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１６ 傷心的選擇．最珍貴的禮物
金月抬起頭，看著大門，眼中浮現淚光。那是她母親的聲音——淚歌，奎蘇族的女神官。很久以前就去世了，當時金月還是個孩子。
「龍一樣少。」雷斯林順口打斷他的話。
雷斯林的法杖發出柔和的光芒，驅走所有黑暗。
同伴們坐著，各自思考自己的事情，嘗試吸收剛剛金月所說的話。泰斯則是繼續毫不厭煩地四處探險，搜索每個陰暗角落，卻找不到令人感興趣的東西。坎德人有些疲累地回到大夥身邊，手中拿著一個對他來說大了點的頭盔。反正坎德人也從來不戴頭盔，總覺得它們既煩人又很不自在。他將頭盔丟給矮人。
「膜拜？」坦尼斯反問。「還是在你的同胞坐困山腹中的國度時，曾向祂絕望地哭喊？不，不要生氣——」坦尼斯看見矮人的臉氣得漲紅，舉起雙手說，「精靈們也沒好到哪裡去。我們的家園荒廢時，我們也曾向神哭喊著。我們知道神的確存在，也記得祂們的功業，但對我們來說，祂們的地位就像死去的親人一樣。精靈牧師早就消失了，矮人牧師也一樣。我記得醫療女神米莎凱的故事，當我還小的時候就聽過她的故事。我也記得龍的故事，雷斯林會說這是小孩子把戲。但看來童年的故事再次成真、騷擾……或者拯救我們——我不知道會是哪一個。我今天晚上看到了兩個奇蹟，一個是善良的，一個是邪惡的。如果我相信我親眼所見，那麼我必須兩個都相信。但……」半精靈嘆著氣。「我還是覺得我們輪流守夜比較好。抱歉，女士。我真的希望我有像妳一樣的信心。」
金月看見河風受盡折磨的軀體，不禁低呼一聲，臉色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坦尼斯伸出手準備扶住她，但金月是個生於強壯、驕傲民族的女性。她勉強嚥下口水，斷續地深吸著氣。接著她轉身走向大理石雕像，小心翼翼地從女神手中拿起藍色水晶杖，轉身跪在河風身旁。
卡拉蒙挑起一側眉毛，史東皺著眉撫弄著鬍子；兩個人為了面子，不願質疑金月何以如此有信心，但坦尼斯知道若不讓人守夜，兩個戰士是不會安心的。可是黎明即將來臨，他們也迫切地需要睡眠。雷斯林甚至已經裹著袍子在大廳裡的陰暗角落睡了起來。
她倚著水晶杖，打開金色大門，進入神廟。當龍從井中躍出時，大門正好在她身後關上。
史東第一個守夜。其他人用毯子裹著身體，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熟睡著。騎士在月光照耀的大廳中檢查每個房間，與其說感到任何威脅，不如說是習慣使然。他可以聽到外面的寒風呼呼地吹著。但裡面卻溫暖而舒適，太舒服了。
「這是米莎凱，我所信奉的醫療女神。」她母親的聲音說。「我的女兒，注意聽祂說的話！」
他聽見金月興奮地大叫。坦尼斯發現地上原先應該躺著屍體的地方，卻有個平原人坐直身子，對著金月伸出雙手。她撲向他，又哭又笑。
半精靈安靜下來，他第一次仔細凝視她的臉。卻驚訝地發現，這名平原人的表情非常安靜、安詳，甚至有些神采奕奕。她臉上的神情有如剛經歷過險惡風暴的水手，最後回到平靜的水面一樣。
坦尼斯走進神廟，感覺自己彷彿走進記憶中一般。陽光照耀著奎靈那斯提的樹木，他和羅拉娜及她的哥哥吉爾賽那斯一起躺在河畔，在遊戲後分享著自己的夢想。快樂的童年對坦尼斯來說是很短暫的——半精靈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但那天是個有著溫暖陽光和友情的午後，記憶中的安詳洗去了他的憂傷。
