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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鳳仙

作者: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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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二十二

「我姓袁,是在北海打給你。」
「無理我也不怕。那口子我看透了,跟他好說,不一定管用,到做出來了,他也不過如此。」
「喔!」小鳳仙問,「什麼事勸勸她呀?」
樂聲又起,是一支華爾滋舞曲。洋人雙雙對對,紛紛下池。中國人跳舞的卻不多,一共只有三對。其中兩對的男方,是屬於那張大桌子上的,一個是載洵,舞伴不知什麼人。另一個是薛匯東,被他擁在懷中的,是「名震九城」的朱三小姐。
這兩句話,沒頭沒腦,小桃紅不解所謂。「那位周先生?」她愕然相問,「什麼可惜?」
「是的。他在英國學過海軍。」薛匯東答道,「是我們歐美同學會的會員。」
袁寒雲雖說早就看出「高處不勝寒」,想勸老父莫更上層樓,但也「不提防」是做了這樣一個好比李闖破京,建號「大順」那樣,一張御榻,還未坐暖,便一頭栽了下來。尤其是聽說當初攛掇稱帝,硬要黃袍加身的如楊士琦等人,一看情勢不妙,暗中在作各奔前程的打算,而受恩深重的陸徵祥,竟不肯共患難,倒不如周道如身在金陵,明知局勢艱困,依舊排除萬難,不斷有電報打來,潛通消息。不道「洪憲孤忠」竟是一個弱女子,而捫心自問,又何嘗曾為內憂外患、眾矢之的的老父略分憂勞,稍盡翼護之責、人子之道?一時萬感交集,憂與歉俱,不由得流下兩行熱淚。
袁寒雲報以苦笑。自己是一番好意,卻不道說一句碰一個釘子。「話不投機半句多」,他歎口氣,悄悄起身而去。
「項城叫我來看老師——」
因為如此,張一麟對袁世凱的感情,又深了一層,由置身事外,為他惋惜,一變而為休戚相關,只愁著各方面逼迫得太厲害。同時在眼前看到這又做過大總統又做過「皇帝」的「一世之雄」,一副作繭自縛,無力脫困的侘傺無聊模樣,不免心頭酸楚,想想只有陪他多說說話,是自己所能盡力,而他又需要的事,所以這一談談到紅日西沉,方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這是那裏話,你儘管實說。」袁世凱說,「這一陣子,肯跟我說實話的,都是夠朋友的人。」
「怎麼呢?報上登得詳詳細細,他難道不曾看見?」
「可以。」袁寒雲說,「都在你了。」
到現在還是一派冠冕堂皇的違心之論,徐世昌深為不滿。同時也有些懊悔,不該在沒有跟袁世凱仔細談過,先取得他的切實承諾,貿貿然接下這副重擔。此刻看來,怕會搞得「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
「這是誰?」小桃紅指著那位豐容盛鬋、豔光逼人的貴婦問。
「他說他連累了我。不過,他說他是怎麼走的,大家一定都知道,決不會難為我。」小鳳仙又加了一句,「二爺,你說呢?」
「派——」徐世昌想到專跑津浦路的阮忠樞,「叫斗瞻去,就很合適。」
本來就想出去看看,此念一動,越發片刻不能等待。「我要出去散散心。」她說。
這樣情商,倒教小桃紅不好意思破臉了。「那末,總有個日子吧?」她問。
於是只聽他扯開那條清越的嗓子,臨湖高唱:
「那倒可以。我自己跟她談。」小桃紅將電話號碼告訴了他。
「早就不用了。然而已有許多筆跡留在外面。」
「這是大總統為國心太切的緣故。我想後世總有人會明白的。」
「怕什麼?你又不犯法。」
「本來就是!你叫江提督來問。」小桃紅說,「閒話少說,我有兩個辦法,你自己挑一個——」
「對了。」
「秀英!」袁寒雲皺著眉說,「什麼『強搶入宮』!你的話說得難聽不難聽?」
一句話惹出小桃紅的氣,抽出腋下的繡花手帕,使勁往後一甩,偏過頭去說:「我原不懂什麼,那裏及得上人家女秀才、女狀元?你本來就該找懂的人去說的。」
「人各有志。你一定要下堂求去,莫非我真用根繩子拿你拴起來不成?不過,做人總也要講點情義,眼看這個時候,你要顧顧我的面子,歇些日子再談這件事,行不行?」
「就是這話。你在我幕府幾十年,從來沒有一個字談官階,談俸給,嚴范孫跟我相交數十年,亦從來沒有談過官階升遷。你們兩位,苦口勸我,才真的是為我。」袁世凱痛苦地說,「國士在前,我不能聽從,我自己想想,算個什麼東西?」
「燒龍袍?」
這個電報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這也不算意外,所以徐世昌照預定計劃,又打電報給康有為、伍廷芳、唐紹儀、湯化龍,請他們出面調停戰事,開出六個條件,可以總括為兩句話:取消獨立,籌商善後。
「你誤會到那裏去了?我跟她是兄妹的感情。」
「那可沒有法子。人家記者頭上又沒有寫著字。」
「身後之名,我也管不得了。只是生前難堪!」袁世凱有些激動了,「前日推戴,今日反對的,比比皆是。梁燕蓀起先反對,現在勸我決不可取消帝制,不然天天盼望封官爵的人,都會失望,誰還肯跟我共最後之事。這種態度,倒還不至於首鼠兩端,可歎的是,從前勸進最起勁的人,就是今日極力主張取消帝制的人,真是卑鄙不足道了。」
薛匯東不知道這位「蔡太太」是何路數。他自南到北,從中國到外國,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只有「蔡太太」似冶豔又端莊,眼神沉靜,但偶爾秋波那一轉,又仿佛透露無限機變神秘似地,教人猜不透。近半年來,政局波詭雲譎,政客縱橫捭闔,而各國駐華外交機關,特別是英國、日本,不惜重金,購買各種身分的中國人充當間諜,刺探各種不為外界注意而實有極大關係的機密。因此對於「蔡太太」也這樣關心「復辟」,他不認為她跟小桃紅那樣,完全出乎好奇心,也因此他不免存著戒心。
最後那句話!惹得小桃紅眼圈發紅。心裏又恨、又氣,但也不免覺得委屈和歉疚。歉疚的是海誓山盟,盡成虛願,但驀地裏無情風雨,摧折枝頭,飛花隔院,自己那作得了一點主?金雲麓卻絲毫不肯體諒,所以覺得委屈。
「一點不錯,」薛匯東說,「辛亥那年,攝政王幹不成了,他倒還真不在乎,說是回家抱孩子也不錯。就為這句話,他的福晉氣得三天不跟他說話。這位福晉雖是女流,雄心壯志卻還不小。」
「起來,起來!這樣子幹什麼?」
「你不過這兩天心情不好,我從進宮來,心情就沒有好過。人生在世,不外名利兩個字。為名,我連自己的本名本姓都忘記了;為利,你給過我什麼好處?半年工夫到如今,連前面中南海都難得去一趟,我就是個不穿紅衣紅裙的牢犯。」
「問問也不要緊,我決無惡意。」
小鳳仙是極有分寸的人,當然不肯透露任何姓名,因為一結了怨,後患無窮。何況「袁二爺」做事全憑高興,誰人不知?即使告訴了他,什麼人騷擾,什麼人無禮,他或許聽過就忘記,則又何必多此一舉?
