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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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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二十一

陳炳焜當眾指責陸榮廷三事:「事新君則不忠;不聽岑春煊致書勸獨立,背主則不義;不念陸裕勳被毒死於非命則不慈。」
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抗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方今閭閻困苦,綱紀淩紊,吏治不修,真才未出;言念及此,中夜以興。長此因循,將何以國?嗣後文武百官,務當痛除積習,黽勉圖功,凡應興應革諸大端,各盡職守,實力進行。毋託空言,毋存私見。予惟以總核名實,信賞必罰,為制治之大綱。我將吏軍民,尚其共體茲意。
最後一段道出息事寧人的本心,也是一個結論:
於是袁世凱決定召集緊急國務會議。會中的要角,不是「洪憲縉紳錄」中所列的達官顯貴,而是被幽禁在東廠胡同的黎元洪,養疴西山的段祺瑞,剛剛迎接到京的徐世昌。袁世凱派人分送邀請出席密函時,特別附有口信:「上頭有話:要看幾十年老交情,務必發駕。」
此「走」不是走狗之走,大家都明白,有出京避禍的意思。其中胡瑛認為不必如此慌張,所以接下來說道:「我正好相反:狗也要狗,走也不走。」
龍覲光未與大隊同行,他是帶了幾十名衛隊由廣東乘兵艦,取道廉縣到南寧拜訪他的兒女親家。陸榮廷大張盛宴會親,席間「語不及公」,談到軍情,他說近來頭暈目眩,難勝繁劇,「一切都請與王巡按使商議」。王祖同自然傾全力幫忙,不到二十天的工夫,招足了四千廣西兵,新舊合編,共計二十營,號稱一萬二千,分五路攻雲南。
護國軍一起義,廣西更處於關鍵性的地位。陸榮廷的態度自更令人注目。他在內奸環伺之下,行動語言,異常謹慎。早在帝制議起的時候,有人向他遊說勸進,陸榮廷喟然而歎:「眼看時局如此,真覺得無聊,很想一粒子彈,自了殘生。不過我一死,廣西一定大亂,怎麼對得起本省父老?」這就表示,他的一切皆以保護桑梓為第一要義。換句話說,就是嚴守中立,不使戰火波及廣西。王祖同,田承斌、唐鎧都相信他是這樣的態度,反映到袁世凱那裏,對他的戒備就放鬆了。
這套計畫由袁世凱命令陸榮廷領兵征滇開始。這是個試探,而且料定陸榮廷為了保持中立,一定會以糧餉軍械不足而推辭。於是袁世凱乘機指派龍覲光到廣西,名為援助,實際上是想打開一條道路,進而翦滅了陸榮廷。
龍氏兄弟的滇籍粵軍倒不少,不過廣東是革命黨的發祥地,龍濟光不能不擁重兵以自衛,因而只派出四千多人,先鋒是一個團長,名叫李文富,虎門要塞司令蘇恩錫被派為前敵司令,攜帶克虜伯開花炮六門、機關槍三十五架,步槍則每人攜帶兩枝,因為預定到了廣西,還要招兵擴充,所以步槍多帶。此外又帶了一百五十萬「袁大頭」,浩浩蕩蕩,開到廣西邊境的百色集中。

「果然如此,其曲在彼!」楊士琦答道,「那一來明令討伐,就名正言順了。」
這兩路是龍覲光的嫡系,但名義上卻由袁世凱所派的一名師長劉洪順率領。另外新募桂軍兩路,每路兩千,當後援之任,序列為第三、第四隊,由陸榮廷所薦的張耀山、呂春綰分別率領,聽命於龍覲光的侄子龍體乾。
談入正題,聽說袁世凱要撤銷帝制,無不動容,有的詫異,有的驚懼,但也有覺得安慰的。只是不管內心是何感覺,口中卻都非常慎重,不願輕易發言。
「次長升任總長,亦是順理成章的事,況且你是兼署。」袁世凱停了一會,慘然說道:「你看這種局面,那裏會久?勉為其難吧!」