沒有人回答。這不公平！金月雙拳緊握，無聲地尖叫著。我們從來就不想這樣！我們倆只想單純地相愛，現在，現在卻可能連這點小祈求也將失去！我們犧牲那麼多，卻不曾改變什麼。我已經三十歲了，媽媽！三十歲卻仍然沒有孩子。他們褫奪了我的青春，消滅了我的族人。然而我卻無力報復。我什麼都沒有，除了它！她搖著水晶杖——現在我卻還要付出更多！
突然，在任何人來得及阻止之前，雷斯林彎腰掀開了沾滿血的毯子。
「河風，」她輕聲說。「我的愛人。」伸出一隻顫抖的手，她溫柔地撫摸著瀕死愛人的前額。那張不忍卒睹的臉轉向她，彷彿聽見她的呼喚。一隻焦黑的手微弱地抽搐著，似乎想要撫摸她。接著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就靜止不動了。金月將水晶杖放在河風的身體上，淚水如泉般不停湧出。柔和的藍光照亮整個大廳。被藍光照到的人全都感到煥然一新，多日來的折磨與痛苦逐漸遠離他們，就像陽光穿透濃霧一般。接著水晶杖的光芒減弱，慢慢地熄滅。夜色重新籠罩大廳，只剩雕像身上所發出的光芒。
『諸神從未放棄祂們的子民，是世人背棄了真ｈeｔｕboｏｋ•cｏm.ｃom神。克萊恩將要面對最嚴苛的考驗，人類將會比過去更需要真理。妳，我的信徒，妳必須將真神的力量和知識帶回人間。也該是恢復宇宙平衡的時候了。邪惡已經超過了天平的一端。因為，善神回到人間，邪神也同樣降臨人間，祂們正饑渴地吞噬著人類的靈魂。黑暗之后已然降臨，尋找著能再次肆虐這個世界的方法。被放逐的龍，也再度回到人間。』
「今晚不需要有人守夜。」金月柔聲道，她坐得更靠近河風。高大的平原人自從死裡逃生之後，就不太愛開口說話。他一直看著米莎凱的大理石雕像，認出她就是在藍光中交給他水晶杖的女人，但是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金月，」坦尼斯說，「河風傷得很重。他快死了，妳幫不上忙的。即使有水晶杖也沒用——」
「進來，我的孩子。」一個輕柔聲呼喚她。
「但是我的朋友們，還有河風……」金月回頭看到河風在崩裂的地面上踉蹌地走著。「他們無力對抗這樣的邪惡，沒有我他們會送命的。水晶杖可以幫上忙！我不能離開他們！」當法術製造的黑暗降臨時，她正轉身要離開。
大家的交談突然停止了。
「我看不見他們了！……河風！……媽媽，幫幫我！」她無助地哭喊著。
半精靈緩緩走過廣場。他的腳步聲在黑暗中迴蕩，他緩緩步上大理石階梯，走到金月所站的金色門前平台上，不動聲色地回頭看去。坦尼斯看到同伴們正用背包裡的毯子和樹枝做出一具臨時擔架。在月光下看起來，那人的身軀只像是一團扭曲的黑影。
「精靈從來沒有背棄神，矮人也是。」佛林特咬牙切齒地抗議道。「我一點都不了解現在的狀況！李奧克斯應該是諸神之一，矮人們從大災變之前就沒停止過膜拜祂。」
卡拉蒙大笑。「獅鷲獸！」他嗤之以鼻。「獅鷲獸在克萊恩上的數量就像——」
聲音消失了，此時金月聽見河風瀕死的慘叫聲。
他們正坐在神殿大廳的地板上，吃著簡單的晚餐。很快地，他們發現整幢建築物空無一人，除了卡拉蒙在樓梯附近發現一些龍人的足跡，還有一些其他生物的腳印之外，毫無任何收獲。
這不是棟很大的建築。雕像所在的大廳兩側各有一間祈禱室，中間連著條走道。北邊及南邊各有兩間圓形的房間。房內曾裝飾著壁畫，但如今上面卻布滿黴菌，難以辨認原來的模樣。東邊有兩扇金色的門。卡拉蒙回報在該處找到通向地底城市的樓梯。那裡還可以聽到微弱的海潮聲，提醒他們現在位於一座懸崖上，俯瞰著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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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n-tokah neh sirakan……」
