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只要一想想，沈瑾就充滿了希望。

即便是至親骨肉，可財帛動人心。

沈袖口裡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心中無法平靜。宗房沈械出仕，致仕前都不會回松江，宗房未來接任族長一脈的，未必是沈械，說不得反而是他沈。

沈珏卻瞧著也不瞧箱子那邊，只獃獃地看著宗房大老爺，木然表情滿是渴望不及的孺慕。

族長太爺是真的老糊塗了么？竟看不到這點，一心只顧念出繼的幼孫？

幾人正說著話，就見一人走了近前。

沈瑾苦笑道：「我曾與父親去信問過此事，父親說到時自有安排，卻沒了下文。如今還有一年功夫，我也不好追問的太急。」

看似「名利雙收」，卻是「海市蜃樓」，否則也不會在說親時被人挑剔。

接下來，就是未盡之語。

宗房二老爺與三哥、四哥都在，沈械與沈也在座。

「還是善惡有報的好，要不然這老天爺是叫咱們做好人，還是做惡人呢？」沈琴輕哼道：「做了惡人，咱們心裏不落忍；去做好人，又怕好人沒好報，可不是為難人？沈瑾這樣的，還有三房大伯那樣的，都是嚼著親人的骨血，還喊冤道無辜呢……」

他打小就養在族長太爺院子里，對於祖父房裡的物件自是相熟。

沈珏接過鑰匙，因過於激動，手哆嗦著，對了好一會兒，才打開第一口箱子的鑰匙。

沈寶道：「瑞哥已經有了功名，還取了字，本就不是孩子了」

沈琴嗤了一聲道：「這才是老天有眼……要是讓他風風光光的，那還往哪裡說理去？如今一副無辜模樣，就真的無辜了？要是我是瑞哥，才不會這樣厚道勸他科舉為重，說不得要日日詛咒他永遠落第不如意方好。」

無人應答，場面上有些冷場。

沈瑞雖不喜堂上宗房諸位這種「臨檢」的氣氛，可見了宗房大老爺兩次開口，還是上前將鑰匙遞給沈珏。

眼見這兄弟兩個打不起來，沈琴反而覺得沒意思起來，拉著沈寶離開。

一夜和*圖*書無話，次日眾人隨著送殯大隊伍回了城，方各自散去。

即便宗房其他人看沈珏不善，可宗房大老爺這親老子總不至於坑兒子。

這會兒功夫，宗房大老爺已經吩咐人抬了箱子過來，都是三尺長、兩尺寬、兩尺高的花梨木箱子，足有六口。看著都是有年份的，清一色黃銅大鎖。

「太爺給珏哥留了念想，今日就搬過去吧……」宗房大老爺從貼身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看了精神恍惚的沈珏一眼，遞給沈瑞道：「瑞哥是哥哥，就勞煩瑞哥幫忙收一下。」

沈則是因這些年都是他在父祖身邊，打理庶務，侍奉尊親，即便不求親長們偏愛，也當與長孫、幼孫一視同仁。

沈瑾點頭道：「瑞二弟定下了日子就打發人告訴我一聲，我陪瑞二弟同去

沈瑞聞言，不由失笑，摸了摸自己的臉道：「我……這是長得有點著急？

沈琴被揭破，「哈哈」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沈瑞也想到張老安人，道：「瞧著老安人身邊是離不開人的，瑾大哥明年卻需往南京應鄉試，倒是如何安置？」

要是幼子沒有出繼，即便族長太爺偏心孫子，將全部私房都贈給沈珏，旁人也說不出什麼來；如今能被親人骨肉挑剔，不過被抓著「名不正、言不順」六字罷了。

聽他們提及科舉，沈琴忍不住道：「要說運氣，誰能比得上沈琰、沈呢？再也想不到，那兄弟兩個如今一個已經是舉人老爺，一個是秀才……前年鄉試時，族叔、族兄們下場的有五、六個，結果顆粒無收，反而沈琰風風光光名列榜上……十九歲中舉人，在哪裡論起來都是少年得意。還有沈，去年過了童子試，才十六，要是回松江來，亦是炙手可熱。也就是二房大伯如今位高權重，族老們都不敢生事，念叨著讓他們歸宗的可不是一個兩個……」

