大多由袁世凱命令雷震春暗中派人監視,行動不甚自由,此時自是揚眉吐氣地出頭了。
進入西間,袁世凱一下半身蓋著一條紫綾夾被,躺在紅木大床上。床背後隱隱有彩色裙幅,也似有隱隱的啜泣聲,令人想到曹操當年分香賣履的那一幕,袁世凱的下場,顯然不及曹操。
當天夜裏,馮國璋密電段祺瑞,說「各代表多主消極,請中央自作正當判斷」,意思是退位為妙。同時安徽巡按使李兆珍打了急電回去,倪嗣沖接到電報,星夜帶領精銳親軍三營,專車南下。他自己趕到會場,代表安徽發言。
一片支離破碎、日落西山的景象,返照到南京會議上,亦是黯淡無光。本來還想延長會期,請各省加派代表,無奈反應冷淡,連倪嗣沖都打不起興致。好在總統留任問題,在他認為已經解決,亦足以報答知遇之恩,所以仍舊率領三營新軍,專車回任。
電話打到府學胡同段宅,說段總理在國務院,打到國務院,段祺瑞的隨從副官答說:「總理沒工夫聽電話。」
「本省跟山西一樣。」山東代表丁世嶧接口說道,「山東情況特殊,在外交上要防範外國駐軍,已有應接不暇之勢。」
朱啟鈐卻聽出郭先生的意思,在一旁接口問說:「莫非指的是從承認到撤銷的天數?」
談完了正要告辭,來了一位客人,就是北京大學教授蔣夢麟的紹興同鄉郭先生。袁乃寬陪他到袁世凱項城原籍,去看過祖墳,當時說得如何如何,如今全不應驗,倒要向他問個明白。
「人怎麼樣?還能說話不能?」徐世昌指著樓上問。
「老伯!」袁克定顫巍巍地請了安,眼淚已經往下直流。

段祺瑞對他言聽計從,因為每每在要緊關頭,他一句話便能啟發出很多思想。段祺瑞心想不錯,袁世凱的地位,已有許多人不承認;同樣地,黎元洪的繼承地位,也有許多人不承認。倘或不能妥善安排,擁兵獨立的人,都可以自立為王。豈不天下大亂?
果然,徐世昌含淚說道:「項城咽氣了。」
這對大多數北京城裏的人來說,是聞所未聞的奇事。有人推斷,一定無效,第二天端午,必然不能度過。但是吃過棕子,喝過雄黃酒,依然無事。這樣看來,難關似乎過去了。
談到這裏,應該分頭辦事了。治喪委員會,立即召開會議;徐樹錚忙著與各省密電聯絡;徐世昌為袁家處分家務,而段祺瑞則須往東廠胡同黎宅報告噩耗與「喜訊」——「備位儲貳」的黎元洪,一旦扶正「踐祚」,自然是一大喜事。
將蔣作賓傳來的消息,報告了黎元洪。「黎菩薩」沉不住氣了。「你打個電話給段芝泉看,」他說,「問問對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家先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問到「遺令什麼時候發表」,才恍然大悟,段祺瑞有「秘不發喪」之意。然而秘到什麼時候呢?
「沒有問題最好。」黎元洪說,「拿我的馬褂來!」和_圖_書
徐樹錚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從從容容地說道:「發表遺令的時機,應該在各方面都承認副總統繼任大總統之後。徜或事先沒有必要的聯繫,消息貿然發表,一定會引起很惡劣的影響。舉個例說,安徽、徐州,就可能有問題。」這是指倪嗣沖和張勳,倪丹忱真是一片丹忱,耿耿不二,為了報答袁世凱,也為了他自己的地盤,可能會有激烈的行動。張勳之忠於清室,更是盡人皆知,會不會在這時候,提出異想天開,推戴宣統的主張,真很難說。
「只怕過去了!」徐樹錚說。
「怎麼說?」
獨立之日先有個電報打給袁世凱,措詞比陳宧客氣得多,「體我公愛國之計,感知過之私,捧誠上貢,深望毅然獨斷,即日引退。」
「予德薄能鮮,又日感困苦,極盼遂我初服之願,決無貪戀權位之心。但各省征軍,數逾十萬,而治江中外商僑,麇集雜處,所在均須防護,尚有多數省分,意見參差,各持極端主張,險象四伏,原因複雜,若不妥籌善後,不顧而行,必致破壞分裂,恐擾亂倍蓰於今日。」
寫到這裏,擲筆喘息。梁士詒勸他先休息,慢慢再商量覆電。袁世凱不肯,但也實在無法執筆,請了張一麟來,口述大意,卻不是痛痛快快允許退位,依然一番言不由衷的託詞:
湯薌銘的獨立是逼出來的。他本心忠於袁世凱,而且與革命黨冤家結得極深——他在光緒三十一年,留學法國,曾經加入同盟會。後來意志不堅,怕惹出殺身之禍,與同時預備叛黨的兩個王姓朋友密謀,乘革命領袖外出未歸,偷偷進了他所住的旅館,割破皮包,偷走了其中的誓約、同盟會會員名冊,以及其他機要檔。然後湯薌銘又教唆二王到清廷駐法公使館去告密邀功。
「雲臺!」徐世昌正色告誡,「你是老大,責任甚重,你自己先要定下心來。」他轉臉又問屈桂庭:「法國的大夫手術管用不管用?」