就為這「老交情」三個字,黎、段、徐三人,都應召與會。見面時還勉強周旋,問些「近來身體怎麼樣」之類的話。到了入席開會,袁世凱將張一麟所擬那道令文上的話,照說了一遍,然後看著段祺瑞跟徐世昌說:「你們要幫我的忙才好!」
在此以前,陳炳焜已有部署,派一名旅長馬濟,領兵六千開到百色,是陽假征滇之名,陰斷龍軍之後。另外跟護國軍取得聯絡,擬定了很周密的作戰計畫,協助護國第三軍,第三梯團司令黃毓成,出滇繞道貴州興義,再秘密南下,潛入西林,擔任攻擊龍軍側面的任務。龍軍正面是駐在蒙自的,護國第二軍李烈鈞所部的第一梯團。等黃毓成的部隊一到,第一梯團司令張開儒下令發動攻擊。
於是龍軍繳械投誠,克虜伯開花炮、機關槍、步槍全部收繳,另外還有二十萬袁大頭的戰利品。軍官遣散,士兵改編,隸屬於馬濟部下,龍覲光則被軟禁在百色,聽候南寧發落。
梁士詒看袁世凱是如此防著隔牆有耳的慎重態度,便也用茶汁寫答:「帝制決不可取消!否則日望封爵封官者,皆解體。誰與共最後之事?」
陸榮廷字幹卿,廣西人。他半生的行誼,仿佛當年的劉永福,年輕時善兵法,精騎射,義烈自喜,也愛結交鄉里俠少。有一次在龍州受了法國人的侮辱,一怒之下,率領兄弟潛入越南,佔領北圻數省——越南的一省,相當於中國的府縣,所占地盤雖不大,亦足構成為法國人的威脅,而且他又頗得當地越南人的民和-圖-書心,這都跟劉永福在越南的情形差不多。
這「不能出爾反爾」,就表示不贊成撤銷帝制之議。雖然他這樣說法,不免是要表示個人的「氣節」,與梁士詒從現實利害上去考慮的動機不同,但總算是走到了一條路上,因而令人有空谷足音之感。
倪嗣沖原是一番做作,聽得這話,正好借此收場,便委委屈屈地答應一聲,復歸座位。
第一路仍舊由李文富率領,作為前鋒,兵力共一千五百人。目標是百色以西一百多里,雲南邊境上的一個小鎮剝隘。此鎮雖小,卻是由滇入桂的要衝,市面相當繁盛。龍覲光打算拿下這個據點,作為行使雲南督軍職權的根據地,所以另派第二路蘇恩錫,也領兵五千,經岑春煊的故鄉西林攻雲南邊境的廣南。廣南又在剝隘之西一百多里,如果能夠攻下,一面可阻礙滇軍援師;一面可以回馬會攻,剝隘非陷不可。
而實際上,陸榮廷跟雲南已有密約。對於起義獨立,他完全贊成,但廣西地瘠民貧,需要待機而動,因而要求雲南不要輕犯廣西。因為護國軍入境,不抵抗會引起袁世凱的懷疑,抵抗則變成自相殘殺,豈非害他左右為難。
第四條狗的形態最特別,從頭到尾是一條狗,卻人立而狼顧,雖然一時未走,看樣子是在觀望風色,隨時可以奔躥而逃。
陸二少爺就是陸裕光,不知道躲到那裏去了。龍覲光心知不妙,急忙下令撤退,但是馬濟已親率炮隊擋住去路。同時張開儒和黃毓成,分道進兵,共取百色,而廣西新招的第三、第四兩隊按兵不動,似乎有心見死不救,要龍覲光的好看。
這時的陸榮廷,仍舊駐軍柳州,都督由陳炳焜護理。不過一切大計,仍舊稟承陸榮廷的意旨辦理。他為人忠厚,首先下令,保護龍覲光與王祖同——百色的商民,接到獨立的通電,開會慶祝,卻不知什麼人出了個惡作劇的主意,逼著龍覲光宣讀通電,搞得他汗流浹背、戰慄失色。幸虧陸榮廷保護的命令,及時而至,龍覲光才得與王祖同安然出境。
袁世凱看著留不住,暗中下了毒手,表面優禮有加,派人護送,而護送的人卻是「劊子手」。走到漢口,找個機會在飲食中下了毒,陸裕勳一命嗚呼。
袁世凱當然不便獎勵,更不能呵斥,只是平靜地,帶點勸告的語氣說:「我這兩天,日夜考慮,鄭重定策。丹忱,你不要固執!」
在南寧的陸榮廷,由於袁世凱得寸進尺,逼得很緊,應付相當吃力。袁世凱逼迫兩件事,第一件是北軍入滇,要借道廣西。陸榮廷會同王祖同覆電,說北軍入境,要損害商業,不肯允應,其事在僵持之中。
第二、由警察廳出佈告,諭示國民:洪憲皇帝不存在了。
袁世凱的答覆是:「時機不再,請勉為其難。」

第四通也是電報,來自駐日公使陸宗輿,說是大隈首相與元老重臣,以天皇賜宴之便,召集了一次「御前會議」,專門討論對華政策。會中達成結論,認為時機已到,大可自由行動,派兵進駐中國要地,以免妨害東亞和平。