「不敢當。是那一位?」
「我寫封信去,真的寄不到,也就算了。」
「可是失火?」小桃紅驚惶地指著南面說,「好大的煙。」
「不是這麼說。貴重首飾都是有來歷的,只要起了疑心查一查,在他家,還怕查問不出來,是前清的貝勒送你的?」

這是說,如果薛匯東也叫「鳳姐」,她「不敢當」。小桃紅一時高興,便略帶些開玩笑的意味說道:「你叫她蔡太太好了!」
瑞蚨祥的孟掌櫃,一進門便跪在袁乃寬面前。兩襲龍袍報價八十萬,一半虛頭,也還要四十萬,鑲珠嵌翠,成本三十幾萬,分文未得,他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話還沒有完,袁寒雲已大搖其頭:「那怎麼行?」
「從前我們這裏有位周先生,真正可惜!」袁寒雲拭一拭眼淚又歎一口氣。
這話就問得更突兀了,小鳳仙還不知道如何作答時,小桃紅搶上來一手掩住話筒,埋怨他說:「你問她這話幹什麼?」
張一麟不知道他的感慨為誰而發,只點點頭答道:「國士原非功名利祿所可以羈縻的。」
小鳳仙從蔡鍔出走以後,就不斷遭遇到步軍統領衙門的攪擾,因而也影響到她的「花事」。如今袁寒雲貿然去個電話,說小桃紅約她在什麼地方見面,她當然會疑心有人假名誘捕,不肯上當。
「歇個兩三個月。」
「你以為華甫左袒則左勝,右袒則右勝?」
轉圜的第一個關鍵在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解鈴還須繫鈴人,改變國體及以「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名義,上書推戴袁世凱為皇帝,都出於參政院。因此恢復民國,讓袁世凱由洪憲皇帝變為民國總統,亦應該經過參政院和圖書議決這一道手續。然而明令取消帝制的第三天,所召集的參政院臨時會議,竟致開不成會。
這是問:是一個人嗎?小桃紅懂他未便出口的話,便即答道:「約了個人,不知道來了沒有。」
「我倒想把一箱子的首飾全戴上,就怕你家的人,疑心我捲逃!」
為邦家,輸忠讜。盡臣職,忤強項。山林隱,甘學佯狂。俘囚往,誓死翱翔。空悲切,負君恩浩蕩!拼得個死為厲鬼學睢陽。
「他可憐!」袁寒雲說,「自己一場春夢,還害了老爺子。午夜夢回,捫心自問,不知何以為人?」
小桃紅是知道這重公案的,所以袁寒雲一念這兩句詩,倒提醒了她一件事。
小桃紅不能不介紹,指著薛匯東說:「這位是薛少爺!」
所謂「那面」是指「宣統皇帝」那面,新辦的「御用」物品要由「大典籌備處」經手,焚毀當然不勞他人,何用監視?
他沒有再說下去,張一麟卻完全懂了。「大典專款」一兩千萬,是筆濫得不能再濫的花帳,將來有人追究,無法交代。「御用」物品,一火而焚,是個燒掉濫帳最好的機會,但必須有人監視,作個證明,將來才易於卸責。瞭解及此,張一麟心裏很不高興,但蘇州人的性情,不肯當面予人難堪,所以依舊微笑著答道:「我是不便來監焚的。得空我替你跟上頭說一聲吧!好在『萬方有罪,罪在一人』,這盤『什鴿亂盤』的帳,已經有人替大家頂了過去了。」
她的活動是決不會有什麼效果的,無非讓袁得亮等人,從中撈一筆而已。但倘有野心分子知道內幕,想加以利用,就會替動盪的局勢,帶來更多的混亂與麻煩。為此,他實在不願意多說。不過話已提了個頭,想裝不知道也不行,那就只有找些無關宏旨的往事來敷衍了。
袁世凱認為此計可行。但應當唱一曲雙簧,讓黎元洪當配角。這就只有用騙的手段了。
「不好意思就不用!」
小桃紅本名秀英,小鳳仙也是知道的,這一下算是被提醒了,但卻有更多的困惑。「原來是二爺!」她在電話中寒暄,「真想不到。二爺好!」
「商量不成功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說不到一處。我是死定了!」他說,「我也不敢說到閻王爺駕前告狀,說我死得怎麼屈。我只是寫一封遺囑,請報館裏給我登一登,請大家評評理。」
小桃紅倒有心疼他。當初進宮原是李代桃僵,做了薛麗清的替身,心裏一萬個不情願,但袁寒雲的脾氣隨和,薛麗清留下的那個兒子亦頗可愛,日久情生,居然有休戚相關之感了。
「是六小姐。」袁乃寬說,「是我跟江宇澄一起去和續老提的,那面的太妃也答應了。昨天續老來問我,這話還算不算數?你看,我怎麼回復人家?」
這又是虛偽的話。張國淦倒有些懊悔,想起「不可與之言而與之言,失言」的古訓,自覺無趣,隨即起身告辭。
「張先生,我跟你請示——」
但是這個念頭還未轉完,另一個念頭爭著在心中湧現,一想到金雲麓,便渴望要見小鳳仙打聽消息,當時約定在六國飯店見面。
「我都不知道你回來了。你二哥也常惦著你。」
這是指馮國璋。袁世凱聽他這麼說,不由得想起「眾叛親離」這句話,臉色變得很不自然。
接過一大篇清帳,一時也無從看起,只看一看總數,二十三萬四千多,袁乃寬隨即大搖其頭。「大典籌備處已經撤銷了。」他說,「那裏還有錢?三萬兩萬還好想辦法,二十三萬——」他將帳遞了回去,簡簡單單地說了兩個字:「沒有!」
「我原是這麼回報他的。他說,到公府找不著人,今天無論如何要見老爺。見不著不回去。」
「他的見解,我覺得很精到。」袁世凱問道:「你看華甫到底是什麼態度?」
小桃紅大失所望。她總以為金雲麓跟小鳳仙一定有聯絡,跟她見了面,要找他很容易。此刻才知不然;然而她卻不信。
「怎麼呢?」
孟掌櫃是早就跟人商量好了來的,先用軟功磨,磨不成功,還有一計。此時見袁乃寬口風鬆動,知道此計有效,當然照行不誤。
「說啊!」小桃紅迫不及待問,「那天是不是跟小金在一起?」