江西代表,一共兩位,私下商量了一下,仍舊由何恩溥開口:「江西對於中央,心有餘而力不足。如果要打,請中央助兵一師,另外要三個月的餉。」
第二,萬一開出來的名字,第一個是袁克定,段祺瑞又如何處理?豈不是自找不能善了的麻煩。
「郭先生久違了!」
張國淦答應著送客出門。段祺瑞的腳步極快,等張國淦趕出大門,他一隻腳已經跨上汽車了。
走到床前的只有徐世昌和段祺瑞,袁克定先俯下身去,提高了聲音說道:「爸爸,菊老跟芝泉來看你了。」
「說得是!」段祺瑞作了裁定,「就請潤田兄辛苦吧!」
而袁世凱喉頭有聲,卻極不清楚,像是胡,又像是黎,也可以聽成李,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口痰硬得難受,硬擠出來的一種毫無意義的聲音。
幸虧張國淦及時趕到,勸段祺瑞送人情就送個整的,何苦又做好人,又惹人不痛快,豈非不智?想想不錯,段祺瑞把那幾句話一筆勾銷,但府院不合的徵兆,卻很明顯地呈露了。
「實話?」段祺瑞很堅定地答道,「我姓段的主張姓黎的出來,這話始終不變。無論出了什麼事,有我負責,跟姓黎的不相干。」
因此,一等三分鐘結束,他疾趨而前,湊到段祺瑞的面前,用極低但極有決斷的語氣說道:「消息一時不能宣布,不然後果嚴重!」
袁世凱依然是那樣莫衷一是的聲音,而徐世昌卻與段祺瑞說道:「知道了,放心吧!」
「還有一位,以曹總長為宜。」徐樹錚說,「項城之喪,必有各國公使及外賓來弔唁,探問真相,非請曹總長接待不可。」
「喔,喔!」郭先生看見袁乃寬的臉色陰沉,有了戒心,陪笑說道,「袁大人這一向好?」
匆匆漱洗,穿好長袍馬褂,出臨大廳,段祺瑞站著迎接,恭恭敬敬地朝上三鞠躬。黎元洪不折不扣地還了禮。
遺令在下午發表。同時由公府發出公報:「袁大總統於本日上午十時四十分,以尿毒病薨逝,停柩居仁堂,遺令以黎副總統繼位。」此外由國務院發出致各地方政府的通電,說「袁大總統於本日巳正,因病薨逝。」巳正是上午十點,與袁世凱死去的時刻,有四十分鐘的差異。
「那,怎麼不上樓呢?」
「我說過嘛,『包你們狗頭不會落地』,現在如何?」他笑吟吟地說,「虧得我當時拿定主意不走,現在順理成章接位。不然要費多少周折?」
第四、倘或袁世凱一退位,中國局勢立刻發生危險,則主張袁世凱暫時不退。
「自然是組織治喪委員會辦理。」段祺瑞說,「喪儀自宜隆重,但不宜過於鋪張。我想,治喪委員會有三個人就可以了。」
「不好,不好!一定要開,開過就沒有事了。留在人間,總是禍根,不知道那一天,會被人利用來作為搗亂的工具。」
明明聽得很清楚,黎元洪總覺得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辛亥年八月十九日半夜裏,全城大亂,結果為人從床底下找出來,坐上督軍的位置。如今又是一覺醒來,「黃袍加身」,世界上有這麼容易的富貴嗎?
說著又氣逆鼻搧,有昏厥的模樣,梁士詒趕緊找衛士進來,將袁世凱扶坐在沙發上。亂過一陣,他的情緒總算又比較穩定,能繼續談論了。
「哼!」袁世凱既像冷笑,又像獰笑,「大家都知道的,我很看重陳二庵、湯鑄新,公認為滿漢的後起之秀,二庵說跟我個人斷絕關係,表示不敢與北洋整個團體決裂,豈不知沒有我,那裏來的北洋?我又何負於二庵,反噬如此!真正人心大變,國將不國了。」
其實他是顧慮,徐樹錚早已通過張國淦的關係,與黎元洪取得默契。當然,他的話在表面上是正辦,大家無不附議,雖有人覺得仿照「嗣君」的說法,稱黎元洪為「嗣總統」,名詞甚奇,但此時不是咬文嚼字的時候,也就不去理它了。
當然,不管怎麼樣回憶過去,少不得也要想想袁世凱死了以後的局面,有些為大局,憂慮著會引起騷亂;有的為私利,在拼命思索,怎麼樣搭上黎元洪那條線?其中通盤考慮,思路又快又冷靜的是「小扇子」徐樹錚。
黎元洪並未挽留,送到大廳滴水簷下,方始開口:「請乾若代送!」
等梁士詒奉召入府,只見袁世凱面紅如火,精神顯得異樣的亢奮。他也聽說,陳宧來了個電報,竟使袁世凱震驚而致昏厥,料知西南局勢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一路關心,急於要看這個電報。
「東廠胡同呢?」
其時湖北同鄉,已擠滿了東廠胡同,個個笑容滿面。從世宗入承大統以後,湖北到底又出現了一個「真命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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