當初為了爭功,兩個人是有心病的,不想到了今日之下,反而成為同調。梁士詒自不免感慨,楊度則更覺不堪回首。事到如今,富貴一場春夢,而麻煩卻正開始。雲南、貴州獨立的通電中,都要懲辦禍首,籌安會「六君子」都列名在「十三太保」中,一旦帝制撤銷,就是個人的通緝令遍行全國之日,不可不早自為計。
曹汝霖在赴公府途中,已聽隨從秘書談他打聽來的內幕:陸徵祥辭職,出於閫令。他那位比國籍夫人博斐培德是「賢內助」,陸徵祥受命兼授國務卿時,接受勳二位,培德夫人非常高興,說「勳二位等於侯爵,將來封爵時,總長必能封侯」。如今洪憲從承認帝位到撤銷帝制,八十三天,南柯一夢,封侯無望,而局勢棘手,有捲入漩渦之憂,所以一力主張陸徵祥辭職。
這一下,自是公開決裂了。正好梁啟超的代表湯睿先到了南寧——陸榮廷很佩服梁啟超,策動廣西獨立,亦為梁啟超與蔡鍔預先商定的步驟之一。在陸榮廷的計畫中,廣西獨立以後,預備請梁啟超主持民政,因此發給袁世凱的「哀的美敦書」由陸榮廷領銜,梁啟超居次,此外則是陳炳焜等桂軍將領,而以王祖同殿末。
一通急電發到南寧。陸榮廷的妻子譚夫人親自跟陳炳焜情商。這個面子當然得賣,陳炳焜當即下令滇、桂兩軍停火。
一片「走狗」之聲,惹得來今雨軒的座客,無不注目。劉師培和李燮和便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但是「走狗言志」的新聞,已很快地傳遍京津。北京「輦轂之下」,還只是口頭流傳,在天津可就形諸筆墨了。
這四路以外,第五路是一支別動隊,專門對付貴州,擋住黔軍援滇。部署已定,二月二十同時出發,守剝隘的滇軍,只有兩連,大軍在剝隘南面與廣南成等邊三角形的富寧,到剝隘要有四天路程,赴援不及,剝隘陷落。
然而他能不能做大總統,首先袁克定就有疑問,他認為西南各省不滿意於帝制,以獨立為要脅,安知撤銷帝制後,西南各省不會復以獨立為要脅,要求取消大總統?這樣一步逼一步,永遠沒有了結的時候。
次則大布命令,保守前盟,維持共和,嚴責勸進文武僚吏之相誤,選舉偽冒民意之相欺;引咎罪己,立除帝制,削去年號,盡解暴斂,罷兵息民,用以靖國民之憤,塞鄰好之言,或可保身救亡。然大寶不可妄干,天下不能輕動,今者民心已失,外侮已深,義旅已起,不能中止,雖欲退保總統之位,亦無效矣!雖欲言和,徒見笑受辱耳!必不可得矣,惟公審之。和圖書
滇桂有此密約,居然瞞住了王祖同等人。所以,袁世凱四路征滇的計畫,借道騰沖為法國拒絕以後,還癡心妄想地寄厚望於廣西,定下了一套極周密的計畫,交廣東的龍氏兄弟執行。
陸榮廷涕泗橫流,道出肺腑,共相設誓:「皇天后土,鑒臨廷等:一德一心,驅除國賊,保衛民生。如有違異,飲彈而死。」
以後,他的部隊為廣西提督蘇元春所收編,他當然成為他本營的「管帶」。岑春煊當兩廣總督,升他為「幫統」,鎮守鎮南關近二十年之久,官只升到了廣西提督。
這是會議的結論。張一麟受命即席起草兩道申令,第一道是定於三月二十三日召集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臨時會議,商討撤銷帝制,恢復民國的問題;第二道是特任徐世昌為國務卿,陸徵祥無須兼屬。
「奇怪啊!」袁世凱指著桌上的文件說:「子欣飯前還在這裏開會,沒有聽說他身體不好。為什麼回去以後,就遞呈文,稱病辭職?」
第三段入於正文,撤銷「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認帝位之案」,各省推戴書發還銷毀,大典籌備事宜立即停止,「庶希古人罪己之誠,以洽上天好生之德」。
「你坐!」袁世凱指一指方桌,自己先坐了下來,手裏拿著一把文件,往梁士詒面前一推:「你看!」
第三通文件是個電報,勸袁世凱從速取消帝制,以安民心,署名的是江蘇馮國璋、山東靳雲鵬、江西李純、浙江朱瑞,還有一個張勳。
「總長是什麼病?」
「如果他們得寸進尺呢?」袁世凱的意思是問:帝制取消,要是迫他辭去大總統,又將如何?