話還未說完,小鳳仙攔著她說:「不敢當!」
「薛少爺自會記得。」小鳳仙說,「也是在這裏。那天歐美同學會慈善舞會。」
張一麟不問袁家的家務,只聽說過袁世凱與黎元洪聯姻,兩面互爭做男家,結果是袁家的老九克久,聘了黎家的小姐。卻不曾聽說要跟「那面」結親。
於是袁世凱將與黎元洪同鄉且很接近的公府顧問張國淦找了來,用很懇切的語氣說:「萬方有罪,在某一人。西南方面既然以我的退位為停戰的第一條件,我又何嘗不可犧牲,讓位給副總統?不過,宋卿不大懂公事,請你跟他去說:請他到府裏跟我一道辦公。拿公事摸熟了,我就可以放心退位了。」
「不敢當,紹明兄!」張一麟急忙搶著說:「『請示』的字樣,請你收回。有話請吩咐。」
這話還是從小桃紅的手指縫中,漏到了小鳳仙的耳朵裏,她也聽說過,袁寒雲的性情跟「大爺」完全不同,說無惡意,自然可信。接下來又想,難得他居然不惜「金枝玉葉」的身分打電話來,倒不可辜負盛意,因而老實答道:「有信來的。」
「華甫做了大總統幾十年的部下,知道他的莫如大總統。我是局外人,不敢妄置一詞。」
「她?你都不知道?」小鳳仙答道,「是『攝政王』福晉。」
袁寒雲苦笑,「都要走這條路!」他自怨自艾地,「我就想不通,我那一點不如人家?」
「你知道我要打給誰?」
「從來也沒有聽說過,同胞弟兄為了一首什麼詩,弄成仇人一樣。現在龍袍燒掉了,皇帝不做了,大爺也不是東宮太子了,該沒有從前那樣的威風了吧?」
「秀英,秀英!」袁寒雲搶著打斷,「我這兩天心情不好,你不要出難題給我做。」
「這當然是漫天要價。」徐世昌很謹慎地說,「如果肯委屈些,也未始不能籌出一條轉圜的路子來。」
這該怎麼說呢?袁寒雲搖搖頭:「你不懂!」
張國淦率直答道:「都在討論退位問題。」
「做人第一要心地忠厚。」袁寒雲是很平靜的聲音,「你冤枉我不要緊,人家冰清玉潔,又沒有惹你,何苦冤枉她?」
「多謝二哥惦著。」薛匯東問:「是——?」
辦公室中卻還有許多人在等著。張一麟在帝制高唱入雲的時候,由於不合時宜被冷落漠視,這一陣子陡然又成了「紅人」,不敢見袁世凱而有經手的事務必須交代的,都來找他「請示」。其中之一就是袁乃寬。
洵貝勒就是老醇王的第六子載洵,這時走過薛匯東的桌子,正跟他在握手寒暄。小桃紅大感興趣,「我們家的這位二姑爺,跟他倒像挺熟悉似的。」她又問,「聽說攝政王也挺新派的,剪辮子,穿西服,怎麼不陪他太太,倒讓小叔陪嫂子?」
想想也難怪他撒賴,幾十萬元的一筆生意,何能不了了之?這樣轉著念頭,便歎口氣說:「讓他進來吧!」
「那一個呢?」小桃紅指著跟在她身後,有二十多歲的穿西服的男子問。
再一方面讓侍者去找人時,又如何說法?總不能說要找某某小班的某某姑娘。那一來不但出小鳳仙的醜,也丟自己的人。
「你不懂。」袁寒雲指著那塊「皇二子」的圖章說,「本來是刻著好玩,現在倒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要見那個?」袁寒雲是公子哥兒的脾氣,想到好玩的事便要試一試,「你索性多想幾個,我找人悄悄去接了她們來玩。」
「小桃紅!」小鳳仙要打破一個久藏的疑團,「袁二爺知道不知道這回事?」
「我是說周道如小姐——」
然而袁世凱卻不肯放鬆。他一直存著一個疑問,大家都看成馮國璋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實際上恐未必盡然。現在正好聽聽「局外人」比較不偏不倚,亦用不著有所偏倚的人的意見。
「我就是該鬧。」小桃紅語聲急促地說,「當時鬧,當時散,也好叫小金曉得我的心。」
雁翅樓上的袁寒雲,醇酒婦人,別有寄託,此時正在北窗之下,拿著一面放大鏡,玩賞一部仇十洲所畫的冊頁,名為《二十四番花信風圖》,一共二十四頁,每頁係唐詩一句,畫是工筆,纖微畢露,活色生香。正看到「英姿颯爽來酣戰」,聽得人聲嘈雜,便推案而起,查問究竟。
車到六國飯店,正是華燈初上,洋人雙雙對對,絡繹而來。www.hetubook.com•com中國人當然也有,卻都結了伴的,一來一群。像她這樣單身的絕無僅有,加以綺年玉貌,珠光寶氣,所以頗引人注目。
「那你說怎麼辦呢?誰也沒有想到,皇帝只做了八十三天。」
二、依雲南起義之要求,誅戮附逆之楊度、段芝貴等十三人,以謝天下。
小鳳仙微吃一驚,倒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此時此地,自己的嫌疑甚重,況且又礙著小桃紅,他的這番好意,實在不敢承受。當然,也不便率直拒絕,便含含糊糊地答道:「不敢當,不敢當。我那裏敢高攀。」
正在心潮起伏,只想擺脫一切,重復自由之身時,聽得有人敲門喊著:「秀英,秀英!」
對這話,小鳳仙不願正面回答,勸著她說:「你其實不要問了。他一時怕也不會到京,把他拋開的好。不然牽腸掛肚,不是自己找罪受?」
小桃紅倒覺歉然。然而自己立刻警覺,人家前一陣子是「皇二子」,此刻也還是闊少爺,有財有勢,何求不得?自己不希罕袁家的富貴,卻盡有人想巴結還巴結不上。根本沒有可憐他的必要。
「總不能送到我家來吧?」袁乃寬答說,「你送到公府,明天一起好燒。」
「跟誰在一起?」
「取望遠鏡來!」
「難怪你想不起。你跟秀英是要好姊妹,我們可不曾見過。」
「對了。」小桃紅說,「你總也要讓我有條路走。」