坦尼斯注視雷斯林，看不出他有絲毫的情感。兩人四目相對，坦尼斯和過去一樣相信法師能看見許多他看不見的事物。突然間，坦尼斯清楚察覺自己對雷斯林那股強烈的恨意，恨他為何能這樣無動於衷，卻又暗地裡感到羨慕。
「進到神殿裡來，我的朋友。」金月說，她美麗的眼眸直視著坦尼斯。「進來吧，將河風帶過來。」
『妳的前途將充滿險阻，邪神畏懼真理。一隻名叫姬賽思的古老黑龍，人們稱牠為黑瑪瑙，守護著白金碟。牠的巢穴在我們腳下的沙克沙羅斯城中。如果妳選擇拿回白金碟，妳的前途將充滿危險。所以我將以神力加持這柄水晶杖。小心持有它，不要懷疑，妳將克服一切險阻。』
史東清清喉嚨。「我們最好趕快睡覺，」他說，「我第一個守夜。」
「不，才不是呢！」矮人抗議道。他蹙眉聞聞它，皺起了鼻子，卻打不出噴嚏，他勝利地看著坦尼斯。「這是獅鷲獸的鬃毛。」
金月沒聽見巨龍的攻擊，更沒看見河風受到攻擊。當他們一進到沙克沙羅斯的廣場時，她便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吸引著她走進神殿。她越過瓦礫，走上階梯，眼中只有神殿閃著金光的大門。她走近大門，呆立在門前。接著她察覺到身後的騷動，聽見河風對她的呼喚，「金月——」她停下步來，不願離開自己的同伴，心中明白即將有種難以言喻的邪惡自井中升起。
他轉向靜靜站在他身旁的金月。「這裡是哪裡？」
「金月——」坦尼斯柔聲道。
「我們在這裡很安全。」金月肯定地凝望著雕像。
「淚歌？」金月哭著問。「媽——」
「很好，」坦尼斯說，他的聲音只在喉中打轉。「把他用毯子包起來……但先讓我跟金月單獨談談。」
她的怒氣逐漸平息。這麼多年來，當河風在尋找答案的過程裡，也是一直這樣怒氣難遏的嗎？他只有找到這柄水晶杖，但它卻只帶來更多的問題。不，他不會這樣，她心想。他的信心十分堅強，我才真的是意志和-圖-書薄弱。河風願意為自己的信念犧牲，所以我必須堅強活下去……即使失去深愛著的他。
「這是什麼鬼東西？」佛林特懷疑地藉著雷斯林法杖發出的光芒檢驗著，這是個古老的頭盔，出自一名手工精細的鐵匠之手。無疑地是個矮人，佛林特心想。他的手憐惜地摸著它。一根長長的動物羽毛裝飾著頂端。他把頭上戴著的龍人頭盔丟到地上，把它戴上。大小剛好，他滿意地笑著取下它，在此欣賞它的手工。坦尼斯饒富興味地望著他。
金月頭靠著金色的大門，冰冷的金屬讓她更加清醒。她滿心不願地做了令人悲痛的決定。我會向前走，媽媽：但如果河風死了，我的心也會跟著一起死去。我只要求一件事——如果他死了，不管用什麼方法，讓他知道，我會繼續完成他的使命。
他們越過大理石的地板，步伐隨著心情沉重起來，一群人停在金月和坦尼斯面前。坦尼斯看著放在金月腳旁的軀體，閉上眼睛。鮮血浸透了毯子，在布料上染成大塊的黑色污跡。
坦尼斯眨著眼，試著要在黑暗中調整眼睛的焦距。他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
水晶杖開始發出柔和的光，金月訝異地後退一步。水晶杖的光芒愈來愈強，她遮住眼睛，不由得跪下來，滿腔的敬愛湧上心頭，她對自己剛才的怒意感到慚愧。