然而龍濟光不瞭解,同時也是受了張鳴岐的影響,一面密電袁世凱,請派軍艦援粵,一面調集重兵沿欽州、廣州一帶佈防,不惜與廣西對敵。這使得陸榮廷相當惱怒,與梁啟超連銜發了一通最後通牒給龍濟光:「袁世凱謀逆叛國,神人共憤。滇黔首要,湘蜀奏功;輿情所趨,昭然可見。本都督會同本軍總參謀,聯名電袁氏退位,以謝天下。乃袁氏怙惡不悛,頑弗見答;今已徇軍民之請,出師討賊。粵桂比鄰,誼同唇齒,伏望兩公,董率所屬,載歌同胞,不勝欣幸。軍機迫切,乞以十二小時內賜復。」
這時原籍雲南蒙白的龍覲光,派龍體乾潛回家鄉,勾結土匪,運動土司起義,佔據以產錫聞名的箇舊,圍攻蒙自,並且西擾建水一帶。捷報到京,袁世凱大為高興,急電嘉獎:「龍覲光調度有方,各將士忠勇愛國。」
這一把文件的第一件是一封私函,一看那筆字就知道,是康有為的信,厚厚一疊八行箋,不下五六十張之多,開頭的稱呼非常別致,也是從古到今最占身分的一種稱呼:「慰庭總統老弟大鑒。」以下便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似譏似嘲、似勸似責地指出袁世凱稱帝一舉,已自陷於眾叛親離,為仇所快的困境。最後說道:
「說是病了。」
這張漫畫由天津到達北京時,袁世凱正要召集親信會議,預備發佈取消帝制的申令。令文是由張一麟所起草,洋洋千言,共分四段,第一段是說從第二次革命以來,多主張實行君主立憲,而他「屢加呵斥、至為嚴峻」,無奈代行立法院議定,國民代表大會一致贊成帝制,並「合同推戴」,使他「無可諉避」,不得已「以籌備為詞,籍塞眾望」。用意在表明他並無稱帝之意。
武昌起義,各省響應。陸榮廷因為慈祥愷惻,待人以誠,深受愛戴,被推為廣西都督。
最後是胡瑛打破了沉默。「外面都叫我們走狗。」他自問似地說,「究竟是不是走狗?」
袁世凱又當面囑咐徐世昌:即日視事。
接著,他領兵十二營,移駐柳州。表面上是預備進攻貴州,實際上是打算取道桂林,向東渡都龐嶺,進窺湖南永州。
「時局緊張,恐怕誤了公事。還是辭職的好。」
以外就是軍報,也就是敗報。還有一束剪報,全是各省反對帝制的言論,梁士詒就只能看一看標題了。
「是——」
聽得楊士琦亦贊成撤銷帝制,梁士詒頗感意外,因而又想到楊度,這些最早倡議勸進的人,是不是都見風使舵,不惜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
看到梁士詒疑惑的表情,袁世凱為他做了解答,原來這封電文還只是底稿,由馮國璋分電各省督軍,徵求同意,直隸巡閱使督理全省軍務的一等伯爵朱家寶,特為告密,袁世凱才能預先得知。
二次革命失敗以後,袁世凱不放心各省將軍,仿照清初對付「三藩」的辦法,特召邊省軍政大員的子弟進京,名為栽培,實際上是當作人質。陸榮廷的兒子陸裕勳,也就這樣到了北京。帝制議起,陸榮廷並無勸進的表示,請假兩月養病,而且要求遣歸陸裕勳侍疾;同時陸裕勳本人亦一再哀懇,要回廣西省視和圖書老父。
「我不然。」孫毓筠的歪頭一偏,越顯得倔強,「意志既定,生死以之。我狗也要狗,走也要走。」
「給他幾天假吧?」
哀的美敦書限袁世凱二十四小時內「辭職以謝天下」,這是照例的文章。重要的是由這篇文章,引發一連串獨立的行動。第一,由陳炳焜領銜,以廣西全體軍官的名義,宣佈獨立,公推陸榮廷為都督;第二,由陸榮廷以廣西都督的名義,通電全國,宣佈獨立,「誓除專制之餘腥,重整共和之約法」,聯合雲貴,討伐國賊;第三,佈告安民,禁用洪憲偽號;第四,照會各國領事,所有交涉,仍依條約辦理,並接管梧州、南寧、龍州等處海關;第五,委任梁啟超為「總參謀」。