這時全場的視線,都為開香檳酒的聲音所吸引,集中在那張大桌子上。攝政王福晉左面與人碰杯,右面與人寒暄,身後還有些男子,包括兩名洋人在等著向她致意。在小桃紅看,她的風頭十足,但行為近乎放誕,不像個旗下福晉,更不像兒子做了皇帝的貴婦,因而越發好奇,一心盼著薛匯東過來,好向他問個明白。
「他剛到舍間,因為大總統召見,我還來不及跟他說話,不過留了他在那裏。」
這話看似豁達,其實戀戀。小桃紅反又心軟了,這次沒有能硬得起心腸來,要跟小鳳仙談了再說。
「對!我就這樣回復他們。先拖一拖再說。」
「這也對。派誰呢?」
兩人一轉身,都看到了薛匯東。他是依照西洋的禮節,自覺有照料小桃紅的義務,所以此時含笑示意,同時迎了上來。
一、袁世凱於一定期限內退位,可貸其一死,但須驅逐至外國。
「不妥,不妥!」小鳳仙大搖其頭,「你一個人住在旅館裏算怎麼回事?做事總要占住理,他已經答應你兩三個月以後分手,你自己先來個不辭而別,教人抓住把柄,有理變成無理,太犯不著!」
袁寒雲對小鳳仙毫無惡感,相反地,倒覺得她是難得的風塵俠女,心中十分嚮往,所以聽得一口略帶湖北口音的爽脆京語,判斷電話正接在她手裏,便即問道:「是鳳姐嗎?」
這一流會,使徐世昌準備好的勸和的電報發不出去,因而決定在二十五號再開。新任參政院長溥倫和很有影響力的梁士詒,四處拉人,總算勉強湊足法定人數,得以開議。
「有清帳在這裏。」
「我現在兩個辦法。第一,我有名有姓,為啥要冒名頂替,你帶我到老爺子那裏,當面替我辨清楚。」
「什麼?」袁世凱裝作聽不大懂似地,「你是說華甫嗎?」
張國淦的胞弟,是徐世昌的門生,所以張國淦亦以師禮徐。趕到徐家,因為是通家之好,不待通報,徑入後庭。徐世昌卻正要出門。
「怎麼會是原物?珠子都打了眼,翠牌是現雕的龍鳳花樣,別處地方不能用。」孟掌櫃又說,「洪憲坑死人,各家大人定做的朝服都做好了,上百件堆在那裏,一家也不來取!」
「如今懸崖勒馬,猶未為晚——」
這一來才算是正式撤銷了帝制。於是徐世昌發出一個會同黎元洪、段祺瑞一起署名的電報給蔡鍔、唐繼堯、陸榮廷,說「帝制取消,公等目的已達。務望先收干戈,共圖善後。」
「你好!秀英很惦著你。」
考慮下來,非燒不可,燒掉乾淨。為了嫌忌諱不燒,留著東西是個禍根,將來若有人翻出老案來,說不值那麼多錢,豈不是自找麻煩。再說,國務會議決定帝制遺物一概焚毀,自己又何必多事。
「我騙你幹什麼?」其實是騙小桃紅,所以話反說得很硬。
「漫天要價」,可以「就地還錢」。但京裏直接與護國軍討價還價,未免不成話說,最好要有人轉圜。定下這個宗旨,便得物色人選,最適當的莫如馮國璋和陳宧,因為這兩個人有實力,而且也跟蔡鍔他們接得上線。
「算了吧!」袁寒雲說,「拿笛子來!唱支曲子我聽。」
「我要走了。請你交代派車。」
「喔,喔,是的,是的!」
五、袁世凱退位後,即按約法以黎副總統元洪繼任。
「是的。我見道太晚,為人所誤。」袁世凱又說:「誤我事小,誤國事大。這一點我也是近來才明白的。當國者可不懼哉!」
「有點事耽擱了工夫。」小鳳仙問,「座位在那裏?」
見此光景,張國淦知道自己知無不言的這份熱心過度了,當時便改變了口氣。
「既是為我,就不要攔我。」她說,「我要見面的一個人,你還是不要問,更不能到宮裏來。一進宮,讓大爺知道了,又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幾句話倒將小桃紅唬住了。在宮中她也常聽人說起,某某人抓走了,某某人不見了,當然都是凶多吉少。聽他們談這些事,就像談家常那樣,毫無驚惶的神色,可想而知,像這樣的事,不足為奇。自己一去不回的事,傳到「老太爺」、「大爺」耳朵裏,或者會覺得受了欺侮,一怒之下,後果不測,倒不可不防。
「這大概就是新派。」小鳳仙笑道,「回頭你問你家二姑爺好了。」
於是徐世昌辭出居仁堂,去找阮忠樞。袁世凱也找了張一麟來,要替他寫一封極懇切的「私函」,預備交阮忠樞帶到江寧,面遞馮國璋。
小桃紅何肯聽勸?緊追著找金雲麓的地址。小鳳仙無可奈何,只好據實相告,不過特別聲明一句:「現在是不是還在那個地方,可就不知道。」
這一對跳得最好,裾履翩翩,真有九天雲外,飄然欲仙之致。沿池邊一路打著圈子,經過小桃紅的桌子旁邊,薛匯東的視線,正好跟她相接,彼此含笑點頭。小桃紅還微微招了一下手,是有興來坐坐的意思。
「那又何致於如此?」袁乃寬說,「料子錢、做工,我都給你。珠子、翡翠,原物未動,你也虧不到那裏去。」
袁寒雲應了一下,頓時明白,拿起電話說:「我替你打電話,約她在什麼地方見面,把電話號碼告訴我。」
袁世凱矍然一驚,接下來問:「你看退位好、不退位好?」
這一次有了回音。電報遞到徐世昌手裏,一看之下,倒抽一口冷氣。這六個條件是:
「他是北洋舊人,受大總統數十年的栽培,諒無異心。」
「見教得是。誠如尊言,能做到這八個字,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一計真個有效,袁乃寬大為恐慌。果真如此,第一個袁世凱就會震怒,下令查辦,整個大典專款的弊端,都會暴露。
「你真的不知道?」
他是一番好意,小桃紅卻頗為難。一方面她不知道他同座的有些什麼人?雖然薛匯東喝過洋墨水,並不看輕自己,而且用了「秀英姐」這個與眾不同的稱呼,但為他的同座引見時,身分稱謂,卻諸多不便。
「何必說這話?」袁寒雲又叮囑,「行跡檢點些,別讓小報記者看見你,明兒寫上兩段『花絮』,我可受不了。」
「這位福晉是不出面的『宗社黨』。什麼叫『宗社黨』呢?」
三、關於帝制之籌備費及此次之軍費,約六千萬,應抄沒袁世凱及附逆十三人之家產賠償。