他們盯著族長太爺的饋贈，一部分是因錢財，一部分則是因心底那點不平

沈瑞因方才過和_圖_書來遞鑰匙，站在兩步外，看著真切，不由怔住……

宗房產業以後既是沈械的，那他沈勞苦勞累十來年算甚麼？難道真要跟三房沈涌幾個似的，為長房賣命半輩子，最後幾乎凈身出戶？

看著沈瑾面帶乏色，想著他的處境，沈瑞道：「眼下最要緊的就是鄉試，其他的都可以靠後。要是為旁的分了心，耽擱了考試，反而得不償失。」

沈瑞搖頭道：「想去鴻大嬸子那邊住幾日，明日就去同宗房大老爺說，等到了中秋節后，就與全三哥一道北上。」

沈琴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說的長相，就是這個氣度。前年回來時，差距還不那麼大，如今兩年沒見，瑞哥身上半點孩氣兒都沒有了……」

既是太爺屋子裡的箱子，裝的指定是好東西，難道真的要便宜沈珏？

眼前留下這幾個都是同沈瑞親近的，自然就瞧著沈瑾不順眼。

本就有「長者賜、不可辭」的話，更不要說眼下還是族長太爺「遺贈」，沈瑞自然是雙手接過。

看著那一串鑰匙，沈械不由蹙眉，沈神色也有些僵硬。

沈瑾對眾人點點頭，帶了幾分不好意思道：「我有事尋瑞哥，擾了你們說話了……」

「族長太爺喪事即了，還要一直在宗房那邊住么？眼看就要中秋節？」沈瑾直接問道。

宗房大老爺心疼的不行，見沈瑞沒反應，忙咳了一聲道：「瑞哥，鑰匙？

三哥、四哥聞言，眼睛不由發亮，又帶了幾分躊躇？

沈瑾雖有心想要接沈瑞回四房團聚兩日，可想到張老安人，就只能將心思歇下。

他是看不慣沈瑾，生怕沈瑞受欺負，才拉了沈寶跟過來，正聽到兄弟兩個的對話。

沈寶白了沈琴一眼道：「眼前瑞哥在，琴二哥犯得著去羡慕旁人？瑞哥去年才十四」

「也是靠運氣。真能院試下場的，都是肚子里有墨水的，剩下的就看運氣了……珏哥今年預備的足足的，無奈考官出的幾個偏題，也只能等下一科。」和*圖*書沈瑞道。

「正也要尋瑾大哥說此事，想要安排在中秋節前。」沈瑞道。

可嘆，二房嗣親長輩，尚且顧念骨肉生恩，並不攔著沈珏與這邊走動親近；宗房這邊，未來幾口不知到底裝了何物的箱子，就生生將親骨肉當成外人。

沈珏後知後覺，終於留意到客廳上的幾口箱子。

沈瑾猶豫了一下：「母親那裡祭奠？」

這也是「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另一種演繹，說到底還是因沈瑞怕麻煩的私

因此，宗房大老爺便道：「瑞哥，開了箱子吧，讓我們這些兒孫也再見見太爺留下的念想……」

宗房大老爺心中又氣又惱，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為了猜疑骨肉就此生嫌隙

不過既是族長太爺指明給沈珏的東西，那就是沈珏的，就算宗房這邊再有人不平，也別想奪了回去。

都是孫子，恁地不公平？除了長孫沈械得了兩口箱子遺贈之外，其他人不過一人一口箱子罷了，作甚到了沈珏這裏就翻了幾倍？

沈瑞不由皺眉，並沒有應答，而是望向沈珏。即便他年小輩低，可鑰匙如今既在他手中，要是沈珏不願意，也沒人能在他面前開了箱子。

他雖這樣說著，面上並無多少沮喪。

沈琴直直地看了沈瑞一會兒，嘆道：「要不是寶哥提起，我又忘了這個。瑞哥如今看著都比我高了，站在這裏說是十七、八也有人信，還真是忘了他的歲數。」

眾人自然無異議，沈瑞就隨沈瑾踱步出來。

即便面上故作鎮定，可宗房各人還是不約而同地伸長了脖子；就是旁觀的沈琦、沈全兄弟兩個，也是滿心好奇地望向箱子。

眼見著沈瑞接了鑰匙，三哥、四哥就有些著急，那不是一枚鑰匙，是一串鑰匙，一個鑰匙一口箱子，也足有五、六口箱子了。

可是落到沈瑾耳中，就滿是關切。

沈、沈全兄弟沒有離開，隨著沈瑞、沈珏到了宗房，與宗房大老爺稟明了來意，要接沈瑞、沈珏過去小住。

沈瑾神色有些黯然，看了沈瑞和-圖-書一眼。

不過沈瑾年紀在這裏，到底是族兄，大家還是你推推我、我推推你，不情不願地起身打招呼：「瑾大哥」

沈珏眼淚已經止不住，簌簌落下，跪在一口箱子面前，摸著上面的鎖。

宗房產業是不菲，可大頭是祭田、祭產，只傳宗子一脈，二老爺當年分家出去，不過得了兩個莊子一個鋪子，日子過的不過是中等人家；同理，即便長房以後分家，能落到沈手中的產業也有限。