到此地步,再說無用。退出宮來向人打聽,才知道他不是最先奉詔與聞大計的人。最先是找楊士琦,據說有這樣一段對話:楊士琦說:「西南聲勢已大,非和平解決不可。欲和平解決,則非取消帝制不可。」
第二段提到「滇黔變故,明令決計從緩」,同時召集參政院代行立法院早日開會,「以俟轉圜」。接下來聲明自己「憂患餘生,無心問世」,以及他自己一再所提到過的「史冊所載帝王子孫之禍,歷歷可征」,大家認為他要做皇帝,是一種誤會。
袁世凱環視全座,徐徐說道:「今後的大政,我的意思是,政治方面請菊人負責;軍事方面,由芝泉來收拾。明天發佈明令,後天召集代行立法院臨時會議。請大家和衷共濟,趕快將局勢穩定下來。」
「怕人罵的是鄉愿!」楊度接口說道,「那還能擔當天下大事?我們贊成君主立憲是多少年來的政治主張,行其心之所安,管旁人如何去道短長。即以走狗二字而論,我狗也不狗,走也不走,我不承認這種欲加之罪的胡說!」
陸裕光當然要救他,一則自己的安危有關;二則,他姊姊是龍覲光的兒媳婦,此時趕盡殺絕,不念至親的情分,他姊姊在龍家又如何做人?
辭是向誰辭?是國務卿徐世昌,還是「大總統」袁世凱?曹汝霖正想細問,陸家的聽差來報:「有次長的電話。」
「姻伯!不敢當,不敢當。」陸裕光急忙避開,「家父奉旨征黔,現在不知行軍到那裏。陳大叔那裏,我人微言輕,說不上話,只怕愛莫能助。」
同時,袁世凱指派第一師師長,也是陸榮廷的得力助手陳炳焜護理軍務,並催促陸榮廷即刻帶兵出省——這內中包含著一個絕大的陰謀,因為陸榮廷素得眾望,如果他帶兵出省,廣西一定會激出變故。王祖同就會密電報告:「陸離南寧,桂將生變」,變亂一生,龍覲光就可四師入桂,以平亂為名,一舉而除去陸榮廷和陳炳焜。
梁士詒還不肯死心,勸道:「請再思。」
曹汝霖度德量力,不敢貿然奉命,謹辭著說:「我資望太淺,恐怕不能勝任。」
第三、通令各省大使,銷毀推戴書及國民代表名冊,並徵求「最後意見」——目的是希望各省表示,仍舊擁戴袁世凱當大總統。
除此以外,袁世凱又下令採辦大批咸豬咸牛,罐頭食物,黃白好酒,趕運前線勞軍。同時仿照前清皇帝籠絡立功勇將,賞荷包、班指的辦法,指名「御賜」金銀彩緞、刀劍掛表,甚至還有碑貼磁器,無不投其所好。這是袁世凱最擅長的「潘驢鄧小閑」五字訣中的「小」字功夫。一時北軍意氣洋洋,「忠義奮發」,相形之下,護國軍倒有朝不保夕之勢了。
第二件是袁世凱逼迫陸榮廷出兵。陸榮廷不便公開拒絕,要求發餉一百萬銀元,發步槍五千枝。袁世凱本想不給,而龍濟光來了一個電報,說陸榮廷如有所請,務必允許,因而袁世凱減半發給。於是,陸榮廷一面派他的兒子陸裕光與龍覲光自南寧西行,一面自告奮勇,願以獨力征貴州。袁世凱當然照准,發表命令,派陸榮廷為貴州宣撫使。
這時馬濟的游擊隊,已有一營開到前線,奉命當前敵應戰,龍軍接續而上。那知打得正熱鬧時,馬濟派了一匹快馬到前線來傳密令,營長黃自新奉令行事,一聲:「向後轉!開炮!」將龍覲光的部隊打死了三百多人。
「忽然感冒,體力不支。」陸徵祥拈著他的兩撇「仁丹鬍子」答說。
觀望到川湘要地,相繼失守,外交團再度連袂拜訪陸徵祥,對於袁政府「平定內亂」是否有期,要求作一確實的答覆。陸徵祥的答覆是「預計不出六個月以外。」