這是袁乃寬最怕見的一個人,最頭痛的一件事。兩襲龍袍,是在瑞蚨祥定制的,完工已久,卻因為「登極大典」舉行無期,一直不曾去取。現在帝制撤銷,當然更用不著了。
「出門當然可以。不過,你想,我那裏還有這張臉見人?」
「那才是。」小鳳仙又說,「袁二爺要我勸勸你,勸什麼?」
「皇帝做多少天,我們小百姓管不著,也不敢管。如今只請袁大人體恤我,救我一救。賠是總歸賠定了。料子、工錢都是我報效,珠子、翡翠的錢,我實在賠不起。」
點了菜才能遣走侍者,也才能悄悄密談。於是小鳳仙將當天的情形,細細講了給小桃紅聽。她一面聽,一面神色就變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脯微微起伏,是非常生氣而在自我抑制的樣子。
「鳳姐,」她只好問計了,「我回去是真不想回去,你看有什麼法子,能讓https://m.hetubook.com.com我在外面住下來?」
因此他變相推託。「請問大總統,」他說,「平日跟副總統之間,是那一位傳話?」
拿望遠鏡一照,依舊看不出什麼。但聽差已經來報,是燒御用器物。
「真沒有聽說過。又不是『丟紙』。」
「長歌當哭。你不唱,我唱。」
「我已經交代了,讓袁升送你去。」袁寒雲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不過出宮會有人查問,讓袁升替你答話。」
「我叫她鳳姐——」
於是,她坐起身來說:「二爺,我也知道,你根本不喜歡我。當初是老爺面上太不好交代,拿我強搶入宮,頂了薛麗清的名字,到現在我還是個黑人,這算那一齣?」
「這是幹什麼?你打算不回去了?」
然而要一口回絕,卻又覺得過於無情,實在說不出口。左思右想,處境總是為難。急須找個什麼知心的人,替她拿個主意。
「你文縐縐的,我也聽不懂說的啥。閒話少說,我悶死了,現在可以陪我出門了吧?」
「唉!」袁寒雲回身往裏就走。仇十洲的秘戲圖,自然再也無心領略,只摩挲著那方「皇二子」的田黃圖章,黯然歎息。
「是啊!沒有聽說過不是?」
「不是小鳳仙嗎?」
什麼叫復辟?小桃紅不懂,小鳳仙卻懂,越發要追問了。
「你的度量真大。難怪蔡松坡賞識,真是名下無虛。幾時見個面如何?」
秀英是小桃紅未墮風塵以前的本名,當然也只有袁寒雲才能喊。小桃紅本待不理他,轉念一想,又覺不妥,不理他不過一時負氣,過此以後,最多兩三天不說話,不能無緣無故再鬧,倒不好趁此機會開個談判,步薛麗清的後塵是上策。
這是袁世凱在張國淦辭去以後,悟出來的道理,也就是他所以焦急的由來——馮國璋「不左不右」,正是師法他當年的故智:雲南起義等於武昌起義,他自己就是當年的隆裕太后,而馮國璋要學的是辛亥革命的他,不左不右,或者暗左明右,都只是坐山觀虎鬥,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出而坐收漁人之利。
「一點不錯。他已經答應跟我散了,我還回去幹什麼?」
「攝政王福晉?」小桃紅在宮裏這幾個月,也常聽人談起清朝的故事,所以知道她的身分,「不就是『小皇帝』的親生媽媽?」
勉為其難的是徐世昌。段祺瑞雖已受任為參謀總長,但因為袁世凱善於反覆,不免還有觀望之心,要看看袁世凱究有幾許撤銷帝制的誠意?因此,收束局勢的責任,他不能不毅然決然,一肩承擔。
「這要從三方面來分析:外交、軍事、輿論。」
張一麟受命辦妥,親自送到袁世凱那裏,核可了稿子,正要辭出時,袁世凱留住了他。
「那倒不要緊。」
這是說,帝制派所有的罪過,都由袁世凱一個人承受了,大家都不妨往他頭上推。這話不用張一麟說,袁乃寬也是這麼在想。但推得過去,推不過去,大成疑問,只好以後再看了。
因此,她含笑道謝:「有二爺這句話就行了!我真正感激不盡。其實他們也是為了公事,我絕不怪他們。」
她是有意為難,當然要裝傻。「我不懂你的話,什麼明知故問?」她說,「你辦不到這一點,我不能再跟你了。」
「沒有用。小金當夜就出京了。」
議程第一項就是由國務卿徐世昌報告。「目前時局危急。」他說,「要請各位參政,為國宣勞——」
「你倒聰明,不過也不聰明。」小桃紅說,「人家肯相信你的話嗎?」
「你擔什麼心?就算曉得我叫張雅梅,我也可以不承認,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而且這個名字就跟秀英一樣,普通得很。」
「越說越不成話了!」袁寒雲很生氣地說,「真正不可理喻!」
徐世昌最會想不是辦法的辦法,當即答道:「以他跟大總統的關係,只要派個得力的人好好去疏通一下就行了。」
「我知道了。等我公府回來再談。」徐世昌搶著說,「你務必等我片刻。」
接著,小桃紅將平日如何形同幽囚,與袁寒雲氣味不投,以及這天如何為周道如而生口角,如何談判,如何一出紅牆,不作歸計,在六國飯店暫住的打算,傾囊倒筐地說給了小鳳仙聽。
話筒交到小桃紅手裏,她有些躊躇,自己的心裏已為袁寒雲猜破,而小鳳仙已聽了他的先入之言,如果自己透露了要跟袁寒雲脫輻之意,她一定受人之託,苦苦相勸。這樣,見面就沒有意思了。
小桃紅確是明知故問。「老爺子」皇帝做不成功,內外夾攻,搞得焦頭爛額,做兒子的還拿為侍妾正名這種事去囉嗦,他簡直是毫無心肝了。
「對了!」
這句話相當深刻,也道破了馮國璋準備投機的態度。
「不敢當!請二爺吩咐,只要我辦得到,一定替二爺效命。」
徐世昌匆匆入府,袁世凱已等得心急,催問過好幾遍了。見面密談,首先問到張國淦曾否去看徐世昌,可曾談到他對時局的見解?