當坦尼斯張著嘴，驚訝地看著時，房裡突然罩上一層陰影。他和金月轉向大門，卡拉蒙和史東走進門，兩人之間是躺著河風的臨時擔架。佛林特和泰索何夫站在擔架兩邊，看起來像是奇特的抬棺人。矮人看起來衰老且哀傷，坎德人則是異常顯露出難過的表情。籠罩著憂傷的這群人緩緩走了進來。雷斯林走在最後面，他的帽簷遮住臉，雙手交疊在袍中，活脫像是死神一般。
龍，金月迷迷糊糊地想著。她很難了解這個字的含義。後來她才完全了解這些話的內容。在往後的日子裡，她會永遠記住這些話。
「噓，坦尼斯。」金月柔聲說。
「就是這樣，」金月向他們敘述方才的一切，到了故事的結尾——「我們一定得找出通往神殿下方廢墟都市的路，我們也必須從龍的巢穴中將白金碟奪回來。」
『要找到擊敗邪惡的力量，你們將會需要諸神的知識，這就是妳所知道的「最珍貴的禮物」。在這座神廟下，在沉溺於過往榮光的廢墟裡，有著以白金打造的圓碟——米莎凱之碟。找到這些白金碟，妳便能呼喚我的力量，呼喚醫療女神米莎凱的力量。』
「我想金月是對的，」泰索何夫說。「我們就相信這些神吧！看來是我們找到祂們的。」
金月愣愣地站在雕和圖書像前面，陶醉於祂的美麗。但祂看起來似乎有著缺憾，並未完成。雕像的一部分遺失了。金月終於發現，祂的大理石手是彎曲的，原本似乎握著根細長的棍杖，但如今祂的手是空的。她不由自主地把水晶杖放回祂的手中。
坐在雕像底下，史東感覺到一股甜蜜的祥和氣息襲向他。他驚坐起身來，發現自己方才差點在守夜時打盹。這是不可原諒的！他難過地譴責自己，決定在剩下的值夜時間裡，整整兩個小時都要持續不停地走著，做為對自己的懲罰。他站起身，卻又停下來——他聽見了歌聲，是女人的聲音。史東尋看四周，手放在劍柄上。跟著手鬆開劍柄，他認出那聲音和那首歌，那是他母親的聲音。史東再次回憶起和她一同逃離索蘭尼亞的路上，只有他們母子倆和一名忠心的僕人——他在抵達索拉斯前就去世了。那首歌是他母親常常哼唱歌曲。史東的母親常常緊抱著他，哼著這首平靜、順耳的曲調，試著要驅逐兒子的恐懼。史東的眼睛合上，睡意襲向他，同時也襲向每個人。
「把他帶過來，坦尼斯。」半精靈走到金月面前，聽見她又重複著。他握住她的手。
『不要因為妳的懷疑而感到羞愧，親愛的信徒。是妳的懷疑引領妳來到我們面前，而妳的憤怒會在未來崎嶇的路上支持妳。妳是為真理而來，妳將尋得真理。』
「那是馬毛。」他指著那串毛說。
「打開毯子。」金月命令道。卡拉蒙懇求地看著坦尼斯。
「我等下再告訴你。」金月回答。她輕輕拉著坦尼斯的手走過閃閃發亮的地板，直到他們站在光輝的米莎凱雕像前。藍色水晶杖的光芒照耀著他們。
「我的女兒，妳已經度過許多哀傷的年頭，」母親的話語聲在她腦海中清晰響起，「但是妳的擔子恐怕暫時還無法放下。如果妳走下去，妳會脫離眼前的黑暗，卻進入更深的黑暗中。只有真理才能照亮妳的道路，雖然妳或許會覺得在前方無盡的長夜中，它的光芒是如此微弱……但，沒有真理的指引，一切將化為虛無。女兒，跟我進入神殿吧！妳會找到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金月踏入完全的黑暗中。剛開始她什麼也看不見，但記憶中母親溫暖的懷抱在腦中重現，蒼白的光芒逐漸在她四周亮起。金月看清自己身在一個巨大的圓頂之下，地上是精心鋪製的瓷磚；在房間中央，矗立著一尊高貴、美麗的大理石雕像。房間的光是從祂身上所釋放。金月出神地走向祂。這尊雕像是名穿著飄逸袍子的女人，祂臉上的表情閃耀著希望光采，卻也夾雜著無盡憂傷。祂頸上掛著一個奇怪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