當然,「龍王」之忠於袁世凱,陸榮廷不會不明了,只是照他的判斷,龍濟光如果肯正視現實,定會見機而作。廣東的局勢,對龍濟光相當不利。革命黨在全力策動民軍起事,從一月下旬以來,五十天的工夫,舊廣州、肇慶、惠州、韶州、高州各府所屬,此起彼落,前赴後繼,起事不絕。在省城附近,更是風聲鶴唳,不斷發現爆炸事件。「龍家軍」分兵鎮壓,應接不暇;倘或廣西再全力進攻,龍濟光必敗無疑。他如果瞭解到這樣不利的情勢,就會知道,獨立是最聰明的辦法。
袁世凱對這道令文,別無意見,只改動了一個稱謂,將「予本有統治全國之責」的「予」字,改為「本大總統」,用意在提醒大家,他皇帝雖然不做,大總統的身分依然存在。
那知陳炳焜卻是有心胸的漢子。因為陸榮廷過於深沉,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hetubook•com.com所以在只有陸榮廷嫡系將領參加的秘密軍事會議中,使激將法逼出了陸榮廷的真心話。

電話是他家裏打來的,據說公府有電話,通知他即刻進見。於是放下電話,先進公府再說。
「感冒是小病,休息一兩天就好了。」曹汝霖勸他,「何必辭職?」
這裏所云三策,照康有為所說,只有讓位一策。梁士詒費了半點鐘看完,沒有作聲,接著看第二通文件,也是一封私函,來自天津的徐世昌,勸袁世凱說:「及今尚可轉圜,失此將無餘地」。
「老世侄、老弟台、老姻兄!」龍覲光打躬作揖,語無倫次地亂叫,「看在令姊的分上,無論如何救我一救。」
不知趣的溥倫,卻又以參政院院長的地位,再度上表敦勸,早行登極大典。袁世凱無可批覆,只覺得厭煩異常,因而下了一道申令給政事堂:
「那裏!只要老弟肯出面,我就不要緊了。」龍覲光說,「令堂老太太最寵你,一言九鼎,拜託!拜託!」
然而,扭轉頹勢,另有豪傑,此人就是廣西的督軍陸榮廷。
此外取消洪憲年號,恢復民國五年;收回洪憲公債,改為「五年公債」;以及諭禁各御用報紙,不得再稱「皇帝」、「聖上」,自稱臣僕奴才,等等,自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曹汝霖大為詫異,開會的時候,還是好好的,何以隔了一頓飯的工夫,突然病得不能不辭職?這就非去探望一下不可了。
登極延期,對於帝制派自是最掃興,也是最痛心之事。但事機卻又似趨向有利,前線熊祥生克瀘州、曹錕克纂江、馮玉祥克敘州、張敬堯克納溪,他的團長劉湘克江安與南溪。袁世凱大為興奮,封爵授勳的申令,紛紛雨下。馮玉祥被封了三等男爵,劉湘則升了少將,授勳五位。
前方的戰事不如預期的順利,最直接的影響,是使得各國公使對袁世凱越發失去信心。日本的交涉失敗,固然是一大打擊,而法國的態度卻更難應付。因為雲南密邇越南,法國特感關心,所以聯絡各國駐華公使,向代理國務卿的陸徵祥提出質問。陸徵祥的答覆是:「政府對於雲南的變亂,不難克期平定。倘或外國僑民在華的生命財產,受有損失,政府當負賠償之責。」同時以正式照會要求各國公使:「各國商民如有接濟黨人軍火,一經查出,立即沒收。其有與黨人私訂合同條約者,中央政府概不承認,更不負任何責任。」因此,各國都採取暫作觀望的態度。
第一、電知駐外各公使,轉告各國政府,帝制已經取消。同時由外交部次長曹汝霖親訪各國駐華公使,面達其事。
「燕蓀!」袁世凱接著用手指蘸茶在紅木方桌上寫道:「於意云何?」
這是自承為忠實走狗。嚴復聽著不是滋味,趁機表明態度:「我狗也不狗,倒要走。」