「告訴他,不見!」袁乃寬說,「有話到公府說去。」
定計以後,徐世昌辭出公府,自去部署。袁世凱又召見法制局長顧鰲,看看在約法上有什麼花樣好出?顧鰲建議,不妨向參政院提出一個掩人耳目的辭職書,然後再活動參政挽留,能做到這一點,在法理上可以對抗護國軍的苛刻要求。
「是那位?」薛匯東說,「不妨先到我那裏坐坐。我讓僕歐替你去找。」
薛匯東看了看左右,低聲說道:「她還忘不了大清的天下,在搞復辟。」
留他其實無事,只是想談談而已。從撤銷帝制以來,很少有人再來見袁世凱,有的是怕他心境不好,會碰釘子,不敢來見;有的則是深怕惹人注目,認作「袁黨」,覺得不宜來見。
少不得又是梁士詒一系的人,說好說歹,在吵吵鬧鬧之中,議決了三個案子:咨請政府撤銷國民代表大會公決的君主立憲政體;取消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的名義;咨請政府恢復因為帝制失卻效力的民國法令。
也不知怎麼搞的,有人一開腔,接下來便是敲臺拍凳,一片喧囂:「洪憲功臣」、「共和蟊賊」、「解散」、「全體辭職」——吼叫的都是第三派,這些人本心都反對帝制,當時受了各種壓迫,不得不降志以從,積下滿腹牢騷委屈,到此刻不發洩一下,更待何時?至於第四派本來毫無主張,但反對帝制已成極時髦的玩意,不妨隨聲附和。這樣推波助瀾之下,會場秩序,幾致無法維持。
這一下將隆裕太后嚇得瑟瑟發抖,特地召集「御前會議」,聽取親貴的意見。
千鐘祿的「慘睹」一折,與長生殿的「彈詞」,在清初紅極一時。昆曲全盛時期,號稱「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因為「彈詞一枝花」的起首三字是「不提防」,而「慘睹傾杯五芙蓉」的起句是「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猶如清末「滿城爭說叫天兒」一般,「店主東帶過了黃驃馬」的唱轍兒,洋洋溢耳,處處可聞,所以有此「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的說法。
「你看!」
「二姑爺,」小桃紅接著問,「那位是宣統皇帝的生母是不是?」
這是袁寒雲最愛唱的一曲昆腔。這本傳奇名為「千鐘祿」,諧音「千忠戮」,是敘明初「靖難之變」的故事。最有名的一折叫做「慘睹」,共計八支曲子,押尾都用「陽」字,所以「內行」稱為「八陽」。
這話在袁寒雲意料之中,很沉著地問道:「這就是你的第二個辦法?」
「喔!」袁寒雲很有興趣地問,「他是怎麼對不起你?」
「她是誰家姑娘?」
「袁大人的衣服,不敢領價。這些也不去說它,我認倒霉。不過那兩件龍袍,我實在賠不起。」
「提起她家老爺子來,也大大有名:榮中堂。」
小鳳仙倒有些懊悔了!不該實話直說,但已無法改變語氣,只好講完以後,替金雲麓作一番解釋。
「我這八個字是:『急流勇退,實至名歸』。」
「還沒有座位。快來吧,再不來我可要急死了。」
六、文武官員除國務員外,一律仍舊供職,但軍隊駐紮地帶,須聽護國軍都督之令。
小金的行蹤可以告訴她,目的卻不能說。「我也只知道他到上海,不知道他去幹什麼。」她說,「到現在沒有來過信。」
這一解釋,小桃紅才知道自己錯了。默然半晌,歎口氣說:「我倒情願他當時就起疑心,就查問。」
打定主意,便起床拔去門栓,依舊倒向床上,回面向內,頭卻並未著枕,側耳細聽,聽得袁寒雲的腳步直到床前,和圖書然後是搖椅轉動的聲音。
小桃紅大駭。不過細細一想也就不當回事,這位「二爺」憂樂無端,為銀架上一頭鸚鵡病死,可以大哭一場,通宵不睡做上好幾首詩,都說他像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有點癡,這不必去理他,只是自己想出去走一走的話,一時卻不便開口了。
「他不知道。」
「恕我眼拙。」薛匯東微微鞠躬,「我記不起了。」
就在這尷尬辰光,遇見了救星。此人非別,正是她在盼望的小鳳仙。一眼瞥見,撇下薛匯東便急步迎了上去,又喜又怒地說:「怎麼到這時候才來?」
「不回來住在那裏?」
孟掌櫃聽這一說,又要下跪。袁乃寬手快,按著他不許下座。
「那末,他走以前,也沒有留下一個地址給你?」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小桃紅突然警覺,「不是緩兵計吧?」
什麼「紅衣紅裙」?大概她是拿蘇三起解的行頭,當做監獄中真有這樣的囚衣了。袁寒雲心裏好笑,但實在笑不出來。
「前天剛到。」薛匯東說,「昨天進宮,談得晚了,來不及去看二哥。」
「打扮打扮,高高興興地,別顯出袁家的倒霉相來!」袁寒雲自嘲地勸說。
薛匯東笑笑不響。但是小鳳仙也聽出興味來了,所以追了一句:「薛先生,你請說嘛!」
於是好說歹說,補償了十萬「袁大頭」作為了結。廢棄的龍袍還是有用處,而瑞蚨祥收了錢自然也要交貨,所以孟掌櫃請示送到什麼地方。
她才說一句,小鳳仙便即接口:「我見過。」
參政總數七十三人,對於帝制的意見,分做四派:第一派是帝制派,第二派是反帝制派,第三派是陽奉陰違派,第四派是無可無不可派。一到袁世凱接受「推戴」,第二派自都掛冠而去,而第一派則自覺不能出爾反爾,也沒有臉面再踏進參政院,所以這天的臨時會,雖經秘書長林長民親自掛電話勸駕,亦只到了四十六名,連三分之二都未到,只好流會。
文的做法是平心靜氣地談判,當然得也要有一番做作。這兩種做法各有利弊,武的來得乾脆,文的比較不傷面子。想一想是袁家幾位小姐待自己不錯,鬧得太厲害,未免不好意思,還是文文靜靜的談判為妙。
「誰來管你們是兄妹,還是夫妻?」
袁世凱細細咀嚼著,覺得其言有味,但幾十年老部下的「華甫」其人,卻太無味了。
「這,為什麼?」
小桃紅說不下去了。她覺得即使不是袁寒雲的緩兵計,但兩三個月的工夫,夜長夢多,會生變化。即使不生變化,已經決定要分手了,卻又勉強住在一起,同床異夢,那是多大的彆扭?