身為長房次子，家產撈不著多少，連浮財長輩們也沒想起自己？

宗房二老爺、三哥、四哥等人，聞言都齊刷刷望向沈瑞。

沈寶忙道：「人人都有苦衷，說起來都不容易，瑞哥都不惱了，琴二哥跟著白生氣作甚？瑞哥如今在京中，不比在四房強的多？既是如此，還追究過往也沒意思。」

沈珏聞言，也望了過來。

看著箱子里的東西，沈珏卻一下子匍匐在箱子上，哽咽道：「太爺，太爺

沈寶說了句公道話：「當年的事，瑾大哥又做不得主，不過隨波逐流罷了，已經吃了苦頭。」

不遠處，沈琴拉著沈寶，正留神沈瑞這邊。

五房與四房毗鄰而居，等沈瑞去了五房，他想要探望也便宜些。

人人心中都有一桿秤，沈瑾如今雖是得了嫡母遺產，又成了記名嫡子，可族人誰不曉得他的出身底細。即便早先有覺得他雖是庶出卻也讀書爭氣的，現下也多半會覺得他當年是心裏藏奸。

是沈瑾來了。

南直隸讀書人多，科舉本就不容易，即便是聞名遠近的才子大儒也有落第的時候，他們族兄弟年紀在這裏，落第一次兩次實不算什麼。

可是他不是糊塗蛋，為了族長太爺的「遺贈」生出的閑言碎語，他也知曉的清清楚楚。他既恨二老爺與子侄們的短視，又心疼幼子。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來，走到箱子跟前，摩挲著，喃喃道：「這……這是太爺西屋裡的箱子……」

沈瑞已經先一步隨宗房大老爺說了，宗房大老爺倒是www.hetubook.com.com沒有攔著，不只是沈瑞這邊，還有沈珏那裡。

沈寶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旁人是旁人，我們行事，還是且憑良心吧…

五房不是外人，真要論起親近來，沈瑞與那邊更親近一層；至於沈珏，畢竟已經出繼，族長太爺後事完了，也當隨堂兄沈瑞準備回京事宜，繼續留在宗房守孝就說不過去了。

沈寶點頭道：「全三哥也這樣說。幸好全三哥今年運道不錯，順順利利地過了院試……」

沈寶對沈瑞道：「之前還沒來得及給瑞哥道喜呢，瑞哥真厲害，去年就過了童子試，我與琴二哥兩個今年也參加院試，不過都不在榜上。族兄弟當中，今年只有全三哥一個在榜單上……」

進京，可以與鄭氏母子團聚，可以與沈瑞兄弟相緣，可以從張老安人無休止的抱怨與辱罵中託身。

沈瑾滿心感激，忙不迭點頭道：「嗯，我也是這樣想的，定不會在鄉試上分心……我還盼著早日進京……」

沈琴低聲道：「還是瑞哥厚道，這樣的人，何苦為他著想？」

沈瑞也隨著眾人起身。

看著這樣的小兒子，宗房大老爺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二老爺想的是，自己是太爺的親兒子，自家孫子是太爺的親孫子，即便太爺偏心長房，可也當想著二房生活不易，貼補一二才是。

不等四哥看著三哥，三哥剛想起身，卻被宗房二老爺瞪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雖說四房僕從不少，可也沒有撇下癱瘓的祖母獨自赴考的道理，那樣是傳出去，沈瑾的德行就要受質疑。

宗房上下操持完族長太爺喪事，就是漫長的守孝期。沈瑞與沈珏繼續在這裏，多少會有些不便宜。

不管四房長輩怎麼折騰，還是讓沈瑾先得了功名吧那樣不管他們怎麼折騰，也有沈瑾在前頭頂著。否則瞧著沈瑾的精神狀態，再磋磨幾年靈氣也被散了差不多了。

沈瑞握著鑰匙，自是察覺出堂上暗潮湧動。

沈瑞對眾人道：「各位族兄、族弟先聊著，我與瑾大哥出去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