等他行禮入座,少不得有人將撤銷帝制的決定,告訴他聽。話未說完,倪嗣沖勃然變色,起身離開座位,揚起頭大聲說道:「君主政體,中國已行了幾千年。蔡鍔他們什麼東西,敢拿這個來要脅!臣不服!」他的神態越發慷慨激昂了,「臣部下有十萬人,非滅掉什麼護國軍不可。」
這時龍覲光已自南寧進駐百色,親白指揮。李文富所部則轉戰而前,進至富寧以東三十里,大戰爆發,迫在眉睫。
滇黔猖亂,驚擾閭閻,痛念吾民,難安寢饋。加以奸人造謠,無奇不有,以予救國救民之初心,轉資爭利爭權之藉口。遽正大位,何以自安?予意已決,必當緩行。此後籲請早正大位各文電,均不許呈遞。
天津租界上,有張報叫廣智報,刊出一幅題名「走狗圖」的漫畫,居中冕旒龍袍、垂拱而坐的一位矮胖皇帝,自然是袁世凱;御座前面東西南北,四條走狗,各據一方,形態大不相同。
袁世凱當然有一番「貓哭老鼠」的舉動,陸榮廷再三致電稱謝,而且對左右絕口不提愛子橫死之事。
到了外交大樓,直入後,進陸徵祥的寓所,只見他身穿厚呢晨衣,頭戴暖帽,真像生了病似地,而細看臉色,紅光滿面,毫無病容。
今僕為中國計,為公計,有三策焉:聞公昔有誓言,已買田宅於倫敦,若黃袍強加,則在汶上。此誠高蹈之節,遠識之至也。若公早讓權位,遁跡海外,嘯歌倫敦,漫遊歐美,觀天地山海之大,遊娛其士女文物之美,豈徒為曠古之高蹈,肆志之奇樂,亦安中國、保身名之至計也。為公子孫室家計,無以逾此。明哲保身,當機立斷,策之上也。
前線倒戈的警報,很快地傳到了百色。龍覲光大吃一驚,急忙吩咐:「請陸二少爺來!」
第一條是人首犬身,屹立不動,題詞「狗也不狗,走也不走」,隱射楊度。第二條畫的是「狗也是狗,走也要走」的孫毓筠,極矯健的一條獵狗,作昂首大吠,四足奔騰狀。第三條跟第一條差不多,也是人首犬身,所不同的是,這條狗形如喪家之犬,垂頭喪氣,蹈蹈而行,題詞叫做:「狗也不狗,走也要走」。
這就奇怪!如果有這樣的電報,必是通電,何以竟一無所聞。而且朱瑞對於袁世凱相當恭順,何以亦列名其中?
「不必!」袁世凱憤然作色,和-圖-書「隨他去,不必挽留。外交總長就由你升署好了。」
若仍逆天下之民心,拒列強之責言,忌誓背信,強行冒險,不除帝制,不革年號,聊以自娛,則諸將雲起,內亂飆發,雖有善者,愛莫能助;雖欲出走,無路可逃,王莽之漸臺,董卓之郿塢,為公末路。此為下策。

於是,從梁士詒那裏出門,楊度立即飛簡相邀,將籌安會的發起人,都請到中央公園來今雨軒,由他作東,以吃西餐「會食」。
到此地步,那怕是八面威風、萬夫莫敵的西楚霸王,也不免「天亡我也」之歎。萬般無奈,唯有投降,連發五個急電到南寧,哀詞求救。陸榮廷已經領軍開拔,是陳炳焜當家,跟龍覲光非親非故,相應不理。龍覲光在四面炮火震天聲中,總算發現一線生機:陸裕光被找到了。
陸榮廷這樣做法,一半固然因為龍覲光是兒女親家,一半也是不願與龍氏兄弟為敵之意。兩廣並稱,如果以桂攻粵,無異同室操戈,所以陸榮廷決定遣派信使,勸告龍濟光獨立。
最後之事就是善後。梁士詒肩上有幾千萬「大典專款」的債務,一旦帝制成為泡影,他連賴債都無法賴,所以持反對的態度。
他對袁世凱一向冷淡,因而袁世凱對他亦深具戒心,一面收買他的秘書長唐鎧、財政廳長田承斌,並派一個名叫王祖同的河南同鄉為廣西巡閱使,偵察及牽制陸榮廷的一切;一面利用龍濟光監視廣西,而龍濟光的胞弟龍覲光,卻是陸榮廷的兒女親家。
這個會開到中午方散,曹汝霖與陸徵祥同車出府,先送陸徵祥回外交大樓,曹汝霖才回家吃飯。午睡起身,正打算去分訪各國公使,秘書來報告:「總長上了辭呈了。」