「為什麼不行?」
「晚了!」袁世凱打斷他的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怨我自己不好。當初推戴的那些人,真有救國的懷抱,認為非我不足以維持大局嗎?我很懷疑。」
「光是沒有異心不中用。」袁世凱用手指蘸著茶汁,在紅木桌子上自西徂東畫了一條線,「長江一線,命脈所在。陳二庵在上游,馮華甫在下游,這一線不生變化;雲貴一隅之地,終歸不難就範。所以華甫必得有積極的表示才好。張國淦說他『不左不右』,其意何居?想起來叫人寒心。」
「你見了面就知道了。你跟秀英自己談吧!」
「輿論?」袁世凱輕蔑地,「我看中國就沒有輿論這件東西。外交,我很有把握。三者的重心是軍事。你看,蔡松坡打得倒我嗎?」
「秀英,」袁寒雲低聲下氣地說,「無論如何你要替我留點面子,不能回胡同去!」
這一下薛匯東便有了效勞的機會了,他就住在六國飯店,上下都極熟,招招手找來領班,囑咐為「兩位小姐」找座位,親送入座,鞠躬而退。接著又關照領班,回頭將這一桌的帳單並到他那裏結算。
「張先生,這裏頭關係著報銷——」
「無非東安市場走走。」
「還有件事,要跟張先生商量。」袁乃寬說,「要跟那面結親的事,你總知道?」
「多謝你了。」小桃紅說,「如果聊得晚了,我今天不回來。」
她可以暗問,自己卻不能明答,小鳳仙便說:「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再說。」
「我今天才知道,淡於功名富貴、官爵利祿的,才是真國士。」
他雖未言明,張一麟卻能意會,這是指的楊士琦,他自然不便表示意見,只有聽著。
武的就是大吵大鬧。他說周道如冰清玉潔,自己偏要罵她「臭窯姐不好」。這一罵,必定惹得他心頭火起,出手打人,那時就可以撒潑了,鬧得天翻地覆,讓他自己口中說出一個「滾」字來。
小桃紅倒是一愣,定睛看時,才認出來是見過一面的薛匯東。「二姑爺!」她問,「那一天從美國回來的?」
聽了他的話,小桃紅不由得又追了句:「什麼地方是要緊的?」
這話傷了袁寒雲的自尊心。「我對你何必還要用計謀?」他說,「你也把我看得太不值錢了!」
「北海?袁?」小鳳仙的聲音七分困惑,三分驚惶,「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他不曉得張雅梅就是我。只曉得我叫秀英。」
「原來這樣。」小鳳仙笑道,「我替你白擔了好幾天的心。」
小桃紅也會唱昆曲,只是此時卻無興致,搖搖頭說:「現在什麼時候,還唱曲子?」
「那一來不是鬧得天翻地覆?」
「是啊!」
「就在我身邊。」袁寒雲突然問道,「蔡松坡有信給你沒有?」
袁寒雲見慣了家庭之間,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暗潮,所以最喜歡明理而豁達的婦女,聽得小鳳仙這話,不由得更生好感。
「抱歉,我無從表示意見。不過,雙方也都還小,這件事,照我看不急。」
這樣一轉念之間,心腸便硬了。同時也作了個很大膽的決定,將「老太爺」過年賞賜的一萬塊錢一扣存摺,「老太太」給的一支珠花,太太劉氏夫人相贈的一支鑽鐲,都帶在身上。然後喚丫頭將袁寒雲請了來。
「做了這件事,他也很懊悔,一時之錯,你不必放在心上。其實,他這樣負氣,正見得手上丟了鑽戒,心裏丟不掉你。」
「我早說過,我是為國家跳火坑,我個人任何犧牲都可以接受,不過『罪不及妻孥』,所說子孫『三世剝奪公權』,不知是那一國的法律?」

「是的。我也很惦念她。秀英在那裏?」
看到袁世凱,微喟無語、黯然垂首的那一派英雄落魄、萬般無奈的神情,張國淦大為不忍,忍不住又說:「我有八個字貢獻大總統,只怕人微言輕,不易見納。」
於是,第二天下午在南海找了塊偏僻空地,將龍袍、御座、黃緞繡龍的椅披,三殿匾額,以及其他新添製的鑾駕鹵簿,澆上汽油,舉火焚燒,黑煙滾滾,直沖霄漢,連北海的雁翅樓頭都望得見了。
正談到這裏,小桃紅仿佛覺得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凝神望著穿堂入口之處,只見一群人簇擁著一位三十左右的貴婦,穿的是旗袍,梳的也是頭髮中分、後面垂著扁平似燕尾的「旗頭」;髮髻上簪一支鑲翠的金鋼鑽簪子,鑽大如小指,顧盼之間,頭部擺動,真有霞光萬道之概。
「榮祿家的小姐?」小桃紅說,「怪不得這麼驕!攝政王我倒見過,窩窩囊囊的,跟他這位福晉,正好相反。」
剛說得兩句話,只聽有人吼道:「帝制元勳在那裏?」
「是小皇帝的六叔洵貝勒。你看!」
「這要多少錢?」
薛匯東自問自答地談了清帝退位的故事。當武昌起義後,袁世凱利用革命黨的聲勢,威脅隆裕太后——光緒皇后,慈禧太后的內侄女。說是除了共和,別無出路。密奏中引法國大革命的史實,有「如能早順輿情,何至路易之子孫,靡有孑遺?」意思表示,清室如果不退位,則愛新覺羅子孫,將盡遭屠戮。
「是楊五。」
「可以!」袁寒雲問,「你預備到那裏去?」
「旗下人家,本來就跟咱們漢人不同,比較開通。這位福晉更是與眾不同。當年慈禧太后就說過:『這個姑娘連我都不怕!』。」
小桃紅指一指頭上的珠花,縮在衣袖中的鑽鐲,同時把那扣存摺也取了出來,放在小鳳仙面前。
「喔,是她!」小桃紅沒有見過周道如,卻聽說過,袁家人對她,仿師爺的稱呼,稱為「師小姐」。提起她來,小桃紅心頭稍有異樣的滋味,「人家嫁得好好的,好比總督夫人,可惜甚麼?」
聽他們兩人這樣交談,小桃紅恍然大悟,隨即覺得心頭一震,急急問道:「那天你也在這裏?」
「請回來。」已快跨出房門的張國淦,為袁世凱招了回去,對他說道:「請你跟菊人去談一談。」
剛到家,門上就進來回話:「和圖書瑞蚨祥的孟掌櫃又來了。」
「住在六國飯店。」
「大總統見道之言。可惜——」張一麟的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稍微晚了些。」
袁世凱聽他這樣說法,不便勉強,但也不便馬上就「端茶碗」示意送客,就閑閑問道:「近來外頭的輿論如何?」
「怎麼樣的委屈?只要不傷國體、不苦百姓,我都可以照辦。」
「你看,人家倒不在乎。」袁寒雲對小桃紅說了這一句,又問小鳳仙:「蔡松坡怎麼說啊?一定很惦記你,是不是?」
袁寒雲幽居無事,翰墨自娛,而且有許多別出心裁的寫法。有時鴉片抽得興致好了,命兩名聽差牽著紙,臨空虛懸,他就仰臥著濡筆作書,鈐上「皇二子」的圖章。他的字本來不壞,更以這方圖章的緣故,頗有人慕名央求。來者不拒,在這八十三天中,總有兩三百件屏條、對聯流在外面,都已成為話柄。
由於袁寒雲的雁翅樓,貼有「禁與當朝名士往來」的「家諭」,連帶小桃紅亦似幽禁。她的意思是,此刻禁令應可取消,袁寒雲可以陪她出門逛逛了。
「蔡太太!」薛匯東略舉一舉冰水杯,表示致意。
「他好說話,他家的人不一定好說話。」小鳳仙放低了聲音說,「他家現在正遇逆事,上上下下一肚子的火沒處出,當心拿你當出氣筒。」
「紹明兄,這些東西沒有人敢用,也沒有人敢要,我看不必派監視的人了。要派,你們『大典籌備處』自己斟酌著辦就是。」