因此,第二天上午,明令剛剛見報,徐世昌便在政事堂召集閣員與大典籌備處處員的聯席會議。與會的人都抱著辦喪事的心情來出席,沒有爭論,也沒有激烈的言辭,在低啞的聲音中,靜悄悄地作成了好些決議。
這原來也就是袁世凱心中最大的顧慮,所以很容易聽得進去,決定再作研究。可是時機急迫,不容他再從容考慮,因為「五將軍勸退」的電報,終於正式發出,到達他的面前了。
龍覲光這時已被任命為臨武將軍,督理雲南全省軍務。他的兒子龍運乾是陸榮廷的女婿,論公論私,陸榮廷都很難拒絕龍覲光入境。只寄信給他說:廣西小省,不堪大軍託足,請他輕騎簡從而來好了。
但是眼前情勢的發展,就已影響到有關國家的利益,因為外債及前清所訂不平等條約中的賠款,大都以國稅收入作為擔保及抵償。現在川南的鹽稅,即已落入護國軍手中。因而英、法、俄三國公使,在日本公使館集議以後,再度提出交涉。事實上也就是提出警告,袁世凱必須有個明確的表示,才能應付外交團的壓力。
三月十七下午,梁士詒接到袁世凱的電話,立召進宮。到了居仁堂,只見袁世凱形容大變,人仿佛小了一號,卻滿面通紅,是虛火上升的光景。
停火有條件,就是無條件投降。龍覲光還想保留親信衛隊的三百支駁殼槍,電報打到南寧,回電只有兩個字:「不准!」
就因為陸榮廷能這樣抑制感情,保持高度的深沉,所以袁世凱對他疑信參半,一方面固然利用龍濟光對他嚴密監視,一方面亦未嘗不想收服了他,使為己用。
為此,特為派人將楊度請了來,細問究竟。楊度滿腹牢騷,不表示態度。但他透露的一個消息,等於表示了態度,據說徐世昌除了直接寫信給袁世凱,勸他及早轉圜以外,又有信給楊度,請他向袁克定去商量,撤銷帝制。楊度告訴梁士詒,他不能出爾反爾,所以對於徐世昌的勸告,決定拒絕。
曹汝霖平日就不太滿意陸徵祥的投機作風,此時當然不肯為他隱諱,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袁世凱黯然長歎:「明知時局如此艱難,何必還要內外夾攻?」
段祺瑞還只說了一個字,只見急匆匆闖進來一員武將,是正好在京,亦奉邀與會而遲到的安徽督軍倪嗣沖。

但是,即令龍濟光不肯合作,廣西獨立的通電,對袁世凱來說,已如當胸一拳,搗得他兩眼發黑,金星直冒,幾乎支持不住了。
「喔,」曹汝霖問道,「是為什麼?」
袁世凱寫道:「菊人之言是,及今猶可轉圜,過此將無餘地。長素仍為卓如聲援,華甫早有異心,但亦不致逼人太甚。事已至此,吾意決矣!今分數段進行。撤銷帝制後,中央政事由菊人、芝泉任之。安定中原軍事,由華甫任之。君為我致電二庵,囑其一面嚴防,一面與蔡松坡言和。君與卓如有舊,以私人情誼,請其疏通滇桂,並復長素,請其緩勸卓如。倘有法能令國家安定,吾無論犧牲至何地步,均無不可。」
這時富寧方面的護國軍,亦已發動攻擊。李文富由於後路生變,無心戀戰,一退剝隘,再退百色。龍覲光三面受敵,卻不敢後退,因為一入馬濟炮隊的射程之內,全軍盡殲,玉石俱焚,自己的一條命也保不住了。
談得好好地,忽然來這麼個闖帳的莽張飛,也不知他是做作,還是真的「忠義奮發」,反正情勢非常尷尬,有的相顧愕然,有的眼觀鼻,鼻觀心,垂一首不語,而有的卻望著袁世凱,看他作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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