「我的那兩件,你派人給我送來,我照價給就是。」
等她說明道理,袁寒雲笑了。「看來還是你不聰明。」他說,「小鳳仙沒有聽過我的聲音,總聽得出你的聲音,你不會在電話裏跟她談嗎?」
「你別忙!」小鳳仙說,「我餓了,先點菜。」
「楊五」就是楊士琦,張國淦立即答道:「既這樣,還是請杏城傳話的好。」
孟掌櫃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兩個聽差連拖帶拉,好不容易才將他捺在椅子上坐下。聽他眼淚汪汪地說道:「袁大人,當初我原是不肯接這筆買賣的,開張到現在,從來也沒有做過龍袍,怕辦不好,誤了大事,砸了自己的招牌。現在不但要砸招牌,整個鋪子都要毀了。」
「袁大人不教我跪,我只有一個辦法。」孟掌櫃說,「回家上吊。」
「唉!」袁寒雲悄然念道:「『劇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是許婚給宣統?」他問,「那位小姐?」
「樣子倒像個爺們兒。」
「好!請你說給他吧。」
這六個條件,明知袁世凱看了會生氣,卻不能不遞。果然,電報入眼,袁世凱就變色了。但總算看完了全文。
「我不知道有人難為你。是誰?你跟我說,我替你做主。」
小桃紅受了多少天的委屈,此時一齊兜上心來,鐵青著臉,轉身就走。回到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倒在床上,眼淚立刻就流濕了枕頭——無端被迎入宮,本是她怎麼樣也不甘心的一件事,隱忍自制,勉強維持著平靜的日子,到此時一發不可收拾了。
等這支舞跳完,薛匯東將朱小姐送回原處,居然就轉到小桃紅那裏,微笑問道:「秀英姐,這位怎麼稱呼?」
「左右袒倒不怕,獨怕他不左不右。」
「好了,好了!我總教你過得去就是。」袁乃寬說,「你回去先算一算,珠子、翡翠總不能說一個錢不值,能退的退掉,能賣的賣掉,再差多少錢,我補給你。」
左右袒是漢初劉氏平呂之亂的典故。原是問馮國璋的力量,而張國淦到底算是心直口快的人,進一步連馮國璋的態度也評論到了。
而袁世凱心情灰惡,正需要有人親近,所以對於自始至終反對帝制,但亦自始至終追隨左右的張一麟,特具好感。有時一天找他三次,每次總是談一兩個鐘頭,將張一麟當作唯一知心的密友。
張國淦也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此事干係甚重,而且可能為人誤會自己被袁世凱收買,所以從中替他們牽線。總之,這個閒事管不得。
小桃紅深為詫異。「為什麼走得這麼急?」她問,「是到上海嗎?」
「總而言之。我從平朝鮮開始,做了幾十年的事,也得意了幾十年,讀書的時候太少,參不透古今成敗興亡之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不必怨人。今日之下,仲仁,我亦只能跟你談談。」
小桃紅不是沒有見過場面的人,但這時卻不免逡巡卻步。就在這時,走過來一個華服少年,含笑點頭:「秀英姐!怎麼一個人?」
到現在還心向著周道如!小桃紅滿心惱怒,當時就想跳起身來大鬧一場。不過,風塵中打過滾的,畢竟有些閱歷,心想吵架也吵個名堂出來,所以克制怒氣,冷靜思考,認為抓住這個題目,有文武兩種做法。
雖是戲言,卻等於是極深的責備,袁寒雲不免赧然。「我是為你。」他說。
這個要求卻答應不下,她就是想回胡同。稍想一想,另有辦法。「胡同不准去,胡同裏的姐妹總可以見面吧?」她問。
這一問,小鳳仙也懂她的意思了。那天金雲麓負氣拿她所贈的鑽戒,用張雅梅的名義,捐贈義賣。這件事自己雖始終沒有告訴過她,但是,第二天報上大登特登,她當然已經看到。這時聽說那天自己在場,自會想到是與金雲麓一起,所以有此一問。
一面說,一面臉上已泛起冷笑。張國淦覺得自己既是顧問,不可不盡建言之責,想了一下,很審慎地說:「時局的重心在東南而非西南。」
徐世昌當然也瞭解他的想法。不過袁世凱看起來雖難免落個一場空,而馮國璋卻還不夠資格逐鹿「大位」,所以決不會像袁世凱那樣,將馮國璋看得十分嚴重,不過為了安慰袁世凱,無論如何要替他想個辦法,那怕不是辦法的辦法也可以,只要眼前能讓他心裏好過些就行了。
小桃紅默然。說起來他這樣的家世,這樣的人品,正室劉夫人也賢慧,從來不擺大太太的臉嘴,應該沒有什麼好批評的。但不知怎麼,跟他在一起過活,總覺得懨懨然毫無生氣似地,大概是緣分不到,無法強求。
袁寒雲原是隨口一句話,聽她這樣回答,便也不再往下多說,另提話頭:「我倒要託你件事。你肯不肯幫我的忙?」
話一出口,孟掌櫃才知失言。「丟紙」是宮中大喪儀典之一,在大行皇帝賓天之初,將御用冠服器物,一起焚化,名為「小丟紙」。孟掌櫃一時忘了忌諱,但倒提醒了袁乃寬,這樣做法,是不是太嫌喪氣?
攝政王福晉的秘密活動,他亦頗有所知,是大把花錢,經由他父親的舊部,如步軍統領衙門的「總兵」袁得亮之流,去運動奉天的將領,想把「龍興之地」的白山黑水之間那一大片土地,先奪回來作個「物歸原主」的基業。然後再按當年「祖宗創業」的老路,領兵進關。這些把戲已經搞了四年了,從她手裏花出去的錢,不下百萬之數,其間因為沒有實績表現,一度沉寂。現在由於袁世凱宣佈取消帝制,看起來像是個機會,因而攝政王福晉,又趨活躍。為了籌款,她剛剛還跟薛匯東提起,有一批字畫古董想脫手,問他是不是能介紹美國的什麼「煤油大王」之類的豪富,來談這筆買賣?
袁乃寬嚇一大跳。「別生這個拙見。」他趕緊說道,「咱們好商量。」
「你不是明知故問!」
「沒有說這話。只說對不起我。」
四、袁世凱之子孫,三世剝奪公權。
「薛先生!」小鳳仙找句話應酬,「你跟洵貝勒很熟?」
這幾句話,使得張一麟大為感動,追隨了他幾十年,也只有這一刻才看出他的幾分英雄本色——那些翻雲覆雨的手腕,只是梟雄的作為而已。
「『吩咐』二字,也要請張先生收回。」袁乃寬說,「帝制取消,準備大典的法物,都用不著了。跟那面借的東西,仍舊還給那面,新辦的東西要焚毀,得要派個監視的人。」
「秀英要跟你見面,見了面,你勸勸她。」
「你一定辦得到,而且也非你不可。」袁寒雲問,「你不是跟秀英很好嗎?」
「現在那裏還有『大典籌備處』?」袁乃寬苦笑著說,「監視的人也不能自己派。一定要請張先生自己來看一看,或者跟上頭回了,另外派一位不屬於以前籌辦『大典』的人來監焚。」
「虧你想得出!『叫條子』叫到宮裏來了。」
「有事嗎?」
「是的。」
袁家「二姑爺」薛匯東不但跟載洵熟悉,與攝政王載灃的福晉,似乎也常共遊宴。但見他陪著她一起走到樂臺對面的大桌子邊,依照西洋規矩,拉開椅子,扶住椅背,等她落座,接著自己就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很隨便地聊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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